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然看着大放厥词的絮颐,眼睛不自觉眯起:“把衔药龙女当做扈从……你的胃口还真是不小。”
絮颐权当他的话是在夸奖自己,笑得谦虚,语气却是上扬而傲慢的:“我都敢为了你们许诺的蝇头小利潜伏到丹枫身边当间谍,区区龙女, 难道你认为我会怕吗?”
若非必要, 絮颐并不爱提起丹枫, 不过眼下的情况把丹枫推出去当挡箭牌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絮颐知道涛然是个怎样的性子。
他傲慢自大, 向来不愿意正眼瞧人, 对人的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轻易改变, 絮颐的这番话很合她在他心里留下过的唯利是图形象。
果不其然,她这么一说之后涛然心中的怀疑顿时打消了大半。
虽然要让他就这么彻底相信絮颐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也不介意暂时利用这一点。
涛然冷笑:“既然这样,让这小鬼安静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她不是很信任你吗?你最好能给我稳住她,不要让她打扰了整个持明族的大计。”
听闻此言絮颐心中顿时猛松一口气,要是真如涛然说的那样可以由自己看管白露, 至少自己还能保证白露的安全。
心里这么想,她面上却依旧没表现出一点,只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涛然愈发满意,也不再想浪费时间教训她了, 而是道:“走吧, 一起去外面会会这刁蛮的小鬼。”
屋外,白露挣扎得愈发厉害, 即使已经被那名龙师压住双手还是不死心地胡踹乱蹬。
龙师头疼极了,忍无可忍地斥道:“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要不是你一直胡闹这么不配合,我们早该回来了!”
白露被他抓的难受极了,努力伸长脖子想要咬他。
龙师一着不慎直接被她咬住虎口,疼得怒骂好几声,一点身为族中长者的风范和仪态都没有了。
看见推门而来的涛然,他连忙求救:“快!快把这野蛮的小鬼带走!”
涛然可没什么可笑的同事情,闻言什么动作也没有,只微微侧身让自己身后的絮颐露出来,给她让开一条可供行走的路。
一看到絮颐,白露都愣住了,牙关不自觉放松,被那名龙师趁机逃脱甩在地上。
“哎!”她疼得呲牙咧嘴,花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
絮颐心里焦急却不敢表现出来,觉得这段不过几米的路怎么就这么漫长,长得她花了那么久才走到白露身边。
絮颐扶着白露,轻声问道:“还好吗?”
白露没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根本顾不上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伤着了,而是抓着她的手紧张打量:“絮颐你怎么也在这儿?他们也把你抓来了吗?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显然,白露以为絮颐也和自己一样遭遇了粗暴的对待。
瞧见这一幕涛然直接笑了出来,不过倒没说什么,毕竟他还想靠絮颐暂时稳住白露呢,现在戳破只会得不偿失。
白露恶狠狠瞪他一眼。
絮颐想抱白露,但又怕因为刚刚龙师的举动她身上有自己没看见的伤口会被这个行为弄痛,只能束手束脚地俯身以言语安抚:“我没事,但你手臂上有好多擦伤,现在得快点涂药才行。”
白露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又挂彩了。
她想要故作豁达,假装自己根本不疼,但刚装模做样地一摆手就因为扯到伤口痛得弯腰。
“嘶——”痛呼声不自觉溢出口中,白露立刻抿紧双唇把其他声音咽下。
她讥讽的看着面前两位龙师:“上哪儿涂药?我看这些家伙根本就不可能那么好心还让我们上药!”
“小兔崽子!”作为罪魁祸首的龙师顿时跳脚。
涛然警告地看他一眼:“莫要忘了我们的大计。”
龙师讪讪一笑,只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涛然摆手,姑且敷衍了两句:“龙女大人这是何意?他不过是刚刚不小心将您摔了而已,怎么会不让您上药呢?”
他对絮颐道:“离计划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这几天夫人就先带着龙女大人在这里住下吧,伤药过会儿就能送到。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需求夫人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只要合理,我们都会满足。”
“都会满足?”白露直接打断他的话,“那我要走,你快放我走!”
“这就在合理要求之外了。”涛然毫不犹豫地回绝,“我已经安排人将这里层层包围,龙女大人还是打消逃跑的心吧,否则我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你也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会连累夫人吧?”
“卑鄙!”白露骂道,却也无可奈何。
絮颐一言不发,牵着她的手按照涛然的安排走进屋子。
涛然在屋门上挂了把新锁,倒是没被赶尽杀绝地把窗户也一起锁上,但每扇窗外都站了至少两个人,完全杜绝了他们逃跑的可能。
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态,从外面的人那里拿到伤药之后絮颐主动关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絮颐喊来白露坐好,替她涂药。
或许是之前闹累了,白露现在显得很安静,乖巧地坐在位子上任由她摆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絮颐处理好她身上所有的伤口,将工具放回药箱里的时候,白露突然开口了:“絮颐,为什么涛然那个家伙对你这么客气呀?”
絮颐原本还以为她不会问的。
看来这世上果然没有真正的蠢人,只有未经世事的天真而已。
絮颐不蠢,知道什么叫做隔墙有耳,这里毕竟是龙师的地盘,行事还是得谨慎一些才行。
于是她对白露笑了笑,真假掺半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可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表现得一直很配合。都这样了,涛然自恃身份,当然不会对我动粗啦。”
白露拖长声音“哦”了声。
絮颐来兴趣了,问她:“你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当然是信呀。”白露晃荡着两只脚丫,仰起头看她,眼神真挚赤忱,“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絮颐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喝醉了一样轻飘飘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要、要不要吃鸣藕糕?或者琼实鸟串?貘貘卷?我去找他们要!”
丢下这么一句话,絮颐直接跑了。
“哎!”白露懵了。
*
被关起来的日子很无聊。
虽说絮颐和白露都不是什么玉兆重度依赖患者,但一直都摸不着玉兆也觉得怪怪的,尤其是涛然也没体贴到给她们准备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白露倒是早早在生物钟的催促下上床睡觉了,可按照絮颐的生物钟现在还没到点呢,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幸好这漫长的夜晚还是有点突发事件的。
絮颐正无聊时,窗户突然被人敲响了。
她拢紧衣服拉开窗帘,就看见了涛然那张虚假的文质彬彬的脸。
后者再次敲了敲玻璃,示意她开窗。
絮颐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驳了他的面子,依言照做:“涛然长老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确实是要紧事。”涛然笑得很虚伪,“夫人还记得我白天说得那句话吗?”
“哪句?”
絮颐只记得他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废话,而她权当作了耳边风,一句都没听进去更别说记住了。
涛然脸上的表情短暂僵了一下,咬牙出声提醒:“持明族的大计——”
絮颐还是摇头。
涛然没辙了,索性不再卖关子把事情摊开了讲:“无妨,看来夫人的记性还真是糟糕,不过我接下来说的四个字夫人肯定有印象了。”
“嗯?”絮颐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化龙妙法。”涛然缓缓吐出四个字,果不其然见眼前的女人表情一变。
他像是终于扳回一城,眉宇间都是一派洋洋得意的模样:“看来夫人对曾经差点害死自己的东西还是心有余悸呢。”
絮颐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难看,但很显然,她做不到。
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冷下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东西不是已经随丹枫的死一起埋入坟墓了吗?你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涛然笑道:“这可多亏了你呀夫人!还记得你从丹枫手里偷出的那些笔记吗?我们花了数百年的时间终于从那些零碎的记录里研究出化龙妙法的关键,眼下只差最重要的一步就能彻底破解!”
絮颐只觉得荒谬:“你疯了吗?就凭那些东西你们就觉得已经成功了?”
且不说自己给他们的东西都是经过丹枫授意的,后者绝不会给出有用的东西,龙师们也更不可能复刻出他的化龙妙法;单单说丹枫本人,难道由他一手操持的化龙妙法难道就成功的了吗?
“难道你们都不记得当初的饮月之乱了吗?”絮颐怒不可遏,“那么大的乱子!那条由他造出来的孽龙杀了多少人?要是再出现一条孽龙,难道你们现在还能再变出一个镜流来斩杀她吗?!”
“原来你也和那些蠢货一样以为丹枫真的失败了?”涛然似笑非笑,“看看白露吧,你不觉得她和当初死去的那个狐人很像吗?”
白珩……
絮颐原本以为自己应该已经记不清她的样貌了,但眼下随着涛然这句话说出,对方的脸居然好似洗过的相片一般渐渐变得鲜明清晰起来。
那个爽朗的狐人少女,生前明明那么光明坦荡,死后却不仅成了致使昔日好友分崩离析的导火线,在后世的如今也依旧没能逃过卑鄙小人的算计。
白露,确实有和白珩如出一辙的发色瞳色。
涛然继续道:“况且这世间可不止丹枫一个天才,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孽龙失控归根到底是丹枫考虑不周,但我们已经吸取教训正在对化龙妙法进行改良,绝不会重蹈覆辙。”
絮颐第一次发现涛然竟也如此天真。
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嘲笑他,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听涛然长篇大论地吹嘘他们的成果。
直到说尽兴了,涛然才终于提到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实验的成功离不开失败品作为佐证,我需要一管龙女的心头血。明天我会带人过来取血,你在旁边辅助,记得看好她不要给我惹事。”
絮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但涛然知道她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的。
果不其然,絮颐最后给出了答案:“……我会的。”
“太聪明的人活不久,太蠢的人活不长,我就喜欢你这种有点小聪明的识趣的人。”涛然笑道。
回答她的是絮颐直接拉上的窗帘。
为了营造足够的入睡氛围,絮颐屋里一直没亮灯,窗帘拉上后就是一片纯粹无比的黑。
絮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倒在不大的床铺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好像有一阵寒意裹挟了自己,无论她怎样卷起被子将自己包裹住都无法驱除。
【当然是信呀,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白露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好冷啊……”絮颐喃喃自语。
她重新从床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开灯。
灯泡亮起,白炽灯发出的光线顷刻间铺满整个房间。
即使是人造的假性光明好像也在此时拥有了如太阳一般温暖的感觉。
絮颐抬起手,舒展身体享受被光包裹的感觉,又握拳抓住了空中那块最刺眼的光团。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握紧的拳被举至嘴边,她轻轻一吹,手松开,掌心里空无一物。
于是絮颐笑了。
她已然做出选择。
*
更深露重。
闷热的夏季本该有悦耳的蝉声,昨天开始却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哭声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絮颐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丹枫,因为化龙妙法,因为那条失控的孽龙。
从犯应星已经伏法,主犯丹枫却还潜逃,所以今天丹枫的住处围了一圈想要讨还公道的人,他们似乎认定丹枫一定会回来,发誓要找到他为死去的人偿还罪孽。
很不幸,作为丹枫的妻子,这里同样也是她的住处。
絮颐被哭声扰得难以入睡,内心也同样被感染生出浓浓的悲戚之意,最终决定出来到院子喘口气。
哪怕在外面,那些哭声会变得更加明显。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院子里再次见到丹枫。
明明外面有那么多人,他却还是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了,一个人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安静地凝视着一个方向。
絮颐看着他直勾勾注视自己的青色双眸下意识觉得他是在看自己身后的房间,于是往旁边走了两步,却发现丹枫的眼珠也随自己的动作动了动,一直维持着注视自己的样子。
她完全不觉得丹枫有理由这么做,脸狐疑地皱着,有点不死心地想要再试一遍。
但在她做出行动之前,丹枫先一步对她伸出了手。
“过来,絮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