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台阶的缘故，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向上的，除了她。
逆流而上的河在此时停止了流动，蓝白色跳跃的水流中，她是唯一一抹鲜红。
她穿着红色的衣服，或者说，她的全身上下都被红色包围。
一双玫瑰金的眸子看着台阶之下的众人，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自然而然地洒下，头顶炽热的灯光打在她的肩上。
她像月亮，温柔地，慈祥地注视着台阶之下的众人，脸上没有笑容，看上去多了一抹属于神明的冷漠与理智。
台阶是众人朝拜之地，但现在显然不是朝拜的时间。
她转身，向上走。
宽大的衣袖掩盖了她的动作，背对着的身影掩盖了她的神情。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门锁应声而落。
门，开了。
大门被众人合力推开，河流再次奔涌着，朝着地面奔袭，却自觉地绕过那抹鲜红。
【神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平视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冲破那扇门，看着形单影只的安保在众人的愤怒之中倒下，看着人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地上是明媚的阳光，是万千繁花相簇，她平静地转身，沿着台阶向下走，朝着潮湿而逼仄的地下走去。
她走进了一个房间，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我赢了。”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对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我们从来都不是你们圈养的小白鼠，01号。”
“你没赢。”被绑住的01号相较于怒气冲天的早上已经恢复了理智，他的大脑也开始理性地思考.
“就算你带他们出去又能怎样呢？他们已经面目全非了，一些人甚至已经不再是人形，真的会有人把他们当作一个人来看吗？”01号哈哈大笑，随即面容在瞬间从嘲笑转变为狂吠，“啊啊啊啊啊啊——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神女】手上拿着一只针剂，对准他的皮肤就扎了下去，“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你你啊啊啊啊啊啊——”01号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针剂的效果已经发作，被捆住的双手在剧烈的颤抖，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狰狞。
“这支药效的时间有多长呢？”【神女】歪了歪脑袋，在此时露出一个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双眼睛懵懂地望着01号，随后咧开了嘴角，看上去非常瘆人。
“那我就半星时之后再过来看看你吧。”【神女】扔下这么一句话后，没有理会后面人的鬼哭狼嚎，而是起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哒哒哒哒哒哒。”是奔跑的声音，一个人影飞速地冲了进来，朝着【神女】汇报，“已经找到D级的人员所在的位置了，今晚就可以行动。”
“好。”【神女】在此时又变成了那个谨慎冷静的指挥，她点点头，“辛苦你了。”
“举手之劳。”013号嘿嘿笑着，看起来没脸没皮的样子。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那天下午……”
“010号是我的前辈，我很钦佩他，在进入这里之前就是。”013号脸上的嬉皮笑脸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诚恳而严肃的神情。
【神女】没有说话，013号也没有，时间在此刻凝滞。
“我先走了。”最后，是013号挥了挥手，朝着台阶向上奔去，“晚上见。”
【神女】依旧沉默不语，看着对方连蹦带跳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之后，又等了一会，沉声开口，“你打算在我身后待多久？”
“嘿嘿。”奚云从角落里闪出，默默跟在【神女】身后。
“我以为你飞出这里的。”【神女】并不是一个幽默的人，拉起她的手，“跟我上去转转吗？”
“我能先看看他吗？”奚云指了指房间内那个被绑住的01号。
【神女】没有说话，奚云把这当成了默许，她进去，与01号对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01号的神情过于吃惊，以至于疼痛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你和她她她她……”
“啊痛痛痛痛痛痛！”他的话没有说话，紧跟着的又是手臂上新的一针。
“一个阶下囚还在狗叫。”【神女】看向01号的神情中是鄙夷和不屑，她轻哼道。
“我才不是阶下囚！”01号的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他看向【神女】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怜悯，“那你又算什么呢？你辛辛苦苦救出来的人，最终还是无法融入正常人的世界，有什么用呢？可怜虫？”
“不劳你这个社会的渣滓操心。”【神女】直接把针剂全部扎在他的手臂上，又顺手掏出一个止咬器给他安上，还顺带贴了两个电极片。
“无法融入正常人的世界，就创造一个世界。”看着近乎被折磨到晕厥的01号，她平淡地开口。
“出去走走吗？”她再次对着奚云伸出了右手。
这次，右手没有落空。
在登上台阶的那一刻，奚云就有所预感，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神女】应该有很多话想问她，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
当阳光即将照在奚云身上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了吗？”在对面她时，【神女】一直都是和蔼的，亲切的，像一个母亲。
“其实……”奚云在心里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出口，“在我的世界中，你们只是一个全息的投影。”
【神女】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不会觉得难过吗？”诧异的反而是奚云。
你在痛苦中挣扎了二十多年，此时有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你所在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你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只是全息影像而已，你真的不会怀疑人生吗？
“怎么，就这么想看我出丑？”【神女】地笑了笑，坐在了台阶上。
靠在一侧的墙壁上，眼睛望着炽热的太阳，这样的画面真的很像一个充满书香气的邻家女孩，至少在奚云眼里，她重新回到了奚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安静看书的少女。
她没有再看奚云，眼睛凝视着远处的暖阳，声音中没有半分埋怨：“你能站在这里，说明我不是虚假的。
在你的世界里，也有一个竺月，对么？”
“是的。”
“那就足够了。”她的声音被阳光吞没，目光也从仰视渐渐收回，看向无尽的地底。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有微微的颤.抖，最终把手搭在奚云的头上，像一个母亲对着即将远行的孩童，“谢谢你。”
谢谢你，为这次逃离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替我向她问好。”【神女】的唇附在奚云的耳边，像一只蝴蝶，“她一定过得很辛苦。”
“……”奚云不知道说什么，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座倒塌的高塔。
“放心吧，我没有那么脆弱，她也没有。”【神女】的手轻轻拍打着奚云的后背，随后把她推向了阳光中。
奚云的身影在逐渐变淡，变淡，变得透明。
她回头，看向【神女】。
她没有哭，没有绝望，她站在阴影之下，看着她，也看着太阳。
…………
看到模拟舱的舱盖时，奚云的大脑还停留在那个星球。
等等，那个星球，叫什么来着？
“怎么了吗？”打开舱门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安冬上将，她坐在一条椅子上，右手支着脑袋，翻着面前的文件，听到舱门的动静，朝着奚云的方向看了过来。
“你在里面比我想得早很多。”她抬手，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时间，“失败了吗？塔拉星的副本失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塔拉星？”奚云看着安冬上将的眼睛，“这是这个星球的名字吗？”
“是的，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什么什么聚集之地，这是你父母起的名字。”安冬点了点头，“这个模拟舱是562号星球的产物，是竺月在五年前送过来的。”
五年前？
“让你进泽菲尔军校这件事情，是很早以前就定下来的，在你还是一个胚胎的时候。”安冬上将把手上的资料翻过去一页，“说说吧，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
“唔……”奚云讲得很慢，也很混乱，但是安冬上将没有再看手上的资料，而是看着地板，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讲述。
“只是到了逃脱就结束吗？难怪那么快。”在听完全部的讲述之后，安冬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后面发生了什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说不好奇之后的故事那是不可能的，奚云顺其自然地开口。
“后面的故事啊……”安冬眯了眯眼睛，陷入一段回忆，“也没什么好说的，塔拉星清算，建立自己的势力，和我对上，达成合作之后就一直待在562号星球，一直到现在。”
是曲折而离奇的故事，但是安冬上将以轻飘飘的口吻说出来时，却显得那么平淡无奇。
“陈年往事，不值一提。”安冬上将眼含.着笑意望向天花板，“都过去了，人是要往前看的。”
人是要往前看的，是谁又停留在过去呢？
“滴滴——滴滴——”模拟舱在发出红色的警报声，电源的开关在两秒钟之后彻底变暗。
“这是一次性产品。”安冬上将双手一摊，无辜道，“我也没进去过，从今往后，这段记忆将在这个基地里彻底消失，如果你不愿提及的话，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当然，我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安冬上将在此时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她主动握住了奚云的手，随后迈着矫健的步子离开了房间。
奚云低头，刚才双手相握时，一张纸条被递到她的手上。
这是离开基地的请假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