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能不急。
前不久, 公司组织员工在汇景中心的一家烤鸭店聚餐。吃完饭,同事拉着她一起去花店买花。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和同事有说有笑地一路走去, 等她下了扶梯才猛然发觉自己正在汇景中心的地下一层。
不用怎么寻找,那个画着一碗米线的红字招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这么多年过去,米粉店历经几次装修, 早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然而不管怎么变化, 只要这个味道在她的鼻尖一扫, 那个在店内忙碌不停的身影,那碗只为她加料的米粉仿佛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光,出现在她的眼前。
倪真真不由得心生感慨, 眼眶也红了红。
同事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家米粉店是网红店,店员都是残疾人。
“店长也是。”同事特意补充了一句。
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许天洲。
他早已把工作重心放在信达上, 应该很久没有来过,毕竟这家店只是他试探自己的一个工具, 用过就扔了, 说不定早和他没关系了。
倪真真再没往那边看一眼, 她挽上同事的手臂, 低着头从米粉店走过。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倪真真有些疑惑, 米粉店外面正在等位的客人不算少, 对方实在没必要过来拉客。
“不好意思, 我们已经吃过了。”倪真真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那人依旧拦着她,不让他们离开。
“是我。”那人在情急中摘下头套。
“啊!”倪真真的同事看了一眼那人的相貌,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魂都要吓没了。
那人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是一张被烧伤毁容的脸,同事看过新闻,这个应该就是米粉店的店长。她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很可能伤到了对方的自尊,连忙道:“不会。”
倪真真认得他,他是老奶奶的儿子,“你好。”
“你好。”那人说完又似叹非叹道,“好久不见。”
“是啊。”的确很久了。
“听说你们离婚了。”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没机会。”
“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倪真真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会和许天洲有关吧?
她在忐忑与不安中抬起头,凝视着那张狰狞的脸孔,眼中的急切昭然若揭。
那人说:“你还记不记得,许先生在店里烫伤过手臂。”
倪真真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次伤得挺严重,半个手臂都是水泡,皮肤也全部换了一遍。
他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这件事都怪我。”
那时候他在店里工作得并不愉快,他因为手部有残缺,做事不够麻利,经常害得前场的同事们被客人骂。因为这件事,再加上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同事们都不怎么喜欢他。
其实从受伤以来,他本来就有些敏感,时间一长,只要同事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或者发出笑声,他就觉得是在说他,然而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选择忍耐。
直到有一次,同事又来催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强压怒火把东西做好,喊了几次也不见同事来拿。
他怕客人等急了又发火,只好自己去上菜,结果把客人吓了一跳,让他快滚。
争吵声把同事吸引过来,同事埋怨道:“你怎么尽给我惹事,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吗?快道歉。”
他没办法,只得向客人道歉。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另一场风波却在悄然酝酿。
欢笑声重新响起,只有他愤愤不平。
到了后厨,他越想越气,外面的喧闹声是那样刺耳,长久以来积蓄的怨气不断在体内叫嚣。
他在冲动下端起锅冲了出来,当时的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变成了被恶魔支配的厉鬼,只想将那些不如意尽数毁灭。
所幸许天洲及时发现不对,他叫了一声,他不理,许天洲又上手拽了一把,拉扯中一锅开水全倒在了许天洲的手臂上。
在一片尖叫与桌椅倒地的声音中,他终于清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他被吓得手足无措,断断续续地问。
许天洲没有回到,他快步走回厨房,一边把手臂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忍着疼痛沉声吩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他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冲动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许天洲冷声打断,他叫来一个店员,向对方吩咐,“你和我去医院,等她来了你就这么说……”
他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抽离,对颤栗不止的倪真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怪我,更没有赶我走,还说他很理解我。”
“他和我讲了上学时的经历,还说那时候只有你愿意对他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挡了那一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你。”
他郑重道:“他不想让你难过。”
他说的没错,如果倪真真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难过。
她还会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会怀疑,怀疑自己的好心完全是个错误,大概只有自己被烫一回才能消解那种苦楚。
但是许天洲没有让她知道,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倪真真很清楚,她和许天洲并不合适。
她心思绵软好说话,他则对万事万物充满警惕,她会毫不犹豫地给乞丐钱,他却说乞丐都是骗人的。
他们像一条路上的两个人,一个习惯看前面的路,一个喜欢看路边的风景,走散了也毫不意外。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天洲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变得善良了,而是愿意包容她的一切,纵容她的天真。
倪真真想,这样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她曾经切实地担心过,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还完债务,许天洲已经另有良人,她却从没想过故事还会有另一种结局——不是生离是死别。
苏汶锦让她不要急,他让助理开车送她去医院。
倪真真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身上的纸巾早就用完了,泪水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断向外倾泻。她也顾不上是不是有人,会不会显得狼狈,只一个劲地用手背擦拭,后来实在太多了,索性不再去管,只用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病房里,许天洲还没睡。
虽然医生嘱咐过他要好好休息,他却鲜少有早睡的时候,因为绵延不绝的疼痛,也因为始终放不下的心事。
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有床头的阅读灯发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许天洲捧着一本书,看了两行又不自觉地失了神。
突然间,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擂鼓一般震慑人心,就在许天洲以为门外的人会继续跑过去时,门开了。
不是每隔几小时来一次的护士,而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即便只能依稀辨别出一个轮廓,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你怎么来了?”许天洲放下书,一脸的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这是一个久违的月圆之夜,才会让期盼中的梦境变得如此真实?
倪真真上前几步,又忽地停住,这个停顿并不明显,因为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迫切,疾走几步来到许天洲的床边。
许天洲穿着病号服,微微仰着头,苍白如纸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暖黄色的灯光照过来,半明半昧好似电影里的画面。
如果真是电影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永远定格在这里,虽然没有结局,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倪真真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强忍着眼泪,不想给许天洲太大压力,可是一张口又是哭腔,“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什么?”
“你……”倪真真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寂静的病房里泣不成声。
许天洲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不在意地说道:“我已经好很多了。”
“真的吗?”
“已经能动了。”许天洲怕她不信,忍着疼动了动腿。
明明是好事,许天洲的语气也透着几分雀跃与轻松,倪真真却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不是脑瘤吗?怎么腿还出问题了?
她看着许天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是转移了吗?”
“???”许天洲一脸莫名,“转移?什么转移?”
“就……癌细胞转移了……”倪真真说完这句残忍至极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许天洲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他拉上她的手,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谁和你说是癌症。”
“不是癌症?”倪真真狐疑地看着许天洲,哭声并未停止,只是变小了一点。
“当然不是。”
原来那天晚上,许天洲以为倪真真出事了,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却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在极度沮丧中从医院出来,恍惚中也没注意自己走错了路,他没从台阶上下来,而是直接从两米高的地方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这一摔几乎摔掉了他的半条命,肋骨、腿骨多处骨折,手机也摔了个粉碎,所以才没能接到倪真真的电话。
这下,倪真真终于止住哭声,她不只不哭了,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骗子。”
“……”许天洲大呼冤枉,“我没骗你。”
“那就是苏总骗我。”倪真真咬牙道。
“苏汶锦?他怎么骗你的?”
“他……”倪真真说不上来,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从始至终,苏汶锦从没有说过许天洲得了绝症。
她终于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误会,苏汶锦以为她知道许天洲出了意外,她以为苏汶锦所说的“是”是指脑瘤,结果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就这么阴错阳差闹了一个大乌龙!
真是太丢人了!
倪真真想起自己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自顾自地哭了一路,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脸颊也像被烫到似的烧了起来。偏偏坐在床头的许天洲一直盯着她看,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看什么?”倪真真低下头,本就发热的脸颊又烫了几分,“我是不是很丑?”
她手头没有镜子,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反正应该不怎么好,她哭得那么厉害,眼线肯定晕开了,就算没有晕开,眼睛也肿得不能看了。
她抬起手,想要挡一下脸,结果被许天洲一把抓住。
许天洲确实病了,掌心烫得像火,指尖凉得像冰,倪真真有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许天洲却笑得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又好像很重,重得把她整个人都拽了进去,她就这样顶着一张一般意义中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慢慢沉醉在他的生命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已有千年,等她回过神时,耳边满是许天洲压抑而低沉的笑。
“笑什么?”
许天洲轻刮她的鼻尖,“还说不在乎我?”
“不在乎。”倪真真已经缓过来了,是开玩笑,也是不服气,她傲然道,“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会难过一下的。”
许天洲脸上的笑像是在顷刻间结了一层霜,不再鲜明,不再生动,眼光也跟着暗了暗。
这一点他是相信的,以倪真真的性格,她会难过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况且,她已经……
正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一声,许天洲拿过手机看了看,不是自己的。他抬眼,倪真真低头看手机的样子落入他的视线。
不知怎么,许天洲又想起了那天在急诊室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嗤地一笑,故作轻松道:“是他在催你?”
“他?”
“就是那天和你在急诊室的那个男人。”
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和他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那个男人的西装裤是一套的,他们两也像是一对的。
倪真真收起手机,毫不避讳道:“是。”
许天洲眼光骤变,厉声道:“我不同意。”
他后悔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甚至可以送上祝福,然而当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为自己等不到天亮时,他可以放开世间的一切,唯独放不下她。
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发誓,只要他能活过来,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不同意?”
她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不疾不徐道:“他人挺好的,经常给我发短信,不管是生日还是节日,一个不落。”
“我也能。”
“他还给我钱。”
“我也能。”许天洲神情肃穆,完全是一副绝不认输的姿态。
倪真真终于忍不住了,她噗的一声笑出来,尚挂着泪珠的睫毛仿佛蝶翼一般轻舞摇曳。
许天洲蹙眉:“你笑什么?”难道她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倪真真好像看穿了他,她用手机抵着下巴,颇为骄傲地说道:“他比你身价高多了。”
许天洲有些许讶然,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还能比他的身价高?
就在他微微一怔的同时,倪真真把手机拿到他面前。
许天洲看过去,那是一条短信,上面写着“【某某银行】存款产品享定存,不保本不保息,5千起,点击购买。回齆韛退订。”
许天洲像是不太相信,反复看了几遍,原来不是那个男人的信息。
先前积蓄起的攀比之心在这一刻偃旗息鼓,许天洲用食指摸了摸鼻尖,自嘲地笑了笑。
居然是银行,那他确实比不了。
“他只是我的同事。”倪真真解释道。
这些年是有不少人向她表示过好感,每次遇到这种事,她都会提前说一句自己有外债要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同事也一样。
许天洲问:“那你为什么要穿他的衣服?”
“我……”倪真真瞬间红了脸,和那天晚上藏在那个男人衣服下的羞赧表情如出一辙,“是那个啦。”
不用再多说一个字,许天洲很快明白过来。他和倪真真从同学到恋人再到夫妻,一起生活多年,像这样的事也不是没遇到过。
他还记得他转学过去不久,有一天课后,倪真真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许天洲问她怎么了?
那时的倪真真也是这个表情,她红着脸说:“是那个啦。”
“哪个?”
“就是那个。”
等许天洲明白过来时,整张脸比她的还要红。
后来的日子里,倪真真也遇到过一些意外,什么前漏后漏侧漏之类的,也会借他的衣服挡一下。
原来是这样,许天洲如释重负般靠回床头。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倪真真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该走了。”
“我们……”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在开门的同时莞尔一笑,挥了挥手,说:“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