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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7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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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当日御赐筵宴,至暮方散。谢恩辞出,众人便出得新曹门外,依旧回归本寨,向城郊驻扎了。次日起来,整束军队,安排谢恩,各人呼朋引伴,自向城中瞧看世面,游玩饮乐不提。宋江传下令来,教大小头领各自严令管束,不有分毫扰民。

其时三月初头天气。日暖风和,柳丝吐金,桃翻新红。天边晚霞沉落。孙二娘同施恩站在林间,正自观看军士埋锅造饭,谈些闲话。施恩道:“听说你等女眷,前日见着了武大嫂。”

孙二娘道:“见着了。”施恩道:“她好?”孙二娘道:“这婆娘头上插戴,脸上脂粉,少说三四斤重,瞧不出老嫩胖瘦。倒似比从前出落得标致,脸上红红白白的。”施恩道:“皇宫里头,还能饿着大嫂?”孙二娘摇着头道:“各人饥饱,各人自知。谁知她锦袍底下冷暖?”

施恩道:“她不好?”孙二娘道:“也不见得不好。一屋子男女侍奉她一个,行三坐五,衣来伸手,水来湿手。”

施恩疑惑道:“究竟好是不好?”孙二娘道:“好不好谁晓?却是好个狠心婆娘!俺还说见了面,怎的也不得陪几滴马尿,她倒好,半滴眼泪没有!反是你公明哥哥对着她掉些眼泪。”

施恩失笑道:“我大嫂还是这样脾气。”

孙二娘道:“休要提起。谁知宫里头这样大规矩?起先由一个太监叫了俺们进去磕头,里三层外三层,帘子隔了几重,防贼一样,哪里见得半根人毛?说是宫里头规矩,不叫妃嫔随便见人。宫里妇人,绫罗绸缎裹着,三宫六院拘着,一个个天香国色的,行动谈吐,都跟俺们两样。便是廊下养的一个白毛鹦鹉,都满口只道天子万岁万万岁,似屏风上花鸟。只比当年老娘店里吊的行货多一口气罢了!”

施恩吃惊道:“敢是隔着帘子见的?”

孙二娘笑道:“甚么帘子?都给你六姐一顿扯下来撕了。帘子里头坐着原来还是一个活人。指着那太监鼻子,骂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二人都笑。施恩问:“她问起我二哥不曾?”孙二娘道:“不曾。”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半晌,施恩轻轻的说声:“她为甚要去?”

孙二娘道:“三娘子也曾问她这样的话。”

施恩道:“她怎的说?”

孙二娘道:“她说,我偏要去。你们只当山上没有过我这个人罢!”

这时松林里武松直裰芒鞋的走了来。施恩率先瞧见,慌忙歇了口中话,唤声:“哥哥。”孙二娘扭头瞧见,却也唬了一跳,招呼一声:“兄弟。”

几人见过礼,叙些闲话。孙二娘向武松身上打量一眼,道:“天暖了,兄弟怎的还穿这身毡片子衣裳?是时候换件薄的。”

武松道:“四季衣裳尽有。只我懒开箱子,不曾带了来。”

孙二娘默然。施恩朝周围看着,岔开一句道:“哥哥这里还剩了这么些人。”

武松点点头道:“大多弟兄俱不愿意下山。”

孙二娘笑道:“都是随你我一路战场拼杀,死人堆里挣出来的人,男子汉大丈夫,谁肯白白的背了这些血债?”

武松道:“哥哥是体面人。进京前就离山的兄弟,也一发赍发了银钱,教安顿老小去了。”

孙二娘叹道:“辞去了好。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有个妻小的,一刀一枪,给自家老小谋些福祉,封妻荫子,下山自在过活,却哪里不好。只是有的弟兄家破人亡上山来的,山上便是他的家了。下了山,你叫他往哪里去过活?”

一个喽啰旁边正蹲着烧火,闻言抬头哈哈的笑道:“谁要下山?俺们这样有家有室的,却也情愿在这里同二哥师父们厮混。”

另一个正自劈柴,听见了笑骂:“呸!你也配同着二哥师父们厮混?不听说如今皇帝赦书已下?各人先前罪恶,一并都赦去了,便街上横着走也无人管。你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还不趁早带了老婆孩子下山,却等甚么!”

另一个插口道:“你道他家中做个霸王?在外耀武扬威,日日同弟兄们吹嘴,回了家给大嫂管得服服帖帖,半点脾气也无。”

劈柴的怪叫起来道:“怪道这厮不愿下山!前日馋不过,小贩手内买碗酒吃,十几个钱,还是问我借的。却原来钱都在我嫂嫂手里管着!”众人轰然大笑,笑得烧火那汉满脸羞红。

孙二娘笑道:“我同男子汉也曾商议,得了赦书,封赏倒不打紧,只愿拜辞了,寻个所在,还开家酒店,做回老本行,赚几个行脚客商钱财过活。”

诸人听了俱哄嚷起来,道:“届时店开得了,弟兄们俱来捧场!”孙二娘道:“都来,都来!到时候哪个敢不来的,先教他吃老娘一顿乱棍。”转头对武松道:“店开起来,也是兄弟一个归处。”

武松正自出神。应声:“便好。只是人肉馒头馅饼还是吃不大惯。我来住时,起动二姐,安排些别的。”

孙二娘大笑,道:“老娘老了!剥不动两条腿的行货了。两条腿的鸡鸭,四条腿的猪羊,胡乱却还剥得动,发卖无妨。届时便兄弟想口人肉吃时,只怕也无处抓寻去。”

这时一个小喽啰走了来,唤声:“头领!公明哥哥寻诸位前头说话。”孙二娘答应一声,同武松往中军大营去。

但见大小头领大半在座,不在的也正陆续赶来。宋江开门见山的道:“叫弟兄们来,不为别事。”将原委说出。原来徽宗当日命御驾指挥使直至营中,传了一道圣旨,要梁山众人分开军马,各归原所。

众头领听得,俱是面面相觑。花荣率先问道:“各归原所,却是怎的各归原所法儿?”

吴用答道:“京师有被陷之将,仍还本处;外路军兵,各归原所;其馀之众,分作五路,山东、河北,分调开去。”

话音未落,阮小二率先叫了起来,道:“怎的?我等投降朝廷,都不曾见些官爵,便要将俺弟兄等分遣调开?”此言一出,众头领大半哗然。呼延灼叫道:“弟兄们休要急躁!此是朝廷文官一贯伎俩。”

李逵直跳起来,发作道:“怎的?你不吵不嚷,意思莫不是要去?”呼延灼怒道:“谁说这话?”李逵叫道:“你也是被陷之将,当年给裹挟上山来的。怕不是早有去意!”

话犹未落,秦明拍案而起,一声暴喝,道:“俺们也是被陷之将,却不肯去!都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怎能相舍!”

李逵还待再嚷,吃鲁智深一声喝住,道:“黑厮少鸟嚷!洒家先前怎生说来?朝廷好阴险手段!直娘贼,直是要叫俺们先自家内斗起来。”

李逵方才不响了。鲁智深犹自骂骂咧咧。众头领尽皆道:“天子赦我等罪,怎的犹不放心?要拆我骨肉,分我兄弟!俺等众头领生死相随,誓不相舍。端的要如此,我们只得再回梁山泊去!”

宋江道:“要诸位来,正是为商议此事!”群情激愤,谁却肯听他的?堂上乱纷纷嚷作一片,谁也听不见谁。混乱当中,一名小卒奔入,禀道:“朝廷来人。”

宋江跌脚道:“天使才去,怎的又来?快教回避。他若此刻敢来,只怕吃弟兄们打了,我却也救不得!”话音未落,堂前闪出一人,高叫:“梁山替天行道,汝等行的何道?”

诸人俱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见是个四五十岁年纪男子,面白有须,宽袍缓带,气度不凡,似个朝中大员模样,身边跟随一员家人模样小厮。

李逵道:“你又是哪里来的鸟人?”那人道:“吾乃当朝太尉,姓崔。”李逵道:“你当俺们不曾见过太尉!凡是来俺们这里的太尉,人人皆前呼后拥,鞍前马后,出门行动,恨不得十几个随从跟随,你却只一个随人!怕不是假扮来哄骗俺们的?”

崔太尉道:“下官受一名旧人之托,非赍王命而来,故而身上不曾穿得官袍,义士休怪。”宋江道:“是哪一位旧人?”崔太尉答道:“浔阳江头,青衫司马。相逢是落泊客,昔年是梁山妇,如今贵为天子身边人的便是。”

宋江吃了一惊。细问过二人相识经过,降阶趋拜,请了崔太尉上座。道:“不敢动问,恩相为何事光降?”崔太尉道:“适才诸位义士计较,下官已听见了。今日要你们解散兵马,各回各处的计较,乃是高太尉、蔡太师等人私下进了些谗言,令天子轻信。”

宋江大惊,道:“此事恩相怎生知晓?”崔太尉道:“他几人往御书房面见圣上时,娘娘恰在身边伺候,听见蔡京等人议论,要将你等赚入京城,一百八人尽数剿除,然后分散军马,以绝国家之患。娘娘惊怒,遣了女伴,分付下官前来,用意要诸君加意提防。”

众头领皆怒气填膺。纷纷道:“朝廷颇不拿俺们当人看!”“早知如此,不招这个安也罢!”“拜辞了,早日回梁山去!”

崔太尉道:“我的恩师,燕国公郑达夫郑学士,乃是易安居士第三个舅丈,他看过这个侄女儿替你们梁山声言的陈情,亦使人抄送学生一篇看过。出自妇人之手,却是好一篇雄文!故而我亦知晓汝等是好汉,忠心为国。只痛惜你等打得胜仗,却不识朝政险恶。”

宋江离座下拜,道:“望恩相指点迷津。”

崔太尉慌忙使手搀扶,道:“义士休拜。不该我说,今上诸事上聪明精细,只是耳根子有些软弱,易信谗言。高俅蔡京等虽是别有用心,你等如今却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横竖如今各人罪恶已赦,可做清白生计,散去兵马,各归原籍,走这一条路,可少造些杀伤。你等心里愿意时,明日上朝,我同宿太尉自知驳回前言,替你等进言,为各人讨一笔银钱封赏再去,养膳各家老小。回头下官向娘娘面前,也好有个交待。”

吴用道:“恩相此言怎讲?”

崔太尉道:“梁山这头大虫,便辞去了这许多人,也还剩几万兵马。卧榻之畔,不剪除去了爪牙,将你们驯作个家猫,哪个皇帝能不忌惮?就算做了正规军,童贯高俅之流也容不得你们。我的恩师如今摄枢密院事,最知我大宋兵事沉疴,屡次同学生谈过,道是军队积弱,一个个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你们梁山虽号草寇,却是上下一心,履次将大宋精兵打得溃败,叫这些拿着重饷,领兵为将的,皇帝面前丢尽颜面。你道童贯高俅不恨?你等要做正规军时,便要同这些人为伍,战场上这些人不是你们对手,朝堂之上,你们岂斗得过他们?”

阮小五发作道:“你也是个裹大头巾的,说这番话,假惺惺的,好没道理!你等既是做公的,做官的,皇帝身边有这等奸臣,怎的却不先剪除了这一帮人?”话犹未落,阮小二叫道:“正是这话!俺们便打上东京,逼进金銮殿,拼了一腔热血,杀了这几个奸臣,倒也值了!”

崔太尉闻言,微微冷笑。吴用看在眼里,冷不丁问声:“太尉何故发笑?”崔太尉道:“我笑你等水洼草莽,终不脱是水洼草莽。”

阮小二大怒,叫道:“好撮鸟!怎的舒着嘴子骂人?”揎拳捋袖,便要上前动手。关胜架住,喝声:“且听恩相忠言。”

崔太尉道:“我只问你:朝廷钱财何来?”阮小二冷笑道:“你当我不晓事!朝廷钱财,却不是打国库中来?劫掠州库事务,俺们都熟。”

崔太尉摇头道:“朝廷不事生产,哪来的钱财?国库一银一帛,皆是取自民间。要修园子,要养兵马,哪一桩事务不要花钱?你道圣上为何重用蔡京杨戬?你道他不晓此獠奸佞?蔡杨斯人,善辟财路。蔡京起用王介甫旧法,单是一桩铸币,一桩盐引,给国库进账不知多少白花花银子,当年下官外放做个巡盐御史时,也曾见过无数盐贵如金乱象,直似那一位娘娘当年曾说过的话:盐贵雪贱,雪淡盐咸。杨戬设公田之法,民间自垦荒地,皆给没收作公田,再返还农人租种,俱要上税,此又是老大一桩财路。充实国库,是这些人的本事,圣上如何不肯用他?你道杀了童蔡,老天就不生第二个杨朱?你当杨朱去了,我等中间就养不出第二个童蔡?痴人说梦!”

阮小二一呆。三停言语便只听懂一停,兀自气忿忿的,但见周围人大多默然,遂不嚷了。宋江下拜道:“望恩相指点明路。”

崔太尉道:“适才已说过了。你等如今便只剩一条路好走:各回原籍,散去兵马。”众皆道:“便不说回原籍如何过活,俺们俱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如何肯去!如何肯散!”

崔太尉叹口气道:“既是你等兄弟义气深重,不愿分散时,那便只有投效尽忠一途了,方养得这许多人马。”众俱道:“俺们已招安了。难道天子不晓我等忠心?”

崔太尉道:“从前战功是打朝廷,如何算得?你等要表忠心时,那便止有纳个投名状,替朝廷立些战功,此方是进身正途,说得过去。”

吴用点头道:“便是上山,当年也是要纳投名状的,不算无理。”

阮小二大声叫道:“我等水泊强盗,上山是死,下山也是死。横竖不过倒头一死罢了!这一腔热血,卖与识货的,战死沙场,倒也落个好男儿收稍!”众皆纷纷呼喝起来,群情激昂。崔太尉微微叹息,不再发一语。

喧嚷间,呼延灼排众而出。下拜道:“恩相还认得我么?”崔太尉向他脸上认了一会,点头道:“我认得你。”

呼延灼道:“旧日部将,不曾随了我陷落的,俱还在么?”崔太尉道:“自你走后,残部打散汇入各军,星落云散,俱已去了。”呼延灼道:“统军司正院内,曾立的一面军功石碑,上有末将姓名。如今还在么?”崔太尉道:“你的姓名,如今已抹去了。”呼延灼不再言语,深深行礼而退。宋江等送太尉去了。

第二日午后,宿太尉带了从人,出郭亲至,与宋江吴用卢俊义三人促膝相谈良久。晚夕,宋江使击鼓召集众头领商议。堂上坐定,说道:“二位恩相今日已向御前进言。如今摆在俺们面前,有两条道路:一是诸人讨些粮钱,各自分散,回原籍过活。”

诸人俱道:“昨日已说过了!这一条道俺们俱不肯走。哥哥且说另一条道来听。”

宋江道:“另一条道,便是为国前驱。”杨雄四顾笑道:“恁的却是要雇佣俺们去打仗!好不新鲜。”诸人俱发一笑。宋江道:“休笑。如今大宋南北,有两场战争开打:北是远征辽国,收复燕云。”

诸人皆吃了一惊。相顾纳闷道:“自澶渊始,俺们同辽国多年来相安无事。怎的突然启衅?”

宋江答道:“今日恩相来说道,我朝同金国秘密结下海上之盟,要灭辽国,两国约定,大宋自南,金国自北,夹攻辽国,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尽数归还宋朝。金国如今已然履约,辽国五京,上京、东京、中京俱已陷落,势如破竹,宋国却还寸功未立。”

杨志大惊道:“竟然连这三座城都打下来了?”石秀问道:“南方又是怎的一场好仗可打?”

宋江道:“如今金国焦躁,指责宋国背约,再三遣使前来催促发兵。童太师正要领兵前去,不料南方却有方腊起来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去打方腊时,却又误了同金国约定;待要北征大辽时,江南之乱却又无人镇压。因此童太师领军北上,便叫我等去南方镇压方腊。”

石秀笑道:“俺们杀猪宰羊的,一天下来也落些油水,打仗杀人生意,油水只有更丰。美差自有童太师先占了,岂轮得到你我这样人?既是叫我等去征方腊时,南方一战,怕不是一笔划算生意。”吴用摇头道:“南征更容易些。”

关胜道:“军师此言差了!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军多北方儿郎,远征南方时,大军先疲,再兼之不熟习南国地形气候。怎的却颠倒说?”

吴用道:“关将军有所不知,学生自有计较。北伐辽国,乃是倾一国之力,同一国争锋。大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浙江方腊虽僭称国主,毕竟啸聚山林之辈,想来止如我等山贼耳,哪及辽国军马壮盛。”

话犹未落,时迁笑道:“却不知方腊是何等样草寇。若是似我等这般草寇时,倒也不容小觑!”众人俱发一笑。宋江道:“他占据江南八郡,又比辽国差多少来去?弟兄们谁知方腊底细?”

郑天寿道:“小弟是江南出身。方腊乃睦州青溪人,本地制漆大户,家中开着漆园子,生意做得壮大。后来反了,五州六县,一呼百应。”

吴用诧道:“这般大户,怎的也起来造反?”

郑天寿叹道:“江南一带本来最是富饶。只可恨来了个朱勔,又是造作局,又是应奉局,在吴中征取花石纲,百姓大怨,人人思乱。不然小弟本是打银为生,可保饥饱无忧。怎的也流落在江湖上?”

林冲道:“方腊这样的,尚且反了。谁能够独善其身?”

众皆默然。静默当中,扈三娘冷冷的道:“浙江方腊,山东宋江。宋江是给逼得反的,方腊也是给逼得反的。一样的都是强盗。难道要做强盗的去杀强盗?”

李逵直跳起来,发作道:“如今反也反不得,散也散不得,功名未封,也不见些封赏,反吃皇帝老儿先占了俺们山上一个人去,好不鳖躁!依了俺时,先去厮杀起来快活。管他东南西北,蛮夷强盗!”

宋江怒道:“黑厮住口!此等大事,岂容你拣选?”

顾大嫂叫道:“哥哥道俺们有得选?俺们没得选,一似她没得选!这一纸诏书,却是甚么换来?总不能叫她白白的去了。依老娘时,如今既赦去了俺们之罪,自由身躯,索性自由自在,痛快打他一仗再说。先出了这口鸟气!”

吴用摇头道:“杀强盗也罢,杀蛮夷也罢,南北两着,恐怕都是一步死棋。”

话犹未落,鲁智深厉声道:“死棋又如何?你道朝廷眼中,谁人不是棋子?依洒家时,他要俺们向南,俺们偏向北行!”

宋江喝声:“诸位休要冲动!须是从容计较。”

武松叫道:“哥哥有些儿决断也罢!南也是打,北也是打,只说打是不打。不打便散。要打时,趁早定了。休再白费口舌!”

宋江道:“都休嚷!我知晓了。弟兄们没有怕打仗的,也没有怕死的,怕只怕死得没个分晓,不能死得其所。这般看来,征辽虽险,尚不算选错了仗打。异日若能收复燕云,功成之日,也在青史留个忠义名声。死得其所,也不算白走这一遭。却未知诸君尊意如何?”

诸将听了,群情激昂,尽皆摩拳擦掌。都道:“不错!横竖是个死,收复燕云,刻碑勒石,一腔热血,洒与国家疆土,换个忠义名声,挣些封赏。方死得值了!”

当下计议已定。宋江要吴用写封回书,并个帖子,封几分礼物,着人送宿太尉去了。宿太尉听罢大喜,第二日便会同崔太尉,回奏天子:“梁山众愿征辽国,不愿南征方腊。”

蔡京谏道:“一群山贼,乌合之众,恐非辽国军马对手。”崔太尉道:“自然不及高太尉等军容壮盛。当年征讨梁山,三战连输,想是马失前蹄。”一语说得高俅童贯满面羞惭,无地自容。

徽宗道:“卿家所言也不无理。”高俅谏道:“方腊梁山,俱是贼子乱臣。若教梁山去征方腊时,怕只怕两边都有些靠不住,梁山初招安的人,万一忠心未稳,吃方腊策反,沆瀣一气,合军掉头来打朝廷,届时无人能敌。就是梁山不反时,倘若吃方腊胜了,两军合流,却不啻为虎添翼。”

徽宗道:“左右不都是打?他们既愿往北边去,就让他们去罢。值得甚么计较?”

即降圣旨,命梁山北征大辽,童贯南讨方腊,敕赐库内取金一千两,银五千两,彩段五千匹,颁赐众将。敕加宋江为破辽兵马都先锋使,卢俊义为副先锋,其馀军将,如夺头功,表申奏闻,量加官爵。

宋江奉敕谢恩已毕。召集众将士,说道:“如今要去讨伐辽国,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勾当。有愿立寸功,挣个功名的,可随了我去,朝廷有一笔恩赏相送。有顾念家人,不愿征战,一心要本分过活的,现下可辞了去,朝廷亦有一笔恩赏奉送。各人各随其心。”

当下三军又辞去了三五千人。宋江皆教与了封赏,原有老小者,赏赐给付与老小,养膳终身;原无老小者,给付本身,自行收受,给散众人收讫。其馀军马,安排各回梁山,安顿老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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