没有伴奏,没有吟唱,只是用他那低沉、温和、带着奇特韵律感的声音,清晰地诵读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穹洞中回荡,仿佛与流淌的“溪流”、与摇曳的月见草、与穹顶的星屑产生了共鸣——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蓝西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圣咏者,却恰好撞上了他正看过了的目光。
“这是首好诗,不是吗?”
蓝西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心中震惊,她下意识站了起来。
即便是这突然的动作,也没有吓到圣咏者,他的声音依然温吞:“怎么了?你要去向女皇揭发我吗?”
“我……”蓝西一哽。
她平生真的很少有完全失语的时候,只有此刻,大脑完全一片空白,就像和外界连接的信号完全中断了一般,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罗绪虽然坐着没动,但他的表情也一片空白,似乎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如果不打算检举我的话,那就坐下吧。”圣咏者说,说话时,他浑身仿佛散发着圣光,“我还有几首很喜欢的作品,想要分享给你们。”
“……宁可折断,也不弯曲。”圣咏者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继续诵读着,蓝西则因为过于震惊,几乎有一阵仿佛丧失了自己的听觉,待到他读到结尾才重新清晰地分辨出诗句中的含义。
“……枷锁沉重,黄金铸就,亦是牢笼。”
“……赞歌甜美,出自奴口,亦是锁链。”
“……仰望星空者,岂甘为笼中雀鸟?”
“……心向大海者,怎惧那风暴怒涛?”
他诵读的是一首蓝西从未听过的诗,傻子都能听出来诗句中的含义与教团宣扬的“服从”、“静默”、“牺牲即升华”的信条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叛逆!
蓝西震惊地看着那个端坐在月见草花海前的面具身影。
他在做什么? !在星语者教团的核心圣地,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诵读反抗的诗篇? !
他是疯了,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一种更深的陷阱?
圣咏者诵读的声音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撼人心——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当读到这一句时,圣咏者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戴着面具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侧了侧,仿佛在倾听风中月见草的低语,又仿佛在感受身后两人的反应。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更加深邃的力量,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最后一句落下,他缓缓合上了那由泛黄纸张组成的古老诗集,整个静语花园随之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只有溪流潺潺,和着月见草在无形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银色的花苞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那关于自由之心的宣言。
圣咏者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影依旧孤寂而超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仿佛刚才诵读的只是一篇普通的经文。
没有人发出声音,其他的侍者们都听了圣咏者的命令站得远远的,而圣咏者本人似乎也需要略略平复心情,过了好半天,才重新看向蓝西和罗绪,声音里带着笑意:“请问二位有什么感想吗?”
“……”在让人格外煎熬的沉默中,圣咏者依然处之泰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绪才硬生生从唇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蓝西深深了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从刚才的状态缓过来后,她终于问出了自己刚才一直憋在心中的问题:“为什么要给我们读这些诗?”
她抬头,目光锐利地质问着他,“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居心?”圣咏者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词,“分享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也要被质疑居心了吗?”
“文学作品”这个词,蓝西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听到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听到圣咏者这么平常地将这个词说出来,竟然还觉得颇有些不习惯。
“既然你们没什么想法,那我可以说说我的感悟吗?”他接着道。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
再一次地,蓝西觉得那张面具下的脸莞尔一笑:“那么……请允许我擅自吐露自己的思考了。”
不等二人有任何回答,他再次撂下了于蓝西而言石破惊天的一句——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
自由……
这个困扰她多时的词语,再一次如同一片不肯散去的乌云盘旋在她头顶。
自由,对于她,对于圣咏者,对于人类,究竟都意味着什么呢?
圣咏者看见蓝西这副仿佛被雷劈了似的的表情,似乎有种“终于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似的感觉,站起来,轻轻拍拍袍子,满意地道:“好了,接下来我还有事情,如果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就先走了。”
“对了,”他又转头补充,“'你到底有什么居心'除外。”
“等……等等……”蓝西下意识站起来,右手伸向虚空,似乎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因为太多的顾忌而无力地垂下。
但圣咏者还是停下了,他转过身,好脾气地等着蓝西的下文。
那个问题明明堵在蓝西心口,她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茫然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干巴巴地道:“呃……那个……我们可以在这住多久?还有……治疗舱……可以继续使用吗?”
“当然。”圣咏者道,尾音微微上翘,似乎对蓝西的问题感到十分愉悦,用像幼师一样循循善诱的语气道,“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明明不想像幼师教的小孩子一样乖乖答话,但奈何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回答,蓝西只能老实巴交地干巴巴道,“没有。”
“那我走喽?”圣咏者道,“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吗。”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他显然没给蓝西回答的机会,说完便飘然离去,留下蓝西和罗绪面面相觑。
二人干坐了片刻,未几,就像昨天晚上一样,罗绪摸索着拿起被圣咏者放在台子上的书,冲她扬起一个笑容:“读给我,好吗?”
“……好。”蓝西拿起书,在翻开时,忽然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物件。
她拈起那个物件——那是一枚用裙摆形状的金黄色树叶做成的书签。
是银杏叶……
蓝西不禁一愣。
“怎么了?”罗绪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问道。
“没……没什么。”堂堂星际战神手忙脚乱地把书签塞回了书页中间,胡乱翻开一页朗读了起来。
·
“说。”大祭司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与大教堂的恢弘神圣截然不同,这处密室位于星核祭坛行星最幽深、防卫最森严的岩层深处。这里没有晶簇的光芒,只有几盏功率被刻意调低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壁灯。
空气凝滞,弥漫着陈腐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阴冷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星图和各种诡异的、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生物器官标本,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的主人一定对神秘学很感兴趣。
大祭司奥古斯丁枯槁的身影深陷在一张由某种巨大生物骨骼制成的宽大座椅中。他脱去了象征神圣的金袍,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更显得他形销骨立,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那仿佛枯枝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阴影中,一个身影单膝跪地,全身包裹在纯黑的紧身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直接切入主题:“目标一:蓝西,暂居'静语花园'侧翼庇护室,由圣咏者麾下低级侍从照料,活动范围受限,但警惕性极高。”
“目标二:蓝西身边的流民,状态极度虚弱,目盲,颈部有严重旧伤,疑似腺体损毁。对精神场域抵抗力极低,长期处于精神痛苦边缘。圣咏者对其态度……略显特殊,曾亲自扶助。其真实身份……仍在追查,线索指向深渊之塔,但相关档案被更高权限加密或销毁。”
大祭司敲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在惨绿灯光下闪烁着阴鸷的光。
“'圣咏者'……哼!” 一声冷哼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忌惮,“装神弄鬼的面具客!真把自己当成星穹之主派来的使者了?不过是个来历不明、仗着几分精神天赋的怪胎!”
他猛地坐直身体,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拔高:“这几年,他处处压我一头!他画的圣像取代了我绘制的《星谕》插图!他谱写圣咏的风头盖过了我主持的弥撒!连安抚星核这种核心职责,都被安排给了他!信徒们只知圣咏者,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大祭司?!”
地下那影子一般的人如同石雕般跪着,对大祭司的失态毫无反应。
大祭司发泄了一通,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变得更加阴毒:“还有他那双眼睛……那双该死的蓝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就像要把你灵魂深处最肮脏的秘密都挖出来!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于星核的真相?关于我们做的那些……”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敲击起来,节奏更快,更显焦躁:“那个蓝西也是祸害!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Beta流民……圣咏者对他们如此上心,绝对有问题!不能留了……一个都不能留了!”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射向另一人:“星轨弥撒……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人微微抬头,表示在听。
大祭司的嘴角咧开一个阴森的笑容,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计划不变,但细节需要调整。瓦尔基里那个蠢货已经准备好了。”
大祭司满意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残忍神情:“去吧。盯紧他们。弥撒之日,就是这些碍眼之人的末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三人万劫不复的模样:“哼,'圣咏者'?不过是我登上更高神坛前最后一块需要踢开的绊脚石罢了。”
高台下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消失,密室里只剩下大祭司奥古斯丁和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低沉笑声,在惨绿的幽光中回荡。
星轨弥撒神圣的光环之下,一场阴谋已然如同蛛网般悄然织就,大祭司心想,只待那“神圣”时刻的降临时,藏在暗处的毒虫便会尽数出动,将他们……吞吃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