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炭盆已冷。炕却烧得烫热。潘金莲睡觉不老实,早蹬了被子,占了炕上唯一的一只枕头,半卧半伏,睡得极沉。身上一层细密汗珠,于前胸瘢痕处汇成一粒珠子,映了火光,是莲花花瓣上露珠。她的一只耳坠子不见了。另一只仍然停驻于耳边,随她呼吸起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夜色深沉。雪光透过窗格,将水蓝色阴影一格格的罩在她的身上,泾渭分明。起伏曲线是雪后的地理山河。日与夜在她的身上逐鹿,一寸寸推进这一局对决,每一滴汗珠,每一根淡青血管,每一粒小痣,每一处欢好的印记,都是一枚活生生的棋子。武松看了一会,终究不能够参透这一局的胜负走向,俯身拉起被子,轻轻的给她搭在腰间。
这一搭将金莲惊醒。动了一动,在黎明前的雪光里慢慢的醒了过来。她也不怎的惊讶,星眼朦胧,浑浑噩噩的向他望了一会,道:“叔叔在这里做甚?”
武松道:“我看嫂嫂。”
金莲似想了起来昨夜事。嗤的一声笑,道:“你还叫我嫂嫂?好不害——”
她未说下去,翻一个身,似个吃饱了的猫儿一般,心满意足,将脸儿埋在手心里,伸欠了一伸欠,一盘混同了星光同火光的残局就从她身上尽数滚落下去。落子无悔。一局棋下完了。
她四顾道:“我怎的在叔叔这里睡着了。”
武松道:“以后都在这里也不打紧。”
金莲睡眼惺忪的向他看了一会,微微一笑。道:“你屋里这张炕热得快些儿。往后单烧你这边一张炕时,还省些柴火。”
武松道:“最好。”
金莲打个呵欠。翻个身,抱怨一句道:“炕有些儿烫。”
武松道:“刚添过火。”
金莲道:“怪道只是这般烫着身子。柴火快没有了罢?”武松摇了摇头。
金莲嗤笑道:“这大雪的天,也不知往哪里踅摸去。你的魂儿不在家里!早说过几回让你劈些柴火!这几日只是成日成日的不着家,心不在焉。”
武松道:“这两天心里有事。”金莲嗔道:“就不会嘱咐个兄弟?”武松道:“此是我的事。不妨事,回头问师兄讨些来。”
金莲道:“他是个和尚,倒不做早课!时候还早些。三不知撞了去,还没起床,须吃他笑话。”武松道:“他再不笑话你我。”
潘金莲不再说话。伸直身子,枕了一只白手臂,半张星眸,似梦似醒的向窗上雪的影子望着,眼睛里映着空濛的夜色和雪色。她望着雪,他望着她。
她看了一会,喃喃的道:“天公不作美!这样大雪。”转头道:“后边柴草棚子有些朽了,迟早给雨雪压塌。叔叔记得。回头就手儿修它一修。”
武松道:“不必管它。”金莲道:“怎的你不管它?”
武松道:“你我往后不在这座山上了。”
金莲向他看了一会。嫣然一笑,悄声道:“不怕你笑话。有时候叔叔出去打仗,一走十天半个月。我就抱床铺盖,上你屋里来睡。”
武松道:“我知道。”
金莲诧道:“你怎的知道?”
武松道:“回来躺在床上想睡时,整晚整晚,只是闻见嫂嫂身上气息。”
金莲早红了脸。将脸埋在手心里笑个不住,骂:“怪冤家,原来你早就晓得。怎的从来不说?”
武松道:“现在说了。”
金莲笑道:“不枉费奴等了这么些年,终于叔叔口头赶上心头。”伸手臂搂住他脖子。武松一言未发,俯身就抱。
他道:“还道嫂嫂是真的不要武二了。”
妇人道:“夯货!我要你。我只要你。”伸一只纤手攀住他背。
外间大雪纷纷扬扬,搓绵扯絮,只是下个不住。良久,武松俯身亲她汗湿的鬓发,亲她胸口瘢痕,轻轻的脱身出来,道:“嫂嫂再睡一会,起来收拾行李。我去向哥哥辞行。咱们今日便离了山上。”
金莲钗横鬓乱,腰肢无力,呼吸仍未平复。听了笑道:“好急性人儿!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这会儿去了你公明哥哥还在倒头睡,难道把他热被窝里扯起来告辞?”
武松道:“那又怎的?”金莲笑道:“太岁!你有些惜孤爱老的心罢!他老人家了。”武松道:“他不老。”
金莲翻个身道:“你公明哥哥是个好人,叫他好人儿家多睡上半个更次也好。且伴奴再坐坐,你我两个说说话儿再去。”
武松道:“说些甚么?”
潘金莲嫣然一笑,道:“左右夜长,慢慢儿的说。只要是你说,说些儿甚么都好。”
武松依了。回身躺下,扯过被子搭在两人身上。炕边探手试了一把道:“火盆凉了。”俯身簇火。金莲早似个偎灶猫似的,欢天喜地的挤挨过来道:“叔叔身上却滚热。”
武松搁下火箸,伸手揽住。道:“今后日子,一似火盆常热便好。”
金莲猝不及防,飞红了脸儿。伏在小叔胸膛上不能抬头,啐道:“哪一年老话儿!你还说他。”
武松微微一笑,道:“不是你叫我说话儿?”
金莲嗔道:“谁叫你说这个!”
武松道:“嫂嫂羞了。恁的不说老话儿,只说新话儿罢。昨天师兄说道,待得招安了,叫我娶你过门。”
金莲仍旧脸儿通红,道:“你这个师兄好不务正业!不僧不道的。谁听说和尚做个媒人?”
武松道:“他和尚做不得,媒人怕也做不得,人都有些怕他。恐怕便只做得你我两个大媒。”
金莲给逗得扑哧笑了。一歪头道:“要甚么大媒?终究这段姻缘,还落在你的手里。”
武松道:“照理说昨夜就是洞房。只可惜花烛不得花烛,盖头不得盖头,诸事俱不齐备,委屈了嫂嫂。”
潘金莲讥笑道:“偏我叔叔这样多过场。你我这么些年了,又是个回头人儿。要什么花烛盖头!当年嫁你大哥时,也不曾摆得甚么酒。”
武松道:“一码归一码。都算武二欠嫂嫂的罢!异日安得家定,回头补上。”
金莲笑着摇摇头道:“我不要你的。”
武松道:“你怎的不要我的?别人都有。”
金莲吃吃的笑,道:“好个强盗!没见过人不要逼着人要的。”
武松一言未发,伸手来捉。金莲顿时慌了,讨饶:“叔叔休要这般,奴家有些儿怕痒——嗳!罢罢罢,便都依你。家里又不是没有灯油火烛,点一枝便了。就当作是洞房花烛。不好?”
武松顺势将手一松。道:“颜色不似。”
潘金莲惊魂未定,拢着云鬓,躲得远远的,笑道:“理他!今朝有酒今朝醉,做鞋泥里踏,放花儿听个响。有个亮也就是了。”
武松未再说甚么。略一沉吟,果真伸手取过桌上烛台,晃火折点燃,一手轻轻的托在炕桌之上。不过是一枝家常乌桕蜡烛,然而烛火温暖,不住跳动,果真映照得简陋屋宇床铺几分盈盈喜气,亦映亮金莲晕红双颊,流动眼波。她脸上胭粉尽数褪落了,两颊却似搽了胭脂,嘴唇红得似火。她难得这般乖顺,似个养驯了的家猫,将脸儿枕在手背上,半张了星眸,默默的去望那灯烛。
武松向她注视一会,伸手轻轻的摸摸她鬓发,道:“我嫂嫂似个新娘子。”
金莲嗤的笑了。拍开他手道:“贼配军!我还道你是个正经人。也来拿我取笑。”
武松道:“不是取笑。便师兄不说时,武二也曾这样想。待得招安了,有张本身赦书,弟兄们身家性命安排妥善,便同嫂嫂寻个住处。安顿妥当,去向哥哥在天之灵告慰一声,娶了你过门。”
金莲道:“你哥哥的灵牌子三年前就焚化了。人都死了,哪来的魂灵!便是他活转了过来,你去问他还差不多。”
武松道:“哥哥在时,也不会不允。”
金莲道:“你怎的知道他就允?你们兄弟两个,有时候一个赛一个的迂阔。”
武松道:“他一定允。”
金莲吃吃的笑。道:“倘若他定然不允呢?”
武松略一迟疑,道:“休说别人,便是哥哥复生来讨,武二也不能让了。”
潘金莲愣了好一会。点头道:“好!有你的这句话倒也够了。”不再多话,扭身埋在他的怀里。
武松不以为意,道:“刚刚说到哪里?”自己沉思一会,道:“天可怜见,异日不死,添个一男半女,最好。便没有也好。回头早晚将侄女儿女婿接在身边,一家一计过活。你想住在哪里?”
金莲未接一语。武松微觉异样,仍道:“嫂嫂敢是没个偏好。恁的,叫武二做主倒也使得。昨日尝听师兄说来,道苏杭最好,只是离乡远些。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胜似——”
一句话未说完,却打住了。水蓝色晨光里,他半撑起身子望向她脸,眉宇间神色逐渐惊愕,逐渐震动,逐渐醒悟。
他道:“不是说了不走?”
金莲道:“我不曾应承过叔叔这样的话。”
武松向她注视片刻,神色变得冷硬。他道:“那么昨天晚上算是甚么?”
金莲道:“叔叔说是甚么,就是甚么。”扭身搂住小叔脖子,往武松肩头不轻不重的咬一口,笑道:“我说你是个老虎!这样不晓得轻重。几乎教奴死在你的手里。”
武松攥住她的两只胳膊,将她从身上撕掳下来。他道:“不是说要我?”
金莲道:“我要你。谁都不要,我也要你。只是我同你就到这里了。今后你我不在这朝朝暮暮了。”
武松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定定的向金莲看了一会,将她一推,跳下床来。说声:“衣服穿上。”
金莲道:“好好的,叔叔作甚?”
武松道:“走。我同你,现在就走。”俯身去捡起衣裳。
金莲失笑道:“急甚!天还不亮。”
武松不理,提起裤子,背对了她系上。金莲膝行两步,跪在炕上,伸手去搂住他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柔声道:“叔叔不争了罢!命中有时终须有,这些年咱们不做夫妻,却胜似夫妻,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我知足了。”
武松手臂一动,似有怒气,也有伤痛,似想推开她,似想发作,却按捺住了,握住潘金莲两只手臂,将她拽过。捧住她脸道:“嫂嫂休说这般丧气话儿。你何时是这样的人?又何尝信过这样言语?”
潘金莲仰面望了他道:“叔叔如今总该晓得我了罢!我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只是买的不如卖的精,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我也算是明白了,你我是迟早要有一别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教我站着走罢!走也走个叮叮当当婆娘,恁的也不算遂了他们的心。”
武松不待她说完,喝声:“休说这样话语!谁能将你我分开?”
话犹未落,一阵怪风刮过,吹动炕桌上烛焰。烛火光焰暴长,大跳两下,倏的灭了。
武松震了一震。转头去看那一枝烛时,尚未燃尽,烛芯正冒出袅袅轻烟。室内光线陡然间冷下去,因雪光明亮,并不显得怎生黯淡。回头看金莲时,她也正盯了蜡烛看,脸色并不见得如何震动,只是默默无语。
他怔了一会,将她松开。捡起地下裙衫丢在炕上,说声:“穿上。”伸手向床头抄起戒刀。
潘金莲恍若不觉,赤着身子,跪坐炕上,扭头去望窗外落雪。雪的影子无动于衷,似空中有人秉笔而书,于她不着寸缕的身上纷纷扬扬,自上而下,笔走龙蛇,泼洒出无数潇洒翩跹文字。写道是风流伶俐,诸般都好,为头的一件好偷汉子。写道是脸如三月桃花,眉似初春柳叶。写道是可怪金莲用意深,包藏淫行荡春心。写道是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她出一会神,喃喃的道:“书里写死几个人也就算了。这一回他们这样大手笔!动用了一个皇帝,七八万人马性命,要来赚你归位。当年军师赚卢员外上山,也没有这样兴师动众。”
武松胸中无端泛起寒意。捡起一件衫子,罩在她的肩头,道:“说些甚么傻话儿?看冻着你。”
潘金莲似不听闻。兀自一动不动,望了漫天飞雪。望了一会,道:“那天西门庆同我在楼上,阴差阳错,楼下一个和尚过去。这事我同谁也不曾说过。如果不是碰巧有这厮路过,也许我也就一念之差,从了姓西门的。也许叔叔东京公干归来时节,你的哥哥也是一样的死了。一念之差,吃我杀了。”
武松浑身发冷。他道:“你说些甚么?”
金莲回头向他望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歉疚,只有一派平静的、空荡的雪意。她道:“我说我离杀了你的大哥,可能也就一声佛号、几个一念之差的事情。倘若当年杀他的人是我,你会不会——”
话犹未落,武松蓦的一伸手,似头老虎,连衫子带人,将她抢进怀中。
他手上劲力奇大。潘金莲一句话说至一半,吃了一惊。仰头问声:“叔叔冷么?”
武松不应。半晌,将头略摇了一摇。黑暗当中,妇人使纤手摸着他肩膊道:“那我叔叔怎的有些儿打寒战?怕不是昨夜吃奴抢去被盖,活活受了些寒。”
武松未答。金莲也不再问。贴了小叔胸膛,摩挲他宽阔肩背,柔声道:“罢,罢,看我这个人,好不晓事!这种时候,寻这般怪乔言语来说。”
武松一言不发,手臂使力。潘金莲也沉默下来,使两条银子似的手臂,缠住小叔,将头钻在他的胸前,聆听他胸膛里一颗心剧烈跳动,一记一记,似战鼓,也似更漏。
听了一会,问声:“天不亮罢?”
武松未立即回答,咳嗽一声,道:“天还不亮。”
摸一把她头发,探手去踅寻火折,待要再点燃蜡烛,潘金莲道:“不费这事了罢!——我想睡一会。”
武松道:“不是睡觉时候。随我下山,到了妥善地方,想睡多久都依你。”
金莲望了他,微微一笑。道:“那你昨晚怎的只是不要我睡?容我合一会眼罢!要不了多少时候了。”
武松不再说话。扯过被盖裹住她身子,炕沿上坐下,戒刀搁在手边。不一会,听见她呼吸渐深渐缓,身躯一点一点放松,果真伏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他守着她,似一头雄兽,守了另一头给猎人杀伤的雌虎。知晓外间虎视眈眈,皆是猎手环伺,却无分毫惧怕,只剩下背水一战的孤注一掷。抚摸她头发,极冷静的盘算:“前山下去时,须无人阻挡。只是有官船泊在码头,怕惊动了,争闹起来,招惹些追兵。后山可走,只是有呼延灼镇守,不知他怎生想法,肯不肯放行。万一他不肯放,打起来时,我几分胜算?”
正自沉吟,忽而听见外间远远似起些歌声,似兵士击矛作歌,声气悲凉。
武松道:“却又作怪!这样大早天气,如何有人唱歌?”侧耳静听时,悲歌之声却又无了。只听见满山逐渐有些营寨动静,喝号提铃,大雪簌簌敲打窗纸,一天霜气,万籁无声。
猛抬头望见碧落清明。外间天光混同着雪光,一寸一寸,慢慢的亮了起来。低头看金莲时,破晓晨光映亮她脸,呼吸细细的睡着,神色恬静,似个小女孩儿一般。这个女人的性命如今是交在他手里了。
不忍唤醒。然而心知再不走便来不及,抚摸她肩膀脸颊,硬起心肠,呼唤一声,道:“嫂嫂,天亮了。”
潘金莲身子动了一动,星眸半闪,慢慢地醒了过来。坐起身来,揉一揉眼睛,应声:“天亮了。”
武松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了。随了我走罢!从后山下去稳便。”
金莲道:“后山是呼延灼同你杨志哥哥在那里罢。”
武松道:“便呼延灼亲自来拦,也拦不住。只是武二带着嫂嫂,怕有些闪失。你骑我的马先走,杨志护送你,守军我自知应付。你我山下会合。”
金莲也不怎的惊讶,只揉着眼睛,喃喃的说句:“你杨志哥哥也走?”
武松道:“他不走。”金莲道:“那他却怎的?”武松道:“他也已知道了。昨日来寻我谈过。”金莲道:“他对你说些甚么?”武松道:“二龙山不要你去。”
金莲低头沉吟一会。道:“呼延灼是个爽利人,自来也曾同你我交好。却阻拦俺们怎的?”武松道:“他是个好男子。只是我怕他是一心要招安时,不肯顾及情面。”金莲道:“他怎的是一心要招安的?”武松道:“他曾是军官,受朝廷诰命的,手下也许多军官。”
金莲想了一会,点点头道:“这山上谁人没个老小父母?他做头领的,领人上得山来,总不能不原样再领人下山。倒也怪不得他。”
武松只听见本寨营中号角,已然呜呜的吹响起来。几分急躁,几分不耐,几乎想裹起她便走,按捺着,催促一句道:“耽搁不得。走罢!”
潘金莲仰头望他。晨光将她眼白映得微微发蓝,婴孩的眼睛,妇人的身躯。她道:“走到哪里去?二龙山的家早就没有了。”
武松道:“河山广大。总有个天子不到地方,容得你我做对寻常夫妻。”
金莲出一会神,摇摇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也寻不出来梁山这样地方了。”
武松道:“走到哪里也过得。嫂嫂只管跟着武二,我必不叫你冻着饿着。”
潘金莲嗤的笑了,道:“你能叫我冻着饿着!一升米,一碗水,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过,我不是那等没出息的鳖老婆。只是我这个人不是甚么良人,无甚良心,便一走了之,吃也吃得,睡也睡得,你却是个长了一颗良心的。你是同山上兄弟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年死了一个哥哥,叫你这么些年,自个儿只是不肯放过自个儿。如今山上这么些哥哥。难道你能够一走了之?”
武松道:“此是我的事。嫂嫂休管。”
潘金莲笑了。向他看了一会,道:“我叔叔不当这个英雄了。”
武松只瞧见外间天光愈发明亮。胸中涌动一团无名火焰,无尽焦躁,莫名悲怆,不待她说完,将手一伸,劈手轻轻的将妇人拽至身前。
他道:“怎的?你道我只知做个英雄好汉,道我没本事过得一家一计日子,没胆量同了我去?”
金莲微吃了一惊,旋即咯咯的笑起来。使纤手摸了小叔心口,道:“呸!你说谁没胆量!便是刀山火海,你道我不敢同了你去!——只是就算天可怜见,叫你我活着逃出追捕去,又是天可怜见,再给你我寻见座二龙山,生下一男半女。不管你我两个白昼里再怎的要好,夜深人静了,你的良心却还似这两口刀,半夜里要鸣啸的响的。我不信你过得自己这一关。”
武松未作反驳。他道:“先叫嫂嫂下得山去。别的却再理会。”
潘金莲仰了脸儿凝望小叔片刻,抚摸他两鬓头发,脸颊金印。她道:“我叔叔如今是心头一似口头了。”
武松咬紧了牙关道:“嫂嫂今天有些孩子气,尽说些孩儿话。休要这般只是为难武二罢!现在走时,还来得及。”
金莲道:“我不为难你。叔叔也休为难我罢!”
武松道:“我怎的才是不为难你?”
金莲道:“人无钢骨,安身不牢。叔叔做得这个好汉,奴也做得。我就不同你一道下山了。”
武松震了一震。听闻她道:“我本不该在这座山上,更不在你的后半部里。谁知阴差阳错,叫我上了山,又叫我同叔叔多过活了这些年时光,也是天可怜见。绣花针脚缝错了,趁早拆了去不伤尺头,缘分到头了,再勉强时,恐怕你我都不得善终。各自拜辞了,说不定倒挣得出来一条生路。两个人分开过活,总强似一同去死。算得着命,算不着行,奴今日行了去罢!”
武松再也说不出话来,浑身彻骨寒冷。他忽而踏上一步,握紧了戒刀,咬了牙,极凶狠的道:“倘若我就是不放你去呢?”
潘金莲默默的看着他。她道:“你不放我去,我也不见得就依从了叔叔。我们多半就还是活回老路子上去罢!”
武松怔了一怔。他道:“活回哪里去?”
潘金莲道:“活回他们写的书里边去。”
武松毛发倒竖。他道:“甚么书?”
潘金莲道:“恰似叔叔东京那夜曾听见的书。”
武松浑身血液忽而冰冷。他哑声道:“……你听见了。”
金莲出一会神,道:“我都听见了。不管是哪一部话本子,都说我终究是要死在你的手里。横竖这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叔叔不嫌血腥气便拿去。只是你我好不容易挣迸出来,活成了书里不曾写的样子。如今再活了回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些说书的鸟人?”
武松似乎一瞬间给抽空了气力。再也握不住戒刀,不由自主,垂下了手臂。他张嘴想说句甚么,却晃了一晃,歪身在炕沿坐下了。
他闭一闭眼,再度睁开。他道:“你这就走?”
金莲早扭开头去,不再看他。她道:“你不看着我走罢。”
武松道:“怎的不要?”
金莲道:“奴家腿有些儿软。你看着我走时,我走不动。你也不好过。”
武松笑起来。他的笑极可怕,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哀痛,心碎还是讥刺。他道:“怎么?你有担当走,没担当叫我看着你走?”
金莲道:“雪大。第一关下有人接着我去。你休牵念。”
武松额角青筋跳动,向她看了半天,点头道:“很好,你说走就走。你说不牵念就不牵念。我牵念不牵念,你管得着么?”
潘金莲道:“叔叔,我顾不得你了。”
武松未容她说完,伸出手去,将金莲一把拽过。他似个溺水的人,似头雄虎,扼住她的咽喉,狠狠的噬咬上去。
潘金莲像一头雌兽般回应他。大雪无声,自空中堕落,洋洋洒洒,纷纷扬扬,于他们交缠的身体上落下无动于衷的一行行文字,写道是谁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写道是谁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胭粉。是谁放声大哭。又是谁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写道是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写道是我方才心满意足。
文字落上炽热肉身,便似雪片落向火炭,尽数消融焚毁去了。千言万语,渐渐的皆删削作空白,只余下一行文字,无头无尾,循环往复;各本都只写作是:一人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