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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9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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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急入帐来看视各人。姚万等人犹可,数杨志伤势最重,断了一根肋骨,幸而不曾刺入肺中,右腿一道创口最深,几可见骨。浑身伤口,皆经过妥帖止血,上药包扎。

宋江使戴宗连夜回去请安道全来。与众人商议:“制使伤重,不可搬动。需是寻个清静所在,教他安静养伤稳便。”

鲁智深道:“这好办!这好办!洒家自从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曾在五台山上落发为僧,就在那里拜了师父。智真长老,活佛罗汉也似人物,最是慈悲为怀,五台山便在这里不远,佛门净地,哪个宵小敢去薅恼?正好将养。便把杨兄弟送在那里,叫安神医看觑,我等还去追杀那鸟契丹皇帝。教他吃俺一百禅杖,给诸位兄弟报仇雪恨,出了这口鸟气!”

宋江道:“便依此议。”第二天早上安道全到了,留些人看守营地,轻伤的留下将养,一行人护送了杨志,动身向五台山去。走至下半晌,杨志醒了。担架上睁眼望天,恍惚了半日,问声:“我在哪里?”

武松策马走在一旁。伸手将凉棚扶正,应声:“在担架上。”

杨志向他认了半日,道:“却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死了。”

武松道:“安神医来了。谅哥哥这一回命不当绝。”

杨志不响了。半晌,喃喃的道:“马勇、周泰、秦川、殷三儿。都折在里头。”

武松道:“少说两句罢,省些气力向好。”

杨志遂又不响了。复阖了眼,昏昏沉沉,说声:“洒家说了随后就来,便是随后就来。”

走至向晚,来到五台山下。转到山门外,正值晚课时分,只听得山上晚钟阵阵,梵唱声声,倦鸟尽皆投林。守门的僧众有认的鲁智深的,见得引着一群赳赳武夫,又带着伤者,吃了一惊。不问青红皂白,劈头道:“咦,你这个人!须不是在外又惹下甚么事来,来连累俺们这里清净寺院!”

鲁智深大怒,捋袖上前便要厮打,喝道:“俺们在外,做些砍头沥血勾当,你倒来嘲笑洒家!”

宋江劝死劝活抱住。正自鸟乱,山上一溜烟奔下来一个知客僧,道:“长老言道,今日智深归来。着我前来引领诸位客人上山。”宋江慌忙整衣礼拜,引了众人,抬了杨志,随着那知客僧上山。

鲁智深问道:“你怎的不去?”

武松道:“我这样人,一身血腥,两手罪孽。就不进去参拜了,怕污了佛门净地。”鲁智深道:“休听那撮鸟胡言乱语!本师至善的高僧,你便随了俺们进去拜望,难道他嫌弃你!”

武松摇摇头道:“哥哥们自去罢。”宋江道:“由你。只是休走远了。”

武松道:“我理会得。”将马背上一个灰鼠皮子取下,给杨志搭在腿上,看宋江等人一路拾级向上去了。

适才那看门僧战战兢兢,上来问声:“师父拜茶。”

武松道:“不必,免赐。我只要四处走走,哪里清静?”那僧人向后一指。

武松顺了指引,信步行去。寺里和尚正做晚课,梵唱隐隐,松涛阵阵。武松想着心事,沿了斑驳苔径,山上乱行了一会,但见林子间露出一角古刹。

武松站住脚道:“怎的转到这里?却是好座偏院。”

天色已晚,正是暮色四合,寒鸦归林时候。武松跨入山门,转过一座石碑,眼前闪现出一座荒废偏殿。檐瓦摧颓,蛛网密结,显见香火已衰。正殿锁头紧闭,一尊泥塑金刚兀自立在偏殿,怒目圆睁,遍体裂纹,手中降魔杵高举。

武松驻足看了一会,道:“恁凶一个菩萨,谅应不怕我。”举步正要转向殿后,忽望见廊下粉壁上题着一首禅诗,墨迹剥落,暮色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武松道:“那是甚么?”身不由己,鬼使神差,走过去定睛辨认时,写道是:

韩文参大颠,东坡访玉泉。

僧来白马寺,经到赤乌年。

叶叶风中树,重重火里莲。

无尘心镜净,只此是金仙。

武松看着那几行字,只是出神。忽闻殿后脚步声响,转出个灰袍年轻僧人,见到廊下立个高大凶相行者,一怔,上来打个问讯。

武松道:“你敢是这庙里的和尚。”

那僧人点头道:“徒弟自幼在这寺里。鲜少出院,不曾拜会得尊者。”

武松道:“这八句话写的甚么?”

那僧人一呆。答声:“小僧修行日浅,愚鲁解不得正法。”

武松道:“我不曾读得多少书。你解给我听。”

那僧人愣了一会,合十道:“徒弟斗胆。”将八句禅语解了一遍。道:“依小僧拙见,这首偈子,说的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道理。譬如《维摩诘经》所言:‘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

武松道:“胡言乱语。”那僧人微吃了一惊,道:“怎的是胡言乱语?”

武松道:“火中怎生得出莲花?写它的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那僧人脸上微微涨红。垂首默想片刻,应道:“经云:‘‘一切国土中,诸有地狱处,辄往到于彼,勉济其苦恼。’又云:‘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

武松不耐烦,喝声:“你说人话。”

那僧人唬了一跳,慌得道:“师父棒喝得是。此说的是,有地狱处,便有菩萨大士前往济拔。火中莲花,就譬如是万丈红尘中修禅定心。须于世间剧苦中,生出离之心;于烈焰中,证得清凉之境。此或是这首偈子道理。”

武松道:“恁的却是谁将她种在火中?难不成是菩萨?”

那僧人愕然道:“尊者说甚?”

武松道:“我说你的菩萨,好没道理。都道菩萨是大慈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难道他不省得,莲花种在水里方活?”

那僧人张口结舌,不能作答,愣了好半晌,似有所悟,眉宇间浮现悲悯神色。躬身恭恭敬敬的答:“师父问难的是。小僧愚钝,方才只知解文断字,落了辩经窠臼。火里种不出莲花。因此上菩萨才不入涅槃,不居净土,发大悲愿力,偏要入轮回地狱,自家投身业火,将血肉身躯,烧作莲花。师父说的是,菩萨不是种莲人。火中莲即是菩萨。”

武松愀然不语。这时忽闻呼唤:“二哥!”

转头看时,暮色里头,却是燕青山道上一路奔了来。远远的说声:“底下备好了素斋。怎生走到这里?寻了你半日。”

武松道:“我随在走走,谁知走到这里。兄长送在寺里了?”燕青道:“客寮里歇下了,安神医看觑,谅无大碍。二哥走在这里作甚?这样荒凉。”

武松道:“同个和尚说话。”燕青奇道:“哪来的和尚?”武松道:“这不是?”回头看时,一座院落空荡荡的。

两个诧异了一会。燕青笑道:“敢是见了鬼!”见天色已晚,遂往客寮去用素斋。当晚在院里歇了一夜,宋江听长老说些佛法。次日早上起来,同杨志、安道全、长老拜别,一行人往山下归回。

下在山下,秋色苍茫,景物萧索。草木摇落,茫茫山峦,起伏辽阔,原野上长风呼啸。一行人打马西去。

宋江马上望着,说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

众人都笑,道:“哥哥又在转文。”萧让道:“此说的是昔年孔夫子,奔走列国,困于陈蔡。断了粮,弟子又生病了,走投无路。”

时迁笑道:“我还道他老人家只晓做个圣人!原来也是个见得血的。”萧让道:“正是他一个读书人,也给逼得急了。问弟子说:我们的这条路,难道走错了吗?带着你们奔走旷野,似个老虎犀牛。”

宋江叹道:“便似你我今日一般。”

众皆大笑道:“哥哥忒瞧得起俺们了。怎能同他老人家相比!”宋江道:“怎的比不得?子路昔年,也曾打得老虎。”

鲁智深问:“你怎的不来?吾师曾问起你。”武松道:“我又不认识他。他问我作甚?”鲁智深道:“师父说道:有个打虎的檀越。他怎的不来见我?”

武松只摇了摇头。问:“师父对师兄嘱咐些甚么?”

鲁智深大笑道:“一顿好骂!说洒家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另赐了几首偈子。”

武松问:“是甚么样偈子?”鲁智深道:“洒家哪里记得!”宋江道:“在我这里。”袖中取出,便在马背上念了出来。念道是:

“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长风将偈语草籽般播散开去。众人缓缰而行。武松默然听着,问声:“此说的甚么?”

鲁智深摇头道:“谁晓?俺们哪个懂得?道长在时,兴许解得。”

话犹未落,忽闻空中一声长唳。众人抬起头来,见得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苍茫寥廓天空底下,扇动翅膀,错落向南飞去。燕青弯弓搭箭,对准了天上,却又垂下手来,仰头怔怔地望了天际。

时迁拍马赶上,伸臂将燕青肩膀一搂,哈哈的笑道:“小乙哥原来恁的小胆!枉自花知寨白白教得你一身弓术,却举不起弓,射不得箭!好不济事。”

燕青笑骂:“呸!你这贼厮,说谁不济事?不曾见得上阵杀敌时,小爷箭无虚发?我是不愿射他。”

时迁道:“你怎的不愿射他?射得两个,今晚正好加餐。”燕青嗤之以鼻。道:“前日来时,不曾听见公明哥哥说起?”时迁道:“他曾说些甚么?这样多话。”

燕青道:“大雁这种畜生,最是忠贞。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俺们也曾在佛前拈香起誓,只愿弟兄们同生同死,世世相逢。如今已折了十几名弟兄去了,更不提一个折翼在这寺里。我射死一个不打紧,却不是教它一群都不得团聚?好不吉利。”

时迁大笑。道:“这个浪子,却何时生出这般心肠!”

宋江道:“物伤其类。此是小乙哥仁义处,你们休取笑他。”

众人正说话间,远远的只见得苍茫天幕底下,白草荒原当中,两骑快马,箭也似的纵了来,掀起一路尘烟。到得跟前,看见却是戴宗同马扩二人。远远的叫声:“走了契丹皇帝!”

宋江大吃一惊。问:“走去哪里?”

戴宗答道:“此人如同惊弓之鸟,再也不肯信南朝,返身向北逃去了。段兄探得消息,他要逃往夹山去,再入西夏,往河西家处藏身。”

宋江跌脚道:“叫他躲进了夹山,却上哪里捉去?”

林冲道:“俺们轻装快马,一路奔袭,赶在女真人前头,定能得手。他要去夹山,宁武关是必经之路,我等就往那里去截住他。”

宋江道:“契丹人马,却也不可小觑。怎生捕捉,我方少些伤亡?”

燕青道:“哥哥休惧。契丹皇帝惧怕女真,定然不走官道,过了宁武关,只有奔洪涛山去。山地里头,大队军马做不得手脚,反不及俺们几十一百精兵。”

众人翻身下马。就在草原上坐地,使兵器沙上指画地形,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计议过一番。俱道:“就照此议。”

林冲点头道:“横竖阿骨打说了,只要天祚,不论死活。博浪沙一击,在此一举。”燕青接口笑道:“只休要误中副车!”

马扩解释过来,道:“此是张良刺秦王事。”

众人皆放声大笑,道:“此人恁的精明,却少些准头!”翻身上马,星夜兼程,奔洪涛山去。一鼓作气,奔袭一日,赶在契丹车辇前头,夕阳西下时分,来到宁武关外,洪涛山北麓。

但见好座险峻山谷!峰谷连绵,乱石衰草,枯木丛生。林冲跳下马来,站在开阔处,四下望了一会,同马扩、宋江低声商议一番。

唤过燕青:“你往最高林子里藏身,伏十张弓进去。见得车队过来,把前后守卫先射住。”燕青答应一声,自带弟兄去了,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林冲教石秀:“带人占往前面山峰,备下滚木礌石。”石秀笑着领命去了。

唤时迁过来:“兄弟自拣一个人同去,干此大事。”时迁道:“甚么大事?”林冲道:“敌众我寡。要紧的是断他援军后路,令国君入彀。须用你等身边将带火炮、火刀、火石,去那山谷最要紧处,炸了山石,堵住隘口,便是你干大事了。”

时迁笑道:“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炮,别无他事,不须再用别人同去,只小弟自往。”林冲点头道:“此事在你身上。”看着时迁去了。

鲁智深叫道:“只许他干大事,洒家作甚?”林冲道:“师父同马扩兄去封锁谷底。”又要宋江戴宗,往谷口处多设拒马绊索,陷阱堵截。

诸人各自听令去了。林冲吩咐:“二哥随我来。”引了十余弟兄,趁暮色上山,往山峦隘口处埋伏。此地乃通夹山必经之咽喉要道,生满松林,一面居高临下,遥瞰脚下山谷,另一面临着起伏山峦群峰,一望无垠。一筹好汉穿林透岭,揽葛攀藤,行过数里山径野坡,爬在隘口林子里,拣个琳琅树木稠密处,在那里栖身。

林冲道:“契丹军马多半明日就到。不敢生火,怕决撒了。”教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摘了銮铃,放了马吃草。众人就在林间坐地,饮些冷酒,嚼些干粮。

夜来风寒彻骨。林冲绰了长枪,山脊上独个儿巡罢一遭回来,遥遥的与同袍对答一句口令。进得林子,听见鼾声四起,见得武松并两三个弟兄,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下,睡得正熟。

林冲失笑道:“果真是年青的人,倒头就睡。”众人都笑,道:“武二哥无甚心事。”林冲道:“你们也睡。我来守上一会。”众人长途奔袭一日,俱困得狠了,听林冲这般说了,三三两两,或倚或躺,不时俱睡倒过去。

一缕惨淡星光照进林子里来,月色微明,天气昏惨,隐隐有些雪意模样。四周遭群山沉寂。林冲抱了长枪,倚树而坐,正自思索心事,观看夜色,忽闻得鼾声止歇,武松地上翻身坐起。

林冲道:“二哥睡醒了?”黑暗中武松坐着不动。半晌,答应一声。林冲问声:“敢是做梦了?”武松不应。林冲道:“再睡一会罢,这里由我守着。”

武松仍是不应。摇一摇头,哑着嗓子应一声:“睡的彀了。”探手去取酒囊,却已空了。林冲摘下葫芦递过。武松也不谦让,灌了两口,抬头打量一眼周遭,问:“甚么时候了?”林冲道:“不到五更。”

武松似彻底清醒过来。递还葫芦道:“教头去睡。”林冲摇头道:“不睡了,横竖到天明也不久。”武松道:“也好,就等天明。”不再说话,回身寻出兵器,抽在手里。听动静,窸窸窣窣,将两柄戒刀洗磨起来。

林冲听着。问声:“你杨志哥哥如何?”

武松道:“有安神医看觑,他死不了。”

林冲叹道:“不想死的,险折在这里。想死的,反次次活着回去。”

武松道:“这一仗不见得有多少胜算。说不定大家都死。”

林冲微微一笑,道:“我等一条贱命,换个皇帝倒也不亏。”举葫芦吃酒。武松不应,默默的磨刀。半晌,黑暗中一声冷笑。

林冲道:“你道我怕?死了也没有甚么,正好同拙荆地下团聚。”

武松不响。听动静,兀自在那里一下一下的磨刀。磨得一会,冷不丁问声:“人死了,真个有魂灵么?”

林冲道:“怎的没有?你道阴曹地府,是作甚的?”

武松道:“古往今来,死了这样多人。难道阴曹地府装得下?便是真的,茫茫九泉,万里鬼域,要寻个人时,也不知自哪里寻起。”

林冲道:“生前兄弟夫妻,死后正当团聚。见上一面,了却心愿,才好去投胎转生。”

武松默然无语。暗地里骤然寒光一闪,秋水也似,照着眼前,却是他将打磨妥当的两柄镔铁戒刀托在手里,细细查看,使布拂拭。

问声:“生前不曾做过夫妻的,死后也不得团聚么?”

林冲已然明白了几分。温然道:“你我山上人,皆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便是阎王爷来了,也不能不认。”

武松已自将两柄戒刀拭得净了,还刀入鞘。夜色里,不知甚么时候,天上挨挨挤挤的铅灰色云层里,纷纷的掉落些雪片下来,远处群山似怒涛,如奔马。

他转头去眺望山脊开阔一侧,遥遥的眺了一会,道:“你见过海不曾?”

林冲道:“见过。我曾到过登州,见过那里的海。”

武松仍是扭头望着,道:“我们不曾发过这样誓言,管不得死后。”

林冲道:“她是你的亲人。死后相见,正当其理。”

武松摇一摇头,道:“恐怕也作不得数。”

林冲一怔,道:“怎的作不得数?”

武松道:“她改嫁了。”

林冲愕然。听闻武松道:“俺当年做个都头,也曾管过户籍。但凡妇女改嫁的,都算作后夫家人,要改姓氏,要修册簿的。这般的却算甚么?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说要寻嫂嫂时,恐怕管事的也不认。”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林冲凝思片刻,道:“你们叔嫂两个,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她怎的舍得不来见你?定然要见上你一面才肯去。”

武松沉默不答。林冲饮一口酒,将葫芦递过,道:“大嫂是快性人,不比先妻柔弱。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见不上你这个叔叔一面时,也定然轻易不肯罢休,直要闹得十殿阎君,个个不得安宁。”

武松接在手里。说声:“大嫂温柔,不似家嫂撒泼。”仰头吃酒。

林冲道:“逢山开路,过水架桥。便是牛郎织女,分隔两地,千百载不得相见,玉帝尚且怜惜他们,令乌鹊搭桥,每年教二人团聚一回。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休要自家先断了念想。”

武松默然听着。听见这里,却晃动着肩膀,笑将起来。林冲道:“你笑甚?”

武松道:“我笑这话恁的耳熟。此是天国中人事。阴间都是犯罪的人。哪个与你搭桥?”将葫芦掷还。

林冲伸手抄住。道:“谁说阴间无桥?奈何桥是必经之路,便是孟婆,也在桥上支个摊头卖茶。去往生的,去投胎的,横竖是要打这一座桥上过的,管你帝王将相,英雄草寇。哪一个逃得开这一条道?”

武松半晌道:“此话当真?”

林冲道:“此话当真。不论多早晚到,你只管守在桥头,等着她来便了。听见哪里热闹,便往哪里瞧一眼去。来闹地府的不是那一位姓孙的行者时,多半也就是尊嫂了。”

武松笑了。丢开戒刀,抬手慢慢的揉搓脸颊,按捺鼻梁,而后使两只手捂住了脸。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双肩忽而毫无征兆的剧烈抖动起来。北国的白毛风天地间号叫,打着旋儿,撞击他的双肩,吹动他的袍子和头发。天边已隐隐泛出微光来了。听见遥遥的一声唿哨,知是时迁,知会大军已至。

武松抹一把脸,深深呼吸,抽出戒刀,站起身来。说声:“走罢。”

天祚帝车驾顶了风雪,逶迤向谷中来。銮仪旌旗吃风吹得猎猎飞舞,车轮包了铁皮,碾着地下一层薄雪。耶律大石肩裹皮裘,骑在马上,一双鹰也似的碧眼,盯了前方山谷。望一会,分付左右:“全速通过。”亲兵急向后去传令。

一声接一声,号令传递下去,队伍中间,金顶车辇帘子忽而掀起。一个宦官探头出来,向耶律大石招招手儿,说道:“昨夜赶路到现在,人困马乏。陛下疲惫得很,要歇马呢。”

耶律大石催马上前,道:“此处再不敢驻跸。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是险恶,我是敌人时,定然在这里布下机关,要来个瓮中捉鳖。”

宦官回身商议两句,道:“恁的就在谷外歇一歇,谅也无妨。”

耶律大石回头望了一眼。仍是摇头道:“请陛下再忍耐些。”

那宦官冷笑道:“林牙恁的专横!原来手握重兵,便能教圣上忍耐。明日未知是否要教陛下怎生夺回江山了?”

耶律大石额边青筋凸起,待要发作时,却按捺住了。挥手招亲兵上来,分付一句。亲军向后奔去,才要传令,忽闻尖啸之声破空而来,一支狼牙箭携劲风飞落,噗的一声,一名皮室军一声惨叫,跌下马来。旋即左右林间弓弦乱响,十数名皮室军应声落马。

牌手早上前拱卫,车辇周遭乱作一团。耶律大石厉声喝令:“后军上前护驾!”

话音未落,忽闻得天崩地动,岳撼山摇,飞沙走石。却原来时迁扒在那谷口山崖上,使出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本事,尽把大石叠放堆砌,火药埋放端正,一夜之间,安排得妥当。清晨遥遥见得林冲方向白旗摇动,便放起火炮来,将山岭路口岭岩一并炸断。

一时但见山崩地裂,巨石泥沙俱下,混着硝烟砸落,生生将后队几千人马截断在谷外。哪里能进来相救?

内外相救不及,情形一派大乱。谷底便只剩了耶律大石、皇室车辇同几百亲兵,忽闻两边山岭上杀声震天,滚木礌石,一齐下来,火炮震天价响,震得山谷也响。火炮放完,山上一声大喝:“梁山好汉全伙在此!只要契丹狗皇帝,余者弃械不杀!”飞雪当中,两边山岭上各纵下十几骑人马,势如风雷,更不打话,直奔皇帝车辇而来。

辽帝皮室军护卫却也了得,惊惶稍定,发一声喊,上前厮杀。耶律大石厉声喝:“护驾!”抽刀在手。众将各各并力向前,混战作一处。耶律大石一柄长枪,并十几名悍勇皮室军护卫,拼力护住了车辇,几十人不能近前。

眼看这边混战正酣,忽闻得一声暴吼,厮杀堆里突出鲁智深,一身皂袍,舞起一条禅杖;一匹白马,马上稳坐林冲,白袍红盔,手横银枪,双双来战耶律大石。一人二骑,二黑一白,厮杀作一团,踏得雪泥飞溅。

耶律大石给他二人缠住,这边武松早杀至銮驾前。数名契丹悍将举刀来迎。武松更不打话,迎头扑下,挺一双戒刀,一缠一绞,刀光闪处,血雾泼散,尽皆喷溅在金龙车幔上。

车内宦官杀猪也似惊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武松一刀搠翻一个侍卫,已然跳在车辕上,一脚将跨辕车夫踢落,反手再搠死一个。四匹马失了驭手,受惊咴咴长嘶,拖了车辇,发狂往前疾奔。武松虎也似攀在车前,一把扯破锦帘,将天祚帝劈胸揪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车内两名护驾悍卒扑上,左右挺枪来刺。武松不闪不避,左手扯住天祚帝,使他作盾牌一挡。左边的大惊收枪。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右臂挟住右边搠来枪头,发力一拗,喀嚓将枪杆拗断,顺手一送,半截断杆插在军士肋下。枪头一丢,左手戒刀用力一掷,劲力到处,将左边一个连人带甲,劈脸儿钉上车壁。

耶律大石余光瞥见皇帝受擒,惊怒交迸。枪法骤变,长枪抖动,门户大开,竟是换了不要命打法,呼呼两枪,硬逼了鲁智深回杖自保,反手一记回马枪,再将林冲震开。这般缓得一缓,人似黑鹰一般,已然脱出战团,纵马直奔御辇而去。

四匹马拉了御辇,发足狂奔。契丹皇帝面无人色,扯住武松衣角,乞求一句。武松却哪里理会,一脚将他踏住,把车内宦官一手一个,掷下车去。才将掼出去第二个,忽觉车身往下一沉,却是耶律大石跃上车来。更不打话,“呼呼”两声,长枪已递至面门。

武松低头闪开。抬腿将皇帝踹在车内一角,戒刀拔在手里,翻手挡格,当的一声,二人交了一招。

耶律大石喝声:“好对手!”挺枪再刺。谁料马车碾过巨石,车辆剧震,颠得他向旁一跌,撞在车壁,长枪失手,翻转堕下车去。武松也给带得一个趔趄,戒刀脱手,当的一声,坠在车内地下。

两个人俱失了军器。武松更不打话,虎也似纵身一个猛扑,双手按住耶律大石两条臂,你揪我扯,打作一团。那四匹马迸星也似在前猛跑,车辆磕碰晃荡,将车中人不住撞在车壁上。两个都一声不吭,车厢中翻翻滚滚,只把拳头来厮打,一递一拳,拆解不开。

天祚养尊处优,怎当得武松神力,一脚给踹在车角,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吃马车一颠,苏醒过来。车厢中哪还余半个侍卫?便只剩两个活人,虎狼也似,车厢一角正自撕咬恶斗。车外林冲拍马一路急追,已然紧紧缀在辇驾后头,咬定了不肯放松。叫声:“兄弟撑住。林冲来也!”

车内武松正吃耶律大石按在地下狠揍。说时迟那时快,趁对手分心去望车外,武松一声怒吼,使蛮力生生挺起,一个头槌将他撞翻,借车身一颠之势,猛虎一般,一剪一扑,反客为主,将耶律大石死死摁在地下。更不打话,膝盖顶住腰腹,右手便来扼住他脖颈。耶律大石给撞得昏沉,口鼻渗血,本能使手去掰,却那里掰得动分毫,武松左手提了拳头,落拳便打。

天祚帝大骇。四下乱寻兵器时,眼前正躺着一柄秋水也似明晃晃戒刀。将刀一抄抄在手里,跌跌撞撞爬起身来,向前一扑,朝了武松背后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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