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恒刻意保持安静,几乎不搭理她的情况下,絮颐睡着的很快。
丹恒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在现实里看到絮颐的睡相,一时间翻书的动作都停顿一下,不由得生出好奇, 想知道几百年过去, 她和自己在梦中丹枫记忆里窥见过的样子是不是还是一样的。
轻微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很不起眼,丹恒同样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极其轻,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借智库的微弱亮光观察她。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 絮颐薄薄眼皮下眼珠子微微颤动, 脸颊在光照下呈现红润的颜色, 看起来很安详。
絮颐并没有像当初在鳞渊境里一样用着四仰八叉的豪放睡姿,相反是一种稍显拘谨的姿势,整个人蜷缩在靠墙的角落,明明丹恒的床本来就不是很大,她也只占了一半的部分,甚至于如果丹恒愿意的话,他也能挤到这张床上去。
丹恒当然不会这么做,这实在太过冒犯。
他只是看着絮颐,默默想自己以前听说过,这样的睡姿意味着不安。
她在自己身边睡着居然会感到不安吗?
丹恒莫名生出一股挫败感,而这股挫败感让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俯身,非常非常轻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絮颐额头上,小声道:“请多爱我一点吧,絮颐。”
不需要很多,只要比丹枫多一点点就好了。
*
次日,絮颐醒的时候丹恒已经不见了。
鉴于实在是不知道智库有没有洗漱的地方,絮颐还是选择了借用三月七房间里的隐式洗漱间。
两人站在同一个洗手台前刷牙。
三月七嘴里含着牙膏,但依旧兴致不减一直和絮颐搭话:“昨晚……咕嘟嘟……你和丹……咕嘟……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含糊,絮颐花了点时间才听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耸肩:“不怎么样。”
她没说太多细节,只直观表达了一下自己昨晚的感受。
三月七立刻露出懊恼的恨铁不成钢表情,觉得丹恒老师可真是不争气,居然没能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昨天晚上在我卧室门前,他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让你高兴的!”三月七垂头丧气。
絮颐挑眉:“所以你就这么直接干脆地把我卖给他了?”
她毛巾掩面,佯装哭泣:“昨天我本来还开开心心地等你回来一起聊天呢,结果一抬头突然发现你不见了,门口只剩下丹恒那张目无表情的可怕脸庞。哎呀,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知道她只是演的,三月七一点也不着急,嬉皮笑脸道:“丹恒老师的脸怎么会可怕,絮颐你明明就很喜欢,有些时候我都能看到你盯着他的脸发呆。而且再怎么看,要说可怕还得是丹枫更可怕吧?”
三月七已经听说了云上五骁的故事,唏嘘的同时也自己偷偷对比过丹恒和丹枫的不同,虽然没能切实见过丹枫的样子,但不管怎么想,没有继承到那些腌臜记忆的丹恒老师都肯定会比丹枫更纯良些。
絮颐一愣,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绕到丹枫身上,斟酌再三才开口道:“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也就是比起丹恒,丹枫成熟很多,而且他们俩有事没事就冷着一张脸的习惯都是完全一样的。”
况且,絮颐认识丹枫的时候他也仍是青年。
三月七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东西,表情变得异常纠结,一副有问题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絮颐觉得有点好笑,好好欣赏了一番三月七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的样子,才慢吞吞开口:“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介意的。”
她都这么说了,要是再不问就不礼貌了。
于是三月七忐忑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如果丹恒老师和丹枫的脸几乎完全一致的话,絮颐你在看着他的时候到底是在想谁呢?”
虽然絮颐大概猜到她会问和这两人有关的事,但也没想到她居然会问的这么直接。
絮颐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想丹枫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这家伙都没了多少年了,要不是鳞渊境有个雕像,要不是龙师那群混蛋偶尔还老是念叨,要不是丹恒突然出现,絮颐觉得对方肯定早就消失在自己的记忆里了。
而且就算是换做丹枫还活着的时候,她对丹枫也是畏惧心理居多,完全没有看丹恒时纯粹欣赏的感觉,自然也就更不可能会自讨苦吃联想到丹枫。
不过絮颐没准备说实话。
她还没准备好彻底放弃这款深情人设呢,当然得老老实实披好爱丹枫的皮才行。
絮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三月七却突然猛地摇头:“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我这个问题了,总觉得你沉默了这么久已经能代表很多意思了。”
三月七暂时不太想听到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答案。
“好吧。”絮颐无奈耸肩,将毛巾搁到旁边的架子上,推门往外走。
三月七也跟着她一起出去。
推开洗漱间的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在面前。
“丹……恒?”絮颐的声音有点迟疑,不太确定隔着这扇薄薄的门,丹恒有没有听见她们刚刚的谈话。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丹恒的脸色。
按照之前对方对丹枫的排斥来看,他现在表现得这么平静应该是没听见的吧?
三月七这时也有点心虚,一边暗骂自己好奇心怎么就这么重,非要趟这摊浑水,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讪笑:“丹恒老师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丹恒的表情很平静:“刚来没多久。”
他将手中摆着早餐的餐盘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而后对絮颐道:“我猜昨晚那一遭之后,你应该暂时不想碰到大家,所以帮你把早饭送来了。智库里没找到你人,我就猜到你应该是来三月这边了。”
絮颐“啊”了声。
昨晚她吃撑的事大家后来都看出来了,作为罪魁祸首的三个共犯里,不只有三月七一个人很愧疚,姬子和瓦尔牜寺其实也挺过意不去的。
要不是絮颐那个时候为了躲丹恒早早就溜回了三月七的房间,免不了要听他们一耳朵的歉语,然后被劝着用各种方式消食。
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完全没觉得列车组的大家有什么问题的絮颐从昨晚开始就在苦恼要是今天还来一回该怎么办。
没想到丹恒居然直接把事情都处理好了。
丹恒用手背感受了一下豆浆的温度,确定现在正好可以入口之后才端起递到絮颐面前,同时不忘安慰道:“你放心,我和他们解释过,姬子小姐和□□先生都能理解。”
絮颐顿时星星眼:“丹恒!你考虑的也太全面了!”
丹恒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几分:“既然这样的话,我能讨到絮颐夫人的欢心,换来今晚的又一次妥协吗?”
话音刚落,絮颐立刻收起脸上崇拜的表情,明明耳朵尖已经有点泛红了,但还是佯装不在乎地哼了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不一定够了。”
杵在边上的三月七总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悄悄后退一步,试图将自己重新藏进洗漱间里,这样既能让外面的人自由独处,还能避免突如其来的狗粮投喂,让自己这可怜又可爱的单身小狗也像昨晚的絮颐一样肚子滚圆。
可惜了,她撤退的路线没选好,直接碰到了一旁无辜的沐浴露罐子。
“啪”的超响一声立刻引起了丹恒和絮颐的注意。
突然想起这里还有第三者在场的两人异曲同工地同时低头,局促不安地做起小动作。
絮颐食指乱七八糟地卷动缠绕鬓边的碎发,眼神飘忽,而已经恢复成平时短发模样的丹恒则是不自在地玩起耳钉上垂下的那条黑线。
见他们都露出尴尬的表情,三月七的尴尬反而直接被对冲没了,露出一个坏笑,上前两步将两人一起揽住。
只听见“咔嚓”一声,她的手机里就多出了三人的合照,照片上絮颐和丹恒的脸都有点红,错愕羞赧地看着镜头。
而三月七眉眼弯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小三月?”絮颐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见正对她站着的三月七哼哼唧唧,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噼噼啪啪一阵敲打。
从絮颐的角度,看不见三月七在干什么。
不过和她错开对站的丹恒可以看见。
看清三月七在看什么之后,丹恒表情一怔,随即又有点无奈。
他朝絮颐道:“三月就是这样,喜欢用相机记录生活中的事,或许刚刚我们做了什么突然让她灵感大发了吧。”
既然作为另一个当事人的丹恒都这么说了,絮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扶额:“好吧。”
三月七捣鼓完之后就欢快地跑走了,看样子是拿着新照片找姬子他们聊天去了,絮颐只好坐到她房间的桌子旁,享用丹恒特意帮自己端过来的早餐。
丹恒站在旁边看她,等到餐盘里的东西都消失了,絮颐也掏出纸巾擦嘴,他才再次开口,将自己过来的第二个目的娓娓道来。
“待会儿和我一起出去吧。”
他用的不是问句,显然这就是他昨晚提到过的惊喜。
絮颐慢条斯理当然地将用过的纸巾折好丢进垃圾桶,颇有些奇怪地问他:“你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答应和你出去?”
丹恒语气笃定:“你会的。”
絮颐并不是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性格,又是难得离开一次仙舟,还没有龙师派来的人盯梢,她绝对不会放弃可以到处看看的机会的。
两人对视着。
几秒之后,絮颐莞尔一笑,主动将手塞进他的手里:“是的,我会的。”
她甚至没问丹恒准备带她去哪里,做好了接受所谓惊喜的准备,任由对方带着她走到界域定锚边,调试坐标。
在激活锚点之前,丹恒提醒道:“离我近一点,絮颐。”
虽说絮颐自己总是找机会想离丹恒近一点,但现在这种情况她反而生出了点逆反心理——不,更准备地说,应该是她反而更想借此机会调侃丹恒一通。
她晃晃两人紧紧相连的手,拖长了声音道:“可是穹已经和我说过了,根本不需要像我之前那样抱得那么紧,其实只要有一点肢体接触就足以完成带人传送了。”
“现在这样,其实就已经够了吧?”
丹恒抿唇不语,但既然没直接激活锚点就意味着他依旧没有同意絮颐的话。
“丹恒?”絮颐再次开口,话里催促的意思很明显。
丹恒依旧没说话,只是主动走到了絮颐身边,直接用行动将她整个人都环绕抱紧,下巴还搁在了对方肩上。
絮颐被压得有点站不稳了,只能同样将重心后靠,后背紧贴丹恒的胸口。
丹恒像是终于满意,激活了界域定锚。
一阵光芒之后,两人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了慢吞吞转动的界域定锚。
*
短暂的几秒之后,雅利洛—Ⅵ号某处城郊的雪原上,界域定锚的转速突然加快,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将一青一红两个身影吐出。
絮颐缓缓睁眼,先是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白晃了眼,下意识向后挪动一步,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脚下的触感变得松软,每一次抬脚又落下都能听见细细小小的擦擦声。
“欢迎来到雅利洛—Ⅵ号,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国度。”丹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絮颐呆愣愣的,视线再次扫过周围白茫茫的景色:“这些都是……雪?”
“对。”丹恒点头,“我猜你应该没在罗浮见过这么大的雪,作为惊喜旅行的地点,它很合适。”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絮颐一直居住的罗浮仙舟其实并不是星球,而是如星穹列车一般的可移动巨大宇宙飞船。
如今罗浮上所有的景色,甚至包括太阳、月亮,甚至于天空本身都是虚假的,是出于考虑仙舟上居住者的心理健康才拟造出来,所以也何时何刻都维持着春和景明的样子。
絮颐是真的第一次看到雪,还是这么多洋洋洒洒的、几乎将整个世界都覆盖的雪。
很少会有人不喜欢这一派纯白干净的景色,至少絮颐并不在此列,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就上前一步想要碰一碰这些落雪。
她刚迈腿,一阵风自低矮小丘旁吹来,钻进她旗袍动作后分开的岔口里,缠绕她只穿戴有一条腿环的腿。
双腿因为极致的寒冷开始打缠,脚踝和膝盖之类的关节几乎一瞬间就变得红肿,絮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丹恒的反应很快,几乎不到一秒的呆愣停滞之后迅速解开外衣,重新将絮颐扯进怀里将对方紧紧包裹住。
由于开拓伟力的眷顾,无名客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受到当地环境的影响,所以他从未切实感受过雅利洛—Ⅵ号的温度,完全忘记了没有开拓庇护的絮颐有可能会受不了。
“絮颐,蹲下——”他的语气有些急躁。
絮颐按照他的指示颇为僵硬地蹲下蜷起身子,减少受风面增加保暖,丹恒也一并蹲下,将她抱得更紧。
但这样的行为完全只是杯水车薪。
外界的气温实在是太低了,即使是这种方式也抵不住絮颐体温的流失,而且——
“丹恒,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其实龙和蛇一样是变温动物……”絮颐牙关打颤,声音和她本人现在的体温一样冷,“我感觉现在贴着你和贴着冰块没什么两样,要不你直接把衣服脱给我,我把自己裹紧点?”
“……”
丹恒的接连失策让场面一度变得很尴尬。
当然,最后他还是没有按絮颐说的做,因为界域定锚的新一步调试已经完成,他们不必再留在这冰天雪地的场景里了。
光芒再次亮起,这一回絮颐和丹恒被传送到了贝洛伯格的行政区。
这座被存护力量眷顾的最后净土,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比起外面天寒地冻的情况实在是好太多了。
絮颐动作迟缓地扯紧身上属于丹恒的衣袍,四肢依旧被冻得僵硬麻木,难以缓解,只能任由丹恒将自己打横抱起,朝旁边那座看起来是酒店一样的地方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