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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将那名军校斩讫。首级挂于陈桥驿号令,将尸埋了。宋江大哭一场。垂泪上马,提兵望北而进。每日兵行六十里,扎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沿路无话,开拔往幽州来。
看看过了滑州,大名郊外驻扎下来,略作休憩。其时晚饭时分,宋江吴用进城去见知府,卢俊义在城外守住兵士,着众人树立营帐,埋锅造饭。营中巡视一会,不知不觉,转身驻足,手按剑柄,向城内霭霭炊烟眺望。
燕青过来立在一旁,叉手问声:“主人看些甚么?”卢俊义猛省过来,道:“不看甚么。”
燕青向城内望望,又向卢俊义望望,未说甚么。笑吟吟的道:“休立在这风口。烟气是活的,顺风扑过来,看迷了眼睛。”
说得卢俊义也不禁笑了,责备一声:“没大没小。”
燕青笑道:“刚上得山来,要我斥候奔突时,嫌我年纪幼小,常教我只随鞍前马后。后来又嫌我年纪大了,不当撒痴撒娇,推我去别人麾下历练。恁的直是定夺了要我怎的才好,不然叫小乙无所适从。”
卢俊义大笑。道:“小乙哥大了!你自家做得自家的主,我再管不得你了。”燕青笑道:“我就是八十岁了,也还是个小乙。”
卢俊义道:“这是甚么傻话儿?我卢氏三代,传至此身,便只余你我二人。四海之内,家已无存。男子汉大丈夫,不思进,便思退,退守不定一家一业,便当进守一城一国,把学成武艺建功立业,才不枉为人一世。”
燕青道:“进也罢,退也罢,小乙追随。”卢俊义摇头道:“你是个燕子,总有一天是要高飞了去的。我留不得你。”燕青道:“也只在主公前后。”卢俊义笑了,道:“看你到那里。”
主仆二人并肩而立,一齐向城池眺望。城门大启,夕阳沉落,经纪人手工艺人正挑了担子、赶了太平车儿,往城外络绎不绝出来,听见乡音盈耳。
燕青忽的道:“主人若是想念旧家时,今夜容小乙陪主人进城去看。”
卢俊义道:“好个执拗孩儿。去看甚么?甚么都没有了。”
燕青道:“我主人三代在这城中,河北玉麒麟,谁不省得,这城中有几个人不曾受过主人的好处?就算作旧地重游,谁敢道个不字?”卢俊义摇头道:“如今你我俱是军人将领。岂有不经呼唤,随意进城的道理?”燕青微微的笑道:“怕甚么?主人真个要去时,却也无人拦得住。”
卢俊义出一回神,摇摇头道:“不必了。”
一夜无话。大军在大名城郊整顿补给,休整两日,一鼓作气,急行军抹过河间,便至雄州。宋江领兵在雄州驻扎下来,隔了白沟界河,同涿州遥遥相望。
当地知州和诜自来相见,承应粮秣。宋江道:“请教恩相。此去过了白沟,便是大辽境界。此去各几座城池?”
和诜答道:“此去正北,相隔一水,乃是涿州、易州,此二州乃幽州门户。”宋江道:“此次江来,亦携有水军。常闻道辽师骑兵悍勇,不知蕃人水军亦善战否?”
和诜失笑道:“将军有所不知,白沟河深虽二丈,河面却窄,至宽处仅数十丈。莫说艨艟战船,窄处便是走舸快艇,也摆布不开。将军欲取幽燕,学生倒有一计。”宋江道:“愿闻其详。”
和诜道:“燕京百姓盼望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将军若张挂黄榜,广布恩信,只说是吊民伐罪,不得已而用兵,再传檄四方:但有辽将献城来降,必保奏他做个节度使,教他世受国恩。何愁百姓不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此则北地传檄可定,不必用将军费一兵一卒。”
宋江听他侃侃而谈,瞧科得也有五七分,拈须点头微笑,不应一语。俟得说毕,问声:“涿州守将何许人也?”
和诜一呆,道:“涿州守城的乃是一支军队,唤作怨军。”宋江道:“军队番号,一向讲究气派。怎的却称这怪名?”和诜答道:“此乃旧名,如今唤作常胜军了。首领乃是辽国渤海人,姓郭,名唤药师。”
宋江道:“此人善战否?兵马力量如何?”和诜道:“此人年方少壮,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人马,铁骑三千,端的了得。却是强取不得。”再三的只是将话来劝。
宋江沉吟不语。陪着又谈过几句客套,送和诜去了,召集众头领前来商议。
卢俊义道:“此人言语无稽。怎的只知长敌威风,灭自家志气?”
吴用道:“我等便只指望他等文官承应粮草,不来捣乱生事时,便是大幸。学生观涿州城郭坚固,守备森严,焉有望风而降之理?若分兵征讨,地广人稀,恐首尾不能相顾。不如整点大军,先打下涿州,再图进取。”
宋江道:“军师此计甚高。”唤段景住来吩咐道:“你常年往北地贩马,通晓蕃语。可带白胜并一筹弟兄,过白沟探听虚实。”
二人领命,点起数名精壮汉子,扮作榷场马贩,自去打探军情不提。不过数日,将地面情形查考得详尽,回寨原原本本说知。宋江听报,同公孙胜、吴用等筹划停当,便点起林冲、秦明、呼延灼、关胜四将,各引一千军马,次日平明,鸣鼓渡河,直抵涿州城下,着几个通契丹语言的军士,高声叫战。
喊得一阵,听见城楼上有人使汉语遥遥问声:“哪里来的军马?”这边答道:“大宋国破辽都宋先锋使,率军前来讨伐!”话犹未落,城楼上旌旗开处,转出一员辽将。貌甚伟岸,沉毅果敢,正是常胜军统领郭药师。戟指喝道:“尔等何来的草寇?安敢犯我境界!”说的却是汉话。
宋江喝道:“燕云十六州,隶属大宋,被你占领多年,如今前来讨还。天兵已临城下。你却也通晓汉家言语,怎的却替蕃邦效命?早早归顺罢!”
郭药师大骂:“你们是哪门子的宋军?俺自也曾听闻说,你等不过强盗头子,毛贼班头,流氓领袖,新受招安的水洼草寇。天生的盗贼,如今做个宋国走狗。你是甚么鸟人?也配来伐我城子?”
李逵如何还忍耐得,大叫:“哥哥忒好耐性了!同这鸟人,费这般鸟话作甚?”
花荣早向鞍边取了弓箭在手,扣上一枝长箭等候。哪还等说,跃马出阵,扣弦张弓,弓开似满月,箭去似流星,挟了劲风,嗖的一声,将城楼上一面旌旗旗杆射断,离郭药师所去不过尺许。
辽兵皆吃了一惊。发声呐喊,匆匆簇拥主将下了城楼,双方使弓箭乱射一气,射定阵脚,宋军退至数丈开外,高声骂城。契丹语混杂汉话,诸般污言秽语,无不骂了出来。骂得一阵,但见城门启处,辽兵盖地而来,黑洞洞地遮天蔽地,都是皂雕旗。两下齐把弓弩射住阵脚。只见对阵皂旗开处,正中间捧出一员番将,身披锁子甲,手执点绿长枪。阵前勒定马头,叫声:“兀那南人,上来说话!”
秦明跃马出阵,喝声:“来将通名!”那辽将道:“俺是大辽军将,唤作乌舍那的便是。你是何人?”秦明道:“宋将霹雳火秦明,山后开州人士。”
乌舍那一怔,向秦明打量几眼,更不打话,戟指骂:“好个叛徒!我大辽开州人,如何投靠了汉家?”
秦明性如烈火的人,闻言大怒,骂声:“好胡虏!明明是汉家地盘,吃你争去,怎的却颠倒说?上来受死!”舞动狼牙棒,纵马直杀上来。乌舍那使枪架住。枪棒一交之下,火星四溅,手臂酸麻。乌舍那大惊。更不敢轻敌,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枪来棒往,斗过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乌舍那此时心乱,不住将眼去觑阵中,待要听金走退,秦明看得亲切,春雷也似一声暴喝,右手一伸,拽住长枪只一扯,将那番将扯过,狼牙棒挥起只一斩。血溅尘埃,将那番将斩于马下。
说时迟那时快,宋江把鞭梢一指,三军一齐掩杀过去。辽军给杀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城上郭药师吃了一惊,急忙鸣金收兵。大军退入城中,急拽起吊桥,闭门不出。宋军斩获数百,凯旋回寨。吴用在寨外迎接,笑道:“恭贺将军首战告捷。”
宋江道:“首先交锋,看个头势,不失支脱节便是大胜。”论功行赏,却是秦明首功。传令收兵后退二十里,依山傍水下寨。寨栅深深,壕沟挖阔,又设下拒马鹿角。派出选锋,再四至城下叫阵骚扰,擂鼓搦战,郭药师只是闭门逊战不出。给逼迫得急了,使几员番将,率军出城迎战,一击便走,退回城中蛰伏。因城池壕沟深广,城墙坚固,宋江只是不能得手。
如是转眼一旬有余。宋江苦于不能破城,这日坐于中军帐中,同吴用计议。吴用议道:“涿州城池坚固,守将老成狡狯,恐难轻取。依小弟的意思,要破此僵局,索性使火油架梯强攻,或可告捷。”
宋江道:“郭药师良将也,断非庸才。若贸然强攻,只怕城破之日,我梁山儿郎也三停折去一停。轻率不得。”
吴用道:“哥哥仁厚。只是眼下困守边疆,粮草难为,若无破局之策,只怕持久胶着。哥哥贵为统帅,须有些主见才是。”
宋江起身踱步,沉吟不语。忽闻得帐外马蹄声急,亲兵奔入,报道:“城外探马截住涿州城一名密使,携带蜡书一枚,往东南方去。”
宋江急令呈上来看。吴用拆看了,抚掌笑道:“却是他先沉不住气了!此是郭药师亲笔,向易州守将高凤求救,言道涿州被围甚急,请速发援兵。”
宋江道:“易州号称坐拥精兵八千。同涿州内外夹攻,岂不坏事?”
吴用笑道:“计在这里了!”伸两个指头,三言两语,将计较说出。宋江听毕大喜,急令戴宗前来,选一名伶俐军汉,通晓汉藩语言的,扮作辽邦传令兵,将此信依旧原封,疾送易州高凤处。又教林冲、呼延灼,各引三千马步军,多带旌旗锣鼓,分头去取涿州东南固安、新城二县。
却说易州守将高凤,城中坐镇,忽而收到涿州一通告急文书。拆开蜡书一看,认得是郭药师亲自署名,前来告急求援。高凤吃惊,急召军师前来商议:“涿州若失,易州焉能独存?”军师道:“将军同郭药师一向交好,本当驰援。然而只怕汉人狡诈,俺们出城救援,正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
高凤道:“军师所言甚是。”正自沉吟,接连军书流星价送至城中,言道是固安、新城二县,烽火频传,宋军兵临城下,军情告急。高凤大惊。当下亲自点起数千兵马,留副将守城,率军驰援涿州。
月黑风高。高凤下令,教马摘銮铃,兵士衔枚,不张灯火,趁夜官道疾走。夜色当中,队伍一条长蛇也似,蜿蜒曲折,行至一处山坳,忽闻一声锣响,山坡后闪出一彪军马,将去路截住。
高凤吃了一惊,背上登时出了一层冷汗:“果然有诈!”但见敌军阵中松脂火把熊熊的燃将起来,杀声震天,径直冲杀过来。火光中见得分明,为首的一员武将骑一匹赤兔马,蚁绿战袍,枣红脸膛,三绺长须,手横青龙偃月刀,正是大刀关胜。
高凤措手不及,给杀得大乱。他却也不愧是颇了得一员猛将,临危不乱,施展浑身解数,左冲右突,硬生生将手下兵马收束住了。喝声:“休慌!随我退回。”正待向易州方向败走,冷不防山坳下撞出一彪步军,当先一筹好汉作行者打扮,冷披直裰,手持两柄烂银也似戒刀,却不是武行者是谁?率军将退路截住。
武松直撞入辽军队中。刀光起处,人马俱碎,引一支步兵,将辽军阵容杀得四分五裂。高凤性起,暴吼一声:“来得好!”寻着主将,挺枪便来讨战。武松更不打话,提刀迎上,两个翻翻滚滚,厮杀在一起。不过十合,高凤不支。武松看得亲切,赶上一刀,掠断马脚,高凤滚下地来。武松抡刀便砍。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一骑赶至,关胜喝声:“手下留情!”间中一隔,当的一声,挥青龙刀将戒刀架开。
武松退开半步,冷冷的望了关胜。关胜半条手臂隐隐发麻,暗暗吃惊:“我二人兵器,我长他短,我重他轻,当真是拳怕少壮。”温言道:“武兄弟,哥哥有令,此人却杀不得。”
武松一言不发,收刀自去了。众喽啰一拥而上,挠钩似乱麻一般搭来,不分先后,将高凤钩住,抱头狮子般一索子捆了,拿送回寨,送至中军帐内,听候发落。
高凤给推入帐内,立而不跪。破口大骂:“设计偷袭,算什么好汉!要杀便杀!”
宋江喝退左右,亲自下阶,解其缚索,扶于座上。道:“兵不厌诈,将军息怒。宋江此来,非为杀伐,只为收复汉家故土。将军亦是汉家儿郎,何苦为契丹卖命?不若同扶汉室,光复燕云,青史留名。”
高凤却哪里肯降。宋江亦不强留,令取酒食款待,又赠其战马衣甲,亲自送出兵营,道:“将军不肯归顺,义士也。宋江敬你忠义,就此放还。他日若改心意,扫榻以待。”
高凤如何肯服?气忿忿的立在那里,直见得一个英俊少年将军,军衔甚高模样,亲自牵了一匹坐骑出来,邀请上马。犹不肯信,怒声斥道:“要杀便杀,何必这般折辱好汉!”
花荣笑了。顾左右道:“兀那蛮子,好不知恩!”高凤怒道:“说谁?你等水洼盗贼,才是草莽蛮子。”
花荣笑道:“你好横!依我时便杀了你,也不值甚么。叵耐哥哥仁义,定要将你放还。你放心,俺们汉人义气深重,出言必行,不比契丹蛮族,决不背后暗算,伤你分毫。”
高凤冷笑道:“焉知不是你这厮设计,放我去了,暗埋伏兵,要赚开涿州城门?”花荣微微一笑,道:“你且走了看。”说话间将一柄镔铁长枪取在手里。
高凤骂声:“呸,好杀才!爷爷舍了一条命,换你一个不亏。”赤手空拳,待要搏斗,却见长枪当面呼的掷了来。高凤一愕,抬手抄在手里。看花荣时,头也不回地去了。
高凤呆在那里。看花荣去远,兀自愣了一会。翻身上马,将枪绰在手里,定一定神,挽住缰绳,一夹马腹,策马缓缓的向寨外去。满营无一个人理会他。待得出了辕门,晨光中回头看时,并无半个追兵,更无伏兵,军卒巡营的巡营,造饭的造饭,各忙各的,再无人向这边看上一眼。
高凤愣了一会,勒住马头,横握长枪,转头向涿州城望去。天地间一座孤城耸立,山边一轮初升朝阳喷薄而出,晨雾中载沉载浮,将城头招展旌旗映得殷红。他望了一会,拨转马头,向涿州城门驰去。
却说宋江放走了高凤。即接林冲、呼延灼两军捷报连传,言固安、范阳二县已克。宋江大喜,着人将擒获的辽国知县、汉人吏目,尽数释放,送回涿州,令其传话:“宋先锋只欲收复汉地,不忍多伤性命。辽国气数将尽,望郭将军与城中辽汉军民,早思良图。”
秦明、呼延灼班师回营。宋江犒赏三军,论功行赏,人人踊跃,士气大振。宋江与吴用、卢俊义等商议,待一鼓作气,乘胜追击,趁势再下州县,众将意气风发,纷纷请命。正自点将誓师,忽有小校来报,道:“钦差宣抚司赵安抚一员,率领从人数百,统领二万御营军马,已至十里外,前来监军。”
宋江吃了一惊。急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安排至寨内歇下。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原来这赵安抚祖是赵家宗派,见了宋江,十分欢喜,说道:“圣上已知你等众将好生用心,军士劳苦,特差下官前来军前监督,就赍赏赐金银段匹二十五车,但有奇功,申奏朝廷,请降官封。将军近取二城,此乃大功,我已记之。众将皆须尽忠竭力,早成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
宋江等拜谢道:“谢恩相前来劳军,我等当以死相报。请烦安抚相公退守雄州,小将等分兵攻取辽国紧要州郡,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赵安抚诧道:“谁叫你进军?”
宋江听得话头不对,惊问其故。赵安抚道:“你等莫非不曾听说?如今辽主天锡帝新丧,朝政大乱,群龙无主。宰相李处温心慕天朝上国,遣密使赉来书信,欲要献城归顺。本官携来御旨一道,着你等暂缓一切攻势,不得擅启边衅。”将一封诏书取出。
宋江跪接,定睛看时,见是御笔手谕一道,字迹清秀,写着上中下三策道:“如燕人悦而服之,因复旧疆,策之上也;如辽主能纳款称藩,策之中也;如燕人未即悦服,即按兵巡边,全师而回,策之下也。”
宋江大惊。道:“如何叫‘悦而服之’?”那督军道:“张贴皇榜,四处招安,边民自来归附。”话犹未落,卢俊义哑然失笑,道:“又是招安的本事。”那督军道:“圣上仁爱,燕京以岁币赎取,此为万全,不必再动军马。”
宋江争辩道:“我国与金国有海上之盟在先,金宋之盟,墨迹未干。今若背约同辽国议和,岂不失信于天下?日后如何立国?”
那督军喝道:“宋先锋,你好没计较!朝堂庙算,岂容你我妄议?你只紧守营寨,按兵不动,便是大功一件。”言罢,留下诏书,也不吃酒,也不应酬,领起从人,竟是自回雄州去了。
宋江吴用相顾无言。一面将赏赐俵散军将,一面勒回各路军马听调,俵赏劳军,安抚诸将。次日涿州方面果然遣来报丧使,说道国主大丧,万民悲痛,暂时休战不打。出门观望,果然城头悬起休战牌,挂了丧幡,一座城银装素裹。宋江闷闷而回。自此连日愁闷,只在营中坐地。
这日拂晓,宋江因前夜无寐,失了宿头,兀自沉睡未起。忽有亲兵来报:“涿州城门大启。郭药师率众,微服步行来投。”
只惊得宋江跳起身来,握发倒履,急率众头领出迎。但见郭药师身着白袍,率一名僧人,部将数十,并易州守将高凤及其部下,手捧户籍图册,步行出城,至梁山大寨前,焚香率表拜降。
宋江急上前相迎。郭药师伏地请罪道:“药师僻远燕人,猥守一郡,久伏尧化,归向莫缘。愚鲁不识天时,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率涿、易二州军民,归顺先锋。乞望收录!”
宋江慌忙亲手搀扶,道:“将军深明大义,使两州生灵免遭涂炭,此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郭药师却哪里肯起。伏地道:“如今辽主大丧,国生内乱。天祚失国,女政不纲,内盗外寇,天下瓜分。当朝者只知重用契丹将领,只怕我常胜军立即便沦为弃子!”
宋江吃惊道:“他为何弃你?”
郭药师答道:“我军出身,非辽非汉,乃辽东渤海饥民,同金人有深仇旧怨。契丹贵胄,几时真心信服我等燕人将领?如今辽国大势去矣,明日倘若要依附宋国,讨好女真,我二人首级,却都当得投名状送去!常闻宋天子有好生之德,倒不如今日先自行献与汉家,留个全尸。”
宋江急忙安抚,道:“将军宽心。江当一力保奏,为各位保全。宋主那里,但有半个字是非,我当以去就相争。”当即传令,令将此事火速报知雄州宣抚使,一面大飨三军,庆贺得城。正是:权谋能夺地,仁义最攻心。不是宋公明,谁降郭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