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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宋江一鼓作气,偏师先下固安、新城,又兵不血刃,尽得涿、易二州,更兼得钱粮军马无数,声威大震。将军寨拔起,移在涿州。郭药师要将统军司让出,宋江坚辞不受,亦不肯占了知州府邸,寻座闲置庙宇,将中军大帐设下。
新下两座州城,宋江吴用成日价接收人马,清点粮草,出榜安抚民众,接见乡绅,处理军政大事,维持地面商业,一连忙了多日。这日送走新任知州,同诸位头领在堂上坐地,闲谈两句胸襟。茶犹未冷,忽而瞧见庭前飘飘扬扬,坠下几点雨星来。
众将皆住了谈话,望那细雨,将檐外山色洗得澄碧。宋江道:“竟不辨江南塞北了。”
众人正看雨时,忽而一名亲兵来报,道:“宣抚司宣赞舍人求见。”
宋江教请进。迎上堂来,却见是个三十出头青年,英气勃勃,肩膀横阔,作武人打扮,一身青紬衣袍给骤雨淋的微湿。见了宋江,纳头便拜。宋江慌忙还礼,迎将上堂来,宾主分座,动问姓名。
那青年人道:“宣赞舍人马扩。前日随宣府司委前来拜望,望见大寨军容整肃,寨栅严谨,又听闻先锋同宣抚司委对答,心中钦佩。”
宋江答道:“恩相乃朝廷大员。江文面小吏,今蒙圣上宽恤收录,得蒙赦免本罪。今奉诏命,敢不竭力尽忠?”
马扩慌忙躬身还礼道:“先锋使休要恁的称呼,折煞学生。俺乃熙州狄道人氏,政和七年侥幸在青州中个武举,如今因随宣抚司委前来督军,蒙陛下恩准,借个宣赞头衔使用。”
宋江道:“原来马宣赞是武举出身,失敬。”马扩道:“惭愧,学生出身行伍世家,家君亦尝典兵。”
话音未落,孙立“咦”了一声,笑道:“怪道我看这孩儿有些面熟!像煞了马老钤辖。”马扩一怔,向孙立脸上认了一认,迟疑道:“足下莫不是曾在登州住过些时日么?’”
孙立笑道:“你好记性。俺曾做个登州兵马提辖,令尊曾是俺的上司。却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马扩道:“原来是孙伯伯。”倒身下拜。孙立慌忙还礼,笑道:“却谁想是旧人之子?出落得这般英发。”马扩道:“登州旧人,都道孙钤辖上了梁山,位列一百单八,英名震动山东地面。不想今日在这里相见。”
孙立大笑道:“你直说是贼名罢!你也是军人家孩儿,有话便说,有屁便放,不必遮遮掩掩。俺是上山做了贼了!却谁想如今又招了安?不曾听闻过马老钤辖消息,他老人家身体康健?”马扩一一作答。
吴用说声:“宣赞拜茶。”俟得茶水上来,道:“舍人随同宣抚司委此来,敢是同来督军。”
马扩欠一欠身,将茶碗接在手中,道:“学生此来,不为督军,乃是密奉大宋皇帝手诏前来,去金人那里出使。”宋江愕然道:“宣赞要赴金国时,倒是从登州度海快些。如何却西履雄州?”马扩道:“正是特来与众位义士说知,阿骨打今在奉圣州。”
宋江始料未及,吃了一惊,道:“若在奉圣州时,却不是离燕京不远?他来作甚?”
马扩微一迟疑。宋江道:“宋江愚鲁,但知为国前驱,不谙庙堂之算。我一百单八人,情同手足,无话不谈。宣赞有话,大可直抒胸臆。”
马扩道:“恁的学生便直说了。阿骨打此来,乃是为追索辽国天祚皇帝。”
宋江又是吃了一惊,问:“天祚帝何在?”马扩答道:“女真攻破中都时,天祚帝闻其来,中夜逃窜出城,莫知所踪。听说如今至了燕山。故而阿骨打率军前来追捕。”
吴用道:“原来如此。宣赞远履北地,未敢动问,却是为同金主谈些甚么?”
马扩道:“不敢隐瞒诸位。宋金海上之盟,邹议已久,军情却日新月异。女真连破辽国三座都城,宋国却迟迟不肯发兵夹攻,故而金人震怒,要撕毁条例,不肯如约归还燕云诸州。俺们此去,便是要考量军情,再议条例,使金人答应,将山前山后十六州一并归还。”
吴用失笑道:“却不是个与虎谋皮的勾当!”马扩略现腼腆之色,未答一语。
吴用打量他几眼,道:“休怪我说。此等军国大事,樽俎折冲,与狐谋裘的险局。皇帝如何却放心派你一个年轻人去作使节?”
马扩答道:“此去正使乃是赵良嗣赵大夫,学生忝为副使。再者学生早年也曾随家父出使女真,宣和元年,尝往黑山白水间见阿骨打,略知金人脾性。”
吴用道:“宣赞是好汉子。那日宣抚司委前来,宣赞也在,想必亦听闻了,口口声声,只是说道要以岁币赎买燕京,不动兵刃。如今要收回十六座州城,却使几多银钱方足?”
马扩摇头道:“阿骨打尚有古君子风,少壮派金人却直似虎狼。倘若多与岁币,只怕贪得无厌,今后得寸进尺。”
吴用微微的笑道:“银钱不济事时,却又怎生方说得动他?”
马扩答道:“山前七州,蒙将军虎威浩荡,已下了二州,剩余五州,指日可待。御笔批示,要我等山后事力争,如不可争,别作一段商议。”
吴用失笑道:“指日可待,宣赞说得这样轻巧!前日宣抚司委托监军前来,才说了要我等按兵不动,不得进军。我梁山众本是盗贼出身,不获天家欢心。倘若擅动兵马,轻则是不服军令,擅启边衅,重却非谋反杀头的计较?”
马扩答道:“情势已变。如今辽国女主临朝,因发觉宰相李处温同宋国沟通款曲,将之处死,并递国书降表,要向金国称臣。”
宋江大吃一惊,道:“辽金议和成功,却将我大宋陷于何种境地?”
马扩道:“辽国国书,流星马接连递去,尽数吃阿骨打驳回了。并将原书抄录个副本,送与我朝。是以辽主献城称藩之言,不再提起。宣抚司如今正似个无头苍蝇,慌作一团,不能再来留难诸君。”
吴用诧道:“阿骨打是个重诺的。”
马扩微一犹豫,道:“金人凶狠好斗,却是最重然诺。”吴用应声笑道:“不似我朝这般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马扩默然不答。吴用四顾众将,点头道:“似陛下这等优柔善变,倘若我等真个按兵不动,坐视金人取了燕京,届时万一陛下又反悔起来,追究贻误战机之罪,岂非陷弟兄们于死地?倒不如由俺们抢占先机。便回头朝廷真个计较起来,有些扫荡州县、克复疆土的实绩,实打实的军功,却也抵得差错。”
马扩道:“正是这话。我观将军营中风纪严明,令行禁止,倘若大宋军队人人如此,何愁燕云十六州不早早克复?此去争回山后诸州,还须倚重将军力量。”
吴用笑道:“须怎的倚重我等力量?”
马扩答道:“金人悍勇,却是重诺之人,亦最敬勇士。望将军施展虎威,在东南诸州,雷厉风行,多克城邑,我等在敌营折冲樽俎时,方有些说硬话的底气。倘若能够全身以退,学生必当具折详陈,将诸位功劳一一奏明圣听。”
吴用微微的笑道:“蒙宣赞把话说得这样明白,那便好办了。骚扰郡县,冲州撞府,原是我等起家的本领,俺们都熟。此事难只难在沙场外的折冲。倘若谈判不成,俺们是不必担这责任的。”
马扩道:“谈判不成时,罪责便只在学生身上。”
吴用道:“很好。使人这话,堂上兄弟都是老大证见。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倘若则因我等抢占疆土,金主一怒之下,扣留使节,要杀害你等性命,却又算是谁的?”
马扩略一沉吟,道:“马某一介之微,得尽忠节,苟利于国,死无所惜。倘有战机,愿诸位审量事势,乘机举用,勿以使人为念。只是请勿妄杀降人,用安燕人之心。”
李逵如何还按捺得住,跳起身高叫:“这个正是好男子!”宋江喝声:“黑厮住口!使人面前,如何轮得到你撒泼?”
李逵叫道:“便依他说的,却怕甚么?便身死了,也杀得快活!”宋江大怒,拍案道:“又来胡说!军政战事,怎容得你置喙?”
李逵嚷道:“我却不知原来俺们是来此打仗来的!说有仗打,却给俺们赚到这鸟不生蛋地方,酒也畅快吃不得,成天价只是闲坐操练,闷出个鸟来。前线冲锋,打破些城子,痛快杀些蛮子,却不强似这里坐地!”
宋江喝道:“好村汉!再嚷一声儿时,左右拿下,与我打上他二十军棍。”转头向马扩道:“宣赞是忠义人。难道我等草莽出身的人,便不晓国家忠义?使节只管前去折冲,战场上事,我等在后托底。”
马扩下拜道:“先锋使宽心。但有反覆,圣上面前,马某自知力争,与诸君同进共退。”
宋江慌忙搀扶,道:“我等山野村夫,只晓打仗冲锋。倘若有些束缚手脚,非战之罪,却也无能为力。”
马扩道:“便将军有些小挫,倒也无妨。如今东南战局不容乐观,童太师深陷泥沼,将军却已兵不血刃,克复涿易。战绩须撒不得谎。”
关胜诧道:“童太师炙手可热。又自受宣抚司直辖,兵马粮饷,要一奉十。怎的却打不赢仗?”马扩道:“一言难尽。”将东南战事怪象简略说了一些,叹道:“怕只怕打不赢仗时,皇上不罚。打赢了仗时,反倒受些责罚。”
呼延灼道:“兵可进而不可退。为将者用命,死而后已,甘之如饴,宣赞不必多说。只是某尝听闻,童太师此去,用的都是种老经略此等久经沙场之将。方腊乌合之众,怎至于恁的难下?”
马扩道:“便是种老经略,行军打仗,也要受蔡小衙内钤辖。如何能得自由?”呼延灼默然。问声:“哪一个蔡小衙内?”马扩答道:“蔡太师大公子蔡攸。”秦明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马扩微微苦笑,道:“此谏官事,本不当由学生批评。叵耐童太师等此去只道南征必胜,轻狂至甚,竟至于冒犯天颜。”呼延灼吃惊道:“他怎的冒犯天颜?”马扩迟疑一会,道:“听闻蔡小衙内去皇宫辞行时,竟尔斗胆犯上,开口讨要陛下身边嫔侍。”
呼延灼大怒,骂声:“好杀才!这等无礼。皇上不曾诛了这厮的九族?”马扩道:“圣上宽仁,不予怪责。蔡小衙内却吃个娘娘大骂一顿,掷花瓶击破了头。”
众将哄堂大笑。笑得马扩一愣,道:“想是学生说错了话。”
秦明笑道:“不是笑你。俺们笑蔡小衙内上了战场,怕也挂不得这般彩,受不得这样伤。却未知是哪一位娘娘,这样勇猛?”鲁智深摇着头道:“不必问。此是她做得出来事!”
宋江道:“宣赞休疑。足下说的这个娘娘,我们多半都有些认得。”
马扩脸上微微一红,不再多说甚么。再说些中枢消息,谈些军情,详细问过一些山寨情形,叹息道:“却原来忠义之士,尽在旷野之中。”起身告辞。
宋江道:“慢着。我要二位弟兄,与你同行。”唤过燕青花荣,上前相见。马扩大为感激,道:“得足下同往,更强似五百铁骑随身。”下拜相谢。宋江挽住。
孙立大笑道:“谢他作甚!我知马家公子是个善射的。公明哥哥派了俺们梁山弓术最好的前去,要与你争功呢。”马扩笑了,道:“恁的最好。”
当下同燕青花荣约定日期,说定行前在大营等候。马扩自拜谢去了。宋江亲身送至门口,看他翻身上马,街道上飞驰而去,赞一声:“好个儿郎!”雨已收了。但见碧空流云,青山如洗。
宋江一面出榜,安抚易、涿居民,与吴用计议既定:“今涿、易已下,山前七州,只余蓟、景、檀、顺四州,并燕京大都。当挥师逐个击破,使燕京沦为孤城,金人方不敢小觑我南军手段。”
计议已定,遂升帐点兵。宋江、卢俊义各引军三万,战将人马,各取州县。卢俊义打起旗号,渡过白沟,先往蓟州来。守将耶律得重乃是辽国宗室,颇有韬略,见得两军阵前,卢俊义命董平出马搦战,斗无十合,耶律得重便诈败回城,任凭百般叫骂,只是不出。
朱武观过地势,道:“此城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可伴攻东门,却遣一军绕道北山小路,出其不意,或可奏效。”调阮氏水军弟兄,趁夜沿潮白河而上,平明弃舟登岸,引一支奇兵,缘山而上。次日,秦明于东门佯攻,赚得耶律得重上城头督战,不防背后北门火起,阮小二、阮小七已夺了城门。秦明、董平趁势挥军杀入,蓟州遂定。
蓟州既定,卢俊义自引得胜之师,马不停蹄,挥军西向。景州守将却分外勇悍,闻大军至,竟而大开城门,列阵于野,要同汉军决一死战。
卢俊义问军师道:“怎生应对?”朱武上云梯看过,道:“无妨。”教三军摆出阵型。天光底下,两军捉对厮杀,声震四野。不提防阵前张清给番将一箭射中咽喉,双枪将董平、九纹龙史进将引解珍、解宝,死命救回。卢俊义挂心张清安危,急令鸣金收兵时,大队番军山倒也似踊跃将来,那里变的阵法?三军众将隔的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
正自混乱不堪,卢俊义喝声:“休慌!听我将令!”喝令亲兵护定帅旗,单枪匹马,倒杀过那边去了。万军丛中,便只瞧见一面红旗,一个卢字,尘嚣中高高飞扬,一骑马一条枪,如同天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适才放冷箭的番将待要走避,争奈卢俊义马快枪疾,一匹怒麒麟也似,转瞬已抢在跟前。吃了一惊,举枪格挡,却哪在卢俊义手下走得过半招,吃他一枪搠透心窝,挑于马下,亲兵赶上,一刀割下头来。
卢俊义长枪一挺,于马背上挑起头颅,大喝一声:“贼将已诛!献城不杀!”
众军见主将神勇,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似,发一声喊,紧随帅旗,冲上厮杀。辽军失了主心骨,败军如山倒,直给杀的星落云散,七断八续,慌不择路,向景州城内逃窜。不及闭门,秦明、董平已率众赶将入去。日头尚高,景州已下。
卢俊义不及州衙中坐定,先往后帐探视张清,万幸有神医安道全看视调理,不曾伤了性命。卢俊义道:“北地胡儿,弓马端的了得,不可小觑。”
正于州衙安置伤患,清点府库,便有流星探马飞驰来报,道宋江部已克顺州。卢俊义大喜,问:“怎生克复?”探马答道:“蛮子甚是骁勇。关胜、呼延灼两位将军轮番鏖战,初时折了些人马。后有军师定计,命林冲将军引一队轻骑,去冲侧翼,一枪搠翻辽军帅旗,冲得他大乱。呼延将军击伤主将,将其生擒。我军趁势掩杀,破了顺州。”
卢俊义道:“军师用兵如神。”探马道:“止剩檀州,城池坚固,尚不得破。”卢俊义道:“我已克复二州,可分兵前去夹攻。”自同朱武计划安排不提。
却说檀州城郭坚固,抵抗顽强,宋江军连攻数日,只是不下。宋江心中忧闷。吴用道:“哥哥勿忧,看来非以雷霆手段,不能撼此坚城。”遂教三军四面竖起云梯炮架,全力攻城。再教轰天雷凌振,齐备大小火炮。
次日,战鼓擂动,杀声震天。梁山军士如蚁附椽,四面抢攻。城上辽军箭矢、礌石、滚油如雨而下。正厮杀得紧,忽闻震天动地炮响,一枚炮子不偏不倚,正轰在檀州城门楼一角,砖石木屑横飞,竟塌了半边。
梁山军中皆发一声喊道:“城破了!”士气大振。涌上抢攻时,争奈一员辽将凶悍,率人将缺口堵住,居高临下,万夫莫开。几波先锋猛冲,都给这几十员死士舍命狠斗,打退回去。宋江急唤花荣,要一箭将那员辽将射倒时,方记起花荣不在阵中。
宋江跌脚道:“这却如何是好!”正自一筹莫展,忽而听见阵中闹哄哄发起喊来,定睛看时,王英扈三娘率一帮人马,正自冲城。扈三娘喝声:“放!”一阵箭雨乱发,掩护一人冲出阵前,口衔尖刀,直裰半褪在腰间,手足并用,虎一般健,攀缘上墙。更不理会诸般流矢冷箭,径直抢在那豁口处。
那辽将见得来者悍猛,更不打话,举刀便砍。武松不闪不避,伸手一扯。那辽将待要抵抗时,打虎的神力,却如何扎挣得,吃武松连人带甲,轻轻提过,一尖刀搠在头颈里。
守卒皆给惊得呆了。城上石矢攻势,一时稍缓。宋军趁势发一声喊,鲁智深、刘唐率军一拥而上,抢占住豁口。这时忽闻西北角上杀声震天,一队骑兵直杀了来,铁蹄踏起甚嚣尘上。漫天尘土里,只见得两面旗子,红底白字,飘在阵前,一面大旗挑出一个卢字,高高飞扬。紧跟其后,一面旗子写的是,征辽副先锋河北玉麒麟。
宋军士气大振,齐齐发一声喊。此时步军先锋已然登城,武松、鲁智深、刘唐、石秀、杨雄,各各擎出兵器,赶在城头乱杀。城下卢俊义三千军马,同宋江军呈犄角之势,在下猛攻,哪消天黑,檀州城头易帜。
宋江、卢俊义各自杀进城中,一番巷战,合兵至一处。众将皆陆续前来请功论赏,单只不见武松。宋江担忧,正使人城中遍寻不得,忽闻扈三娘说声:“那不是?”宋江回头看时,四下里硝烟弥漫,一条巷陌中独个儿转出武松,一手绰口戒刀,一手提件物事。
宋江吃了一惊。迎上急问:“伤了不曾?”
武松道:“不曾。”宋江道:“那怎的却一身血?”武松低头望一眼道:“不是我的。”说话间将手中物事望脚下一掷,认得髡发貂饰,虬髯滴血,双眼怒张,是两颗敌酋头颅。
扈三娘一旁看着,不置一词。宋江问:“你的部下呢?”武松答道:“同我走得散了。”宋江问:“你从哪里来?”也不答,暮色中径自转身去了。宋江怔了一会。扭头看时,扈三娘也已走开了。
如是蓟、景、檀、顺四州俱克。倏忽间已是两三月过去。宋江忙于委派官吏,安民屯粮,又将所获金帛、粮秣、军械,尽数充作军资,与军士制作冬衣,一面出榜安民,维持榷场商业,一面行文向上报捷,同宣抚司周旋敷衍。
这日正与吴用中军帐中闲坐,查看燕京地图,谈说军政,亲兵来报,说道燕青花荣已至雄州,只待覆命完毕,今夜返回。
宋江大喜,亲往辕门迎接。暮色中徘徊盼望许久,见到两骑一先一后,疾驰而来,到得跟前,齐齐叫声“兄长”,翻身下马便拜。宋江携手搀住,问声:“一路平安?”花荣笑道:“幸不辱命。”宋江急迎入中军帐中,摆酒洗尘接风。
燕青笑道:“不吃酒了。小弟这些日子给番人酒肉喂得发烦,心里止想一口茶吃。”关胜道:“有好茶,中原带来。”命人去取。燕青问:“怎的不见我主公?”宋江道:“你的主公在檀州镇守。河北玉麒麟,如今威至塞外了。”将战况说了一些。茶点上来,燕青一气吃了两碗,将路上见闻,人物印象,择要说出,提起阿骨打,赞不绝口,道:“好个豪杰人物!”
朱武笑道:“比俺们哥哥如何?”燕青笑道:“公明哥哥比他不差甚么。马宣赞却也不差甚么。果真如宣赞所言,金人只敬勇士,刚去时,怪我大宋违约,对使节毫不假以辞色。全仗哥哥们在外用兵神速,金人探知我连下数城,兵围燕京,方才客气相待。花知寨又显露神箭本事,慑服上下,这才教我大宋使节有周旋余地,不然纵凭苏张之舌,亦难成事。”
将谈判言语备细说出。道:“山前诸州,阿骨打答应交还,横竖城子俱已吃哥哥们打破了,只差燕京。山后诸州,阿骨打已然松动,说道燕京城下,会师再作商议。”宋江大喜。吴用道:“燕京已成孤城,指日可下。他真个肯不要岁币?”
燕青答道:“依金主所言,谁家兵马先打破城子,城子便属谁家。宋国自家打下的城子,不要岁币。倘若是他家先打破城子,宋国来讨,才要岁币。”吴用四顾笑道:“倒和哥哥员外当年盟誓一样。谁先打破州城,谁坐梁山头把交椅。”
众皆叹诧。燕青道:“小弟冷眼旁观,金主是个恋旧的人,不愿别离故土。倒是有个叫作粘罕的,为人颇有些可厌。临别时再四动问起,说道昔日童贯曾许他水牛十头,何时践约送来?”
曹正诧道:“金人从来逐水草而居,要水牛作甚?难不成要种田?”
燕青哈哈的笑道:“童太师至为慷慨的人,谁知他曾在外许诺些甚么?花知寨如今却也在塞外挣得一个名头,诸般响亮,比童太师还要威风些。”花荣脸上微微一红,道:“全仗诸位兄弟虎威在外。”
秦明哈哈的笑,道:“内兄名头,难道塞外还叫不响亮?”燕青笑着摇头,道:“小李广的名头,塞外不认。如今就连金主见了花知寨,也只尊一声‘也力麻立’。”秦明大笑,道:“好怪名号!怕不是骂人话。”燕青道:“我笑将军不识字。此是女真语,说的是好射手。”花荣叱声:“小乙哥少说两句。”
众皆大笑。宋江道:“很好。俺们便去打破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