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自南熏门入城。
王英第一个吃了一惊。左顾右盼,道:“怎的鬼城也似?往年上京听封时,一座大城,好不繁华。哪曾见这样情形?直恁地怕人!”但见飞雪飘零。一座皇城伏在暮色里,似一头兽。御街无人,格外冷清宽绰,两侧楼阁寂寂,锦旗委地,道上积雪无人清扫,印着杂乱车辙,已吃新雪盖去了一小半。
武松已然拨转马头,往旁便走。王英一把扯住,叫道:“武二哥哪里去?”武松道:“我自有事。”
王英道:“硕大一个东京城,居民有本事的尽都逃难去了,城内脚店也都闭了。二哥却上哪里去歇宿?索性一发同了俺们去营里栖身便当。还似从前一般,弟兄们相聚快活!”
武松道:“闻说曹正兄弟在旧曹门外内经营着一家酒店,我寻他去。”王英道:“你怎知他不曾出城避难?”武松道:“寻不见时,且再理会。”加了一鞭,已然催马去了。
东京城里却好走马。街道净荡荡的,便如同一座死城也似,哪复往日冠盖京华、商业辐辏景象?昔日弦歌笑语、叫卖喧嚣,俱已杳然。街上不见居民,更无商业,偶尔一队缉捕使营官兵,在那里巡街。喝住武松:“京师戒严,居民少出。一个僧侣,在外孤身游荡作甚?你的通行证有无?”
武松使出卢俊义书信,敷衍过去。策马径往旧曹门外去,一路再无阻滞,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火星,回响阵阵。街道两边铺面尽皆上了门板,一条长街,不见灯火,楼上隐隐露出些灯烛光摇曳,都是留城未去人家。正驰走间,猛可的听闻街角砰砰彤彤声响,至为熟悉。
武松身不由己,喝一声:“吁!”勒停奔马。回头看时,街角一家铺子半开半启,只上了一半门面。油灯昏黄,映亮内里一张白案,一个汉子打着赤膊,穿条叉脚袴,身上满沾面粉,正自打饼揉面。白气氤氲,炊饼麦香,自门内袅袅飘出。
武松手拽缰绳,立在对过,默默的看了一会。那汉子听闻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招呼一声:“师父要买炊饼?还不曾制得。要刚出笼的热炊饼,晚些再来。”
武松道:“冷的也使得。”那汉子果真拾掇十几只冷饼,使油纸包了出来与他。武松毫不争价,还了饼钱。道:“金人要打来了。怎的还不走?”
那汉子摇头道:“我家三代都在这城中做炊饼。走到哪里去?”武松道:“不拘哪里,只要离了汴京。”那汉子道:“师父恁的好心。去年冬天围了一回,也解围了。金人来了,难道就不吃饭了?”
武松道:“向你打听。这里可有一家姓曹的经纪人,开家脚店?走了不曾?”那汉子指点道:“你是说开酒店的曹三郎,他不曾走。他家铺子就在东榆林巷对过,向西十几步,小桥边上,挑着一面蓝布酒招的便是。”
武松寻至朱家桥巷口。但见一条蜿蜒小巷,巷口果真开着一家酒店,紧紧的闭了门户,挑出一面半新不旧的蓝布酒招。武松跳下马来,将缰绳望廊檐柱上一绾,举手拍门。里头答应一声:“小店歇业了!客官改日再来罢。”听着是曹正声气。
武松道:“是我,武二。”但闻“啊呀”一声,脚步匆匆,跟着一盏油灯光亮由远及近,急急过来拔闩开门。却不是曹正是谁?一身皂褐衲袄,青布头巾,经纪人打扮。叫声:“二哥!”将油灯往桌上一撂,飞雪中抱住武松,落下泪来。
道:“我喜欢得糊涂了!怎的叫二哥站在风雪里说话?进来向火。”急将武松让入内坐地,把马牵至后院拴了,量二升黑豆来喂。武松看时,一间整齐酒店,楼下三间瓦房,两明一暗,板凳尽皆桌上朝天码放,柜上笔砚算盘蒙了一层薄灰。厨下无人,锅灶俱冷。惟堂屋地下搁着一只火盆。
曹正系了围裙,灶下一通忙乱,坐锅烧水,屋内顿时有了火光人气。扎煞着两只手,犯愁道:“二哥想吃些甚么?生意已歇了四五日,甚么现成下饭也无,就只有些寡酒。”武松取出油纸包递过,道:“有炊饼。”
曹正道:“是甜水巷街口买的罢?也就他家还开着门,做得好古法炊饼。”自接了过来,去厨下整治。不多时端出来,一旋子热酒,一盘炊饼切片烘得焦黄,并一大碗酸笋面汤,热气腾腾,汤面上漂几星碧绿葱花。
曹正道:“今日却无好下饭款待二哥。明日小弟自去设法。”武松道:“恁的已再好不过了。小时哥哥忙养家经济,没空管待武二饭食,教我吃了不知多少卖剩的炊饼。后来嫂嫂当家,变着法儿,煎炒焙烤,挖空心思,拿冷炊饼做出无数花样儿来。”拿起便吃。
曹正看着他吃饭。道:“这么些年,小弟想煞二哥!心心念念要来江南看望,只是这铺子一天也离不得人。如何在这个日子来到东京?”
武松道:“我来寻人。”
曹正问也不问,道:“换作年轻时候,俺便替了二哥这一条左膀,同你闯了进去,把大嫂抢了出来。怕也不怕!如今非常时候,宫城却拱卫得紧。深宫高墙的,怎生寻见?需是设一条巧计,待小弟设法则个。”
武松道:“硬闯不得。闻说呼延灼如今京中做着御指挥使。你见过他?”
曹正一拍大腿,道:“怎的把他给忘了!上一回东京围城,他城防出了大力。他倒是个念旧的,平日当值毕了,往往约了同袍,来小弟这里吃上几杯。今日二哥先歇下,明日我同你去访他。”
武松道:“金人已至城下了。今日张叔夜军入京勤王,三娘王英,郑天寿俱在军中。依我看,兄弟这间铺子不要了也罢,明日早些出城。”
曹正摇头道:“店中伙计我已自遣散了,浑家老小,也送在外地。只是这间店却关不得。”武松道:“怎的却关不得?生意没了,再起容易,兄弟早些出城,同大嫂家人团聚,方是正经。”
曹正道:“二哥休看店小。城中英雄,八方草莽,往来聚义,看梁山水泊薄面,俱要经过这里,拜一拜码头,通些声气消息。教人知晓东京围城,俺们梁山人却先走了,岂不吃天下人耻笑?”
武松道:“我不劝你。”将沿路消息,见得林冲花荣等人近况,尽皆说与曹正听了。曹正欣喜,道:“恁的,我师父风寒旧疾,尽都好了?往昔逢见天阴,便要发作。颇教他受了些罪!”
武松道:“安神医配得好药帖,尽都将养好了。”将饭吃毕,分出一半金银,与了曹正。曹正推辞不过,只得收了,烧一桶热汤,教武松洗浴更衣,安排下床榻,教他歇宿。次日起来,引了武松,望宣泽门箭楼上去见呼延灼。
城楼上正自布防,安排箭垛、弓箭手,戎装军士乱纷纷领命来去。呼延灼浑身披挂,骑一匹马,正自城墙上巡视,见得武松曹正来到,精神一振。见过了礼,劈头道:“二位来得正好!城防缺人。”
曹正道:“且慢,且慢!俺便在你的手下委屈得,武二哥却受不得你的将令!便是张叔夜张总管前日入城勤王,也不曾给他招募了去。”
呼延灼正色道:“你我是梁山人,他是官家人。孰亲孰疏?”曹正笑道:“你们瞧瞧这个人。他还当真计较上了!我不过说笑。”呼延灼道:“军中无戏言。难道我还同你分个尊卑高下?难道我不曾三顾茅庐,来招揽你?千说万说,许你诸般官衔,只不肯来。便兄弟来了,也不必听我将令,来便教你做个统制,如今掌管四壁的都守御、统制、统领官,多过正经兵卒。”
几人说话。一旁守城兵卒听在耳中,皆一眼眼打量二人,低声议论:“此是水泊梁山旧人。”“难不成这人是生擒了辽国皇帝的打虎武松?恁的落魄。”
曹正叹道:“李纲相公给贬出京了,便轮到你等独木支天了。”呼延灼微微苦笑,道:“正是用得着诸位力量时候。”曹正道:“罢,罢,横竖我店里也歇下了,待忙完二哥的正事,便来替你卖命。”
呼延灼道:“甚样天大正事,大过城防?”曹正笑道:“他来寻亲。可不是事比天大?”
呼延灼闻言,却微微的变了面色。望定了武松,道:“你不曾听闻消息?”
武松道:“我听见一些消息,故而赶来。”
呼延灼道:“你听见甚么样消息?”
武松道:“是生是死,都要亲眼见到。我要一个分明。”
曹正一旁听得话头不对,惊得呆了。听闻呼延灼道:“既是兄弟已经知晓,我也不必瞒你。宫内犯了事的嫔妃,都给逐在金水门外瑶华宫。活着的,在那里做个女道。死去的,俱在那里停灵。”
话犹未落,武松已然一转身,大踏步向城下走去。呼延灼道:“慢着!”摸出一面腰牌塞过,道:“城中已戒严了,你过不去。”武松谢也不谢,接过便行。
曹正犹自震动。唤声:“二哥!”待要追上,呼延灼一手扯住。道:“由他去罢。”
武松赶至金水门外时,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冻云低垂。路上仍不乏居民,扶老携幼,携带家当,鱼贯赶出城去。武松寻了一圈,却只看见些荒烟衰草,扯住一个路人问:“瑶华宫在哪?”那人向一处断壁残垣一指。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你敢是来消遣老爷?”
那人慌了道:“听师父声口不是本地人,想是不晓。这地方前月起了一场火,营救不得,尽都烧去了。”武松转头看时,果真依稀瞧得出一座道观山门模样。
那人道:“师父怎的还不出城?四方城门,俱已只出不进了!”武松置若罔闻,将手一松,那人如鹰撒兔一般的去了。武松看那断壁残垣,认得两侧配殿,烧得只剩梁架,门口两个石狮子焚作焦黑,已看不出形状。寒风卷了雪片吹过,仍带起隐隐焦糊火气。
武松未勘出甚么究竟。绕过几株烧得焦枯的松柏,向后院去。转过影壁,望见焦黑墙垛间一个人影晃动,定睛看时,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掮一条麻袋,正在瓦砾堆里翻拣。
武松更不打话,大步上前。那老太监抬头见了武松,一呆,道:“这里是女冠道场,师父来此作……”话犹未了,武松独臂一伸,铁钳也似,将他扯过。麻袋落地,滚出一两只烧得焦黑的鎏金香炉、两样金银祭器、半截钗环,丁零咣当,在地下滚。
老太监只唬得如醉如痴。跪在地下央告:“师父休怒!师父休怒!老奴是昔日这里守宫的,失了生计,捡些破烂度日。横竖是无人要的,却不是小人贪婪!”
武松喝道:“少废话!你要死要活?”老太监魂飞魄散,道:“怎的是死,怎的是活?”武松道:“有话问你。你要死,休说一个字;你若要活,对我直说。”老太监没口的道:“师父慈悲。都说!都说!”
武松道:“宫中妇女,有无一个叫作潘金莲的?”
老太监道:“师父说的想是潘氏才人?曾是梁山妇的。”
武松道:“你认识她?”
老太监惊魂略定,壮了胆道:“岂止认识?老奴曾亲身伺候过娘娘。”
武松道:“你怎的伺候过她?”
老太监道:“那年初蒙恩召时节,上皇嫌娘娘出身伧俗,不知进退,教她先作个女冠,在道观中清修,洗净了梁山习气,熟习了宫廷礼仪,方准进宫承恩。她在这观中住了一月,是小人伺候娘娘。来时恁野脾性!进宫之时,却也习得些儿后妃之德。”
武松喝声:“她如今却在哪里?”
老太监道:“师父休怪我说。娘娘死了。”
武松道:“怎生死的?”
老太监摇头叹息,道:“给贬出京去的官员,不外乎是不得圣心。给贬在这里的妃子,也总不外乎是争骄恃宠,争风吃醋,厮斗立嗣,失了圣宠。亦有人说,似当年杨太真事。先皇博爱,娘娘年轻风流,耐不住寂寞,不知怎的一来二去,同新皇……”
话犹未了,吃武松劈胸揪住。厉声喝道:“你说话放仔细些!”
老太监吃了一吓。战战兢兢的道:“老奴身在冷宫,怎省得天家消息?都是坊间传闻,须不是小人臆造出来的。好汉休打!”
武松道:“还有甚样说法?我不打你。”
老太监苦想一会,道:“亦有一种说法,道是金兵兵临城下,教坊犹奏别离歌。娘娘劝阻太上皇南逃,奏了一曲十面埋伏,触怒龙颜,给他赐死。”
武松一时竟未听明白。待得明白过来这一句话,只觉无尽荒诞,无尽悲凉,一时说不清直是想放声大笑,还是似个野兽,仰天长嗥。他道:“她弹一首曲子。为甚杀她?”
老太监道:“龙颜震怒,道她做个虞姬便罢,他却不是项羽。”
武松道:“她是怎生死法?”
老太监道:“少女嫩妇的,不经风霜的花朵儿,还能是怎生死法儿?陛下仁慈,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一杯御酒,不教她们受罪。”
话犹未了,武松将他一晃。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嫂嫂死了,她的棺木却在哪里?”
老太监唬得道:“原来是师父亲人。娘娘棺椁送来时,是老奴迎着,就停在师父见到的这院子里,亦是老奴给她守灵上香。这座道观当中,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失宠复宠,也不知几多红颜。唯独你的嫂嫂一个,老奴亲手送她进宫,又亲眼看她出宫。她死后倒好性儿!不似往日在这观里清修时淘气。也不来闹鬼作祟,吓唬小人。”
武松道:“她的棺木是何时送来?谁人扶灵?停灵几日?”
老太监抖抖索索,道:“此是十月中旬的事。处死嫔妃,俱由御前侍卫送来,照规矩,秋冬停灵七日,送去下葬。”
武松道:“她如今葬在哪里?”
老太监滴下泪来。道:“小人老了,不中用了,有些儿贪杯的毛病。停灵第三日上,将宫中送的酒菜,多吃了两杯,撇了娘娘,自去后头厮睡。想是惹得她恼了,教寺内香火引燃经幡,走了水。道观偏远,施救不及,火借风势,将一座瑶华宫烧作白地。”
武松道:“她的棺木,也一并毁去了?”
太监道:“师父亲眼自见了。大火过后,哪里还剩得甚么?后院停的三具棺木,尽都烧去了,只剩下些儿烧不化的钗环钏镯,师父要时,自都拿去。道观里住着前朝废后娘娘,华阳教主,因观内失火,也回相国寺前孟宅娘家去借住了。诸事俱有人证物证查对,须不是老奴捏合出来的。好汉饶命!”说着连连叩首。
日暮时分,飞雪住了。城墙上生起火来取暖,送上饭食,守墙兵士,分拨去用晚饭。呼延灼守了城头,盯了城下,分付:“今晚守夜,休要珍惜火油。多扔些火把下去,守住金兵动向,不叫他们趁夜度濠。”
曹正道:“你吃饭去罢,这里我先守着。”正自说话,忽见得城墙边上,武松独自一个,一步步的走了上来。
二人都是一怔。曹正迎上去道:“二哥回来了!寻见不曾?”武松摇一摇头。将肩头褡裢卸下,倚了城墙,一言不发,就在火边来坐地。
曹正望一望他神色,不再问话。说声:“我去打饭。”快步下城。呼延灼瞥一眼武松,伸手去拍他肩膀。
武松侧身躲开。问声:“金兵合围了不曾?”
呼延灼道:“斡离不大军已至城下。”
武松问:“驻在哪里?”
呼延灼道:“陛下掘了汴河。牟驼冈给淹了,驻扎不得,他们如今占了刘家寺。”
武松道:“甚么时候缒城杀敌?你派我去。”
呼延灼道:“将不可存向死之勇。你先好生将息,有用得着你时,我自知用你。”
武松道:“怎的?你当我缺了一条手臂,就是个废人了么?”
呼延灼喝道:“这个人恁的不识好歹。你听听你自家说些甚么!当年打青州时,我曾是你的手下败将。怎的,如今承你让我一条臂膀,换我来羞辱你一回么?倒也公平。”
武松不再言语。呼延灼叹一口气。问:“你走了这整整一日,打听见一些甚么?”
武松沉默不答。呼延灼道:“休听那起撮鸟言语。俺出入宫廷,也时常听闻些荒唐消息。若信官家言语时,金人尚未渡河。战报尚作不得准,这般事务,自然更作不得准。”
武松一声不响。呼延灼也沉默下来,于他身边坐下。城头寒风呼啸,撞动他身上兵甲,丁零作响,将城上松脂火把明焰吹得不住跳动。城下金人大军浩浩荡荡,正自北方开赴而来。
呼延灼伴了武松,默坐一会。道:“我见过她。”
武松动了一动。道:“你见过她?”
呼延灼道:“你忘了?俺身上职责是拱卫京师。城头马上,远远的曾瞥见过她几回,说不上话。”
武松未应。过得一会,哑声问:“她甚么模样?”
呼延灼想了一想,道:“绫罗绸缎,金装玉裹,同其他宫人,无甚两样。嫔妃里头,她是会骑马的一个。——是你教会她的罢?有时在宣德门外毬场,打上两局马球。同当年梁山上见着她时节,也无甚两样。”
武松出一会神。说声:“人无刚骨,安身不牢。”
呼延灼道:“这话是谁说的?”
武松道:“第一次见我嫂嫂,她尝说这话。”
呼延灼点头道:“没有刚骨,哪来的忠义?我也尝听见些风话鬼话,流言蜚语,恁的不堪。照我这么些年见闻,宫廷传闻,愈是不堪,往往当中愈有些隐情反常。你只想一想:恁多忠臣良相,伏阙太学生,办不到的,说不得的,反叫她一个妇人骂了出来。哪个皇帝能不震怒?”
武松兀自出一会神。摇一摇头,道:“不是忠义。”
呼延灼诧道:“不是忠义,却是甚么?”
武松道:“我嫂嫂这个人,历来不省得甚么忠义。她就是平生快性,看不得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皇帝也是一样。我的哥哥也是一样。”
呼延灼若有所思。道:“你嫂嫂确不是个小胆的人。上次围城,她曾到过这里。”
武松抬起头来。问:“她曾到过哪里?”
呼延灼道:“就在这城楼上,如今你我站立地方。太上皇南狩,新帝来城上劳军。她也来了,同着几个胆大嫔妃宫人一道,顶了金人炮火,在这里顿汤顿水,捣药清创。将绫罗绸缎,尽皆裁作绷带,给伤兵包扎。”
武松听见这里,无声的笑了。说声:“似当年招安时节。”
呼延灼道:“不错,她是梁山人。佛门戒律尚拘不住你,你道宫中戒律拘得住她?杀得死她?”
这时一个兵卒遥遥的叫:“呼延将军!有两个人,来应募城防的,说要见武松义士。”
武松道:“谁要见我?”
兵卒道:“两个泼皮。说是酸枣门外菜贩。”
呼延灼做个手势,示意放行。守城兵卒应声放上两个人来,东张西望,走在城墙上,到了跟前,双双倒身下拜。武松看时,有些面熟。问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笑道:“二哥不认得俺们了!”
武松道:“谁说我不认得?你们是我智深师兄旧友,曾在酸枣门外种菜的。”
李四大为忸怩,道:“武二哥当年单臂生擒辽国皇帝,何等英雄?东京城中说书人,也不知把这段事迹说了几千几百回。你这样大英雄,竟然还认得俺们!”
张三呵呵的笑道:“当年二哥教的种菜门道,恁的好使!自你走后,萝卜芋头,也不知丰收了几回,卖了些好价钱。”
武松道:“兵临城下了。你们不早些出城,还在这里作甚?”
李四哈哈的笑起来,道:“俺们虽不曾读过圣贤书,却也是天子脚下,东京城中长大的人,这座城便是俺们家园。往哪里走?”
呼延灼一旁袖手听着。点头说声:“家国有难,达官贵人,尽皆南逃。却谁想乱世中‘忠义二字,尽应在你们这样人身上。”
武松道:“你们寻我作甚?”
张三李四对望一眼。齐声道:“俺们因听说城防缺人,前来应募。遇见曹正兄长,说起二哥来此寻人。俺们有要事相告。”
武松道:“你们有甚话来对我说?”
张三道:“俺们知晓二哥是来寻谁的。今年十月起,一座东京城里流言四起,都道是太上皇处死了一个妃嫔。有人说是争立嗣事,有人说是争宠,说甚的都有。有给宫中抬泔水的弟兄,说道处死的这个嫔妃是梁山出身的那一位。俺们都记得这个嫂嫂。”
武松默然不语。李四乖觉,察言观色,将张三轻轻一扯,道:“宫中规矩,老死的宫女,赐死的妃嫔太监,棺椁一向是由禁军护送,自酸枣门内出来。俺们便去揽些哭灵举幡,摔盆举哀的活儿,冲一冲晦气,禁军一向再不阻拦,容得俺们挣这笔外快。”
呼延灼喝声:“你们两个,拣要紧的说。”
李四慌忙道:“是,是。十月中旬一个日子,天下些秋雨,寒冷彻骨。酸枣门内出来一架马车,拉着孤零零一尊棺材,棺木上蒙面禁军旗帜。俺们上去揽活儿,谁想扶灵的守兵丝毫不许近前,军器出鞘,凶神恶煞,给俺们一顿喝骂开去。”
武松听见这里,坐直起身。李四道:“从来没有这样道理!俺们不忿起来,也顾不得下雨,跟在后头,想要瞧个究竟。谁知那马车却不往酸枣门外乱葬岗去,拐了个弯,径直向南去了。”
武松道:“怎的?不是送往瑶华宫去么?”
李四摇头道:“不是往那边去。雨下得大,俺们跟在后头,禁军人少,也不察觉。当中路滑,马失前蹄,险些掀翻了棺木。扶灵的军士一齐扑将上去,使肩膀死死的顶住了,浑似里头躺个活人一般。这还不算:棺木里一个孩儿声音,说起话来。”
便是呼延灼也微微的变了颜色,问:“说甚?”
李四道:“那孩儿道:‘娘,这里头黑甚。这是往哪里去?’”
话犹未落,武松手一伸,将李四轻轻的劈胸带过。问声:“此话当真?”
李四道:“怎的不真?俺们当时跟去的不止一个,人人俱听得真切,还道是闹鬼,唬得一哄而散。今日听见说二哥寻人,才想起这一桩事来。怕不就是二哥要寻的人!”
武松不语。松开李四,沉吟片刻,问:“扶灵的是甚么人?”
李四张三商议一阵。俱摇头道:“那日雨大,不曾看清旗号。”
呼延灼盘问几句。道:“此是御前侍卫,同皇城御军不属一家。且容我放出消息去,慢慢打听。只是此事微妙,关联甚大,又是战时,兄弟须心急不得。”
武松不再言语,越过箭垛,向城外望去。但见星火如海,刁斗相闻,暮色当中,女真黑旗大纛猎猎翻卷,远近火把有十丈厚薄,东西两侧,连营流星也似撒开去,十步一哨,正是连天营寨。
呼延灼也站起身来,两手叉在腰间,向城下望着。说声:“他们学得精了!这一回十步一寨,要将汴京城围死。”
武松道:“围死了也要出去。”
呼延灼道:“出去作甚?”
武松道:“他们在城外,我便去城外寻。他们在城内,我便在城内寻。掘地三尺,也要寻见。”
呼延灼闻言大笑。道:“天不绝我大宋!逐了李纲相公,战死了种小经略,病死了种老经略。却谁想围城前夜,老天把你这尊杀神给送进城里!”
武松道:“我不是为了大宋。”
呼延灼道:“我省得你是为了甚么。你有你的忠义,我也有我的忠义。各人尽各人的忠,余下的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往武松肩头轻轻一拍,自去调兵布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