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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日,斡离不大军首度攻城。
范琼率军抗击。金人吃宋军击退,焚毁营地,无功而返。闰十一月初一,金军攻广济河下水门,给姚友仲率神臂弓挫退,城门下杀声呐喊,响作一片。闰十一月初二,粘罕大军前军开至城下,向南驻扎,与斡离不呈掎角之势,推来鹅车大炮攻城。武松统领步军,镇守东壁,藉凌振火炮掩护,将一波攻势打退。
雪下了三四天。金军合围已成,将一座汴京城,围得铁桶也似。攻势愈加凌厉,俱给四城壁上守卫奋战击退。一场恶战毕了,城上城下,俱留下大片尸首,开膛破肚,断肢缺臂。一夜之间,又都给清下城去安葬,难分胡汉。便只余城头雪堆,给鲜血染红,天寒地冻,只是融化不去。
宋天子披挂戎装,踏了红雪,打一顶黄盖伞,轻装简从,只带几名内侍,冒了严寒,亲自上城劳军,同军士同进饭食,赏赐御酒。诸人皆感激涕零。
王英吃得微醺。正自踉踉跄跄,回去城防,朝城墙底下一望,却叫起来:“瞧这是谁?”但见武松独个儿立在墙根,飞雪当中,单手捻动数珠,正自诵经。几个兵卒挖土,张三蹲在一旁,正自垂泪。
武松听见呼唤,抬头瞥了一眼。王英叫:“冷出鸟来!兄弟怎的不上城来吃两杯?荡荡寒气。“武松答应一声:“就来。”
王英笑道:“皇帝都去了,酒也凉了。你不曾见刚才,官衔似不要钱,大秤分鱼肉,小秤分珠宝,似俺们当年山上分金银一般发放!”
武松不应。城上另一人遥遥笑道:“适才圣上问起,说道前日金人使节来时曾问,宋军当中,有个一条臂膀的猛将,他是谁?二哥不在城上受赏,躲在这里作甚?适才在时,高低封做个大官!”
武松道:“看他们挖坟。土冻了,不甚好挖。”
王英诧道:“谁人的坟?”
武松道:“李四的。”
闰十一月初四,金军三门齐攻,箭发如雨。城上众人恶战二日,将攻势打退。东壁武松、西壁王英、南壁徐宁,北壁郑天寿,火药局御营统领凌振,喘息之余,一齐聚拢过来,碰头商议。呼延灼更不寒暄,道:“先报伤亡。”盘点完毕,双方俱有折损,却是金兵损亡更多。
众人俱精神一振。郑天寿道:“闻说皇上已发出诏书,召李纲相公回朝,主持防务。俺们只要守住了,俟勤王大军来到,谁赢谁输,却说不一定!”
凌振劈头道:“我只要火药硝石。怎生方能运送了进来?这些日子折耗甚多。”呼延灼问:“剩余多少?”听凌振说了。道:“金兵这一回将城围死了,休说药石,便是盐米,等闲也进出不得。待俺往城中设法。有制造烟火炮仗的店家,存货俱征调了来,供你使用。”
徐宁道:“城外大炮是心腹之患。抛石进来,城上便使麻袋牛皮加固,也难顶得住。东城墙护城河最窄,城防最薄,这一回敌人倒乖!揪住东壁猛攻。迟早吃他攻得破了。”
武松立起身来,向城下眺望一会。扭头问声:“说金人手里这一批炮,原本是我们的?”
一时间无人应声。凌振微微苦笑,道:“这五百尊炮,本是运去城外待皇帝阅兵使的,却谁知金人先来了。难道教陛下点阅金兵?可恨大敌将至,城外丢着五百军器,各部相互推诿,无人去收。兵部说军器是枢密院的,枢密院说这一批是军器监送去的,原该军器监去取。各部发文往还间,金人来了,尽数笑纳。却不是天大笑话!”
武松道:“既是一样,那就是木头制的。是木头制的,那便怕火。与我三百敢死军士,今夜缒下城去,放一把火,烧了他炮营了账。”
呼延灼沉吟良久。道:“出城容易。只是一城军民性命,系在你我身上。我缒了你下城,倘若回来时惊动虏骑,追击至城下,我是不能勾再开城门,放你进来的。你可知晓?”
武松道:“我知晓了。”
是夜,武松悬下重赏,点起三百死士,将诸人聚拢过来,详细说了刘家寺地形,行动要领。分付:“丝毫不许声张。倘若声张起来,陷在金人阵里,就是一个死。只记着我说:先砍绳索,再泼火油。点火便走,不许恋战。”众人齐声答应,各自散开,整束行装,扎缚兵刃。
武松巡视众人准备。瞥一个汉子一眼,道:“你说话声口恁的熟悉。似俺们阳谷一带人。”
那人出列下拜,道:“武二哥不认得了。昔年尊兄住在紫石街上,曾是我娘的高邻。她老人家在间壁开间茶坊。”
武松道:“原来你是王潮儿。历来只听你的娘说起你,不曾见面。你娘还在?”
王潮答道:“她老人家早没了。本地谋生不下,小人来东京投亲,谁想投亲不成,东京寻不见门路,混不成事,便从了军。”
武松未置一辞。说声:“要命的,跟定了我。”率了三百死士,缒下城去。静悄悄的,趁夜掩至刘家寺,奇袭金营,一把大火,将五百尊大炮烧损大半。及至金军惊觉,遣骑追出,武松已率众疾退至城濠边缘。
城下火光熊熊。藉了火光,武松将追兵看得亲切,喝声:“你们先走!”驻足回身,戒刀出鞘。寒光闪处,一人一刀,将金兵攻势顶住。呼延灼早在城头,率了神臂弓严阵以待,一声号令,城上弩箭齐发,箭落如雨,将阵脚射住。得此掩护,武松更无后顾之忧,城下一顿厮杀,将金兵死死的牵制住。
城上呼延灼鳖躁。怕误伤自家人,不敢用炮。连喝数声:“武二郎!还等甚么?”武松只是不理。兀自鏖战片刻,看看拖得三百人悉数过桥,正欲抽身自去,忽闻轧轧数声,金兵乱箭射中吊桥索枢,将一边碗口粗绳索射断。桥上最后一人正自过桥,“啊呀”一声,随桥面倾倒之势,向濠中坠下。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戒刀一插,右臂一伸,一声怒吼,打虎的神力,竟将断索连桥带人一把扯住。断桥吃他一手拽定,轧轧两声,下坠之势顿止,硬生生悬定在半空。
便是金兵也惊得呆了。追势为之一缓,尽皆目瞪口呆,看了桥上那名宋兵连滚带爬,扑上对岸。呼延灼率先抢上,城头宋军回过神来,发一声喊,一齐将那吊桥剩下一条绳索死死拽住。合力拉扯,将武松连人带桥,缒上城来。
城头欢声雷动。人人皆围拢来看武松,似看个天人,看尊修罗,看他一步一个血印,登上城楼。呼延灼面色铁青,排众挤过,将武松劈胸扯住。骂一声:“混账!”
武松道:“骂我怎的?”呼延灼道:“我是四壁统领。你怎的敢不听我将令?”武松道:“我心里有数。”
呼延灼怒喝:“你还道是当年山上时节!你道我不想出城?换了从前,我便亲自绾缰提鞭,来助你厮杀,怕也不怕!你逞得好英雄!把你折在这里不打紧,却教我回头怎的去见宋公明?”
武松道:“你对他说:你里头应付些相公,我外间逞些英雄,各司其职,倒也公平。”
如是又坚守得数十日。眼看闰十一月将尽,雪下下停停,双方互有攻守,俱有死伤,将领士卒,吃睡都在城上。官家忧心如焚,使人往城头遣送冬衣戎袍,又亲自上城督战劳军。
天气奇寒。城头守兵,临时征召的太学生、农人小贩、城中泼皮,不惯军事的人,怎生耐得这般严寒?不曾马革裹尸的,有的便僵死城头,作了冻殍,给抬下城去。
日头给雪意冻得淡薄。一轮满月也似,更无半点暖意,悬在城头。武松同呼延灼并肩而立,看着凌振督促炮兵,充填炮石。城下兵卒陆续往城上传递石块,城头堆垛起,码作一座座玲珑剔透石山。
武松拾起一块,拿在手里一掂。问:“这石头怎生恁的奇形怪状?有些儿眼熟。”
凌振遥遥的说声:“兄弟好眼力。此是艮岳中拆出来的太湖石。”
武松道:“怪道打仗恁的好使,原来是身上有官衔的石头。”
呼延灼微微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城中石块已使尽了,四处搜求,哪里也寻不出来,惊动了陛下。却谁想天赐的良材,太上皇造的一座艮岳,大大小小,全是奇石堆成?便是厮杀上两三年,也用不完。”
武松道:“原来花石纲还有恁般用处。”
二人立在城头,望着一队人马打金营中出来,避了炮火,正向汴京城下来。宋金两军正自交火,一块块花石纲搜求来奇石填充炮膛,飞雪中弹射下城,击中金人骑兵,鲜血四溅,惨呼阵阵。却无人难为这一队人马,任由他们入城。
武松冷眼看了一会。问:“此是哪一边的使节?”
呼延灼未答。武松将石头一丢,道:“张三尝道,东京城里流传一句话:‘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有些道理。这些日子,城门紧闭,城头打得热闹,两边使节言路往返,却也恁般热闹。你来我往的,谈些甚么,这样见外?不教俺们知晓。”
呼延灼默然不语。武松转过身来,面对了他,城头寒风呼啸,掀动他空荡荡的一边袖管。他道:“宰相重用的郭京,是个江湖骗子,打不得仗,杀不得敌。你省不省得?”
呼延灼道:“我自省得。”
武松道:“你既省得,怎的却不言道半个字?任用这厮守城,怕不误了大事。”
呼延灼道:“此非我能指使。但宰相能任我调兵遣将,不来添乱指挥,就是他干大事了。”
武松向他看了一会,道:“我既敢在这时候闯进东京城来,便不是怕事的人。这一仗既是我的事,也不是我的事。若你等铁了心要赢这一仗时,我便打下去,打退了金兵,解了汴京之围,自去寻我的嫂嫂。倘若打下去是同当年招安一般,拿人命来堆议和筹码,这便不是我的事了。你给我一句实话。”
呼延灼沉默不语,向城下望着。过得一会,道:“兄弟早做打算。”
武松无意外之貌。问声:“你呢?”
呼延灼道:“我就在这里。”
武松道:“尽人事,听天命,这话是你说的。如今人事已尽,守不住便是守不住了,却哪里丢人?天要亡它,你还守它作甚?”
呼延灼道:“你全你的忠义,我全我的忠义。你我各行其是罢!旁的话不必多说,怕伤了兄弟义气。”
武松道:“我劝不着你。只是将不可存向死之勇,这话也是你自家说的,一死了之,还不容易?最艰难是保全性命,忍辱偷生,异日成就些大事。你休要做些傻事。”
呼延灼微微一笑。道:“你当我还是刚上山时节的愣头将军?”
武松道:“你甚么时候变过?青史留名,怕人只记得你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两个人都笑了。呼延灼伸臂将武松拉过,于他前额轻轻的一碰。道:“你放心。我必不做些傻事。”
武松道:“我记得了。”
呼延灼松开他道:“去罢!甚么时候动身?我与你寻一匹好马,一面腰牌。你趁早出城。”武松道:“马便不要你的。有马车时,与我寻上一架。”
呼延灼诧道:“马车?”武松道:“我要送一个人出城。”
是夜,武松赶架马车,直奔御街前来。但见一条平康烟花巷,昔日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如今却空旷死寂。各家门首无半点灯火,挂的风月牌子,尽数都撤去了。武松默数着门牌,一栋栋寻觅过去,望见一座二层小楼,辨得门首挂着李宅牌子,叩起门来。
打了半天门,方有一个小丫鬟,揉着眼睛出来开门。问:“师父寻谁?”
武松道:“寻李行首。”小丫鬟道:“这里不做生意,客人寻错门了。”将门一掩。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把住门板,使力只轻轻一扳,已然闯进门来。四下看时,一个屋子已搬空了,无半点陈设,格外显得空旷,地下孤零零生着一只炭盆。
藉了火光,小丫鬟见得一个独臂高大行者,凶神恶煞,顶天立地,立在门框里,唬得退了一步,颤声道:“娘子已睡下了。”
话犹未落,内间一个妇人声音问:“谁寻奴家?”跟着轻移莲步,款蹙湘裙,李师师转将出来,淡妆素服,不佩钗环。
武松欠一欠身道:“山东阳谷武松。昔日在梁山落草的便是。”李师师道:“原来是梁山打虎的武二郎。曾听尊嫂说起,闻名不如见面。亦闻近日你等替东京数十万居民守城,却好义气。”
武松道:“城要守不住了。”
李师师吃了一惊。仍是不失沉着,道:“义士寻奴作甚?”
武松道:“我应允了一个人,要送你出城。”李师师道:“足下应允了谁人?”武松道:“浪子燕青。”怀中取出书信递过。
李师师脸上微微一红。接过书信,将武松让在内间,令那小使女送上茶来,分主客延坐,拆信默读。武松观看四下,雪洞一般,房中便止摆了一桌一榻,两把座椅。空荡荡的,家徒四壁,却哪似名妓居处?
李师师已读完了信,正自怔怔沉思。似猜见他心思,微微一笑,四顾道:“前回金人退兵时,索要岁币。城中金银不足,奴家身家家当,俱已献纳出去了,充作退兵之资。”
武松道:“休管盘缠。你只管收拾随身物事,随我出城。”
李师师道:“深谢义士好意。身外之物,不足为虑,这些钱财本不是奴的,千金散尽还复来,还给城中,赎买平安,也是一个有始有终。只是却去哪里?”
武松道:“你还有亲眷么?”
李师师摇一摇头,道:“俺的妈妈运气,前年已病死了,不及看见金人打来,也不曾看见家产散尽。”
武松略一沉吟,道:“师兄常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见彻。恁的我便送你去庐州安身,员外小乙都在那里。”
李师师垂头不语。武松道:“你怕甚?有卢员外镇着庐州,金马不敢过淮。”
李师师道:“我是风尘中人,又曾同太上皇有些牵连。怎敢同梁山义士为伍?怕坏了英雄名声。”
武松道:“我还道你怕甚。当年你干冒奇险,替梁山作成招安,谅你也不是个小胆的人。如今是梁山报答你恩义时候了。”
李师师道:“正是此事教我心中难安。当年若不是奴家一时逞快,一心要作成招安,也不教你们一山兄弟姊妹,入宫的入宫,北征的北征,落得星落云散,骨肉分离,一众英雄,沉落下僚。义士失了一条手臂,挣来山后九座州城,还了胜似不还。”
武松道:“此是家国事。男子汉守土不力,是男子汉事,难道还算在你们妇人头上?再说了,你道不招安时,梁山便有活路么?这一趟招安,虽教俺们骨肉分离,星落云散,总好过一山之人,尽数给官兵剿灭。尽数给官兵剿灭,又好过做了皇帝爪牙,去替他剿灭另一座梁山。如今虽然一座山头,星落云散,各地星火却未尝灭。大江南北聚义,也是聚义,何消拘泥于一座山头?”
李师师沉吟不语。美目顾盼,目光于空荡荡屋内流连过去,落在地下一只火盆上头。
武松道:“莫非你还留恋这一个家,这一座城?你不欠谁人甚么了。上一回金人打来,你使了全付身家,赎得一回平安。这一回你还剩得些甚么?你自己掂量罢。”站起身来。
李师师道:“你的嫂嫂,当年在奴家这里撞见皇帝,方才有后来的事,害得你叔嫂两个生离死别,天人永隔。你真个不怨奴家?”
武松道:“她还活着。”
李师师震了一震。听闻武松道:“有人看见禁军扶灵出门,棺中一个孩儿说话。”将前话简单说了一遍。
李师师垂下泪来。道:“是了。她这样人,天也不教她死得不明不白。”
武松道:“生也罢,死也罢,我只要亲眼见个分晓。”
李师师道:“恁的时,送在瑶华宫的一座棺木,多半是瞒天过海之举了。宫中人事,尔虞我诈,却是谁人这般胆大,拼了违抗皇命,也要助她逃出生天?你去见过孟皇后不曾?怕她不省得些甚么。”
武松道:“见过了,她未说出个究竟。宿太尉也是一问三不知。本想去见崔太尉,他在滑州督军,不曾见着。”
二人寻思一会,却也未合计出个分晓。武松道:“她当是已不在城中了。耽搁不得,你走是不走?”
李师师拭去眼泪,将书信纳入怀中,站起身来,道:“义士稍坐,容奴打点行装。”自入内去。须臾掀帘出来,已改换了农妇装扮,荆钗布裙,挎只竹篮,戴了竹笠,背负行囊。分付小丫鬟亦改了装束,闭锁房门。主仆二人,当夜便随武松离了旧家,武松跨辕,赶了车马,星光下连夜出城,投南而去。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赶得一宿的路,天光渐亮。霜浓寒重,天上闪着两三粒星子,东边天空,隐隐翻出鱼肚白来。武松亦困倦得当不得,使独臂绾了缰绳,由着两匹马在前拽了辕紧走,将身子斜倚了车棚,正自打旽。忽闻那车厢内小女儿一声惊呼,叫道:“火!”
回头看时,北边汴京方向,夜色尚笼罩了城头。满城的火光黑烟,熊熊翻卷起来,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
那小使女给唬得呆了,哇的一声,哭将出来。李师师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抚。武松道:“休要回头。”加了一鞭。
迤逦取路,沿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望南方来。沿路打尖歇宿,只听闻些骇人听闻消息,接二连三。有的道宰相轻信郭京,使其装神弄鬼,城头作法,金兵趁势攻破汴京。外城陷落,守城将士,大半殉国。可怜一座东京城,承平已久,溃兵涌入城中,抢掠作恶,掳人放火。有的道宋天子亲自出城递送降表,给金人扣在营中,不予放还,索要金银。有的道城中金银不足,宫中妇人,无论宫人少女,妃嫔公主,一概送出城去,与了金人抵债。
李师师听武松回来说了,不禁恻然。道:“诸位帝姬,也不能幸免?”
武松道:“要的便是王后皇妃,赵氏宗室。说一个王妃逃在民间,给藏在柜中,也逃匿不过,吃拿了。金主指名要你,派兵四下里搜寻。”
李师师脸色苍白,默默无语。武松道:“怕生出变故。今夜多辛劳些儿,加赶一程罢。”自去分付店家煮下干肉,做起蒸饼,驮垛料袋,套马整装,趁夜上路。
夜极静,月光照着前路。那小使女十四五岁年纪,哪熬得住这般劳碌奔波,拥了裘衣,车内睡得正熟。李师师俯身给她掖一掖被角。倚壁发一会愣,道:“我曾见过尊嫂。”
武松道:“她对我说过。那是宣和三年事。”
李师师道:“正是那年正月,你等梁山人入城观灯。东京城里,下好大雪。”
武松道:“后来你见过她不曾?”
李师师摇头道:“宣和三年,她尚是自由身子。进得宫去,宫妃娼妓,是两路人了。哪来机缘相会?我只见过她一面。”
武松道:“怎生见着?”
李师师道:“燕云既复,上皇大悦。日日歌欢行乐,教在宫中建了市街,仿照市井模样,一百二十行经纪买卖皆全,令达官命妇扮作掌柜游人,又教市井经纪人入宫掌勺卖酒。他同蔡小衙内等扮作乞儿,街头行乞为乐。”
武松微微皱眉。听闻李师师道:“我给传进宫中,去掌管勾栏,远远的望见尊嫂,街市上经营着一家炊饼铺子。我在勾栏卖唱,她在对过卖饼,闲下来时,嗑瓜子儿倚门听唱。却是好个泼辣经纪人!哪管皇帝重臣,来门首行乞薅恼的,皆吃她一顿骂走。”
武松听见这里,默然微笑。说声:“当年县中,我的哥哥曾是卖炊饼的。”
李师师道:“怪道她这样熟练。打饼揉面,蒸饼买卖,不似演的。”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便只听闻马匹鼻息足声,车轮碾了冻土,吱吱轧轧,月下前行。远处山峦静默,朦胧月影下轮廓起伏,向天边伸展。
武松道:“恁的却原来皇帝反倒想做个乞儿。却不晓这天下,多少人砍头沥血,只要来争这一把交椅。”
李师师对月出一回神,道:“宫墙外的人,都羡慕墙内锦衣玉食,受用不尽,却不晓这地方是座黄金牢笼。人进了笼子,便变作虎。虎进了笼子,便择人而噬。天可怜见,倘若不教尊兄早亡,不教她卷入这一场波折,足不出县,同尊兄安安稳稳,打饼卖饼,过活这一生,未尝不是圆满。”
武松摇了摇头,道:“不能圆满。”
兀自沉吟片刻,道:“不是圆满。”喝一声:“驾!”望空中甩了一鞭,催促马匹前行。
如是避让溃兵流卒,有时夜伏昼行,有时又晨昏颠倒,夜出昼伏,路上又走了半月有余,艰难来到庐州地面。
庐州城防较来时看见,又紧张了不止几分,秣马厉兵,严阵以待。燕青收到前报,亲自出城,至郊野迎接。唤声:“二哥!”再唤:“姊姊!”道:“谁想乱世当中,还能活着相见?”推金山,倒玉柱,拜将下去。
武松看在眼里。说声:“谁是你的姊姊?”
说得燕青不好意思。同武松交换过别后状况,上前搬取行李,搀扶李师师主仆二人下车。武松动也不动,斜倚车头,一旁默默的看着。微微一笑,道:“招安招安,我还道当年招安,只是朝廷招揽梁山强盗。谁想教李行首先招了俺们小乙哥去?”
李师师笑了。燕青微微的红了脸道:“二哥休要取笑。”
武松道:“我甚么时候拿你取笑?句句实话。好了!你交在我身上的事如今办妥了。你们两个,往后好好的过活。我明日上路。”
燕青道:“二哥去哪里?”
武松道:“去寻我的嫂嫂。”
燕青道:“二哥一路上不曾听说?国已亡了。”
武松道:“国怎的就亡了?”
燕青道:“二帝俱给金人掳去。国已无君。赵氏血脉,惟余一个康王,逃在江淮之间。”
李师师大吃一惊。道:“怎生掳去?”
燕青道:“给金主废作庶人,夺了龙袍,强行掳去。皇子宗室,宫人嫔妃,尽给驱逐北上。崔太尉力争劝阻不成,君辱臣死,当场触柱,一头碰死在金营。”
武松道:“是个好汉,全了他的忠义。可有呼延灼等人消息?”
燕青黯然,道:“收到战报,汴京城破,王英、徐宁、郑天寿,几个弟兄,俱战死了。呼延将军下落不明。张叔夜鏖战力殆,吃金人拿去,死不肯降,挺立大骂。亦身死了。”
几人相对默然。燕青道:“二哥休要灰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离乱之世,与其明白知晓下落,生死不明,反是一线生机。不是大嫂脾气刚硬,触怒君王,也不能教她先挣出了这座牢笼。二哥待上哪里去寻人?”
武松道:“天边也去得。”
燕青道:“如今无论走到哪里,地面都免不了动乱。是去哪个兄弟辖下城市时,待小乙提前打声招呼,叫弟兄们有个照应。在地头的,也好教先帮忙打听寻觅,不然浑似大海捞针一般,却没处寻去。”
武松沉吟片刻,道:“树要落叶,人要归根。我尚有个侄女儿,在山东地面过活。且先去山东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