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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7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16

68

却说武松将耶律大石按在地下,一拳拳正自死揍。忽而听得背后风声闪动,本能向右一闪,那戒刀砍正在武松左臂上。

血如泉涌。武松吃痛,一声暴吼,虎一般暴起反扑,将天祚按倒,右臂将他死死扼在地下,扼得半死。耶律大石大惊来救。

三人正撕掳作一团,忽而车身剧震,马匹惊天动地长嘶。原来那车碾着谷口设的拒马绊索,狂奔之势骤止,一架雕龙画凤御辇,直飞出去,撞着山石,一乘马车,碎作四分五裂。车内三人尽数给掼将出去。

武松摔在地下。左臂流血剧痛,人亦昏沉,只听见马匹悲嘶,周遭喊杀声、战鼓声,响作一片。认得林冲声音,厉叱:“伤我兄弟,却哪里走!”跟着是鲁智深怒喝:“狗皇帝,吃洒家三百禅杖!”亦听闻宋江声音,呼唤:“二哥!”满是悲痛忧急。

武松道:“好了!我的事毕了。”昏死过去。

喊杀声寂灭下去。战鼓仍旧冬冬敲着。俄而再也听不见人说话,反倒听见不知道哪里,隐隐的有些人声,似低沉宏大梵唱,逐渐起来。

武松道:“怪事!却哪来的和尚念经?终不成把我也送在五台山来将养了么?我杨志哥哥又在哪里?”

清醒了一些,挣扎着坐起身来。却哪在战场?又哪是在五台山?只望见周遭一片灰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看看左臂,却仍旧好端端的肩膀上连着,只是疼痛难当。

武松道:“却又作怪!才将下些儿天漏了般雪。莫非突然间又下雾了么?不似季节。”

待起身去勘个究竟时,却觉浑身虚软,天旋地转,站不起身来。亦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更无草木山川,人马车辆,只是一派荒芜,一派寒冷。

环顾四周,恍惚见得前方似有些异状,与周遭不同。定睛看时,雾气当中隐隐浮现出些木石模样物事,再细看时,朱红栏杆,青苔石梁,拔地而起,似一座桥梁轮廓,向彼岸飞架。

望见这边厢桥头影影绰绰,凭栏立着一个妇人,一动不动,像在那里等人。雾中更认不清面目,看不清是谁,只是一个影子,绰约风姿,无尽熟悉,然而武松便知晓是谁。

不禁欢喜,亦觉悲哀。道:“此不是我的嫂嫂么!却原来林教头真个不曾哄我。”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挣扎起身,向那边挨了两步,便觉虚弱走不动道,踉跄跌坐于地。呼唤一声:“嫂嫂。”

那妇人听闻呼唤,转过脸儿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一怔。略一踟蹰,飘然过来。随她行动,雾气向两边纷纷散开,雾中现出人来,由远及近,看得亲切: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模样同别离那夜并无分别。一身缟素。

武松道:“我嫂嫂穿谁的孝?”半躺在地下,不错眼的,望了她走近。妇人却并不近前,隔了十几步开外,远远的自停住了。

武松道:“她怎的不肯过来?怕不是怪武二怠慢,不去迎她。原是我吃那狗皇帝砍了一刀,有些儿不济事。幸而黑衣不怎的显。”

咬牙挣扎坐起,再唤一声:“嫂嫂。”

妇人一声儿也不应,冷冷的看了他,一言不发。

武松自家低头看看,寻思:“怕不是嫂嫂有些嫌我,还是气我。因此上不想见我。”说道:“武二一身直裰给血渍得腌臜,有些腥臊。不是成心的,不知来了要见嫂嫂。怕不是魂魄与你相见么?”

妇人道:“我不是你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是我的嫂嫂?”

妇人道:“我不是你仁义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是我仁义的嫂嫂?”

妇人道:“仁义害人。你仁义的嫂嫂如今蹉跎在宫里头了。我是你不仁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仁?”

妇人道:“我害死你哥哥。”

武松怔了良久。他道:“你怎的要害他?他不曾害你。”

妇人道:“我私通西门庆,奸情败露,唆使他打伤你大哥。要掩盖这事,一包砒霜,毒杀了你哥哥。”

武松半晌未应。望了她道:“真个是你,干出这种事来?”

妇人冷笑道:“怎的,你不信?”

武松向她看了良久,道:“我信。你这个人向来心头一似口头。只是你杀了我的哥哥,怎的如今地府里见不着他,反见着你?”

妇人道:“你替你大哥报仇,将我杀了。”

武松道:“我怎的杀你?”

妇人更不答言,摘下领子银三事儿来,用口咬着,摊开罗衫,露出脖颈胸膛,美玉无瑕,一横一竖,盘桓着两条狰狞红疤,似两头凶恶蜈蚣,歪歪扭扭,张牙舞爪,是仵作草草缝合痕迹。

武松定睛认了一会,道:“衣服穿上。”

妇人慢慢掩了衣襟,仍旧将银三事儿扣上。盯了武松,道:“认不认得我?”

武松不答。一手撑了地下,挣扎待要站起,却晃了一晃,再度一交跌坐。他摇头道:“你不是她。”

妇人冷笑道:“谁是她?这婆娘忒痴傻了!换了我时,再不肯去。我只来问你偿命。”

武松不应。喘一口气,点头道:“杀人偿命。你说你的命已偿过了,我亲手取的。如今我一睡不起,你我也就两清了。你让我睡罢。”放翻身体,倒头便睡。

妇人愣了半日,道:“你不能睡!睡了便醒不得了。”

武松道:“你这个人好不讲理!你说睡了便醒不得了。既要我死,怎的又不教我睡?好没道理。”

妇人道:“睡里梦里放了你去,你道这样轻松?你杀我时怎杀?似杀个猪羊。你道我这般心善,肯轻轻巧巧,放了你去?”

武松反笑了。道:“原来是嫌我死得痛快。恁的,我怎的杀你,你也怎的杀我便了,一刀一剐,我都受着。只是要你有这本事。”

妇人道:“偏你这厮惯会说嘴!便奴有这本事,哪来的刀子?”话犹未落,武松一个翻身,身边抽出一口戒刀,当的一声掷在地下。

妇人咬唇沉吟一会,飘然过来。俯身拾起,将带着寒光的利刃托在手里,看了一眼,道:“哪一个心甜的姊妹赠的?不曾见过叔叔带在身边。”

武松睬也不睬。妇人绕在身边逡巡,喃喃讷讷,只是聒噪个不休。道:“扒心扒肝待人,人还嫌血腥气。谁教你这样打扮?披头散发,怪剌剌的,别以为做个和尚奴就寻不上你。”

武松渴睡,吃她闹得烦躁,霍的地上翻起身来,喝声:“有完没完!”手臂一伸,将她连人带刀,轻轻的提将过来。

妇人吃了一惊。待挣扎时,武松手硬,那里却挣得脱,一手托住她腕底,微一发力,刀锋望前一送,不偏不倚,抵上自家胸膛。

武松一双虎目盯住了她道:“这把刀快,不费得你多少气力。你动手罢。”

妇人骂道:“谁稀罕你一颗心?血丝糊拉的,做汤水嫌腥气,炙了切切还不够摆一盘子。你道我想要你的?”

武松道:“那你要我的什么?”

妇人道:“我要你不得好死。”

武松道:“不必你说,我自知不得好死。却未知原来你是个小胆的人。”

妇人怒道:“说谁小胆?花木瓜,空好看,别人倒也罢了,你这厮有甚脸面说这话语?”

武松睁起眼睛来,厉声道:“你有甚心?你有甚胆?我哥哥这样本分人,他不曾害你,你下得了手杀他。我是你砍头剜心的仇人,你怎的却没胆杀我?平日价口口声声,只说道自己是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怎的行事却这般欺软怕硬?”

妇人大怒,指了武松鼻子道:“腌臜混沌,甚么胡言乱语,也敢来老娘面前说嘴!你哪只眼睛曾看见我欺软怕硬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便再活一回,奴也照样杀了他。”

武松道:“那怎的手软了?你往这儿捅。老爷若躲闪一闪时,不是好汉。”

话犹未落,妇人纤手握了戒刀往前一送。刀锋刺破武松皂袍,划破他胸口皮肉,搠进心口里。只是一刀搠了进去,刀尖给衣衫缠住,不能再前进半寸。

武松哼也不哼一声。望定了她道:“人的心在腔子里头,胸骨包着,不先褪净了衣衫,不好下刀。你说我是这般杀的你?也该长些记性。”

妇人吃他一激,红头涨脸的,咬定银牙,握了刀柄,将刀刃奋力一绞。妇人家能有多大气脉?刀尖反给胸骨吃住,再也推不动半分。

正自进退不得,猛可的吃武松一喝:“好不济事!你害我哥哥的气力手段,怎的不都使了出来?”

给妇人唬了一跳。大骂:“好个杀才屠户!混沌浊物!这里供不下你这尊凶神。横竖你了无生趣的人了!趁早滚了回去,休脏了奴的手。”

武松向刀锋看也不看一眼,只一味定定地望着她,眼中困惑惊讶之色渐深,痛苦悲哀之色亦渐深。妇人骂道:“混沌魍魉!看甚?”

武松道:“看你。”

妇人怒道:“谁教你看?好不识敬重!”

武松不睬。向她看了良久,道:“你见没见过我的嫂嫂?”

妇人道:“谁知你几个心甜的嫂嫂!”

武松道:“你照照镜子。她额角曾磕破过。眼角比你多些儿皱纹,嘴角多些笑意。眼睛里少些儿东西,也多些东西。”

妇人冷笑道:“恁的老丑!怕不及叔叔当年东街上养着那个唱的。”

武松置若罔闻,眉心深蹙,兀自向妇人注视。妇人吃他看不过,臊眉耷眼的道:“看我作甚?你这厮这些年手里积下这许多血债,索命的不止我一个。你休推睡里梦里!”

武松道:“该偿的,我心里有数。你是心头一似口头时,那么杀你是正当其理,我不曾杀错。只是你同她终究是一个人,我也不会认错。”

妇人怒道:“谁跟谁是一个人?偏你这厮惯会认错人,李外传认作西门!”

武松不答。喘匀一口气,反手握住刀锋,使力轻轻的往外一卸,道:“武二眼里认得嫂嫂。”

妇人听闻,呆若木鸡。尚不及说话,武松已将她连人带刀一推,将妇人推得一个趔趄,戒刀脱手,当的滚下地来。只看刀伤处鲜血顺了直裰前胸,汩汩的流。武松却似不觉痛,心灰意冷模样,将眼一闭,放翻身体,再度躺下。

妇人顿足道:“怎的眼错你又睡倒了?快些儿起来回去!血淋淋的,躺脏了奴家地方。”

武松闭着眼道:“你杀了哥哥,我杀了你,仇深似海,地狱里反得相聚。你不杀哥哥,我不杀你,反落个生离死别,死了也不得相见。回去了,就没有嫂嫂了。不回去也罢。”

妇人放声大哭。眼泪滚烫,一滴滴地落在直裰之上,渗入肌肤,将武松激得一睁眼。昏沉间嗅见熟悉气息,但觉一个女人坐在身畔哭泣。更不答话,将一只手揸开一捞,捞见一把衣裙,不分青红皂白,尽数把来攥在拳头里。

半闭着眼,问声:“嫂嫂哭甚?出了清河县,这么些年,不曾再见你掉过眼泪。”

妇人道:“我哭叔叔。”

武松道:“怕不是武二撒泼,又惹得嫂嫂哭泣。”

妇人道:“不是为你。”

武松道:“那你哭甚?有地狱时,也是我去。”

迷迷糊糊,似个垂死的大虫,翻起身来,竭力一挣。却不知挣起身来,是要去将她抱住,还是去扼住她的咽喉。但觉浑身上下无半点力气,胸口冰冷,头重脚轻,身体不听使唤,扑爬撞下地来。

他不再挣。将拳头一松,伏在地下。妇人泪如雨下,使纤手来推他肩膀,攥了武松直裰,奋力拉扯,却那里拽他得动分毫。顿足道:“起来回去!我这里容不下你。”

武松不应。将身躯蜷作一团,喃喃的说声:“嫂嫂忍心赶了武二去?这样大雪。”

妇人道:“哪来的雪?你昏了头了!这里没有雪。”

武松道:“那怎的这样寒冷?”

妇人哽咽道:“死地是要比别处寒冷些儿。叔叔休怕。”

武松道:“我不怕。我冷。”

妇人放声痛哭。武松给她哭得烦躁,道:“嫂嫂休哭!叫武二睡去便了账。”

妇人哭得一会,便不哭了。绕在他身边不住逡巡,一排银牙咬了下唇,苦苦思索。徘徊得一阵,俯身将地上戒刀捡起。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去自家胸前只一剜。

武松神志已然不清。猛可间嗅见浓厚血腥气息,中人欲呕。睁眼看时,大惊而醒。一个翻身跃起,怒喝:“你作甚?”劈手去夺她刀。

妇人道:“叔叔休怕,你是失却血肉,故而寒冷。横竖我一个死人无用,还残了些儿,胡乱都与了你罢。”戒刀一丢,扯住武松两只大手,去斡开自家胸脯。

肐查一声,武松双手浸在她滚烫胸腔中,直没至肘。手掌里捧了她一颗心,血淋淋的,卜卜跳动,像掬一捧水,捧了一个月亮影子在手。二人周围烈风愈紧,梵唱愈急,唢呐铙呗,声声催逼,夹杂砰腾滂湃声响,似江涛声响,亦似战阵上连天鼙鼓。

武松却只觉无比伤心,无尽愤怒,似个孩童,一再受了大人欺骗。将她奋力只一推,一条手臂却似断了般钻心疼痛,使不上劲。武松便去夺回双手。他道:“我痛。难道你不痛?”

妇人道:“知道痛时,便是好了。叔叔休要烦恼。”扯住他两只手。

武松道:“不是说要我偿命?怎的又不许我死?”

妇人道:“嘘,叔叔休嚷。横竖你我争来争去,总是平不了这一颗心的烂帐,推来让去的,好不难看。索性都当是奴家亏欠你们兄弟两个的罢!一朝偿清,两不相欠,剩下的,恕奴不奉陪了。”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我不要你的!你欠我的,那便欠着。”

妇人道:“都道是,亲难转债,又道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家的骨肉,也不与了别人。叔叔由得奴家这一回罢!”双手搂定武松头颈,将脸儿轻轻地偎在他肩前。

武松待回抱她时,两只手却陷在胸骨牢笼当中,动弹不得。不知道周围是无尽的虚空,毒焰还是烈风,只晓得她心头血肉滚热,烫得他浑身发暖,一点点渗入肌肤,化作气力,化作生的念头。

他不复听见潮声。胸膛里一颗心一记一记,缓慢搏动,渐强渐快,又卜卜跳将起来,浑身力气渐复。手中捧着的一颗心却愈跳愈慢,有气无力,似个垂死雏鸟,手心里抽搐两下,安静下来。

武松捧着她一颗心,一筹莫展。恍惚间似又回到山上家中,那年檐下一巢乳燕摔落一只,吃金莲救起,捧在手心,央小叔架梯子送回。问道:“它怎的不动了?”

正自筹措答复,却听闻妇人答:“救不得了。”

却原来问话的人是他。他听见自家声音,陌生怆痛得自家都不认得,问:“都与了我,你怎么办?”

妇人不答。星眸半闪,向他望了一会,问声:“叔叔寒冷?”

武松道:“不寒冷了。”

妇人道:“恁的,听奴的话,回去了罢。”

武松道:“不回去了。”

妇人道:“这不是叔叔呆得地方。”

武松道:“嫂嫂怎的只是要撵了我去?”

妇人轻轻的叹一口气,道:“要怎的你才肯去?”

武松道:“你与我同往,便去。”

妇人低头看看。摇摇头道:“不剩甚么了。做人做鬼都没个模样,惹人笑话。叔叔自去罢!”

武松道:“不争多少,只要是你。”

妇人失笑道:“叔叔休说这般孩子气话儿。早些儿回去罢!回去了少吃些酒。想得起来时,给你大哥多烧化些儿香火纸钱,他这人忒软弱了,做鬼也吃人欺负。想不起来时,只当我不曾说过。”

武松道:“你也不要武二了。”妇人闻言,垂下泪来。

虚空中江潮砰彤澎湃。梵唱浩大,催逼愈急,一声声不绝于耳,齐诵潘金莲名字,愈诵愈是高昂,尽数将潮声盖过。武松烦躁,道:“何人只是这般叫你?”

妇人不答,扭过头去,聆听了良久。道:“是个和尚,法号普静。”

武松道:“又是他!”

妇人诧道:“叔叔认识?——说是来度奴去往生的。这许多年了!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来唤,回回吃奴家骂个狗血淋头。倒也不怎的寂寞。”

武松道:“嫂嫂怎的只是不去?”

妇人道:“奴这里专望叔叔。”

武松道:“武二来了。”

妇人扑哧笑了,眉眼笑意,俱是旧时模样。她道:“叔叔来了。砖头瓦儿,尽都着地。说过的话,一句句都有下落。”

使带血纤手,将他两鬓头发爬梳理顺。向武松看了一会,道:“你不是他。”

武松道:“我哪一点不似他?”妇人微微一笑。想了一会,道:“他比你凶恶些儿。你却不似他讲理。”

武松道:“你只当我是他罢。”

妇人嗤的笑了。道:“嫂嫂仁义,谁却又害你,给你脸上刺下这两个金印?”

武松道:“我应得的。”

妇人不再多问甚么。轻轻的摸摸他脸,道:“教我叔叔受苦了。”

仰面向他望了一会,道:“不值得伤心。奴如今去了。叔叔也回去了罢!好好的活。休要遂了他们的心。”推开武松,掉头血肉模糊的便走。

武松劈手揪住。喝道:“我不要你往生!你往生了,却叫我哪里去寻?”

妇人道:“谁往生去?随他们荐拔奴下辈子作个甚么,作男作女,作猪作狗,皇帝乞丐,都不痛快。走了了账。”

武松道:“走去哪里?”

妇人道:“没有哪里了。不入轮回时,便散去了。”

武松道:“散去了,却哪里有嫂嫂?”

妇人笑了。道:“傻孩儿。散去了,便甚么都不是了。嫂嫂也不是了,你哥哥的妻也不是了,潘金莲也不是了。”

武松更不打话,道:“武二同往。”

妇人向他看了一会。摇摇头道:“叔叔有叔叔的路。你我就到这里了。回去罢!回去!”将纤手一挣。

武松打虎的力气,竟尔抓握不住,被她轻轻的一挣,似团雾气,虚无缥缈,手掌中挣脱出来。眼睁睁的,看妇人头也不回,毫无留恋的飘然而去。跟着追出两步,左臂肩膀,半边胸膛,似活活撕裂。嘶声呼唤:“嫂嫂!”

梵唱如怒如涛,益发洪亮。其声急促,铺天盖地,声若雷鸣,一齐念诵她名字。一个苍老声音厉声高呼:“潘金莲!前尘孽缘已了。还不随了我去?”

妇人骂道:“怪秃驴,念甚么念?哪个不长眼的随你去?只管紧自催甚,催命么?”

那苍老声音一声叹息。道:“痴人!休要回头!”

妇人睬也不睬,径自扭头向武松看来。一双星眸,向他凝目注视片刻,说声:“你珍重罢!”血淋淋纤手往武松肩膀上猛力只一推。

武松大叫一声。身不由己,往后一跌。猛醒时,一个身子倒在泥泞血水当中。却原来身在战场,周围杀声震天,战鼓如雷。

鲁智深喝道:“她不在这里了!”一条禅杖,忿力打入去,将武松救起。武松脱险,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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