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难得的称呼, 絮颐愣了一下。
丹枫是很少叫她的。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直接开口说命令,不会带上任何的主语,想要领会只能靠他开口时落下的视线和絮颐的个人理解能力。
只有偶尔的时候,他会在外人面前公式化地称呼絮颐一句夫人, 像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任务。
至于像现在这样直接称呼名字……完全是前所未有。
絮颐总觉得面前的丹枫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像是想要哄骗她过去然后将她吃了一样。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中翻滚了好几遍,她依旧踯躅着不敢上前,犹豫的样子很明显。
短暂的沉默之后, 丹枫轻轻叹了口气。
有道是“山不就我, 我便就山”, 丹枫改变决策的速度很快, 意识到絮颐不敢靠近自己之后索性自己主动朝她走了过去。
絮颐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又觉得这人好歹是堂堂龙尊,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虽说丹枫现在已经沦落为罪人,但他既然敢出现在这里, 说不准是还留有后手, 要是日后真能卷土重来说不准会因为自己今天后退的这一步记恨自己。
于是絮颐忍住了跑路的冲动,眼睁睁看着丹枫越来越近。
她平静的样子似乎让丹枫很受用,对方紧绷的嘴角明显放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在絮颐茫然不解的目光下, 丹枫很慢很慢地抱住了她。
絮颐很难不怀疑这种速度是丹枫故意为之,因为现在这样子只要她想, 轻而易举就能躲开丹枫的怀抱。
所以她没有拒绝,犹豫了一下甚至做出了回应,同样抬手环住丹枫的腰。
“我还以为你会推开我。”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絮颐讪笑:“怎么会?”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她不会推开的许诺,丹枫这一次将头低得更深了,彻底压在了絮颐的颈间。
而除了这个举动之外, 他再也没做别的事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絮颐开始扛不住这样的安静了,努力寻找话题:“你今晚要留下来吗?”
“不。”丹枫否认了,“过会儿我就会离开。”
絮颐恍然大悟:“也是,外面都是想抓你的人,你确实不应该……”在这里待太久。
絮颐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丹枫已经接上了下一句话——
“离开之后,我会去自首。”
“自首?”絮颐一双狐狸眼都瞪圆了。
“不对不对!”她这次真的顾及不了太多,直接推开了丹枫,嘴里还不住嘟囔,“难道你不应该留有什么后手吗?其实你的化龙妙法根本就没有问题,是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你之所以一直没像应星一样伏法就是因为你在外面找证据!”
丹枫安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了所有猜测才以一种平静到几乎可以说是死寂的语气道:“化龙妙法失败了,絮颐。”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没有人从中作梗,是他的计划本身就是错误的。
“我只看到了倏忽作为丰饶令使,他的血□□备无限再生性,却忘记了还有数以万计的仙舟民因为丰饶赐福陷入疯狂堕入魔阴。白珩……孽龙失控早有预兆,是我一直忽略了这个可能。”
丹枫说:“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一意孤行……哈,是我自己造就了如今的结果。”
絮颐几乎说不出话。
她没料到丹枫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她眼里丹枫无疑是骄傲的。
丹枫还想要说什么,但絮颐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你是在否认你自己吗?”她声音颤抖,“否认你想要拯救好友的心,还是否认你试图解决持明族困境的想法?”
絮颐不否认丹枫错了,她只是觉得丹枫没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他的行为当真是完全出于私欲吗?
肯定有,但绝不全是。
“你想要的太多了,但这些都没有错,你唯一错的地方只有没有考虑清楚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别把我想得太好了,絮颐。”丹枫道。
这是丹枫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
许是昨夜和涛然说到了化龙妙法,丹枫难得入了回絮颐的梦。
即使是已经醒来了她也久久无法回神,呆滞地坐在床边。
因为除了这段记忆之外,还有另一段更加惨烈的记忆也随着一起涌入了她的脑海。
要是能再重来一次,要是絮颐能早点知道丹枫自首伏法之后会是自己被留在外边承受那群人的怒火,她肯定不会再心软安慰丹枫了,非得先给他来上一巴掌把自己那份讨回来才行。
“唉——”
絮颐摇摇头,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出脑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今天将会发生的事上。
现在时间还早,除了她因为这场梦惊醒,隔壁的白露还在酣眠。
涛然和他的人还有四个小时才到,她现在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
絮颐走进卧室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遍,吹干头发后挑选了一件红色的衣服。
即使是素颜,梳妆台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脸依旧很漂亮,但絮颐觉得还不够。
她敲敲玻璃,唤醒窗外昏昏欲睡的守卫,拜托对方替自己找些化妆品来。
“您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守卫睡眼惺忪,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无聊呀。”絮颐挑眉,笑容轻慢,“而且不管什么时候追求美是一个女人永恒的权利吧?”
守卫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再加上涛然确实吩咐过尽量满足她们的需求,只能答应下来,将站岗的任务交接到同事手里自己去找化妆品。
“等等,”絮颐叫住他,“你可别找错了,我的肤质可是很挑的,除了这些其他的都不行。”
她飞速报出一串化妆品的品牌名,精准到了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色号都必须是从不同两家买的。
守卫感觉自己已经听晕了。
絮颐宽宏大量地给出提示:“这些东西我的住所都有,实在不行的话你把我放在那里的化妆包直接带过来就行。”
难度骤降,守卫连忙应好,一溜烟似的跑了,生怕她又提什么苛责的要求。
不得不说龙师们培养手下的本事还是有的,守卫办事的效率还算高,一个小时之后絮颐成功拿到了她的化妆包在梳妆镜前坐下。
而此时,隔壁的白露终于在生物钟的影响下悠悠转醒。
刚睡醒意识还很模糊,白露习惯性叫出几个名字,开始给自己的早餐点单。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丹鼎司了,身边除了同样被抓过来的絮颐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至于絮颐会不会做饭……
白露觉得这个问题甚至都不用想,絮颐肯定只会嫌弃做饭的油烟会伤害自己完美的皮肤。
白露揉揉眼,决定暂时先不想早餐的问题了,大不了就去找外面那些家伙要。
她准备先去找絮颐。
白露踢踢踏踏地穿上拖鞋,洗漱完换好衣服就往隔壁絮颐的房间走。
絮颐没有睡觉锁门的习惯,所以她在敲了敲门之后得到屋里人进来的答复之后就直接拧开把手进去了。
絮颐此刻正在打腮红:“稍等一会儿哦,我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能弄好。”
虽说白露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化妆的过程了,但还是觉得很神奇,忍不住靠近了点。
她看见絮颐桌上还有个小盒子,遂凑过去小心翼翼打开看了看,觉得这好像和絮颐手上现在拿的那个没什么差别,于是问道:“絮颐,你为什么要买两个一样的东西呀?”
絮颐瞄了一眼:“不一样哦,你瞧——”
她在两个腮红粉饼上分别抹了抹,然后在白露的手背上一划:“你手上这个颜色比我这个要更深一点。有些人的气色很好,脸上已经自带血色了,所以用我这个才会比较自然。”
白露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它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见她一副茫然的模样,絮颐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是小女孩呢。”
白露抓住她的手,两边脸颊都气得鼓了起来。
一切就绪,絮颐从化妆包里挑了几件东西让白露揣进兜里。
白露好奇追问,被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过去。
她换了个话题:“早饭想吃什么?”
“琼实鸟串!”
“太甜了,不行。而且你昨天不是已经吃过了一回了吗?”絮颐敲了下她的脑袋。
白露不服气:“难道吃了一回就不能吃第二回了吗?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一串琼实鸟串!”
“但你只有一副牙。”
絮颐笑着问她:“小大夫,你能不能告诉我糖吃多了会有什么下场?”
白露瘪嘴,不想理她了。
不过除了像琼实鸟串这种零食一样的东西不方便早上吃之外,还有很多同样甜口的东西适合当早饭。
絮颐随便提议了几个,白露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散,眼睛也越来越亮,直接抛出豪言壮语:“我都要!”
絮颐当然是依着她。
两人悠哉游哉地享用完早餐之后,涛然安排的人终于珊珊来迟。
不过絮颐有些意外的是涛然本人居然不在:“涛然长老人呢?”
一身丹鼎司制服的家伙恭恭敬敬回道:“絮颐夫人好,我是苏木。涛然长老那边暂时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让我先来处理这边的情况。”
名为苏木的家伙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挂的药箱里取出待会儿要用到的工具。
闪着寒光的匕首被妥善安置在干净的白布上,旁边还有待会儿要用来消毒用的酒精和碘酒,以及一个空的玉质瓶子。
白露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掏这些东西出来,直到发现苏木在替匕首消毒的过程中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在看一个待宰的羔羊。
白露不是傻瓜,从刚刚的对话里她很清楚絮颐一定是知道苏木要过来的事,也知道他们的目的,甚至他们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
但即使是这样,意识到苏木是要对自己不利时,白露还是下意识躲在了絮颐身后,像只寻求安全感和庇护的可怜幼兽。
“絮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看样子您还没告诉龙女大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苏木笑了笑。
没等被询问的絮颐给出答案,他就先一步俯身半蹲在白露身边,食指比划着隔空在她胸口打了个叉:“别担心龙女大人,涛然长老只是想要一点您的血而已,一点心头血。”
白露自己就是医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心头血意味着什么。
听到苏木的话她脸色明显一白随即就要逃,但絮颐比她更快,几乎是在她迈开腿的第一时间就按住她,将她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
“絮颐!”白露的声音满是慌乱和悲愤,“你真的要和这群家伙同流合污吗!?”
絮颐低下头看她:“明明我昨天就教过你了的。白露,识相是必要的,明哲保身也是必要的。既然我不想沦落到和你一样的下场,那我就只能选择加入刽子手的行列。”
她的脸隐在影子里,从苏木的角度看不清絮颐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勾起的嘴角。
她温柔地抚摸着龙女的头发:“别怕,白露,别怕。我向你保证,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你一点也不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