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絮颐缓缓摇头, “而且错的太多,从一开始就是。”
涛然忿忿:“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我确实很贪心。”絮颐倒是没完全否定涛然对自己的评价,“否则我也不会铤而走险答应你们的交易,但我不觉得这不对,毕竟没人不想追求更好的东西,你可以说我是个俗人但不能说我是坏人。”
涛然的表情已经转变为不屑,显然他对絮颐的说法嗤之以鼻:“呵,如果你只是想反驳这一点,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絮颐轻笑:“这只是开始而已。”
其实她此刻依旧不太敢看丹恒的表情,哪怕她接下来要讲的事就是一直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事。
絮颐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满是讥讽,以此来掩饰她的不安:“明明就连你自己都说这是个荒谬的计划,难道你真的觉得丹枫会中招?我是你们角力的棋子,双方都将手按在我身上,所以你真的能看出来谁才是我的操控者吗?”
或许是因为不愿意相信,又或许是不敢相信,总之涛然的大脑宕机了:“什么意思?”
“丹枫和我做了另一个交易。他一开始就知道我目的不纯,但与其赶走我让你们计划送下一个人过来,还不如将计就计演一出谍中谍。”
“伉俪情深是假的,我和丹枫本质上只是上下级关系。要不是为了让你们相信他借由我手传递的情报是真的,我们何至于演恩爱演得这么辛苦?”
在说出这些之后,不止是眼前的涛然,絮颐甚至听见身边的丹恒、身后的景元都同时呼吸一滞。
她眼里溢出一丝苦涩之意。
没错, 她从来不是景元应该尊敬爱护的“嫂嫂”, 也从来不是当得起丹恒喜欢的品德高尚之人——她是彻头彻尾的卑劣者, 不仅想害丹枫,还想染指丹恒。
牢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涛然的呼吸愈来愈重, 愈来愈急促。
他猛地站起来:“化龙妙法!难道化龙妙法也是丹枫让你给我的!?”
“是啊。”絮颐扯了扯嘴角,“不过在丹枫闹出饮月之乱前我还不知道他给我的是什么东西,他只嘱咐我有朝一日要是你来找我要一件听起来很重要的东西,就把这个给你。”
彼时絮颐还没懂是什么意思。
她向来恪守本分,也生不出偷看丹枫给的到底是什么的想法,涛然来找她要,她就直接给了。
正因如此,絮颐也不确定这份化龙妙法究竟是不是对的,不过以她对丹枫的了解,手脚肯定是动了不少。
涛然目眦欲裂,胸膛不断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能气得升天。
景元也明白丹枫会给龙师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闻言遗憾摇头:“到头来涛然长老苦心钻研几百年,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怜,可叹。”
他装模做样的惋惜模样更是让涛然的心态炸了,谩骂之词不断吐出,可惜在场几乎没人再听他说话了。
絮颐给出自己最后的结语:“总之请涛然长老清楚,我并非你的合作伙伴,现在有的一切更不是龙师给予,而是丹枫最初的许诺。非要说的话,你们之于我只是通往理想路上的绊脚石。你丢给我的黑锅太大了,我背不了。”
对峙结束,接下来是审判的时间。
絮颐转身看向景元:“将军,事已至此孰是孰非您心中应当有数了。无论您想怎么处置我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毕竟化龙妙法确实是我给涛然的。”
尽管这是丹枫的意思,尽管化龙妙法几乎不可能复现,但涛然确实因为得到化龙妙法策划了一系列的事,不惜与外敌勾结合作,还差点伤害白露。
絮颐垂着眸子,精心保持的苗条身形在失去那股昂扬的精气神后看上去异常单薄萧索。
美人落难总是叫人心碎。
景元神情平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夫人大概不需要我的审判。”
细心如景元已经从絮颐对他称呼的转变里察觉到很多。
她已经在心底给自己判了死刑,认定她会为景元不耻,为丹恒厌弃。
景元突然想叹气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絮颐是个这么别扭的人呢?是恋爱让她变得患得患失了,还是她从前装得太滴水不漏了?
絮颐不说话,就盯着自己脚尖发呆。
偌大的一个牢房明明站了四个人,可除了涛然一直鬼哭狼嚎不断之外居然没一个主动开口的。
景元终于扛不住了,把那口气叹出来,扶额做头疼状:“你们来前是约好了吗?怎么现在压力全让我一人抗?就算是要说些恤己话,现在也不该轮到我吧?”
“丹恒,你来说两句。”景元硬生生把这一直在边上当透明人的家伙拽到了自己和絮颐中间,“涛然的推论不无道理,你和丹枫哥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絮颐终于忍不住看向丹恒,对上对方一直紧蹙的眉和难以分辨情绪的眼神。
絮颐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太愿意相信丹恒会有丹枫的记忆,毕竟对方一直以来都对丹枫表现得很排斥,甚至不断吃丹枫的醋,不久前才勉强达成和解,但现在丹恒的表现是怎么回事?
其实按理来说,絮颐应该祈祷丹恒记得这些。
正如景元所说,定罪不能听信涛然的一面之词,洗清罪名也不是絮颐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
她需要证据,无论是证物还是证人。
如果丹恒记得,他完全有资格代表丹枫证明絮颐说的都是真的,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营销的是对丹枫死心塌地、几百年不变心甘愿守寡的深情人设,絮颐就忍不住脚趾抠地。
类比一下就是造谣被正主逮了个正着,造的甚至还是有颜色的谣。
絮颐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可怕的意志力,这种情况下还能控制住面部表情,平静地追问丹恒,催促他给出一个答案。
只是她没发现,她语气抑扬顿挫得有点奇怪,尾音甚至因为隐忍的急切颤动着。
絮颐就差抓着他的手伸冤了,反应比刚刚被涛然污蔑的时候还要大:“我和丹枫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一点私人感情都没有!”
丹恒反问:“真的?”
“真的!”絮颐恨不得对天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小碎步靠近,一边走还一边注意观察丹恒,见后者一直没露出反感的表情才大着胆子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絮颐蹭了蹭,不太舒服。
无名客的衣服裹得太严实了,远没有饮月君的传统服饰慷慨。
好在絮颐不挑,当然,现在也不是可以挑的时候。
她把脸贴得更紧,声音因为逼仄听上去闷闷的:“我只喜欢你,也只喜欢过你。”
丹恒一点声响都没有。
“夫人,丹恒在笑呢。”景元坏心眼地打起小报告,于是得到丹恒一个羞恼的瞪视。
伏在他身上的絮颐稍微拉开了点距离,丹恒立刻收敛恼意,紧张地垂眸看过去。
“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他着急忙慌地解释,但在低头对上絮颐那双明亮的眼睛时瞬间所有话卡住。
“只是什么?是坏心眼所以故意想要吓我,好看看我的反应吗?”絮颐莞尔。
那张姣好的脸上并没有丹恒担心的负面情绪,而是纯粹的喜悦。
“其实我猜到了。丹恒,你心跳得好快。”
瓷白的指尖点在他胸口,好像隔着一层肌肤调戏其中不安跃动的心脏。
丹恒的心跳得更快了。
“絮颐,真正坏心眼的人明明就是你。”他无奈地长舒一口气,将头伏在她肩上,“我其实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太高兴了。”
高兴絮颐说的只喜欢他,也只喜欢过他,他是唯一的,从头到尾都是,所谓替身根本就是他自己吓自己。
“但同时我也有一点愧疚。”
“愧疚?”丹恒的话让絮颐陷入茫然,不明白他究竟是从何得到这个结论的。
丹恒说:“我以前问了很多让你不好回答的问题吧?总是自顾自陷入替身的想象,还要你费尽心思照顾我的情绪。我明明应该知道的,你的身份注定有很多不方便做的事,不适合说的话,但还是固执地想要你给一个答案。”
这一长串的自责直接把絮颐砸蒙了。
她缓缓吐出一个“啊”字:“你怎么会这么想?”
谈恋爱不就是谈个情绪价值吗?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她一开始是奔着丹恒身子去的,根本不指望丹恒能给自己提供什么,甚至丹恒反过来愿意向她索要情绪价值,恰恰代表了她成功有望。
絮颐不好意思把事说的那么直白,只能安慰他:“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恋人本来就该是互相包容的,你也包容过我很多小脾气不是吗?而且我瞒过你很多事,但直到现在你都没怪过我。”
依絮颐看,该愧疚的是她才对。
眼见两人可能就要就这个论题来场两小儿辩日了,景元紧急出声打住:“咳咳,二位,现在还在幽囚狱呢。”
两人顿时从上头的情绪中回神,下意识看向被关在牢房里的涛然,对方一副道心破碎还要强忍恶心的样子,甚至没法开口继续叫嚣丹恒丹枫之类的话了,因为一张口怕是就得吐出来。
涛然不知道幽囚狱会不会人性化到帮囚犯打扫牢房,要是不会的话,一旦吐了,他就得和自己的呕吐物好好待上一阵子了。
涛然还接受不了这么埋汰。
最终,索求答案的话还是由絮颐说出来的。
“丹恒,你真的有丹枫的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