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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天不亮起身。照旧穿妥皂色直裰,使口咬着一端,将腰间杂色短穗绦子系紧,穿双新八搭麻鞋,裹了绑腿。驮垛行囊,整治打点完毕,墙上取下一对戒刀,拂去尘埃。
僧院内正做早课,木鱼声声,香烟缭绕。学徒僧见了武松道:“清忠师父来了。”
武松驻足问:“师父早课毕未?”学徒僧道:“吾师今日未向前头去做早课,这里专候师父。”引武松入去。但见一室阒静,燃一线香,智友长老正自趺坐,口内诵经。
武松径直向前,打个问讯。智友长老受了他三拜,双目微启一线,道:“你要去了。”
武松俯首道:“我要去了。”
智友长老微微叹息。伸手抚摩武松头顶,道:“自无缚处解缆,向有岸处扬帆。跳出清静世界,入万丈兵燹,方是真正修罗道场。去罢!去罢!替我等证见些人间疾苦。”
武松一语未发,换俗家礼,再拜下去。参了三拜,起身而去。
他一路沿官道北上。正值十月末梢天气,一树树红柿映了碧空,衬了粉墙乌瓦,江南深秋初冬景致,漠漠轻寒,正好赶路。田地里忙着收割晚稻、播种冬麦,却不见几个壮年男子,尽是妇孺老弱。
武松催马疾走。一上午一口气驰出四十余里,人马俱出了一身热汗。勒缰缓行,望见前面道边一座茶棚,迎风挑出一面酒旗。
棚子里已坐了几桌行商路人。过卖见来个出家人,上来殷勤招呼,放下一只碗,一双箸。武松分付:“马牵去歇一歇,不急忙饮。斫些草料来喂,铡的细些。”放下行囊,拣副座头坐地。
过卖问:“不敢动问,师父用些甚样素斋下饭?乡下锅镬,成日价荤油煎炒,好不洁净。若等得时,打发个小厮,镇上回些豆腐青菜来,小灶做熟,另有现成白饭,师父胡乱充饥则个。”武松道:“打两角酒。有熟肉时,先切两斤上来,一发算钱还你。”
过卖吃了一惊。武松道:“不去怎的?怕我不还你钱?”缠袋内取出些碎银子掷在桌上。过卖哪敢多口,接了钱自去安排整治。
不多时酒肉俱送上来。武松自斟自饮。听见邻桌行商模样客人议论:“漕运要停了。这批往江北去的丝线,怕过不去。”主事模样的一个道:“不妨事,镇江钞关上我自有旧识。与他些好处,不怕货过不去。”适才说话那人叹道:“又是北伐捐,又是防饷,到得地头,也不剩几个利润了。这才消停几日?年初刚刚议和,如今又打。”
武松冷耳听着。一个压低了声音道:“你不听说?原是官家要割让三镇,吃李纲相公按住了文书不放。三镇居民亦硬气,无一个肯降,激怒了金人,又来启衅。”
另一个冷笑道:“这时候反怪居民不降了。怎不怪吃饷卫国的打不赢仗?”话犹未落,过卖搬几个热面上来,赔笑道:“休谈国事。”
武松一气吃了两三斤肉。叫添四角酒,下一箸面来吃了,上路又行。紧赶三四日,抹过苏州,过得常州,来到镇江码头。
驻马岸边,望见一派大江,滔滔浪滚。定睛看时,北岸埠头人头攒动,扶老携幼,携带家当,尽是要过河的,在那里争抢船只,好不嘈乱。南岸北岸,俱有军官在那里弹压维护,只是兵少民多,喝止不住。便有大户家丁私仆,趁势上前争抢渡船,驱赶平民,一时间爷喊娘哭,乱作一团。
正鸟乱间,南岸城墙下驰出一骑军官,腰间插一把板斧,手执马鞭,凶神恶煞,恰似一尊烟熏的子路,墨染的金刚。更不打话,左右一看,怒声喝叱:“男子汉大丈夫,有甚脸面同妇人家争渡?”手起鞭落,“啪”的一响,将一个正耍蛮的家丁抽得爬在地下翻滚。
四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那军官腰间抽出板斧,睁圆了眼睛,向对岸吼叫:“先渡妇女孩儿过河!再渡老弱!男子汉落后!都休鸟乱!有不服的,先吃俺一鸟斧!似昨日那个撮鸟一般,砍做两截便罢!”
武松遥遥的唤声:“铁牛!”
李逵一愣,循声望来。叫声:“武二哥!”飞马驰过,滚鞍下马,将武松一把抱住。大叫:“想煞铁牛也!你不在杭州地面快活,怎的来这里喝风?”
武松道:“我去东京。”李逵瞪眼道:“去不得!你不曾见?这些鸟人都是从北边逃来的!金狗又要杀来也!这些天只是这般鸟乱,害得俺酒也痛快吃不得,日日只在江边鸟忙。”
武松道:“我去寻人。”
李逵愣了一会,大喜。叫:“你寻她去。我同你去!我同你去!寻见鸟皇帝,先打他一顿出气!谁教他抢你嫂嫂?你是好汉,还给她抢了回来!”
武松道:“兄弟如今有官身的人,这条江防,便是江南第一道门户。你只管守定这里,便是你干大事了。”
李逵道:“都怪公明哥哥,非要我做这鸟官!成日价守着这条江,只见些水鸟红蓼,一个兄弟不见,憋闷出鸟来。罢,罢,你去!你去!我与你寻一条船渡江。”自去嚷叫喊骂一通,薅恼得一条船归来。
武松更不相谢。说声:“异日不死,回来相聚。”径直牵马登船。
李逵叫道:“你不活着回来时,倒不如今日先吃了俺一板斧去!”看着武松上船,一手扯住,马鞍边解下自家酒囊缠袋,不由分说,一股脑儿塞过。武松推回,道:“银钱够使。”李逵呵呵大笑,道:“便好!便好!你快些儿去!早一日取了她回来,多一日快活!”立在埠头,看着武松去了。
船至江心。江风阵阵,灌满他空荡荡左袖。武松回头看时,滔滔江水,天水一色,李逵立在岸边,一动不动,兀自遥遥朝这边眺望。一叶孤舟,天水间愈去愈远,岸上人影,逐渐看不清了。
过得江来,看看天色已晚,武松在扬州地面寻间客店,住了一夜,天不亮起身又行。两日奔驰,到得滁州。
过了长江,景色亦异。官道上多了些来往军卒,押送物资,信使快马,行色匆匆。路上行商亦少了。却多了些携带家当南下的富人大户。连日天阴欲雪模样。
武松只是一路往前疾赶。看看离庐州还有七八十里地面,他那匹黑马却已疲了,再也奔驰不动,淡薄冬阳底下,眼看浑身腾腾的蒸腾出白汽来。武松不再加鞭。俯身抚摸它脖颈,道:“你也老了!歇了这么些年,走不动了。”
挨至县城,寻间茶寮歇马打尖。打听马匹时,人人摇头。都道:“哪来的马?官家打仗尚缺马。如今市面上便是拿几十一百蒜条金子,也寻不出马来。”
武松一时却也无计可施。茶寮中坐着,正自沉吟,猛可的听见一旁茶客轰然叫好。转头看时,却是一个长衫老儿,打着一副鼓板,在那里说话。朗声开呵道:“今日唱的这段儿,乃是梁山水泊众好汉征辽故事。说起这主人儿又奢遮!正是坐梁山泊第二把交椅的,呼保义宋公明左右臂膀,唤作‘河北玉麒麟’的,卢俊义卢员外。想当年宋公明率梁山英雄,出生入死,打下燕云诸州,功劳却尽教童贯之流抢去,直教一百单八英雄,星落云散,屈沉下僚。”
众茶客听见这里,尽皆叹息。那老儿惊堂木一拍,道:“却谁想如今国难时节,战事不济,官军糜烂。保境安民之事,全靠一群草莽义士支撑?有道是:‘麒麟江北立,胡马不敢嘶’。自从卢员外来到庐州地面,严令三军,经营州城,征募粮秣,但凡流民入境,人人皆量给米粟。承蒙他将一座地面,整治得周全平静!今日说话的便有一段玉麒麟塞外杀敌的书,来伏侍诸位看官。”
武松心中一动:“员外小乙都在庐州。”还了茶饭钱,赶至州城,已是人困马乏,所幸城门未闭。城池守备森严,把门军盘问甚紧,看过武松戒牒,问:“师父是杭州僧人。动乱年月,来庐州有甚贵干?”
武松道:“有个旧友,在地面任职。”把门军问:“叫甚姓名?”武松道:“姓卢。”那把门军道:“原来是安抚使恩相旧友。”与武松指了州衙方位。
武松按辔行去。见得城中秩序井然,并不曾上了宵禁,巡夜军卒成列而行,街巷灯火通明,市声鼎沸。行至州衙,门楼上悬一面旗,正中绣着一匹玉色麒麟,夜风中猎猎招展。
门子进去通报不多时,燕青自内飞奔迎出,叫声:“二哥!”卢俊义已换了便服,轻裘缓带,自后大踏步迎出,一把搀住武松,不教下拜。
三人灯下相见,都是悲欣交集。武松道:“哥哥胖了。”卢俊义道:“髀肉复生。兄弟自哪里来到?路上走了多久?”武松道:“自杭州来。路上走了十四五日。”
卢俊义燕青皆吃了一惊。卢俊义道:“你的马怕不济事了!”急命人牵了马去照料,将武松让入私邸,命奉上茶酒,动问起别后状况。暖阁内银灯高烧,桌上文书堆叠,一旁悬着地图。
武松看了一眼。卢俊义便领会,叹道:“义受国恩,岂忍偷安?争奈山河破碎,欲尽忠而不得尽忠耳。”武松道:“俺入城来,一路瞧见居民安居乐业,地面商业繁华。路上也曾听人说起,卢员外将一座城池照管得妥帖。”
卢俊义道:“兄弟这话,徒教卢某汗颜。我辈男儿,生当驰马燕赵,死亦当裹尸沙场。偏叫我苟安淮南,看敌骑踏破北国河山。岂不教人齿冷!”
武松道:“此来也曾见着铁牛。他酒也不吃了,镇江码头,自在那里看守逃难北人过河。”将遇见李逵事扼要说了。燕青失笑道:“谁想这头蛮牛也给时势逼作千里马?”
卢俊义微微一笑,道:“休看铁牛莽悍,他手下也带得住三千兵马。有他把住润州,谁敢过江?”武松道:“兄弟此来,也曾听说书的将员外事编成了书,在那里传唱。说道有玉麒麟镇守淮河,胡马不敢南顾。”卢俊义道:“惭愧!”
燕青微微冷笑,道:“朝中有小人言,道庐州已姓卢了。亦有人道,卢安抚使拥军买马,恃淮自固。岂不可笑!若天下人皆如此固守,金贼安能南下?”
武松道:“倘若北方战事不济,淮河门户,就在员外身上了。”卢俊义道:“卢某但死守而已。”燕青默然。
武松问:“北方兄弟如何?”卢俊义道:“沧州已陷落了!柴大官人不知下落。”三人相对无言,室中惟见灯火摇曳。
燕青道:“主人二哥休要烦恼。柴大官人贵人自有天命,命大福大,定然逢凶化吉。”卢俊义道:“托你吉言。真定府也已失守了,吉州防御使刘翊战死。”
武松道:“路上曾闻听马扩兄在真定府。他是生是死?”卢俊义道:“马廉访往真定募兵,为刘安抚使所疑,坐成奸细,下在狱中。城破后不知生死。我着人前去寻访营救,尚无消息。”
武松默然。问声:“员外家乡如何?”
卢俊义道:“大名府自有董平张清两个扼守。”
武松道:“恁的大名定然不失。”
卢俊义大笑道:“不错!将金人打得落花流水,教他们不敢北顾,绕城南去。你可知李应兄授了中山府统制?”
武松道:“听小乙说了。说他辞官不做,只回乡做个富家翁。”卢俊义道:“国事艰危,军情如火,他已自起复,率解珍解宝兄弟,将中山死守不失。河北故地,虽多残垣断壁,然而遍地星火,未曾灭也。”
武松道:“甚好!金人少下一座城池,南下去打汴京时,就是多一重后顾之忧。”卢俊义抬手于案上一击,道:“正是此理!还不曾问过兄弟,如今家国离乱之时,你却北上。是去往何处?”
武松道:“去汴京,寻我嫂嫂。”
卢俊义深深的看他一眼。并不多问,示意燕青取过地图,案上摊开,指划道:“我这里收到战报,金兵尚给阻在黄河北岸,不曾渡河。兄弟出了庐州,最便捷是走官道,寿州亳州,直至应天,林冲花荣兄弟都在那里。我写封书去,要他们照应你换马。过了应天,就是兄弟自己了。”
武松道:“很好。”
卢俊义道:“便我恃淮河之利,也将城池守得严密,如今汴京,定然更是铁桶也似。你待怎生入城?”
武松道:“到了城下,且再理会。”
燕青笑道:“主公贵人多忘事。城中如今有呼延将军任着御营指挥使,徐宁兄长也在城中。主人写一封信,盖了官印,正好教二哥入城。”
卢俊义道:“是了!”唤燕青磨墨伺候,笔走龙蛇,哪消片刻,将一封书写就,用了安抚使印,亲手递与武松,道:“兄弟此去,山河险恶,万事自珍。”武松谢了。卢俊义道:“我有心留你夜谈。只是兄弟有要紧事在身,不敢误你行程。且珍重早些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天不亮,晨雾尚浓,燕青早牵匹良马,捧一领裘衣,院中等候。武松道:“马匹拜受了。出家人却穿不得皮草。”
燕青微微的笑道:“二哥此去,胸中有了牵挂。你不是出家人了。”
陪着武松用过早饭,送至院外,将一包金银递过。武松道:“哪消得这许多?”燕青道:“主公说了,北上艰险。乱世当中,有的东西,金子难换。”
武松更不推辞,接了。道:“我这个马,就寄养在你们这里。它随我征战四方,又在寺里颐养了这么些年,身上倒还有些气力,不曾使尽了。兄弟善待他则个。”燕青帮着扎垛行李,道:“我理会得。二哥如今怎生骑马?”武松道:“一路同那畜生较劲。有的时候我听他的。大多时候他要听我的。”二人相对大笑。
武松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待要去时,燕青道:“倘若东京见着李行首面,替小弟捎一封书,带一句话。”武松道:“带甚么话?”燕青道:“要她离了汴京,南下避一避风浪。燕子不栖危梁,东京城须容不得她了。”将一封书信递过,封皮上只缄一个“燕”字。
武松接了。问:“你呢?”燕青道:“我只在主公前后。”
出得庐州,天色正晓。霜风满野,寒星几点,犹悬天际。武松策马便行,将一座城甩在身后。
节候已入冬了。景色苍凉,淮上风色萧飒,木叶尽落。武松白日催马疾驰,入夜来便寻处脚店寺院,胡乱歇宿。将两封书信贴身藏了,戒刀悬在鞍侧,遇关验牒,逢渡寻舟。一路行来,官道上但见车辙凌乱,人马仓皇,尽是南逃百姓。亦偶有北来信使,策马狂奔,一派十万火急。
天气愈寒,风渐干冷,落了一两点飞雪,有卢俊义所赠貂裘在身,足以御寒。坐骑性情温顺,稳健善走,长途奔驰,丝毫不显疲态。过寿州,至亳州,路途飞也似过去,应天城已然在望。
武松望着,自言自语的说声:“须是赶在日落前入城。”那马似听懂他言语,一声长嘶,四蹄翻盏撒钹,泼风也似走将起来。武松不禁笑了,抚摸它鬃毛,道:“原来你也快得!”
正疾驰间,应天方向烟尘扬起。远远驰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蜀锦征袍,银花铠甲,金盔凤翅,抹绿云靴,头上一点朱缨迎风飘荡。朝这边遥遥的叫声:“是武二郎么?”
武松应声:“正是!”抬头看时,却不是花荣是谁?到得跟前,跳下马来,纳头便拜。二人正自见礼,叙说别后情形,后头一员大将拍马赶上,正是林冲。滚鞍下马,抢上相迎,更无二话,伸开双臂,将花荣武松一齐扯过。暮色飞雪里头,三个人搂在一起。
武松道:“是我。我来的晚了。”
花荣道:“雪下得紧。二位哥哥进城说话。”率队入城,喝令拉起吊桥。但见一座城池,守得金汤也似,城上滚石檑木、火油帆布,码放得整齐,泼水不进。
林冲道:“兄弟休怪。汴京若陷,应天便是正当其冲,不得不防。”武松道:“我自庐州来,曾见着卢员外小乙,他们也自守城。”将状况简单讲了一些。
三人就来在州衙内,围火坐地,唤浓浓的盪上热酒来,将南北战报、路上见闻谈过一轮,尽是触目惊心消息。谈起柴进李应,尽皆沉默。
林冲道:“卢员外信中已尽对我说了。若给金兵围了城,进城便易,出城却难。便叫你进得城去,觅见了人,却待怎生闯了出来?”
武松道:“先进得城去,且再理会。”
林冲道:“已备妥一匹好马。你换了,明日早行。”武松道:“这一个是上好走马,尚有余力,不必换了。”
林冲同花荣对视一眼。林冲道:“有句话对兄弟说。俺们这里收到朝廷战报,尽言道金兵给拦在黄河以北。只是昨日北方弟兄来的消息,‘官军观望敌如烟,筏上胡儿履平地’,却道金兵大军尽已渡河了。”
武松吃了一惊。林冲道:“你要抢在他们前头,须用快马。”
武松起身道:“恁的却等不得了,今夜便行。”林冲一把按下,道:“使不得!兄弟忒急性了。马累了行不得路,人累了成不得事,踏实睡一夜再去。”
武松道:“明朝天不亮叫醒我。林教头风疾好些?”花荣笑道:“有安神医配药,承平这两年,将养得尽都好了。”武松道:“恁的却好。哥哥心事,便只剩高俅老贼一件。怎的也要杀了他。”
林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旧朝臣子,高俅蔡京,哪一个有好下场的?蔡京病死家乡,曝尸数日,竟无人收。闻说高俅老贼给贬回乡,亦是树倒猢狲散,众叛亲离,病得不善。见到他时,定要一刀杀了,报了此深仇大恨。见不到时,他的报应,恐怕等不到我了。”几人再谈过一阵,不由分说,撵了武松去睡。
次日一早,城边作别。林冲问:“睡得彀了?”武松道:“长久不曾这般好睡过。”林冲命人托出一盘金银,道:“我昔日徒弟曹正,闻说如今在东京旧曹门外开着一家脚店。兄弟可前去投奔。”武松接了,自去扎垛行李。花荣打马驰过,催促:“二哥快走罢!休耽搁了。眼看军报流星价来。”
林冲轻轻一拍他肩膀,道:“去罢!你我有命再会。”
武松只应一声:“保重!”唱一个喏,翻身上马。一鼓作气,出应天向北紧赶。那马神骏,四蹄翻飞如风,踏得冻土飞溅。
应天汴京间道路,本来最是繁华,此时却商旅绝迹。非但商业闭门谢客,便是荒野田间,也不见人。路上惟见北来南逃民众,中间亦夹杂南下溃卒。有富人大户,家丁簇拥,车马连绵,亦有小家贫户,扶老携幼,以步当车,大路上蜂拥争路,人头攒动,见得武松单人一骑,逆流北上,皆露惊异之色。
武松扯住一个,问:“怎的连农舍田野也不见人口?”那人道:“师父不晓?十一月十五,皇帝下了清野诏书,教农人尽皆拖家带口,进城居住,坚壁清野。这等关节上,师父却望北方去作甚?”武松道:“我去汴京。”那人大惊道:“汴京是死地。去不得了!”武松一言不答,催马已往前去了。
武松两眼只望着北方。饿了便马背上啃些干粮,夜来便寻处空屋,胡乱歇宿。火塘里生起火来,将马牵入来,给它抱一拢干草,道:“你也歇罢。”将身边带的冷肉烘热,就了冷酒吃个一饱,裹紧裘衣,放翻身体,火塘边阖眼而寐。
睡醒一觉,睁眼望见火塘里火已灭了,余烬是石榴颜色。门给夜风掀动,呀呀的响,门缝里钻进些刀锋般寒气来,万籁俱静。武松草堆里翻一个身,正自想着心事,忽闻那马角落里喷个响鼻。武松道:“你冷么?”翻起身来,将火拨得旺些。
火塘边坐着,盯着那火,出一回神,伸手一摸,怀中几样物事仍在。自言自语的道:“恁的,我的嫂嫂,给了武二一个孩儿。”
那匹马正自埋头啃食夜草,扭头望他一眼。武松道:“这样大的事。她为甚不对我说?这些天我只是想不明白。敢是道我会不认?还是嫌我武松是个废人,养不活一双老小?”
那马仰头打个响鼻。武松瞥一眼那马,道:“好畜生!连你也来笑话我。”
兀自出一会神。摇一摇头,道:“她是晓得,叫我知晓了,拼了性命,也要夺了她二人回来。”
那马一声嘶鸣。武松失笑道:“罢,罢,你是个畜生。我同你说这些作甚?眼看她两个如今也不知生死。”马将头颈偏过,咬他袖管。武松伸手扯过,将脸贴在它的脖子上,一人一马,相互依偎。
武松抚摩它脖颈。兀自沉吟片刻,道:“生也是见,死也是见,如今便泉下相逢,她也是我孩儿母亲,便阎王来了,也不能不认。赶了去,生死也要见得一面。定要有个分晓。”
疾驰两三日,过得陈留,已隐隐望见北国方向,烽火黑烟。再紧赶得二三十里,天际里汴京城似头蛰伏的兽,伏在那里,城头隐隐冒起火光。
忽而风中传来兵戈碰撞、喊杀声响。武松道:“怎的,已交上手了?”这一匹却是久经沙场的战马,听见厮杀之声,精神一振,长嘶一声,奔驰更疾。又奔出一段,前头见得一队金兵游骑,一二百人,正同一队宋军厮杀。
领头的见得一独臂行者道上远远驰了来,一愣。以汉语叫声:“甚么人?”
武松喝声:“要命的,休挡我路!”呛啷一声,马背上已绰了戒刀在手,双腿一夹,催马疾驰。那马哪待他更催,离弦箭也似蹿将出去,刀光闪处,两员选锋金兵应声落马。余众大惊。
武松冲散敌阵。更不恋战,仗着马快,径直往北方进。忽闻一人大叫:“二哥!”武松循声望去。但见一人宋军服色,飞雪里打马急驰追上,滚鞍下马,倒头便拜。定睛看时,却不是王英是谁?
武松愕然道:“你们怎的在这里?”
王英道:“俺们同天寿兄弟等人,封在邓州。因汴京军情告急,随了张叔夜总管,前来勤王。却谁想在这里遇见二哥?”
二人正自叙礼,只听得阵阵厮杀呐喊,那边扈三娘引军已至,正同金兵鏖战在一处。武松王英一旁袖手看着,谈些别后情形。哪消半会,扈三娘大获全胜。喝令副官将一众金兵俘虏一条索子捆了,道:“提去张总管那里审问。”倒提了日月双刀,刀锋兀自往下滴血,过来同武松相见。问声:“二哥怎的在这里?”
武松道:“我要入城。”
扈三娘道:“斡离不大军将至。你不看见?这一群刚刚俺们打发的,便是他南下探马选锋。眼看要围城了,城中便是人间地狱。这时候入城作甚?难不成你还缺些儿功名?”
武松道:“城中有我的嫂嫂同孩儿。”
扈三娘同王英俱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王英愣了一会,一拍大腿,道:“这好办!勤王正缺兵马。张叔夜昔日也是曾来梁山招安的,识得二哥本事,俺去对他说了,叫他带挈你一同入城,定然无有不依的!”
武松道:“我自入城寻人,没空替他勤王。”王英道:“我去说!我去说!管教他只带挈你入城便罢。”打马匆匆去了。
时值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暮时分,武松随了张叔夜勤王大军,飞雪点点当中,自南熏门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