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西踱步到主控台前,此刻驾驶座上坐的,是一个许久不见的熟悉身影——
文代塔咧嘴一笑:“不是吧,殿下,您就这么对救命恩人啊?”
他的眼神瞟向横在他脖子前的一支光剑。
“少废话。”蓝西冷笑,“就算你们不来, 帝国也杀不了我。”
“'你们'?”文代塔的笑意更深了,“不愧是殿下, 这都猜到了。”
“当然,就凭你一个人,不可能能这么无声无息地潜入教团把东西交给我,又同时组织这么一场袭击,还能顺利地突出重重包围,逃出教团星系。”
“听起来我还挺厉害的。”文代塔已经完全视那把随时可以夺去他性命的光剑如无物了。
“……滚。”
早在静语花园时, 蓝西就认出了文代塔,因此才能凭借“星尘”二字猜出他的意图, 还有那个臭屁得欲盖弥彰的落款“ V”……
明明生怕她认不出, 还非要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字母, 完全就是文代塔的风格……
可是另一个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蓝西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也没想出究竟谁还有这种实力。
“所以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文代塔神秘一笑:“是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人。”
“少卖关子了, 说不说, 不说杀了你。”
透过主控面板上的反光玻璃,文代塔抬眼看着蓝西的表情,轻轻启唇,吐出了两个确实完全在蓝西意料之外的字——
“弗恩。”
“……他?”蓝西果然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文代塔见状,从善如流地解释道:“你被关进教团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帝国,作为一个被你从噩梦中唤醒的人,弗恩不相信皇室和贵族对你的诋毁,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去对付那些权贵,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他通过一些线索,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大干一票。”
他透过反光玻璃冲蓝西扬起一个灿烂到有些莫名其妙的笑容:“我当然是同意啦。”
“至于后面……您应该也能猜到了,他在外围吸引骑士团的注意,而我则趁机潜入教团,将消息传递给您,并且与他配合,袭击教团,将您救出来。”
蓝西疑惑地蹙起眉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文代塔耸耸肩:“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也没想到,大概是从边缘星系的哨站锻炼出来的吧——那地方应该能学很多本事。”
“嗯……”蓝西微微沉吟,“倒是也说得通。”
“那么……最后一件事。”蓝西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她一只手拿着光剑,一只手却仿佛很放松似的搭在文代塔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边缘,“那首'星语如锁链'的童谣,是你的手笔吗?”
·
罗绪望着缓缓升空的飞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空气都排尽一般,将浊气尽数吐了出去。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房间光线昏暗,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罗绪靠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眼上覆着白布,侧脸对着窗外虚假的日光,一动不动,像一尊苍白的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门被推开,有人脚步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文代塔伪装而成的金发侍从。
他湖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手里没有托盘,只有一枚小巧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棱柱体——那是一种精神力干扰装置,确保短暂的对话不被监听。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看来,'净化'的日子并不好过。” 文代塔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走到罗绪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
罗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仿佛已经完全恢复了视力一般,视线精准地落在文代塔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怠:“文代塔教授?真是稀客。没想到你还活着?”
“当然。” 文代塔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棱柱体,幽蓝的光芒在他指尖流淌,“没想到吧,殿下她舍不得让我死,不仅留了我一条命,还将我贴心地安置在了边缘星系的一个店铺里,说实话,过惯了波澜壮阔的生活,还真有点不习惯闲云野鹤的日子。”
罗绪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没有接话。
文代塔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宁家、赛博罗斯、海德拉……那三把捅向帝国心脏的刀,都是你精心打磨、递到她手上的。”
“是你把自己作为诱饵,作为棋子,甚至作为祭品,铺就了她觉醒和反抗的路。”
罗绪沉默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文代塔口中说的事情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然而,显然,这位很懂得如何杀人诛心的教授并不打算放过他。
“很精彩,也很残忍。” 文代塔的声音依旧平稳,“对帝国,对贵族,对……你自己,尤其是对她。”
“你想说什么?” 罗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替她来兴师问罪?还是替教团来套取情报?”
“都不是。” 文代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也给蓝西一个选择真正'自由'的机会。”
罗绪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爆炸很快会发生,就在三小时后。” 文代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混乱是唯一的掩护。我会带她走,离开这个腐朽的牢笼,去她该去的地方——真正的星辰大海。”
“但你是她的累赘。”
罗绪毫无血色的双唇似乎微微张了一下,但文代塔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继续道:“我要你把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她,然后彻底离开她,只有这样,我才会实施计划救她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罗绪被白布覆盖的脸:“但她会回来救你。”
“我了解她,即使你们之前吵得天翻地覆,即使你说了再伤人的话,只要她知道你在这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折返,试图带上你。但这会极大地增加风险,甚至可能导致营救失败,到时候,你们两人都会葬身于此。”
罗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所以,我来问你,” 文代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罗绪,你愿意放她自由吗?”
“真正的、毫无牵挂的、奔向未来的自由?”
房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虚假日光似乎也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文代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罗绪才用一种极其飘忽、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声音开口:“放她自由……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放她自由?”
“你有。” 文代塔斩钉截铁,“就在这最后一步,选择留下,或者……”
他加重了语气:“……在最后关头,放开她的手。让她以为,是你选择了留下,是你选择了放弃,是你……彻底斩断了你们之间那根名为'羁绊'的线。让她能毫无负担地、头也不回地奔向属于她的星辰大海。”
罗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抬手,紧紧抓住了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隔着距离,文代塔仿佛能看到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放开……她的手?” 罗绪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让她……恨我?”
“不,是让她解脱。” 文代塔的声音冷酷而清晰,“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决绝地向前走。没有你,没有教团,没有过去所有的枷锁和伤痛,她才能真正飞起来。”
“你为她铺了路,难道要在最后,成为拴住她翅膀的那根线吗?”
他站起身,走到罗绪面前,俯视着这个苍白而脆弱的男人:“陪她演完这场戏。在混乱中,让她以为你想逃,让她抓住你,带你去飞船。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开她。告诉她……'够了'。或者什么都不用说。让她带着对你的失望、愤怒,甚至恨意离开。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真正的'放她自由'。”
文代塔将手中的幽蓝棱柱体轻轻放在罗绪身边的矮几上:“这个能短暂屏蔽精神探测和低级监听,爆炸信号会通过它的微弱震动传递给你,怎么选择,在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罗绪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文代塔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她没来救我呢?” 罗绪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恐惧,“如果她……头也不回地跟着你走了呢?”
文代塔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说明,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懂得保护自己,也更……舍得放下。”
他顿了顿:“如果那样,你就安静地留在这里,活下去。”
他说完,又语焉不详地补充了一句:“至少,你还活着。”
文代塔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枚幽蓝的棱柱体,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罗绪独自坐在黑暗中,身体僵硬。许久,他抬起颤抖的手,隔着厚厚的绷带,用力按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似乎有冰凉的湿意渗出。
三小时后,爆炸如约而至。混乱中,蓝西果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抓住了他的手。
在飞船舷梯的尽头,在自由触手可及的瞬间,他履行了对文代塔的承诺,也完成了对自己和蓝西最后的审判——他放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飞船升空以后,追兵们潮水一般涌上来。
“快!击落那艘飞船!”
“不能让他们跑了!”
士兵们忙着堵截蓝西,竟然一时间没人注意到罗绪。
他注视着流星一般驶出星语者教团的飞船——尽管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团残影,嘴角缓缓地,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是刺破阴霾、带来自由的利剑,她也是……我的蝴蝶。
然而,下一秒。
“轰——!!!”
一发导弹从低空发射,割开气流,精准地击中了那艘载着帝国公主的飞船!
罗绪的瞳孔陡然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下一秒,那艘飞船如同一只半途折翼的飞鸟,倏地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