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却说天祚御辇倾翻,林冲鲁智深拍马先后赶到。
林冲见得武松重伤,惊痛交集。忿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一条长枪游龙也似,哪消两三回合,将耶律大石制住。梁山部众发一声喊,扑上使挠钩钩住,一条索子捆了。耶律大石微微冷笑道:“以众敌寡,恁的体面。”林冲怒喝:“不看你手无寸铁份上,便一枪杀了!”
宋江赶到,心急火燎去看视武松,见得已折了左臂。宋江心如刀绞。急使包扎止血,回头看时,鲁智深已擒住了天祚,挥禅杖要打。大吃一惊,慌忙阻拦:“他一个皇帝,细皮嫩肉,如何经得起吾师一杖!”
鲁智深暴跳如雷道:“不打容易,只教他还我兄弟一条手臂来!”宋江跌足道:“不留着此人性命,我等如何出去!”
望来处时,果然数百契丹先锋军马已自山岭上绕了下来。林冲长枪一翻,枪尖抵上天祚脖根,大喝:“想看你们皇帝毙命的,尽管放马过来!”契丹军见得主帅皇帝双双受擒,大惊失色,齐齐发声呐喊,却无人敢于近前。
宋江道:“请陛下御旨,着贵国军马退开三十里外。”先奈何住了皇帝。众人使君臣二人为质,退在谷外,抄拣小路,星夜疾奔,将追兵甩脱在身后。是夜逃在五台山上。
智真长老命接进寺来,好生安置。安道全急来看望武松。看了他伤势道:“可保二哥性命无碍。”宋江道:“安神医有话但说无妨。”安道全道:“只是小弟却无肉白骨,续断肢的本事。”
宋江无言。道:“救回他来。”当下安道全用药调治,杨志鲁智深在旁看觑。宋江自向间壁禅房内来看视俘虏。门口房内时迁燕青看守着,叫声“哥哥”。
宋江行礼道:“教陛下同将军受了些折辱,多有得罪。”耶律大石角落里坐着,一言不发。天祚帝道:“你待拿寡人怎的?”宋江道:“要请陛下去小住两日的,另有其人。”天祚帝微微冷笑,道:“你们要拿我送与阿骨打。”宋江道:“陛下去了,金国国主定以国君之礼相待。只管宽心。”
天祚帝道:“他许你甚么?”
宋江愕然道:“陛下说甚?”
天祚帝不耐道:“我问他许你一些甚么。你们南朝人有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女真蛮子,有甚样见识?他许你甚么荣华富贵,官衔疆土,你道朕给不起么?朕都翻倍与你。只要你肯放了我们。”
宋江不置一辞。说声:“陛下早些歇息。”转身出去。
天祚帝背后厉声叫道:“你好愚蠢!南朝皇帝,自掘坟墓。你等道灭了契丹,阿骨打就能善罢甘休?你叫老虎尝了鲜血滋味,你道它还肯收手?你们南朝的国祚已不多了!”宋江已去得远了。
第二日上,武松醒了。宋江来榻边探望,说道:“安神医果然妙手。”又问杨志:“将养得如何?”杨志道:“托安神医调养,尽都好了,止走路还有些儿跛。比这一个躺着的略体面些儿。”
武松昏沉卧着,枕上听见,却嘿的发一声笑。杨志道:“你笑甚?”武松道:“我笑哥哥记性不曾将养得好了。当日给金人送回时候,比我更狼狈些。”
杨志摇着头道:“少说两句罢!省些气力向好。”探过身去,给他掖一掖被角。
宋江道:“此回擒得契丹皇帝,大功一件。不仅免得岁币,换得山后九州,还免去弟兄们征战死伤。回京奏闻朝廷,我自当将众位兄弟功勋一一保奏完备。你三人俱有大功,可以封爵为官,光耀祖宗门楣。”
鲁智深道:“洒家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
宋江默然片刻,道:“应从吾师本心。恁的二郎同制使就在这里,好生将养。待得好些,我自知遣人前来,送你二人返京听封。”
武松道:“感谢哥哥忧念。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在此寺中陪了师兄,做个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
宋江道:“你们怎的都不肯随了我去?”
鲁智深道:“洒家心已成灰。武二郎这把刀也已失了鞘了。失鞘的刀哪有不折的?你只行好事,莫问前程,放了他去罢。”
宋江道:“任从你心。”宋江痛哭了一场。领起众人,次日向燕京去了。
过得月余时光,武松渐渐将养得好了。这日宋江派了人来看望,携来金银赏赐。鲁智深遂聚拢杨志武松来商议。
鲁智深道:“依洒家时,便在吾师身边,省候晨昏,胡乱也度的此生。只是洒家是一日断不得酒肉的鸟性,念不得经,茹不得素,又嫌弃这寺中一些撮鸟多口。碍着师父面上,打不着他,却鸟鳖躁。”
武松道:“这个容易。正好我心里也想要去各处走走,看看风景。师兄便随了小弟,向四方游历,做个云游和尚。走到哪里好时,不拣怎的,寻座寺院,蠲些金银,陪堂公用,做几天清闲散人。不是你师父的人,须管不得你。便有人聒噪时,一走了账。”
鲁智深道:“最好,最好!却不晓兄弟心里有甚地方想去?”
武松沉吟一会。道:“师兄不是说过?苏杭最好。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胜似天堂。”
鲁智深道:“依你!依你!如今江南乱已平了,去得。杨制使又是怎生打算?”
杨志道:“洒家是没有佛缘的人。这些日子住在这里,一天天早也听见诵经,晚也听见功课,除了犯些瞌睡,倒也无甚心得。洒家还回去便了。”
鲁智深哈哈的笑道:“回去,回去!就恕我两个任性逍遥一回,不回去了。二龙山旧部弟兄,就托给兄弟看觑。”杨志点头道:“兄弟宽心。洒家回去,诸位弟兄,无论生死存亡,总教各人都有个终局。”
鲁智深道:“恁的最好!兄弟回去,也挣得个一官半职,娶个嫂嫂,生几个男女。届时有个归处,多写信来,我们也好来赚化两顿斋饭。”杨志道:“斋饭便容易办。只怕无人肯嫁与我一个瘸子。”武松道:“哥哥总强似小弟。”三人大笑。
次日,兄弟三个在山门下洒泪而别。杨志随了来人,上京听封。鲁智深同武松拜辞了智真长老,迤逦向江南去。
正值冬日腊月,二人只作云游行者僧侣,冲寒冒雪,一路行去,瞧看风景,沿路只把些酒来荡寒。更看不尽山寒水秀,银色江山。看见哪里山水好时,便在哪里寻座寺院,挂单歇脚。走走停停,走到杭州,已是春暖花开,风和日丽。
二人在西湖逛了一遭。苏堤上走过,看了一番桃绽新红,柳吐金丝,雇只游船,桨声欸乃,天水之间,摆渡了去,就在船上吃茶。问本地船家:“哪里寺庙香火旺盛?哪里主持和善?”船家指点道:“城外江边六和寺,香火灵验,方丈最是与人为善。”
武松同鲁智深遂向六和寺来,歇马挂单,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心中欢喜。是夜上在塔顶,望见月白风清,水天共碧。
武松望了一会,忽的道:“就是这里了。”
鲁智深道:“这里怎的?”
武松道:“师兄,武二不走了。”
鲁智深道:“你不走了怎的?”
武松道:“我观此处景色,恁的亲切,怕不是前生注定。就在这里受戒出家,了此残生,也是一个归宿。”
鲁智深也不多问,大笑道:“便好,便好!”
武松道:“师兄莫不是还要去?”
鲁智深道:“在此歇脚得倦了时,自然又去。”
武松去向方丈说了。就在本寺中出家,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自此真做个行者。看看春去冬来,岁月过去,武松从此只在寺中歇止。每日听得暮鼓晨钟,钱塘江潮,真个看尽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渐渐冬尽春来,春去夏至,荷花又开。清早起来,武松换身新纻皂袍,左袖拽扎起在腰间,自向偏殿院内洒扫。扫得一阵,嗅见阵阵菡萏清香,随风飘将过来。
武松拄了扫帚,抬起头来,向江边眺望。猛可的见得门口二人合抱的大樟树下,立了一个人,鱼肚白罗衫,深青丝鞋,绢袜凉笠,朝这边含着笑注视。
武松欢喜。叫声:“小乙。”将扫帚一丢,正要迎上,燕青三步两步抢过,将武松抱住。叫声“二哥”,未尝开言,先流下泪来。
武松道:“你是小乙。甚么风把你吹来?”燕青道:“是我。我来看望二哥。”
二人就来在后殿僧寮廊下坐地。行童送上茶来。燕青将携来的一包金银奉过。武松道:“这是作甚?”燕青微笑道:“原是二哥的东西。皇帝赏赐,一直寄放在我们这里,利息也生了几分了。”武松道:“衣袍米盐,皆有寺内供养,我用不着它。”燕青道:“二哥不要,就当作是小弟敬献与佛爷的香油钱罢。”
武松道:“你搁着罢。”燕青道:“我看二哥尚自洒扫。你如今是天子金口玉言,封的清忠祖师了。谁这样大胆,使唤你做这等粗事?”
武松自提了茶壶,斟出两碗茶来,答道:“我在这里住着,虽自做个废人,不知怎的,人都有些怕我,上下左右小事,恨不得件件代劳了去。我虽只剩一条手臂,却也还胡乱做得些事情。”
燕青问:“二哥如今这里做个常在,做个陪堂?”
武松微微一笑,道:“念熟得几部经卷,再多的却也念不熟了。怎有资格做个常在?没的招人耻笑。”将一碗茶推在燕青面前。
燕青哈哈的笑。道:“不似个祖师爷了!”
武松问:“弟兄们好?你可有各人消息?”
燕青接了茶,道:“各人都好,回去皆有封赏。只是自二哥同师兄去后,也灰心的灰心,辞去的辞去,各自星散了。”
武松点头道:“依稀有些听说。”
燕青道:“阿骨打回去便病死了。后来马宣赞说,那年见面时候,他当是已病入膏肓。”
武松道:“做个这般雄主,却也逃不过一死。契丹皇帝还活着?”
燕青答道:“天祚帝如今解在上京。倒是听说耶律大石从金营中逃出,出奔漠北,如今在那里复国称王。”
武松道:“此人倒是个好对手。谁想做了皇帝?”
燕青笑道:“却谁想得到,那日宁武关外,二哥一人,竟独战两名帝王!”
武松道:“倘若他称王早些,荒废了本事,想来也不至叫我折去一臂。”二人同声大笑。
武松道:“听闻山后九州,俱归还了。总算也不教你我白白走这一遭。”
燕青叹道:“二哥不知详情。阿骨打死后,金人拖了半年有余,方将山后九州尽数归还。谁知归还之时,竟将人口财帛洗劫一空了去,不论富豪人家,汉官职民,尽数掳掠一空,驱逐北上,便只归还几座空城,城市邱墟,狐狸穴处。”
武松吃了一惊。听闻燕青道:“便不说这几座都城,当年我等弟兄九死一生,亡命大漠,去抓捕天祚,难道不是为了免去岁币,少造杀伤?谁知契丹一亡,朝廷转手便将与契丹的岁币尽数移交,与了女真。却谁知弟兄们鲜血性命,换来竟是如此终局!将兄弟们的心皆冷了。”
武松默然。过得一会,问声:“马宣赞好?”
燕青道:“他好。此次回去,在圣上面前力争,要替我等保奏,多争些功名,反倒受了斥责。幸而伪造御笔的事情不曾决撒,上下死死瞒住了,不然给朝廷知道了,教他丢官,怕是轻的。”
武松道:“倒也罢了。卢员外好?”
燕青道:“主人如今加授武功大夫,封在庐州,做个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
武松道:“你家主公,河北三绝,大名府第一长者。同大名这样深的渊源,怎的却不将他封在大名?”
燕青叹道:“便将他封在哪里时,也不封在大名。”
武松愕然道:“此话怎说?”
燕青微微冷笑,道:“我主公三代都在大名城中,谁不敬爱?谁不服他?叫他去守大名时,恐怕当地百姓只认主公,不认朝廷。”
武松也便了然。点头道:“你只在他的前后。”
燕青道:“我只在他的前后。”
武松道:“庐州人民好福气。我的家乡也有些造化,东平如今有杨志哥哥封在府中,做个都统制。公明哥哥呢?”
燕青答道:“他在楚州。做个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林教头同花荣哥哥都封在应天府。关将军同郝思文、宣赞封在济南府,做个兵马总管。秦明将军同黄信,镇着青州。皇帝命王安中作了一面复燕云碑,勒石记事,要流芳千古。”
武松道:“甚好。哥哥一生心事,也算了却。”
燕青道:“二哥不晓,碑上无梁山一员兄弟名字,却有朱勔童贯。回朝受赏那时,朱勔那厮也一同听封。”
武松皱眉道:“此人也不曾向南去征方腊,也不曾向北去打契丹。他却听甚封,受甚赏?”
燕青答道:“他办花石纲时,尝替官家寻得四十尺高一块太湖石,送在艮岳里,甚受圣上宝爱。此次给石头封作‘盘固侯’,亦给朱勔加官进爵,封他作个节度使。这块石头身上官勋,却高过一众哥哥。”
武松听着。听完了说声:“散了也好。”
燕青道:“似呼延将军、关将军这等旧军官,朝廷方放心给派在北方。大多出身河朔的弟兄,都给派在江淮荆湖。有的去上任,也有的便不愿去上任,拜辞了,只回家乡,伴了妻小过活。李应兄给封在中山府,做个都统制,才做了不到半年,推说风瘫不能为官,仍旧回独龙冈生活去了,做个富家翁。铁扇子宋清,回乡务农去了。蔡庆仍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商议了,自回饮马川,纳职求闲去了;蒋敬思念故乡,愿回潭州为民。”将众人近况说了一些。
武松问:“军师呢?”燕青道:“吴用哥哥授了武胜军承宣使,却不肯去。只在公明哥哥身边,任个闲散文职。”
武松道:“原是我问得岔了。他两个焦不离孟,怎好离分?”
燕青道:“我也只道来了能见着二哥师兄两个。却未知师兄不在这里挂单,上何处去了?”
武松道:“如今他恁般逍遥自在,不知云游到了哪里。”二人谈些鲁智深近况。
当晚武松就留燕青在下处用饭。唤行童:“杨统制送的好酒,取两坛出来。”燕青道:“我二哥做个和尚,还吃得酒么?”武松道:“我已是个废人了。倘若连酒也一发蠲去了,了无生趣,却还活些甚么?”
燕青道:“二哥要吃肉食时,小弟一发望城里去回些来。来时曾看见卖好笋焙鹌子,好河鲜黄鱼。”武松道:“我倒不怎的要吃荤了。”
二人就几样素馔,月下对饮。都吃多了酒,当夜作一处歇卧,将故人旧事,谈了一夜。次日起来,武松立在大樟树下,看着燕青去了。
又是夏尽秋来,秋过冬至。鲁智深云游过往,来寺中歇了数遭。杨志宋江,也各来望过。
武松仍旧只在寺中。听惯了晨钟暮磬,江潮如怒,又念熟了几个经卷。渐渐的听得北方,遥遥有声浪起来,说道胡马南渡,战事初起。甚嚣尘上,传至江南一隅,声浪也就淡了,仍是化作柳浪闻莺,断桥残雪。再过些时日,又听说大元帅粘罕,领十万人马,出山西太原府井陉道,来抢东京;副元帅斡离不,由檀州来抢高阳关,郭药师献城投降,边兵抵挡不住。徽宗禅位,仓皇逃在南方,留了新皇守城。逐渐有北来的达官贵妇,逃难南下,坊间亦有些消息传闻,人心浮动,说金兵围了汴京。
六和寺中做了一场平安醮,为死难将士生民祈福安魂。未过半旬,旋即听说李纲相公同呼延灼将军守城得胜,朝廷割地议和,金人退兵。换了皇帝,换了年号,杭州地面仍是歌舞升平,瓦舍勾栏复又彻夜笙歌。新皇帝励精图治。市面粮价涨了一些,又跌了一些。
寺中岁月如旧平静。清晓起来,夜来霜重露寒,打得殿前两株银杏叶子尽落,初阳一映,宛若金毡。行童一席扫除,一席抱怨:“这老树好不知事!年年落这一地。”
武松左袖拽扎起在腰间,立在廊下看着,应声:“树要落叶,人要归根。你这孩儿,甚么时候学会偷懒?”
忽而知客僧来报,说道:“庞夫人来访师父。”
武松道:“我何时认识一个庞夫人?”
随了知客僧至前院看时,约莫二十七八岁一个妇人,面如满月,粉妆玉琢,携着一个六七岁模样孩儿,淡妆素服,在那里等候。见到武松,盈盈下拜,叫了一声:“师父。”
武松道:“原来是周指挥使夫人。”欠身还礼。春梅教孩儿亦拜师父。知客僧将二人延请至客室坐了,行童领了那孩儿,自向院内花树下玩耍。
武松道:“这里有我,你自去罢。”打发那知客僧去了。春梅默默的看着武松,看他使单手沏茶,揭开壶盖,注入一线滚水,将茶焖上。使刀破开一只橙子,洒上几星细盐,并一碟素点拾掇作一处,斟出两碗茶,推在客人面前。
他道:“寺里无甚好点心,见笑。”
春梅说道:“尝听说师父昔日立了擒龙的大功,却拒不受封,走在江南寺院中出家了。”
武松道:“我已成废人。这些年醉生梦死,不怎的过问世事。未尝听说夫人南来。”
春梅道:“金兵南下,中原涂炭。师父也不听说?”
武松道:“听说了一些,不怎的分明。不是说金人给打退了,怎的又来?”
春梅道:“正是金兵卷土重来。前番割让的三镇俱不肯屈服,政不出汴京,粘罕率一支大军,克了太原。斡离不已克了真定。”
武松皱一皱眉,道:“怎的不见抵抗?”
春梅道:“哪里还有人可用?守住了东京城的李纲相公,一个文官,给他排挤出去,在前线领兵打仗,去解太原的围。不给钱,不给兵,打输了时,说他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给贬在江西去了。童太师吃官家诛杀了。蔡太师贬至潭州,死在那里,倒免去了官家一道敕令。小种经略相公领军去解太原之围,战死了。冷了种老经略相公的心,挂印而去,不久又蒙官家重新起复,也病死了。”
武松冷冷地听着,不置一辞。春梅道:“奴的丈夫也给派在西路,去救太原之围。”
武松道:“昔日梁山招安时节,也尝同尊夫在梁山水泊交手。是个好对手。”
春梅道:“拙夫已战死在那里。太原也失陷了。听闻金人又要来围汴京,奴家带了孩儿,南下逃在这里。”
武松默然一会,道:“夫人节哀。”
春梅道:“万般皆是命。昔日梁山留了拙夫一条性命,教他今日殉国,却也不亏。奴家命中注定,要替他守这个寡,倒也不怨。”
武松道:“敝寺香火甚是灵验。要替尊夫做一场法事超度时,可问主持。”
春梅道:“此话另说。我来见师父,是为着另一桩事。”
武松道:“所为何事?”
春梅道:“奴家受六姐之托,来给师父送几样东西。”取出一卷绸缎包裹物事,搁在桌上,摊了开来。
武松看时,段子里裹着一支足金簪子。金色已黯淡了,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样式朴拙。一束头发,青绢捆扎。绢纸上一个婴孩脚印,旁边写了一行生辰年月。认得是金莲笔迹,只是字迹歪歪扭扭,细弱无力,“时”的最后一笔,长长的溢了出来。
武松低了头,望了那几样物事良久良久,抬头去望春梅。春梅也正望了他。院内两个孩儿在太阳地里跳房子玩耍,童稚说笑声音,自门口遥遥的传了进来。
武松盯住了她,极慢的,一字一句的问:“这是甚么意思?”
春梅也看着他,道:“就是师父看见的意思。”
武松不再说话。兀自低头注视一会,拈起那束头发,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道:“这不似大人头发。”
春梅摇了摇头。武松也不再问甚么,将胎发撂下,道:“恁的,这是我的嫂嫂,有了一个孩儿。”
春梅点了点头。
武松道:“这个孩儿,敢是我的。”
春梅听说这话,脸上便有了血色,眼中也有了泪。听闻武松自言自语的道:“她瞒得我好!”
春梅一语不发。听武松问:“怀胎十月,她怎生度过?”
春梅道:“六姐那时节终日恹恹思睡,茶饭怕吃,身子沉困。”
武松道:“谁看觑她?”
春梅道:“宫人太医看觑,锦衣玉食,坐三行五,要一奉十。”
武松道:“生产时受罪不曾?”
春梅道:“生为妇人,这一关总要过的。比诸师父断臂,想必差不了多少。”
武松道:“她两个过得如何?”
春梅道:“好,也不好。好么,有这样一个乖孩儿在身边眼前,足慰忧怀。不好么,只是日夜思想孩儿父亲,不能一见。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师父如今跳出三界外了,便不知相思苦楚。”
武松默然良久。他神色忽而冷峻起来,一抬头,问:“为什么现在叫我知道这个?”
春梅道:“当年六姐把这些交我,说道,倘若天可怜见,此生再会,你还是一个人过活,不曾往前进,不曾娶得老小,就叫我把这些与你。”
武松道:“怎的?她道我会不认?”
春梅道:“你认不认时,都不打紧。六姐嘱我,待她死了,再把这几样东西还你。好教二哥知晓,你在这世间还有一点骨血,一个亲人。你不是天伤星。”
武松脸上肌肉微一抽动,道:“她死了?”
春梅道:“六姐自进得宫中,倒是同奴续上了往来。偶着女官传信,唤奴家进宫觐见作伴,亦有。去年太上皇南狩,将六姐同孩儿都抛在京城。”
武松道:“他们如何?”
春梅道:“无人管束,六姐倒落得自由自在。孩儿还小。哪知是打仗?只听娘亲哄说是城头放花炮,成日价欢天喜地。”
武松微笑。听闻春梅道:“幸而有李纲相公主持城防,给金兵打退。只是仗打胜了,官家却同金人议和,要付给大笔岁币。国库不足,却哪来银帛与他?一座城内金银器皿,妇人钗梳,尽给搜刮空了。奴正月间入宫送金银,曾同六姐见着一面,便是宫内嫔妃,首饰也尽纳来作岁币了,六姐藏下了这根簪子,叫我择日还你。只是不知怎的,今年九月起,断了她二人音信。”
武松道:“怎生见得是死了?”
春梅道:“九月,边事又起。城中人心惶惶,流言都道,金兵又要来打汴京。太上皇要南狩,新皇又乱着立嗣,东京人都讥笑,说道‘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新皇旧皇本来不睦,乱局当中,说是有个嫔妃不知事,触动逆鳞,给太上皇处死。奴家着人打听,问不出来是谁。寻六姐人时,遍寻不得。似宫中不曾有过她这个人一般。”
武松道:“不能是生了一场大病?给关了起来?”
春梅道:“是恁的时,我也不来见师父了。”
武松低头思索一会,道:“你说下去。”
春梅道:“后来城中大乱。我携了自家孩儿,逃在南方,断了诸般消息。再向北方来的旧人打听时,有识得六姐的,都说确凿是死了。”
武松沉吟了半晌。抬头问声:“你曾见着她的尸首?”
春梅摇了摇头,道:“不曾见着。”
武松道:“既是不曾见着尸首,那便不能叫做死了。”
春梅默然。半晌道:“许是还活着罢。只是乱世中人,性命飘摇,今早脱下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说不定活了今日,便无明朝。这些话,趁着奴家还有命在,前来说与师父知道。今后的事,不在我了。”
武松不再说话。沉思一会,道:“我不送指挥使夫人了。”一手将几样物事重新归纳起,揣入怀中,起身向后走去。
春梅随之立起身来。她问:“师父去哪里?”
武松驻足,道:“你说他们也许还活着。那么我还在这里做甚么?”春梅闻言,堕下泪来。
次日,清忠祖师破戒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