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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72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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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众人陆续回山,收拾家务,送还老小。武松鲁智深各自领了步军,随第二拨大军拔营开路,在路不止一日,回到梁山。三月底天气,山下桃花俱已开谢了。

大头领上来讨要指示。武松摇摇头道:“没有指示。”头领们面面相觑,道:“俺们也都没有主意。武头领说句话罢。”武松想一想道:“各回各家罢,各人看觑各人老小。能相聚得一刻,是一刻了。”

解散了步军,自向忠义堂上去交接虎符。到得堂上,见得冷冷清清,吴用独个儿守在那里,生着一只火盆,正将一叠文书一张张的投入火光之中,抬头见了武松道:“兄弟回山了。”问过几句路上情形,接了虎符,道:“回去好生将息。”

武松回到家中。往厨下生着了火,烧一锅水,洗濯一气。换身干净衣袴鞋袜,湿着头发,光着脊梁,门口太阳地里坐着歇息一会,动手将家中大件笨重家什搬出。桌子杌子,绣案织机,一件件的搬在院中。

正搬运时,忽闻人唤:“武二哥!”抬头看时,却是碧纹,送了一包补缀好的袜子衣物过来。武松道声:“冒犯。”回屋套件布衫儿,出来接过,道:“又教你费心。”

碧纹道:“听说二哥今日回山。有衣物要浆洗的,一发都与了奴。”武松道:“我自知浆洗,不消生受。”碧纹道:“怕你的兵不知洗涤。似前番一般,粗手毛脚,洗坏了你的。”

武松遂说声相扰,寻出一包衣物交过。碧纹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武松道:“还要一些时候。”

二人门口站着,说几句闲话。风和日丽,春意盎然,一双燕子已经归回,檐下唧唧哝哝,飞进飞出,进出时翅尖时时擦着门帘,尚是冬天挂的暖帘,不及换了单的。

碧纹道:“蔷薇都打了花骨朵儿了。只是门口这盆葡萄怕是活不成了。三月底了,连绿芽儿也不见得抽一枝。”

武松道:“忘了浇水。不打紧,横竖跟着我也是活不成了。”

碧纹道:“既是二哥不带了去,索性与了奴家罢!我拿了去,看养不养得活。”

武松点头道:“改天叫四哥来搬了去。你俩甚么时候下山?”

碧纹道:“也就这两天了。多早晚绣坊烧去了,奴也动身。”

武松道:“你二人的喜酒,俺们改日向北方去打仗,吃不成了。回头安得家定,弟兄们贺仪照奉,给你夫妻两个贺喜。”碧纹闻言,垂下泪来。

武松并无宽慰之语。沉默一会,道:“你六姐的物事都收在她的屋子里,我不曾动过。有你合用的,一发拣了去。”身边摸出一把锁钥交过。

碧纹开了锁头,进屋去了。过得一会,手里拿了一只小包走出,道:“我六姐的一把梳篦,一条红绫裙子,她常插戴的。与我作个念想。”待要打开包裹给武松看过时,武松道:“我不看了罢。”

宋江吴用等安排宰杀猪羊牲口,香烛钱马,祭献晁天王,然后焚化灵牌,做个会众的筵席,管待众将。各人收拾细软,安顿家中,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县,上车乘马,俱已去了。

宋江着庄客将宋太公并家眷人口,亦送回郓城县宋家村,复为良民,又叫阮家三弟兄拣选出合用船只,其馀不堪用的小船,尽行给散与附近居民收用。山中应有屋宇房舍,任从居民搬拆。武松忠义堂上出来,站着同吴用等谈论两句,望见一座山寨大大小小,上上下下,已然拆去了多半。问道:“忠义堂上,也要烧毁了去?”

吴用道:“这一座堂,并梁山三关城垣,都不烧它了。山上居民合用的,自知拆散了去,能留得多少,是多少罢。”

几人立着,看了一会。但见交椅俱已搬空了,显出堂上分外空旷寂静。忠义堂三个大字鲜明如旧,只是蒙了些灰尘,金光黯淡了些。牌匾上结了些蛛丝尘网。山风长驱直入,激起堂上旗帜飘摇。

柴进道:“剩了这么些物事。也不知谁人肯要?”

吴用道:“都是好段子,并不愁没人要。回头居民自将了去,制个襁褓,裁个包袱,都是用处。”

卢俊义道:“胜似做面旗帜。二哥安顿妥了?”

武松道:“不差多少了,明日可以完备。”

卢俊义道:“很好,你部就随了我动身罢。”

正说话间,猛可的望见绣坊方向火光冲天。几个男人皆吃了一惊,赶去看时,却是院外悬挂的各色战袍,无人归来认领,也无人要的,点起火来。青红金银袍子,或新或旧,经过补缀,尽皆悬在竹竿上,向晚太阳地里,春风轻轻拂动,似一群沉默战将,三五并肩,烟雾火光里矗立。庄严战阵,一把大火,尽数烧去了。

武松本寨中吃过晚饭,盘桓至深夜,回到家中。屋子已大致清空了。他仍旧铺条席子,空荡荡火塘边睡下,次日绝早起来,洗漱了口面,动手收拾细软。天大亮时分,看看打点得大差不离,将自家房中一只箱子端下,轻轻的搁在炕上。

他于炕沿上坐下,一只大手按在箱盖上,坐了一会,吐一口气,去将箱子打开。

里边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叠放着四季衣裳,洗熨妥帖。武松不怎的看,抓出些贴身内衣袜子,四季衣物,打作一包,同细软金银一并拾掇作一处。提了包裹出来,瞧见金莲房门上锁头开着,那日碧纹去后不曾锁上。

武松将门推开。门口站了一会,将房门照旧轻轻的扯上,火塘边抱起昨夜睡过的被褥枕头,往院中一丢。寻些引火物,架桌叠床,安排得端正,拎过油桶,将被褥家具泼上些火油。搬动之下,却见小小一样物事被褥间滑落出来,丁的一声轻响,掉在地下,捡起看时,是女人的一只琉璃耳坠,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却原来昨夜睡梦中硌着他的是这物事。

武松将火盆搬在地下。抽一根柴禾,盆中借些火种,将被褥点起火来,再引了明火,去烧着房屋。看那火时,借了山风之势,毕毕剥剥,先燎燃被褥,再攀上织机桌杌,熊熊火光,吞噬帘子门窗,屋檐梁柱,惊飞了两个燕子,篱笆也着火燃烧。哪消一刻,满屋俱化作火海。

他的马系在院外树下等候主人,吃火光惊动,仰起头来,一声长嘶。武松挽住马缰,抚摸它脖颈。看一会火,将手心里攥着的耳坠连同锁钥一道,往火中一抛。包袱提在手中,牵了坐骑,拽开脚步,头也不回,转身走下山去。

当日武松等率军随卢俊义去了。过得几日,又一拨大小头目送别老小,陆续率队还京,山上便只剩下宋江吴用,并些亲随亲兵,收拾残局。一应事务,整理已了,三关城垣,忠义等屋,尽行拆毁,动身向东京来。卢俊义等接至大寨。

召集大小头领,商议既定,第二日遂差柴进、侯健、曹正、段景住、凌振、花荣等人,各持钧旨,分头往库藏关支军甲钱粮,弓箭枪炮、火药马匹,领了回来,都装载上车,三军各自分配。梁山战船,修理造备整齐。三军尽关了粮赏。

这日崔太尉赉圣旨前来,道:“陛下亲自算过,本月十四是吉日,宜动大军。”宋江道:“万事齐备。”崔太尉道:“枢密院又拨与战马三千。”宋江大喜拜谢。崔太尉摇头道:“休要谢我,此是下官恩师替你们争来。”

宋江道:“承蒙郑学士厚爱,明日江当亲往拜谢。”崔太尉道:“你休去谢他,给谏官晓得,又是一场官司。只切记回头将这一桩数目报至三司。不然报给枢密院的多出三千,吃专勾司查勘出来,两边账目不齐,给人抓住把柄,须有话说。”

宋江诧道:“不曾听说有专勾司这样名目。”

崔太尉道:“此是新设机关,天下兵马数目,如今俱归他们勘核清点。各节度使,各都统监,哪个不虚报兵马的?报至枢密院的便少些,只推说兵少打不动仗;至三司的则多,好吃些空饷。学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知提缰,不能杀敌,然而身在中枢,尚知为你等周旋。望你等好自为之,休误了国家期许。”

宋江听了。拜谢了崔太尉,整顿军马,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行。十四日上,焚香告天,大军动员开拔。徽宗从斋宫端圣园出来,在城楼上观看誓师,见到军容壮盛,龙颜甚是欣悦。

宋江等拜辞了天子。浩浩荡荡,大军从陈桥门离京,五虎八彪将引军先行,十骠骑将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头目人等撑驾战船,自蔡河内出黄河,投北进发。

宋江催趱三军,取陈桥驿大路而进。号令军将,毋得动扰乡民。至于郊野,但见春和景明,燕子穿梭,农人正忙躬耕,田中见到旌旗招展,大军过去,尽皆荷锄观看。有胆大的,上前问询,得知是去远征辽国,无不欢欣鼓舞。

宋江心有所感。勒辔观看一会,叹道:“宋辽之间,八十余年不识兵刃矣!”

卢俊义道:“俺们此去,若能侥幸收复燕云,也算为大宋了却一桩公案。”宋江点头道:“届时作史的人,也要替梁山水泊记上一笔。”

吴用闻言笑了。宋江问:“学究为何发笑?”吴用笑道:“我笑橘生淮南,越北为枳。在山东时,你我是水泊盗贼,至了汴京,又成官军。待得出了古北口,只怕就无人识得你我是郓城宋江,济州吴用,只道是汉家人了。”

说得宋江也笑。道:“塞外无人识得你我名字,玉麒麟威名却定然远扬河北。”卢俊义道:“兄长休要取笑。”

看看已走了十余里,莽莽苍苍,黄河在望。宋江等率先摆渡过去。等候大军渡河,令兵士就地打火,造饭歇息。饭后大军开拔,继续前行,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林立。

又行出十里路左右,眼看日头给云遮住,风起尘扬,有些雨意,旗帜给风吹得猎猎飞舞。卢俊义要寻斗篷添换时,记起衣包却在燕青马上,遂唤:“小乙。”唤了两声,不闻答应。转头看时,燕青骑在马上,仰了头,正自出神观看空中旌旗。听见呼唤,吃了一惊,道:“小乙该死,不曾听闻主人呼唤。”打马上来,伺候卢俊义添衣。

卢俊义道:“起风了,休走在风口里,仔细沙尘起来,迷了眼睛。”燕青笑道:“不怕。”卢俊义摇着头道:“还是个孩儿脾气。怎的刚刚骑在马上,只顾出神?这畜生犯了蛮性,掀你下来,不是好的。”

燕青道:“我看那旗。”卢俊义道:“看它怎的?原先是个宋字,如今也是个宋字。”燕青笑笑道:“不一样了。原先是哥哥的宋,如今是大宋的宋了。”

李逵却叫起来道:“俺们替天行道的旧旗帜呢?”吴用答道:“我使人收起来了。大嫂昔年手里针线,使一件少一件了,风霜雨露,怕折损了它。”李逵不服道:“谁同你说是她手里针线?”吴用道:“不是她的,却是谁的?”李逵叫道:“俺的!”吴用诧道:“你?”李逵道:“不是我是谁!这女娘逼俺缝的。一针一线,大半年俱耗费在这上头。”

吴用失笑道:“使牛绣花,看不出来,武大嫂竟有这降魔的本事。”李逵摇着头道:“这疯婆娘!甚么事做不出来?俺却也疯不过她,有些怕她。”

众人大笑。这时忽闻前面戴宗一声唿哨。众人看时,大路上烟尘突起,两骑人马遥遥飞奔而来。马背上拱手道:“是宋先锋么?前面陈桥驿有中书省院官员等候,来与你等犒劳三军。”

宋江慌忙打马赶至驿亭,果然两个中书省来的厢官等在那里。宋江下马相见,着大军原地停驻。亲自在那里陪话,谈过一阵官场咸淡,京师冷暖的话儿,两个厢官便去安排给散酒肉,不时散完前队,往后军去。

俄而听见后队军马当中吵嚷作一片,继而叫喊起来,道:“杀人了!”跟着项充、李衮押了一个军校前来请罪,说道:“俺们牌手中一个军校,同那散酒肉的厢官争执起来,将他一刀杀了。”

宋江大吃一惊。道:“你为甚杀他?”

那军校跪在地下道:“皇帝开恩,赏俺们各人一瓶酒,一斤肉,酒肉到手,酒只半瓶,肉只十两,全给这伙贪官徇私作弊,克扣去了。俺同他论理,他千梁山泊反贼,万梁山泊反贼,骂俺们杀剐不尽,因此一时性起,将他杀了。”

宋江跌足道:“你好糊涂!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惧他,你如何便为了争些儿赏赐,把他来杀了?是为了酒肉短斤少两时,争奈不来对我说?”

那军校道:“不是为了争嘴。堪恨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都是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想俺在梁山泊时,强似他的好汉被我杀了万千!却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江喝道:“这般强气未灭!你使的好旧时性格,须是要连累我等众人。俺如今方始奉诏去破大辽,未曾见尺寸之功,倒做下这等的勾当。省院官诸人,正等着挑我等错处。你却叫我如何是处?”

那军校俯首道:“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专待将军发落。”

宋江命人将军校收监,着戴宗、燕青,速速入城,将此事报知崔宿二位太尉,传令大军,陈桥驿就地驻扎,勒兵听罪。

宋江是夜中军帐内枯坐。翻阅几叶文书,郁结于中,不能卒读。听听更漏敲过子时偏右,将案头烛芯剪过,披衣起身,独个儿绕室徘徊。抬头见得帐顶一轮明月,将通天照得透亮,星粒稀少。一个乌鸦呱的嚷了一声,拍翅飞过去了。

宋江身不由己,不觉便抬身出帐,仰头去看那月亮。但见连营篝火点点,四下阒静,兵士来去巡视。宋江站定了脚,正望那月,有人呼唤一声:“哥哥。”花荣走了来,后面跟了柴进,二人俱着戎装,正在那里巡营。

花荣道:“诸事平静。哥哥怎生还不安睡?”宋江道:“我睡不得。小乙院长尚未归回?”柴进道:“他们讨得发落回来,我等自知来请哥哥商议。”三人立在火边,一齐向篝火望了一会。

花荣忽的道:“小弟有一句话问哥哥。”宋江道:“你问。”花荣道:“今日那名军校,却待怎生发落?”

宋江道:“我也正候朝廷来书。两位恩相京中活动一番,说不定尚有转圜余地。”花荣失笑道:“哥哥休要这般自欺欺人了罢!”宋江道:“你却待要我怎的?”花荣道:“不如放了他走。”

宋江摇头道:“放不得他。”花荣道:“怎的却放他不得?昔日哥哥山上话语,便是圣旨。当年皇帝要武大嫂去时,哥哥尚有胆量同朝廷叫板,怎的如今手握雄兵,反变作个小胆的人?”

宋江哑然失笑。道:“兄弟,你也是个掌兵的。我却问你:此人如何放得?军队当中,最讲究令行禁止,一人坏了律法,不照律法处置他时,非但外人不服,便咱们自己人也不能服膺。”

花荣道:“却不是花荣要为难哥哥。便皇帝面前不能交待时,另寻具尸首交差也罢,只说此人畏罪自杀,也敷衍得过。”

宋江摇头道:“如今你我是正规军了,不比从前。我不坏了他性命时,便是坏了律法。坏了律法,今后如何使得动军队?”

花荣默然良久。道:“放也罢,不放也罢。只是休要杀他。”宋江道:“你怎的不要我杀他?”花荣道:“我怕哥哥杀了他,就变作俺们当年反的人。”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闻篝火中柴禾爆裂,毕剥声响。柴进咳嗽一声,笑道:“二位可知此处是甚么地方?”

宋江道:“是陈桥驿。怎么?”柴进道:“当年赵匡胤便是在这里黄袍加身,夺了我柴氏天下。”宋江恍然,道:“谁知竟来到汝氏先祖旧地。”

柴进道:“不错,想我柴氏先祖,把江山拱手让与了赵氏,争奈他家子孙这样不争气,把一座大好河山,照管得恁的不堪?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肯白白的让与了他。”

花荣摇头道:“当年他手握重兵,人人皆听他的。你柴氏孤儿寡母,孤立无援,又能如何?”

柴进道:“便搏上一把,总也使得。想你我当日,也只道是招了安便好,谁知如今落得这般万般不自由,事事皆由人?今日军中却无黄袍,止得一面黄旗。不然拿来披在哥哥身上,弟兄们拥戴你上马,趁夜杀回东京,换了天日,倒也痛快。”

宋江哑然失笑。半晌道:“你敢是吃多了酒!”

花荣道:“是小弟的不是,夜饭时劝柴大官人多吃了几杯,抵御春寒。如今小弟也有些酒多。就趁醉扶哥哥上马,杀了回去,叫他认得我们,却又怎的?”话尤未毕,宋江喝声:“绣旗子的人如今握在朝廷手中。你我杀了回去,她就是第一个死!”

无人再说一个字。四下里便只闻一个夜枭,唿唿的唱。宋江叹口气道:“你二人身为头领,肩负巡营职责,倒都吃得醉了,本当受罚。幸而不曾决撒了事务。下不为例,今后再来休要恁的。”

这时忽闻帐外军营中一阵骚动。有人叫喊起来:“公明哥哥睡下了不曾?”跟着两骑照夜骏马,流星也似蹿入营来,却是戴宗燕青,讨得朝廷回书来了。

那军校给单独羁押在一个帐篷里,不曾上了脚镣手铐,席地而坐,正独个儿看那月光,看得出神。帐门口照进来,白晃晃的一片,洒在地下,似泼翻一地水银。

猛见得月光黯了一黯。门口踏入一个影子,满帐月色,似一枚石子入水,击得碎了,轻轻晃荡起来。那军校定睛一望,翻身跪在地下,叫了一声:“哥哥。”

宋江也不多言,负手向门边站定。问声:“他们不曾亏待你?”

那军校拜了一拜,直挺挺的答:“托哥哥的福,小人这里住着单独一座军帐,有酒有肉,又不曾上了脚镣枷锁。这一生不曾享用过这样清福。”

宋江道:“你叫作甚么名字?怎生上得山来?”

那军校报了名字。道:“小人徐州沛县人氏,因家中贫穷,随众在芒砀山上落草。上得山来,已有三四年时光。”宋江问:“家中有何亲眷?”那军校道:“父母俱已亡去了。另无家人。山上兄弟便是家人。”

宋江默然无语。半晌问:“我为何来见你,你可知晓?”那军校道:“小人知晓。”

宋江道:“知道就好。触犯甚么军中法度,你可知罪?”那军校俯首道:“军中法度,杀人偿命。”

宋江再度默然。静默一会,道:“我自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今日一身入官,事不由我,当守法律。”

那军校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只是伏死。”

宋江道:“你有未了之事,趁早托付与我。”

那军校摇摇头道:“死在哥哥手里,也落个清白身躯,不至地下无颜去见爷娘。”

宋江堕下泪来。吩咐守卒:“取酒来,教他痛饮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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