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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6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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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第二日早上,宋江安排车马,闻参谋、宿太尉等拴束行李鞍马,起程去了。梁山泊送至山下。诸人肃立滩头,望着一行人去了。宋江回山,同众人商量,要将梁山资财拿出,买市十日,安抚附近居民,并商议朝京面圣事宜。

众俱道:“哥哥见事极明。俺们水泊在这里这么些时候,周边居民,扰害不浅。原是他们应得的分教。”

宋江道:“再就是朝京面圣的话。”传下令去,教全山各军校各自谋定前程。若有愿上京的,则作速上名进发,不愿去的,则报名相辞。着落裴宣、萧让,照数上名。号令一下,三军各去商议。

武松起身正往外走。宋江唤住道:“二哥,有句话说。”武松驻足。

宋江道:“一百单八人赴京朝觐,你不去也罢。”武松道:“怎的不要我去?”宋江道:“我答应过她。你休叫我食言罢。”

武松道:“你答应过她一些甚么?”宋江道:“我答应她看觑你。”武松道:“哥哥厚意,我省得的。只是你要我去时,方是看觑我。”

宋江默然片刻,道:“依你。”看着武松去了。着萧让写成买市告示,命人四散去贴。当下安排发库内金珠宝贝,分散各头领并军校人员。另选一分,为上国进奉。其馀堆集山寨,尽行招人买市十日,于二月初三日为始,至十二日终止。

消息传将出去,四方居民,担囊负笈,雾集云屯,俱至山寨。宋江传令,安排宰下牛羊,酝造酒醴,但到山寨里买市的人,尽以酒食管待,犒劳从人。十日买市既了,三军商议也毕。辞去下山之人,宋江皆赏钱物,愿随去充军者,作速报官。

此事既毕,宋江便要起送各家老小还乡。吴用谏道:“兄长未可。且留众宝眷在此山寨,待我等朝觐面君之后,承恩已定,那时发遣各家老小还乡未迟。”宋江听罢道:“军师言之极当。”再传将令,教头领嘱咐各家老小,整顿军士,号令收拾赴京朝觐,一百单八头领披挂戎装,领起军马,迤逦往东京来。

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京师城外,前逢御驾指挥使持节迎着军马。宋江闻知,领众头领前来参见宿太尉已毕,且把军马屯驻新曹门外。东京居民听说,一时尽都前来观看,挨挨挤挤,城墙上爬满小儿泼皮,黄发垂髫,少女老妇,伸长了头颈,观看众人设寨扎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道:“遮莫土匪长得这样!”

“话本里梁山盗贼,个个三头六臂,呼风唤雨。却原来同你我并无分别!”

一名年轻兵卒面皮薄,给看得不好意思,涨红了脸。赌气道:“俺们也生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又不是怪物。怎的只顾这么议论俺们?”

杨志正自巡营,听见了喝一声道:“都给我住口!宋公明有令,叫安分守己,万万不可同百姓斗气寻衅。”众皆道:“不曾斗气寻衅。”杨志道:“酒也少吃。都给我放规矩些儿罢!天子脚下,生出事来,不是好的。”

另一个便趁机放胆问道:“杨头领,今日明明是皇帝要俺们入城朝觐,怎的来都来了,却只教驻扎在城外,连酒肉也不送些儿来与俺们洗尘接风?从来没有这样待客道理。”

杨志训斥:“呸!好没出息。便是叫你见了皇帝,你晓得该先迈哪一只脚?”

曹正哈哈的笑了起来,道:“俺们与哥哥不同。小民山贼的,不比你们军官落草的,懂得御前礼数。如今全副披挂上东京来,不知道的,只以为俺们是来轰州劫县的,又是几万人马。城里哪来这么些酒店,供给俺们吃喝歇息?还不如就在城外,地作床,天作被,落个自由自在。回头便皇帝吝啬,不肯请些酒肉时,俺自知撺掇你们杨志哥哥请客!横竖封赏跑不掉的人,休要便宜了他。”

说得那年轻兵卒也自笑了,躬身去敲击帐钉。当夜尚未安顿完毕,宫中传出圣旨,命众人次日将三五百步军、马军进城,自东过西,皇帝在城楼上亲自观看。

次日绝早,各人披挂战袍金铠,戎装服色,军士各悬刀剑弓矢。其时天色尤未亮起,一行人摆成队伍,从东郭门而入,阳春三月天气,真个是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入得城来,但见街市繁华,道路广阔,朝日初升,一条御街提前喝道洒扫,清得净荡荡的,两边廊下金吾卫按剑侍立。其余便是东京百姓,扶老挈幼,摩肩接踵,涌来夹道观看,只管交口称颂,如睹天神,赞美史进英俊,燕青风流,柴进雍容,花荣雄姿英发。见了李逵,个个却皆咬指担惊,道:“哪里来的黑厮,这般凶恶!”

李逵却不听得真切,只以为是称颂他好,自也欢喜。左顾右盼,在那里喃喃讷讷的道:“好个东京!恁的奢遮一条大街!让出来给俺们正中央行走,皇帝老儿倒给面子!”吃宋江一声喝住,方不响了,鼓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看。

宋江在前,率众人走完御街。远远便望见宣德楼上张灯结彩,楼头影影绰绰,晃动些人影,定睛看时,一个绯袍人影坐定正中,面白有须,想是天子,周围随侍众人,皆是衣朱袍紫之辈。

梁山兵马到得楼下,宋江挥手喝止。随他手势扬起,哪消出声分付,一时间马停军止,鸦雀无声,休说人喊马嘶,就连兵甲碰撞声响也不听闻半点。天子见了这军容威严壮盛,不由得微动龙颜,左右顾百官道:“此辈好汉真英雄也!”命殿头官传旨,教宋江等各换御赐锦袍见帝。

城楼上礼官高唱宣礼。净鞭一响,宋江不理会别人,先回头去望武松。但见他脸上木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翻身滚鞍下马,同众人一道楼前拜伏下去。谢恩毕了,众人便向东华门外,脱去戎装贯带,各人俱有一名内侍,领个童儿,上来服侍,穿御赐红绿锦袍,悬带金银牌面,各戴朝天巾帻,抹绿朝靴。

花荣等惯作军官打扮,气宇轩昂。时迁曹正等人却何时穿过官样衣袍,看了各自打扮起来模样,俱笑个不住。互相嘲谑道:“穿上这身官袍,却也人五人六!自此不做个贼了!”时迁道:“你操刀鬼今日却也这般人模人样!”

正自嘲戏,忽闻一阵骚动。武松一身猩红直裰穿了一半,将一个内侍提在手里,一只手捏了拳头要打。宋江大惊,叫道:“兄弟不可生事!”

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一把拦腰抱住,死扯开去。喝声:“你打他作甚?”武松睁起眼睛来道:“这厮好不知死活。敢来招惹老爷!”鲁智深道:“他怎的就招惹了你?”武松道:“穿衣便穿衣,着靴便着靴。这贼厮却好似没生眼睛,一双贼手,只是来老爷身上乱摸!”

那内侍没口的喊冤道:“师父冤枉!此是袍子的事。却谁知英雄这样好身量!这般宽阔肩膀!袍子制的不合身,俺们只好抻扯两下。却哪知冒犯了义士!”

众人听了都要笑,却又都不敢笑。公孙胜过来,亲自将武松劝住,道:“休要误了吉时。”招呼那内侍上前。那内侍战战兢兢,同侍儿上来,再去合力伺候武松同那身袍子。果然肩膀太窄,腰身又太宽,怎的也不服帖,在那里满头大汗的较劲。

公孙胜道:“这身直裰是谁裁的?也太不合身。”

那内侍道:“因听说有三位师父出家人,分付织造宫人,连夜将御赐锦缎裁作僧道衣袍。”公孙胜道:“原来如此。我的这身道袍宽大,却不显。”

内侍笑道:“俺们虽居深宫,诸事都不晓得,却也尝听说梁山义士个个本事过人,曾有人赤手空拳,打死老虎。不知是哪一位这般了得?”

公孙胜笑道:“内官,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在面前。”

那内侍喜得拍手打掌的赞叹,道:“好奢遮一位大汉师父!老虎也打得,打死人却不是一拳一脚间事?都闻你们梁山英雄好大来处,个个上应天星。这却是哪一颗星星,这样勇猛?”

武松道:“休要聒噪!你快些穿,我不打你。”

那内侍唯唯诺诺,服侍武松穿妥直裰。腰身尚嫌宽,正乱着打发去取玉带,武松道:“不要你的。”抽旧皂带往腰间束了,一席扎缚,大踏步早往前走去,跟上众人脚步。

当下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公孙胜为次,仪礼司郎官引领诸将依次觐见,排班行礼。殿头官赞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重新上马,跟随天子起驾,浩浩荡荡,往上清宫去。到得上清宫,天子令宣上殿来,照依班次赐坐,亲御宝座陪宴。徽宗命宋江坐在身边,详细询问些梁山人物情形,宋江一一作答。

徽宗大悦,道:“久闻你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更兼英雄勇猛,人不可及。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今已归降,作为良臣,旧时罪过,朕已与你们一并赦去。《诗》云:‘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此言的是天子威严,你等既为星辰,自当拱卫寡人。”宋江惟谢恩称是而已。

当下就在上清宫中设宴。宴席流水价排布上来,更说不尽各色珍馐美酒,进酒五巡,汤陈三献,教坊司、礼乐司俱派上人来,歌舞吹弹,众乐齐举,弹瑟抚筝,唱戏作念,在那里搬演。戏台上浩浩汤汤,妆扮的是太平年万国来朝,这盛世八仙庆寿;搬演的是玄宗梦游广寒殿,狄青夜夺昆仑关,吃至申时偏右时分,人人尽皆酩酊。

徽宗兴致正昂,传话教坊司:“唱个看的出本事的。”作戏的闻言,个个皆抖擞精神,使出浑身解数。这时席间忽有内官来报,道:“金人使节求见。”

徽宗将眉头皱起,道:“不是叫人好吃好喝,歌舞礼乐,招待他们?而今又待怎的?”内侍道:“便是为商议征辽大事。”徽宗不耐烦道:“在登州时也不曾亏待他们。怎的这样不懂事?征辽事且再议,休扫了朕今日的好兴致。”

内侍赔笑道:“便是俺们迟迟不肯发兵,前番又教使臣们在登州滞留了许久,才召他们进京,故而使臣不悦。马钤辖千也说,万也说,只是安抚不住,如今金使在下处跳着脚大骂。”

徽宗道:“骂些甚么?”那内侍支支吾吾,却哪里敢说。徽宗道:“赦你无罪。”那内侍爬下连连磕头,道:“说俺们不肯履约,怠慢金使。骂……骂汉人背信弃义。”

徽宗反笑了,道:“夏虫不可语冰。果然蛮夷化外之人,不可以大义晓之。”

内侍伏地道:“便是要借天家金口玉言,前去教化。”

徽宗摆手道:“朕有些醉了。你叫崔永去敷衍他们。”内官道:“崔太尉脾气刚硬。倘若去了,只怕起些争执,有损两国邦交。”徽宗不耐烦道:“叫童贯去。”内官面露难色,低声道:“童太尉今日告了病假。”

徽宗叹口气道:“我晓得了。”唤过另一名内侍,分付几句,起身自去更衣。众人起身恭送。

却听武松冷不丁问声:“这唱的甚么?”

阮小二愕然道:“甚么?”

转头看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在那里唱,台上一员黑髯花脸大将,黄袍加身,一个妇人,正追着他去拔出身边一柄黄丝绦宝剑。那大将连连推拒,绕身左右闪避,只是不肯将剑与她。

燕青道:“二哥想是不怎的看戏。这一出唱的是四面楚歌,西楚霸王,败走乌江。”阮小二道:“谁不晓得这故事?便是没看过戏的,多少也听过些始末。”

燕青叹道:“今天这样日子,不摆《夜宴》,却唱《别姬》。也不知谁排的戏码?”卢俊义道:“小乙休要多口。”鲁智深喝声:“都少说两句罢!看戏说话的,再来罚酒三碗。”

众人都笑道:“听师父的。”转头观戏。楚歌声中,二人你来我往的推拒良久,终究给那妇人觑个空挡,拔出剑来。君王大惊,急回头看时,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妇人擎剑在手,横锋回肘,向颈间抹去。

阮小二一拍桌案,率先叫声:“好!”醉醺醺的大声喝彩。燕青却忽而觉得难过。回头去望武松时,不知甚么时候已经不在席间了。

这时过来个内侍。来请宋江并一应女将,躬身道:“皇上有分教,命奴才引诸位去见一个人。”宋江道:“见谁?”内侍道:“新来的潘氏娘娘。”宋江酒登时醒了一半。使人寻武松时,却遍寻不得。急讨一盏醒酒汤水来吃了,整衣结束,同几名女眷一道,随那内侍向后去了。

却说武松离了席。谁也不理,径直出门而去。宫廷守卫待拦时,但见这行者相貌威严,身量高大,一袭御赐红袍,腰悬金牌,胸前挂一串人顶骨念珠,杀气横秋,悲风满路,却也不敢上来拦阻。眼睁睁的,竟然就这般放他御苑内一路走了去。

武松低了头,想着心事。也不看路,缓步径直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哪里,猛可的听见一声虎啸。

武松微吃了一惊。驻足道:“怪事!这深宫里,却哪里来的大虫?”

一抬头,却哪似身在皇家御苑当中?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分明是座俊秀山岭。好片风景!重云叠嶂,石皴如怒,便如同一幅泼墨山水也似。

武松道:“怪事!怎的就走到山岭里来了?”站住脚抬头望时,一轮红日往西边山岗上已渐渐的沉下去了,将身上一袭锦袍染作血红颜色。

正自沉吟,忽而听见人声,喊着号子。循声望去,却是十几个汉子,民夫模样,在那里干活。

初春微寒天气,这一帮人却尽皆科头披发,赤足光腿,衣衫褴褛,正在这文人山水画风景当中骈手胝足的劳作,好不奇特。但见有人挖泥,有人担土,忙碌热火朝天,旁边一个太监,四五十岁年纪,手执麈尾,正在那里监工,见到武松站住脚观看,一怔。向他身上打量两眼,打个问讯,招呼一声:“师父怎生走到这里?”

武松道:“此是哪里?”

那太监道:“此是艮岳。”

武松道:“原来这就是艮岳!”

太监道:“不错,这便是艮岳。丰亨豫大,皇家御苑。一花一石,一草一木,皆自全国各地远道运送而来。”

武松早转开头去望着,道:“花石纲运来的花树石头,想必都是送在这里。”

太监诧道:“师父出家人,却好见识。”

武松道:“有个哥哥,曾运送过花石纲,九死一生。”

太监笑道:“人命哪及石头金贵?皇上不过讨个花朵儿石头,谁知却起来一个方腊?只听说如今大江以南,一片杀气。我辈身在深宫,大事俱不可为,且观春光。师父见到这一块峻峭山石,便是浙江花石纲运来,极受天子宝爱。这一丛芍药,又是西京路进贡的。四月花开,那叫一个云蒸霞蔚!”指指点点,教武松观看。

武松默默地看了一会。问:“这些人挖些甚么?”

太监道:“近日官家新纳一个娘娘,恩宠正隆。新娘娘诸般都好,只是为头的脾气有些刚强,歌舞百戏,弹唱杂耍,怎的都难讨她欢心。因名字里沾个花朵儿般贵讳,官家便命人在这里挖座池子,遍植莲花,这两天又令人去郊野移栽些蓼花芦苇,要造娘娘家乡风景,纾解她思乡之情。却谁知这样野草红蓼,宫内种不种得活?”

话犹未了,又是一声虎啸,震动山林。那太监道:“这个大虫!又在那里发威。”

武松道:“这里有虎?”太监道:“此是辽人进贡来的一头老虎。”武松道:“你领我去看。”那太监奇道:“师父却不怕么?——请随我来。”

率先走去。武松跟随在后,转山过水,柳暗花明的走了一阵,绕过一座假山,先闻见一阵腥风扑面,眼前忽而开阔。但见山林中依随地形,做着硕大一只铁笼,约莫几丈方圆,笼子里也安放些峦嶂山石,栽种些花草,关着一个吊睛白额大虫。见到人来,睬也不睬,只是躁动不宁,沿笼边一圈圈走动。

那太监站住脚笑道:“畜生便是畜生。送在这里,俺们好吃好喝的待它,脾气还是个牲畜脾气。怎的养也挫不净他的野性!”

使麈尾柄往铁笼栏杆上一敲。说时迟那时快,老虎发怒,一声咆哮,人立起来,两个前爪往前一扑,合身撞在笼子上,将那小儿臂粗的铁栏杆振得“哗哗”作响,枝头杏花簌簌而落。那太监唬了一跳,抖衣战栗而退。

武松却往前迈了一步。太监吃惊道:“师父休要近前!这畜生野性未泯,前日喂食,却才咬伤了一个人去。”

武松一声不响,笼前立定,定定地望了那头老虎。老虎也望了他,龇出獠牙,恶狠狠一声咆哮,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震得那假山也动。这头大虫想是给关得久了,一身皮毛早已失却了山林中光彩,东缺一块,西秃一簇,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却仍旧光华灼灼,野性十足。

武松笑了。说不清是哀痛还是欣慰,道:“我认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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