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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关来,景象顿殊。
沿途但见烽堠残破,田野荒弃,村镇凋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路上遇见人烟,不是坚固堡寨,私兵把守,就是些老弱边民,挣扎存身。再不然就是些金人游骑、辽国溃卒、宋军哨探,悍匪强人,大地上来来去去。
宋江等一行沿途只作行商,避开大路,放低身段,小心周旋。能买平安时买个平安,能做交易时做些交易,将盐茶药材,低买高卖些出去,伺机打探消息,快马加鞭,望北方赶路。
这日在一处水荡歇马。正值金秋,树叶尚不曾掉得光了,一弯水荡映着天光,墨水也似湛蓝。宋江下令:“吃了饭再走。”诸人卸脱马鞍,松了肚带,放了坐骑吃草,三三两两,就在水荡边暖阳地里坐卧,将酒囊干肉来回传递。
宋江将酒接在手里。遥遥的向原野望着,说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
众人都笑。道:“哥哥又在转文。可惜军师不在。”宋江笑笑,仰头饮酒,将皮囊传递下去。马扩坐在一旁,接一声:“‘哀我征夫,朝夕不暇’。”宋江向他望了一眼,未说甚么。
燕青笑问:“使人一路还惯?”将酒递过。马扩说声相扰,接在手中。道:“这一路我也曾走过。只是往昔见得风景,如今只见得征夫战乱。”
燕青点头道:“弟兄们行事粗卤些,怕不惊着使人。却都是些实心兄弟,没有坏处。”马扩道:“休恁的说。早就想问:听足下口音,不似山东地面。”燕青笑道:“我自幼在北京城街巷混大。”
二人正自说话,忽闻咩咩的羊叫狗吠,转头看时,一对年轻契丹夫妇,赶了一群羊,自林间转出,见到这支商队歇马,一愣。
段景住上前攀话。做丈夫的牧人闻说,道:“北方去不得了。我们才逐秋草南下,北方大地,颇有金兵往来,见了人口牲畜便抢。”段景住问:“北方哪里?”那汉子答道:“白水泺一带。云中也有金人重兵囤守,你等休去。”段景住问:“有多少兵?”那汉子摇头不知。
段景住回身同宋江低声商议几句。向那汉子打听过些白水泺一带情形,问:“你的羊卖不卖?”挑了几头肥羊。待要交割现钱时,那汉子摆手道:“不要银钱。原先只有契丹官员收税,如今金人汉兵,尽都来刁难盘剥,钱是老大麻烦。有盐茶时,情愿你多折成些盐茶与我。”
段景住默然。道:“有好盐茶,好兽药。”揭开苫布,教他自行拣选。那妻子牵了羊过来,给车上五光十色绸布南货吸引,轻轻“啊”了一声,驻足翻看。
这边汉子称取交割货物完毕,同段景住握一握手,扎垛行李,呼唤一声。那妇人车边兀自站着不走。做丈夫的便不甚奈烦,催促一句,妇人应了一声,摸着一枚螺钿镶嵌发梳,只是恋恋的不肯去。
宋江将段景住唤过。问:“他两个说些甚么?”段景住道:“不过说些小夫妻家长里短的话儿,无甚要紧。”宋江道:“我等出来倒也不为做生意。这些货物,难道还原样带了回去?你对他说,不争多少,不拘给几个钱,叫他拿去。”段景住笑了,道:“哥哥做得好亏本生意!”摇着头,过去说了几句。
那妇人欢天喜地,谢了又谢。那汉子埋怨一句,摸出银钱,同段景住推让一番,硬塞了与他。段景住说声:“请先生入账。”把来拍在宋江手里。
那对小夫妻自去整束行李,清点牲畜,准备动身。那汉子打马来回收束羊群,一五一十点数,驰转回来,瞥了一眼妻子头上发梳,以契丹语说句甚么。妇人羞红了脸儿笑,嗔骂一句,掉转马鞭,往丈夫肩膀上轻轻的抽了一记。
众人向他们望着,都不禁微笑。燕青问声:“使人娶亲不曾?”马扩道:“家有妻小。”燕青笑道:“却不似我等没个老小的,孤苦伶仃。”马扩出一会神,道:“我常年在外奔走,将妻子老小抛撒在家中。他们有我也似没我一般。”
饭后马帮启程。走出远了,宋江兀自打着算盘,分付:“青盐不剩多少了,我们自己留些,头口要吃。有人问时,只说卖完了。便有时也喊个高价。”段景住大笑。道:“无奸不商。竟不晓俺们哥哥是会做生意,还是不会做生意。”
宋江答声:“这一趟皇帝捉不捉得着不晓,倒是真金白银,已赚了一笔利益出来。”踌躇满志,马背上将账目报了一遍,道:“也算不虚此行。”
正说话间,前方一阵唿哨。道边撞出一伙乱兵,二三百人,手持刀枪,拦住前路,发一声喊:“兀那会事的客人,买路钱留下!”
哪待段景住传译,梁山众勒马哈哈大笑。笑得这伙强人一呆,喝道:“你等笑怎的?”
燕青答道:“笑钱不压手。俺们左手刚赚得些利益,还不曾捂得热了,你等右手便来讨要。”鲁智深喝声:“爷爷们占山打劫的时候,你们这群撮鸟还不知在哪里呢!”武松更哪等说,一声不响,拍马杀上。
马扩吃了一惊。林冲按辔不动。鲁智深道:“洒家这两日正不曾活动得筋骨!你怎的不去?敢是嫌不够打?”林冲摇摇头道:“胜之不武。”
这群乱兵乌合之众,怎敌得一群虎狼?不过三五个照面,已吃掀翻了十七八个。余下的见得头势不好,发一声喊,作鸟兽散。燕青待还要赶,宋江喝止住道:“休要恋战,恐走了消息!”教将尸首拖入路边深草弃了。
车队不停。又过得几日,云中渐近,行商渐旺。段景住自引了两三个伶俐弟兄,离队入山,去寻旧日相熟的边境马贩。三日后回报,探听得确凿消息:天祚帝一行现在白水泺左近藏身。有耶律大石,率万余忠心皮室军扈从,倚仗水泊,地势险僻,易守难攻。
众人围拢来计议。鲁智深道:“既晓得地点,依洒家时,俺们便杀将过去。砍翻护卫,直取鸟契丹皇帝!”
宋江道:“吾师忒暴躁些。彼有地利,耶律大石更是良将,强攻恐难奏效。”
武松道:“怕他怎的!”杨志道:“兄弟休吵。知道你有千军万马间取上将首级的本事。只是恁的我等折损亦大,必难全身而退。最好是用计赚他出来。”
马扩沉吟片刻,道:“我有一计。”宋江道:“使人请说。”
马扩道:“圣上曾屡次有书信去,要招安他。天祚素习奢侈,向慕中国,亦愿前来归顺,上回已谈到由宋国遣使,前往密通,只是因阿骨打有此议,故而通信断绝。如今倘若作封假书信去,招降于他,许他些好处,王爵宫室,礼待优渥,天祚穷途末路,未必不肯动心。可诱他出来,再行抓捕。”
梁山众相顾失笑。马扩一怔,问:“怎的,不可行么?”林冲道:“宣赞此计可行。只是事涉招安,因此教我等好笑。原来我等也招得皇帝的安!”
宋江道:“此计似可行。只是耶律大石此人忠勇多智,却怎的骗得过他?”马扩道:“学生昔年曾往辽国出使,同他折冲,知他脾气。倘若我赉书前去,自当说动其前来归降。”
宋江吃惊道:“他手下少说万余人马,来了却怎生是处?”
马扩道:“如今金兵重兵囤在云中,他定然要抽人马防范,不能尽来。再者取信了天祚帝,可对他说,不拣宋辽边境,挑个偏僻地界,要天祚帝微服寡众,只携亲兵侍卫,前来会盟。将军可令勇士埋伏左近,伺机动手。只要拿了天祚,挟天子以令诸侯,便彼握有重兵,却也不怕。”
宋江沉吟良久。半晌道:“此是一着险棋。”
马扩道:“学生已再三思虑过了。再险时,似也只有恁的。”
宋江道:“宣赞不怕此去,给天祚识破扣留?再则伪造御笔,此是头一等大罪。别的不怕,但怕决撒了,回头圣上问责起,我等是草莽之身,没有甚么,怪罪到你一个朝廷命官身上时,不是小事。”
马扩迟疑一会,道:“此事确乎大大昧了我做臣子的良心。但能换得山后九州,宋境宁静,便以马某一身,抵折了此罪,又值得甚么?”
宋江不再说甚么。马扩道:“只是模仿御笔却不好办。圣上文墨上造诣,举世无双。天下无人仿得。”
时迁呵呵大笑,道:“这好办,这好办。你却不晓,俺们这里有积年造假文书的人才!”
众人都笑。当下计谋既定,戴宗即刻起身,施展神行法,星夜东返。前后不过三两日工夫,不带书信,却带了萧让金大坚二人归回。宋江见到,吃了一惊。道:“谁要你们来的?”
萧让道:“兄长休怒,此是军师同小弟的计较。当年我等也曾仿得蔡太师家书,因不知就里,犯个老大脱卯,险将哥哥同院长一齐折在里头。今日要假造御笔,更是担了血海的干系,不敢有半点闪失。因听说马宣赞在此,道他定然见过御笔模样,因此上还是亲身来同他计议制作,方来得稳便。”
宋江道:“你等制毕书信,连夜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你。”
金大坚笑道:“来都来了。终不成兄长嫌我二人本领低微,怕坏了大事?”
宋江却百般的劝不回。当下二人问过马扩,连夜将一封假御笔书信制出,绫锦玉笺,铁画银钩,用了一枚御书画章。众人凑拢过来观看,啧啧赞叹。
林冲道:“这一笔瘦金体书,几可乱真。”马扩手捧了书信,默默出神。时迁诧道:“这却是个甚么怪字?”燕青微笑道:“此是圣上自创的花押,‘天下一人’。”
时迁哈哈的笑起来,道:“怎的?天下就只他一人一家一姓不成?”
马扩猛省过来。道:“耶律大石阵前已同公明兄长打过照面,须去不得。二龙山三位兄长阵前冲锋猛将,怕万一吃他眼中认得,也去不得。”燕青应声:“他须认不得我。我陪宣赞去。”时迁道:“这等鸡鸣狗盗事务,怎能少了小弟!”
宋江道:“一不做二不休。既是要赚了契丹皇帝至代朔边境,宣赞去了,只管对他说道,代州知州届时当率了人马仪仗,赉掣皇命,在边境同他焚香告天,订立盟誓。”
马扩迟疑道:“恁的说好便好,只是我等并无皇命在身。却怎生说得动一方知州?”宋江微微一笑,道:“宣赞只管去说契丹皇帝。知州我自知设法。”
三人打点完备,怀揣御笔,快马加鞭,往白水泺去了。鲁智深赞道:“这孩儿颇有些胆魄!”
林冲道:“这般年轻,前途无量,倒肯舍身犯险,做这等有去无回,与虎谋皮勾当。朝中衮衮诸公,倘若能有他一分心肠,天下何至糜烂至此?”
杨志摇着头道:“洒家年纪小时,也曾任过武举,这般年轻人,也尝见得多了。进身却难!便行伍中一刀一枪,博个进身,也再难升得上去。仕途比沙场艰险。”
宋江道:“这孩儿倒也是军旅世家,同杨制使一般。弓马上似也比我了得。”
众人齐发一笑,道:“谁人弓马上不比哥哥了得!”宋江道:“休笑。我等老了,不中用了,救国勾当,异日还得指望你等年轻人。”
第五日上,马扩一行风尘仆仆,星夜回转。宋江急问:“如何?”马扩笑道:“君已入彀。”宋江大喜。问:“怎生说动的天祚?”
马扩道:“他自好说。应承他待以皇兄之礼,位越燕二王上,筑第千间,女乐三百,他听了如何不肯来?难说的另有其人。”
燕青笑道:“耶律大石是个不好相与的。倘无马宣赞急智应变,虚张声势,将他唬住,恐怕这一回我三人便折在北地。”
马扩道:“二位却也不差。”将协议三言两语说出。原来商定了三日之后,天祚皇帝带二百皮室军亲卫,亲身来归,在代朔二州雁门关外,同汉使议定归顺细则,焚香告天,订立盟约。说毕问声:“代州知州准来?”
宋江道:“代州知州准来。”点起石秀、时迁,如此这般,附耳分付一番。次日入夜,二人有说有笑,结伴星夜往代州去了。第三日鸡不叫时分,押了两架太平车儿,将知州衣服、旌节、旗幡、仪仗、法物、香烛、祭礼、香花灯烛,幢幡宝盖,装载了两大车子归回。
燕青失笑道:“二位哥哥忒贪多了!直不曾将他一座官府搬来。”时迁答道:“贼不走空。官印也不曾借了他的来,还待怎的?礼遇得他也彀了!”
话休絮繁。第二日天不亮起身,众人各自打扮穿戴起,向雁门关外来。萧让穿了官服,扮作知州。戴宗紫衫银带,扮个虞候。金大坚扮作通判,段景住扮个通译。杨志涂盖了脸上青记,同武松、林冲等人,各领梁山军士,换了宋铠,手持旌节斧钺,扮作仪仗,各自贴身藏带暗器。鲁智深身体壮大,怕耶律大石认得,同燕青、时迁、宋江等一道,只安排在稍远处埋伏,伺机而动。
捧香持节,行至雁门关外,杨志忽而“咦”了一声,向西北扭头望着。众人看时,只见西北方向上凸起一座小山包,山头树着一面石碑,上罩一株青松,相去甚远,碑面字句看不清楚。
杨志道:“此是朔州陈家谷。我家先祖老杨令公,当年同契丹死战,埋骨在此。”
话犹未落,北面马蹄声响,尘头大起。先哨报道:“契丹皇帝来也。”众人捧定香案仪仗等候。但见二百余骑皮室军拥着一辆金顶辂车飞驰而来,车边护定一员大将,玄甲碧眸,手绰铁槊,正是耶律大石。
百步开外,辽军车辇停驻摆开。马扩同萧让扮的假知州并肩迎上,按见皇帝之礼参拜见礼,告罪道:“有失迎迓。”
致过一篇客套外交辞令,段景住待要移译,耶律大石挥手止住。问声:“你是知州?你可有南朝皇帝敕令?”
萧让早备好假造文书,命戴宗托上奉过。耶律大石看了一遍,仔细查验过官印,沉吟不语。向萧让身后仪仗队伍打量几眼,挥一挥手,说一句契丹语,他身后二百契丹亲兵雁翅价退将开去。
马扩会意,附耳低声分付一句。萧让急教仪仗军士退开,自引了几名随从,簇拥着契丹皇帝从车辇上下来,往土丘上去。北面立定,萧让遥叩过宋国皇帝,天祚帝将前番御笔取出,耶律大石呈在香案之上,萧让假意验过,便捧定假诏书,朗声开读。
耶律大石等肃立静听。宋江等埋伏隘口之上,屏息静气,各自握紧兵刃,只等他读完诏书,说声“钦此”,便要照了先前计议,一齐发难。
诏书读至一半,耶律大石忽的说声:“且慢。”
萧让微微一凛。同马扩对视一眼,极镇定的问声:“将军有话要说?”
耶律大石道:“才将恩相宣读的一条,说道到了南朝,要为我君王筑第千间。置宅地点,前遭来时已同使人商议定了。宅第大小似不曾商议得。”
萧让马扩皆松了一口气。马扩从容答道:“南朝宫阙宅第,皆有规定制式,不得僭越。”耶律大石道:“给我家圣上造的,是照何等制式?”马扩道:“照皇兄制式,位越燕二王上。”
耶律大石不再问,向萧让点头示意。萧让捧定诏书,沉住了气,才将又读了两句,忽闻西北角上号炮连发,震得山谷鸣响。诸人都吃了一惊。循声望时,但见尘头蔽日,杀声动地,无数铁骑隘后似潮水般涌将出来。当先一面大纛红旗,猎猎飘扬。
天祚帝愕然道:“此是卿家安排的么?”
耶律大石咬牙说声:“中了金人奸计。走!”扯起皇帝,转身便走。说时迟那时快,戴宗段景住兵器出鞘,双双抢上。耶律大石一手挟住皇帝,一手铁槊横回,使力一格,“当”的一声,将二人震退开去。喝声:“护驾!”
二百皮室军闻风而动,结成圆阵冲上,将天祚帝团团护定在中央。一名辽军亲兵摸出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山坡后闻声转出一支黑甲军队,约莫千余人马,打着辽国旗号。
宋江跌足道:“他却也留了一手!”武松、林冲哪还等说,早甩开旌节斧钺,各纵兵器杀上。鲁智深大叫:“休叫鸟皇帝走了!”一根禅杖舞起,径往阵中杀来。一时间雁门关外,三家兵马搅作一团,杀得天昏地暗。但见:刀枪并举,剑戟齐鸣,喊声震动山川,杀气弥漫四野。
燕青手持弓弩,同马扩且战且退,向这边汇合过来。扭头叫声:“哥哥!需是早下将令。是战是走?”
宋江四下一望,看得势头分明:金兵势大,耶律大石又护着天祚帝死战,自家这百十人陷在万军丛中,便似沸汤泼雪。连叫:“不可恋战!抽身早退。”
燕青两弩箭射翻几个辽人,问声:“向哪里退?”宋江抬眼望去,但见东北方金国铁骑如潮水般从谷口涌入;西北方辽军伏兵正自在那里乱杀。唯一西南角上有处间隙,不知何时也竖起一面金兵红旗,一队骑兵已然封住去路。
宋江心惊。暗叫声:“天可怜见!今日莫不是要将兄弟们尽都折在这里?”正自飞速盘算对策,忽闻一阵骚乱,抬头看时,武松手持两柄戒刀,似尊杀神,浑身是血的杀至跟前。见了情形,更不打话,四下一望,说声:“我去开路。”转身便走。
杨志一把扯住,喝声:“你去不得!”武松道:“我怎的去不得?”杨志道:“你是个已不惧死的。有死志的人,断然却去不得。”宋江道:“那却谁去?”
杨志遥遥的望一眼山头石碑,道:“洒家是个时乖运蹇的人,今日却天可怜见,教我先祖老杨令公英灵不远,这里看着,我不能辱没了他。哥哥与我二十敢死弟兄,俺们望西北角上开路。但见敌人阵脚大乱,便率众弟兄冲了出去。”
宋江惊道:“你呢?”杨志道:“洒家随后就来。”
话犹未落,众士卒呼啦围将上来,俱嚷:“我去!”“我同了杨制使去!”杨志更不打话,点起二十悍卒,长枪提在手中,一挽缰绳,借力上了马背。喝声:“随我来!”扯转马头去了。
不一刻,听闻西北角上连连呼喝起来,一阵大乱。众人激战中抬眼看时,杨志引了二十骑,背了日光,当先往西南角金兵阵中撞去。一杆铁枪抖出碗大枪花,直似一把尖刀,将军阵杀得首尾不能相救。
西边山坡上却是金辽两军在那里乱斗。忽闻辽军当中发一声喊,跟着契丹语掺杂着汉话,大叫起来:“杨家枪!”“是杨家枪!”弃了兵器,纷纷向旁逃散。惊得金兵亦是不明所以,一阵鸟乱,跟着追的追,散的散,阵脚大乱。两边主将连声呼喝,一时间收束不住。
宋江心知耽搁不得。将心一横,叫声:“走!”一筹好汉各执兵刃,顺了杨志开出道路,向西北角上突围。鲁智深手挥禅杖,在前开路,吼道:“快走!快走!”林冲武松断后。直冲出十余里地,回头望时,岭上依旧杀声震天。金辽两军犹自混战未休,阵中大旗已倒。残阳如血,映亮雁门关外寂寞山峦,亦将左近山头石碑映得通红。
等了半日,来时路上只不见半个人影。武松双眼赤红,一声也不言语,将两柄镔铁戒刀绰在手中,转身便向来路去。林冲一把扯住,喝声:“莫不成你要叫他白去!”
武松发狠挣时,却已脱力,给鲁智深马扩一边一个,死扯抱回。林冲断后,众人走下山来。林间寻回坐骑,快马加鞭,回到营地,天色已暗,清点人数,唯独不见杨志并二十余弟兄回来。
众人皆垂首不语,胸中一口闷气不得出。看看人困马乏,头领士兵,小半带伤,宋江放出去两员哨探,往周边勘察,令全军就地休息,生火埋锅造饭,一面包扎疗伤,安排酒肉,将些粟米煮起粥来。
众人默默无语。三两围拢,都来向火,渐渐低声交谈两句。武松独个儿角落里抱膝坐着。林冲端些酒肉送过,也不出声,也不劝解,似饲个猛兽,给他搁下在一旁。
武松默默的吃尽。绰起兵刃,说声:“我去巡夜。”起身掀帐出去。鲁智深叫声:“洒家也去!”将禅杖抄在手里,大踏步跟出。
林冲同宋江、马扩、萧让围火低声计议。四下里星月无光,四野沉寂。草原上浮沉一层寒雾,风在树梢。
议道:“今日功败垂成,金兵突然现身。莫非要同我等争功?”林冲道:“怕不是一路尾随契丹人马至此。”马扩沉吟道:“这说不通。他们若是一路跟来,怎的半路却不动手?”
宋江道:“怕不是要将我等一网打尽。”马扩摇头道:“将军不晓女真脾气。我等如今同他是盟友,争功便罢,谅他却做不出背弃盟友事情。”
林冲道:“此话当真时,倒比汉人少些心机曲折。”马扩微微苦笑。
宋江道:“今日战场上,我观女真进退冲锋,如臂使指,不过一千骑兵,却将契丹数倍人马冲得大溃。倘若哪一天女真要南下牧马,我中原兵力,岂是他的对手?”
诸人俱沉默下来。正在这时忽闻账外传来遥遥马蹄声响,并金铁碰撞之音。鲁智深声音,厉喝声:“兀那谁厮?”话犹未落,林冲似个豹子,翻身挺枪跃出。营中众人各自惊醒,火边跃起,各抄兵刃,涌身出帐。
宋江按住腰间佩剑,急趋出去。但见夜幕当中,火光点点,蹄声橐橐,数骑身影雾气中浮现出来,约莫十数骑。马上骑士披甲执锐,作金兵打扮,却未擎旗号,不张弓矢,按辔缓缓而行,中间簇拥着约莫三四骑人马。
时迁眼尖,吃惊叫声:“那不是姚万么?”宋江吃了一惊。定睛看时,马背上诸人果然煞是面熟,俱是今日不曾回来的弟兄。
武松更不打话,双刀一挺,便要上前厮杀,吃鲁智深死扯住。金人望见戒备,即便遥遥驻马。为首一员金将相隔三十余步,抬手将部队喝停。
姚万等叫声:“哥哥!”打马奔回。宋江等慌忙向前迎住。如在梦中,悲喜交集,尽皆堕下泪来,道:“你等不曾死!”姚万哽咽道:“就只有我们几个回来。”
宋江颤声问:“杨制使呢?”姚万将手一指。但见两员金兵勒缰策马,缓步向前,马中间吊着一张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人。宋江疾迎上前看时,认得正是杨志,浑身缠裹绷带,不知死活。
宋江浑身发抖。燕青抢上一摸,心口温暖,一线鼻息尚存。松了一口气,颤声道:“他还活着。”林冲长枪一抖,厉声喝问:“你们把他怎的了?”
两个金兵唬了一跳,急急辩解几句。段景住道:“不是他们干的。乱军丛中,女真人见得这几人同契丹军死战不倒,敬重勇士,因此上将他们救起。”
宋江慌忙令人将担架解下,将杨志等送进帐中。那金将催马向前,说了几句。
马扩挺身向前对答。交谈过一番话,转头道:“他们是斡离不部下,自云中追寻金人至此,同我等邂逅,并不是有意伏击。斡离不要他传话道,金国皇帝有令,谁先捉到契丹皇帝,便算谁的。此次他亦失手,教天祚帝逃脱了。他敬重我等亦是好汉,各人各凭本事,这才公平。”
那员金将鞍上端坐不动,俟得话尽数传译过去,马背上施了一礼。金人士兵皆跟着鞠了一躬。更不打话,勒转马头,沿着来路,点点火把,没入雾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