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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上,阿骨打领起金兵去了。宋江安抚居民,整饬都城。忙碌过连日,这日同公孙胜在中军闲话。
宋江问道:“久闻先生师父罗真人乃盛世之高士,术法多有灵验。如今尊师却在何处?”公孙胜答道:“尊师同老母都在蓟州地界。”宋江道:“离此不远。如今蓟州已归宋界,卢员外打下城子,已移交汉家掌管了。贤弟却不想归省么?”
公孙胜答道:“老母恩师都在蓟州汉地居住。贫道亦欲归望,参省本师,为见兄长连日屯兵未定,不敢开言。”宋江道:“正好要烦贤弟,引宋江去访尊师,一洗尘俗,顺道探视蓟州光复现状。”公孙胜道:“甚好。”
于是约定时日,宋江委军师掌管军马,将带花荣、戴宗等头领,另带三十六轻骑,携带礼物,取路投蓟州来。
此时北国秋色已深,正值秋收冬耕,农忙时节。一行人入得蓟州地界,沿路行来,却只见荒烟蔓草,村落零落,人迹稀少,沿途村镇,十室九空。
向午打尖,众人在路边歇下,起火做饭,端将上来,一碟野菜,先奉与宋江。宋江道:“怎的你等俱不动筷?”花荣答道:“我等自有酒肉。”
宋江道:“不争向农户赎些菜蔬,多多的与他些本金便了,沿路来时,也曾见得不少田地。”戴宗失笑道:“哥哥说得忒轻巧些。哪来的农户?田里都丢荒了。便有些豆粟瓜果,也皆给鸦雀吃去了。”
宋江诧道:“如今州府已蒙我汉家光复。怎的反倒不见生民?”
花荣道:“当日小乙同我随汉使北行,所见所闻,女真最要紧的似非土地,乃是人口。当日过蔚州,望博野,问本地军户,皆言:‘金人南下,掳去人口,余者皆已逃散。’此处大辽先占,边境战事不起,有过平静安乐时候。如今金人先来,又过乱兵,几方势力交错角力,故而不剩得甚么。”
宋江默然。因让众人。花荣道:“今日田间地头拔取得,便止有这么些菜蔬,哥哥先胡乱用着,对付一口。明日再多寻些。”众都道:“带的粮肉充裕,哥哥宽心。”夜来寻片林子,拢一堆火,坐地露宿一夜。次日起程又行。
秋阳当空。早起日头底下走了半日,宋江口渴。水囊已空,亲兵遂望河流去汲水,空手而归,道:“河道里浸着些死羊死马,腌臜得紧。”宋江道:“不妨事,遇见村庄,问人讨些。”走了半日,却哪见村庄?大半尽遭兵燹。
走至半下午时分,宋江渴得难当。路边见到一座村子,尚属完璧,急唤士卒前去讨水,喊了半日,却叫不出一个人来。戴宗道:“想是居民皆迁走了,哥哥胡乱吃口冷水也罢。”取了水囊,往村中水井去打水。井栏边俯身,却吃了一惊,一交坐倒。
宋江急问:“院长怎的?”花荣早弯弓搭箭,将宋江护佑周全。吕方手按兵刃,跃下马背,抢上前去查看。遥遥的叫了一声:“都是死人。”
宋江吃了一惊。马麟早滚鞍下马,抽刀出鞘,疾步赶上,探头往井下看了一眼。面不改色,说声:“此是屠村的勾当。”
吕方半晌方说出话来,道:“是谁干的?”马麟道:“止有老小,却不见半个青壮,多半是军队手段。俺们当年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却也干不出这般事来。”
说话间已将戴宗扯起,喝起十数骑兵,一齐往村中查看。一座村子竟寻不见半个活人,只惊起黑压压的一片老鸦秃鹫,绿头苍蝇。两只野狗循声转出,见了人来却也不怕,恐吓不动,四个眼睛,发着绿光,一齐向这边灼灼的注视。马麟怒喝一声:“滚!”挥刀驱赶,方才一溜烟的散了。
众人立了一会。却也无力就地收敛尸首,遂合力推倒一座土屋,将井口掩埋了。宋江命将屋舍并尸身付之一炬,继续前行。
再行出一日,离州府渐近,路上逐渐有些人烟生意。官道上撞着一群流民,面有菜色,扶老携幼,见到宋江军马,大惊奔逃。宋江连唤:“休慌!我等是大宋子民。”流民却哪里肯听。吕方打马上前截住,好说歹说,方哄动为首的一个老者过来,颤颤巍巍,跪在地下听候发落。
宋江慌忙扶起,问:“老丈是哪里人?”那老丈答道:“我等是蓟州居民。”
宋江道:“蓟州已蒙汉室光复。老丈怎的却流落在外?”
老丈答道:“俺们是蓟州汉儿,本属辽地居民,大辽治下,生活安定。谁知先吃金兵打来,将村庄掳掠一空,又尽将壮丁男女,掳掠了去,只余我等老小。前日又有汉军来索饷,因小人们拿不出钱粮供奉,一把火烧了房舍。俺们如今要向宋界去逃荒。”
宋江吃了一惊。问:“哪里来的汉军?”
老丈摇头道:“谁知哪里来的?皆是散兵游勇。”
宋江道:“你我皆是汉人,他如何却来打你?”
老丈道:“俺们燕云汉儿,辽国将我等视作汉人,宋国又说俺们是辽人。却谁肯顾怜我等!”
宋江恻然,令戴宗取出银两粮食分送。流民大喜过望,千恩万谢的去了。
沿路向东北再行出一段,便至日暮。远远已望见山气岚色,花荣见得前头一片树林,正要传令下马歇息造饭,忽而隐隐听得哭声。一伸手将弓箭抄在手中,却见得是道边倒伏着一个老儿,一动不动,一个黄发小儿,伏在一旁哭泣。
宋江使人去察看。才将去探那老儿鼻息,那小儿发一声喊,恶狠狠扑将过来,头撞拳打脚踢,小兽一般,一口咬在马麟手上。马麟大怒,喝声:“这是个疯子!”将那孩儿一耳光扇开。众士兵七手八脚按住。去察看那老儿时,已救不得了。
那小儿兀自喊骂。宋江叫个懂契丹语的士兵,连唬带哄,问了半日,方问出来一句话道:“此是我的爷爷。”宋江问:“你的爷爷生甚疾病?”小儿道:“爷爷没得饭吃。”
宋江急唤人取饭食来。马麟包着手过去,见了摇头道:“久不进水米的人,肚肠空虚,吃不得饱饭。”分付士兵,将些干饭掺水熬作稀粥,洒几星盐花,拿去一口口喂这孩儿。恐吓他:“不许多吃,多吃将肚皮撑破。”
饭食下肚,小儿温驯了些。宋江命带到跟前,询问:“恁的你是契丹人。你叫甚么?爷娘怎的不见?”小儿道:“我叫涅鲁。我爹爹打仗去了。妈妈给金人掳走。”
众人尽皆默然。宋江分付,将那老儿就地掩埋,原地歇了一夜。议论:“却拿这孩儿怎办?”宋江道:“顾不得他。先送至州府,仁至义尽,胡乱且再摆布。”带着涅鲁,上路又行,看看遂至州府。
城防已换了宋军,城中却百业萧条。宋江着人递上帖子,新任知州慌忙出迎,将一行人接至州府中坐地。宋江因说起一路所见。知州叹息,道:“蓟州如今光复。名为大宋国土,实则虎狼环伺,朝廷要下官前来上任,却不曾给一兵一卒、一钱一粮。又如何保得民生安康!”
宋江道:“既是无兵无粮,倒也怪不得恩相。只是沿路乱象,直是惊心动魄。”说起路上见闻,因动问起,要将涅鲁托付在此。
知州摇头道:“是个汉人孩儿时,倒也罢了,城中寻户人家,怎的也胡乱养活了他。却不争是个契丹狼种。怎生养他得熟?”
宋江道:“我军中却也只有些杀人的男女,放火的好汉,无人会养育孩儿。”
知州叹道:“便作个汉人将他养大时,他也已这般大了,记得身世。却未知长大了不记得谁养育他,只记得谁曾害死他的爷娘。”
宋江道:“恁的却怎办?活跳跳一个孩儿,终不成杀了他?有个弟兄,下得了手的,这一趟却不曾带得他来。”
知州沉吟片刻道:“将军既是去访罗真人,不如便将这孩儿寄在观中,也好消磨他的戾气。”
宋江道:“也好。”知州安排一行人当夜在官邸宿下。饮食甚为简陋,止一饭一蔬,并无酒肉供给。宋江饭后同知州同坐,二人对谈一会州政。
谈得投机,知州道:“学生有句话,却不敢对先锋使说。”宋江道:“恩相但说无妨。”
知州道:“学生知边多年。宋辽两朝,太平已久,戴白之老,不识兵革。今一旦见此凶危之事,宁不恻怆?我等汉人,每谓燕人思汉,殊不思自割属契丹,燕人已多历岁年,对辽国又岂无君臣父子之情?”说着摇头叹息。
宋江默然。再谈几句,辞去起身回屋,榻上辗转反侧,只是不能入睡。忽而听见窗外笛声悠扬,起身披衣,往院中看视时,却见是马麟坐在树下吹笛。那捡来的契丹孩儿廊下坐得远远的聆听。听得一会,逡巡出来,站在一旁。
马麟吹得一曲,住了笛子。回身问声:“听得懂么?”
涅鲁讨过笛子,翻来掉去观看,说句甚么。马麟笑道:“此是铁的。没见过罢?”指点如何吹奏。涅鲁依样画葫芦,捣鼓两下,将笛子吹得响了。唬了一跳,继而大喜,将笛子递还。指着马麟手上绷带,说了句话。
马麟点头道:“可不是你咬的。谁家小孩儿,生来这般凶狠!”收起笛子,起身要走。涅鲁扯住不放,说了两句。马麟煞是不奈烦,道:“你敢是要我再吹。”也不坐下,倚树而立,敷衍吹了一阙。
放下笛子道:“此是汉人想家的曲子。你不通人话,也同你说不明白。”话犹未落,涅鲁摘片树叶,折了两折,凑至嘴边。吹出短短一个调子,浑似适才曲调。
马麟诧然笑了。涅鲁看着他,也嘿嘿的笑。马麟道:“我相貌这样怪异,你不怕我么?”涅鲁应了一串话。马麟摇头道:“听不懂你说些甚么。怕不是在骂我!我也有过一个侄儿,同你一般大小。七岁八岁,狗都嫌弃。罢,罢,再给你吹一个罢。只是听完就好去睡了。”举笛就唇。
宋江默默地望了一会,转身回屋。次日带了队伍,上路又行。知州送至城郭,指点道:“诸位向东北去时,避开官道行走,一路须平静些。”行出二十里路,燕山山脉已然在望,秋色斑斓。山脚下却撞见一伙强人,衣衫褴褛、手持兵刃,也看不出是汉是番,在那里围住一座村庄,吵嚷要粮。
燕顺见了笑道:“却不是俺们旧日干的勾当!”宋江道:“你们去吓他一吓。”吕方却哪里耐得?更不待宋江开腔,骂声:“强盗!”打马冲上。那伙游勇似通汉语,转头见到一行人甲胄鲜明,兵强马壮,发一声喊,一哄而散。
花荣弯弓欲射。宋江止住,叹道:“射得几个强人,救得一方百姓?此非一二宵小之罪过。由他去罢。”
众人站住脚立了一会,向山中去。再行若干里山路,进得九宫山中。北国秋早,但见好座清幽山峰,赤叶满坡,风声飒飒,霜气泠泠,风景萧疏。不多时到得紫虚观前,却是好个所在:黄叶满院,童儿不扫;青松挺拔,白石漫地。
众人下马,整顿衣巾,先来同观里道众相见过,再由个童儿引着,向后去访罗真人。罗真人正在观后草庵诵经,听闻宋江来访,亲身降阶迎接,再三不肯受拜,道:“将军做了国家大臣,腰金衣紫,受天子之命。贫道乃山野村夫,何敢当此?”终究辞不过,受了八拜,唤童儿烹茶献果,请众人在草庵坐地。但见坐中香烟缭绕,窗外疏钟三下,鸟唱寂寂。
宋江环顾道:“山中才一日,世间已千年,山上桃源,山下人间。吾师修行处,同山下竟不似一个人间。”
罗真人道:“将军上应星魁天命,替天行道,威震中原。如今又归顺宋朝,要立千秋功德。将军的道应在世间。又何必向世外求?”
宋江拜道:“吾师休言天命二字。天是天子,道是正道,江乃郓城县小吏,逃罪上山,感谢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如今又托朝廷洪福,赦去我等罪孽,统兵出征,去收复汉家旧地。怎奈江一路行来,功德未立,却只见得田地荒芜,井填尸骸,流民哀于野,溃兵掠于道。斗胆请问真人,万千生民疾苦,苍天何尝不肯垂怜?朝廷王道,又怎生行不至边疆旷野?求吾师指点迷津。”
罗真人沉吟片刻,道:“将军少坐,当具素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权宿一宵,来早回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道:“正要聆听教诲。”命人捧上礼物,罗真人坚辞不受。令公孙胜回家省视老母,当晚留宋江庵中宿下。
宋江在前,由道众陪着用过素斋,谈些山上山下情形,仍觉胸中郁结不已。敷衍过几句,便独个儿还踱来草庵中,要见罗真人。
庵中却无一人。但见一轮明月天心照着,月华灼灼,将一个院子映得犹如浸在水中一般,山岭空寂。宋江驻足观看月色,胸中烦闷略消,一歪身于堂前蒲团上坐下。
正自望月,不觉罗真人自堂后转出。更不寒暄,劈头喝声:“将军既自领受天命,道路已定。何必再问前程?”
宋江吃了一惊。扑翻拜道:“江曾同梁山兄弟们起誓:只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但我兄弟一人堕落地狱,宋江便不在天堂久留。此心不改,只是如今统领大军,南征北战,攻城略地,自问也造下不少杀孽。只道是收复汉土,立功建业,必由之路,谁知此来却只见得田地荒芜,井填尸骸,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敢问真人,江等草莽,纵有擎天之心,又能担得几斤几两罪孽?千秋功业,终不成是立在这如山白骨之上?只觉愈高愈寒,愈寒愈惧。”
罗真人道:“将军何不问富贵功名、建节封侯?”
宋江再告:“我师,富贵非宋江之意。宋江无妻无子,便得了功名,荫泽与谁?只愿弟兄常常完聚,虽居贫贱,亦满微心。”
罗真人摇头道:“天道无情。大限到来,岂容汝等留恋乎!入我门来,道是大道,三年五载,尘缘了尽,或可略悟道理。将军择此窄道,路上难免荆棘豺豹。”
宋江伏地道:“披荆斩棘,我自认命。只是不能教兄弟流尽鲜血,白白坏了性命,到头来却换来一派人间地狱景象。恁的哪怕青史留名,良心又岂能安静?”
罗真人叹道:“成败荣辱,岂识天数几微?将军之道,少有人行。毁誉在所难免。”
宋江沉吟片刻。再拜道:“井中尸骸,道旁白骨,也有宋江一分力量。毁誉报应,由宋江一身担当,倒也正当其理。怕只怕坏了弟兄们性命,江却苟活。即便挣得个生前封候,死后庙食,届时又有何面目见弟兄们于九泉?”
罗真人道:“得意浓时当退步。早早抽身,或可保全性命。”
宋江默然良久,答道:“我梁山众,皆以义气为重,便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也有些胜似男子担当。性命诚然宝贵,人之忠义更昂。便得苟全性命,却违心不为人事,坐视苍生倒悬而袖手,又同猪狗何异?”
罗真人道:“你等上应天星。所谓天星,或韬光养晦,或璨若流火。或惊天一耀,或与日月争光。将军之道,大可自择。切记但行前程,莫问回响。”命童子取过纸笔,写下八句法语,度与宋江。八句是:
忠心者少,义气者稀。幽燕功毕,明月虚辉。
始逢冬暮,鸿雁分飞。吴头楚尾,官禄同归。
宋江默读数遍,将纸拿在手里,只是出神。罗真人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天机也并非一成不变。他日应时,将军自知。”
宋江默默无语,再拜而起。次日清晨,俟得公孙胜探母归回,将涅鲁托付与罗真人。罗真人问过涅鲁身世,点头道:“很好。就叫他在山上罢。你说他叫什么?”宋江答道:“他叫涅鲁。”
罗真人笑了。道:“这是个狼啊!”
宋江吃了一惊。悚然道:“甚么?”
罗真人道:“契丹语里,狼唤作‘涅鲁’。”
宋江道:“这些日子相处,这孩儿便止是个孩儿。便他真是个狼时,入得吾师门下,假以时日,也养育得他像个人了。”
罗真人微微一笑,未说甚么。唤过涅鲁,抚摩他头顶,问了几句话,分付道童,引了他向后去更衣洗澡。亲身送宋江去了。
宋江等辞了道观众人出来。走至山门下,忽而听见生疏短促,山上飘下几声笛鸣。抬头看时,涅鲁不知甚么时候溜了出来,独个儿坐在石阶上,默默的往山下注视,似在等人,望见马麟,眼睛微微亮起。将手中铁笛擎起,朝这边扬了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