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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次晨起来,打点行囊,向燕青讨还自家马匹。亦不要人帮忙,一只手系着肚带,道:“养得恁般膘肥马壮。”
燕青笑道:“二哥这个马有些性子,不怎的服鞍子,谁来了也骑不得他,便只勉强拉出去遛得。”武松摇着头道:“他一贯这样不识好歹,枉自折些你们的草料。”自去套辔备鞍。那匹黑马任他摆布,乖乖的一声不响。
武松打点拽扎停当,来辞燕青。问道:“听闻卢员外在外募兵?”燕青道:“募兵倒是其次,最主要是设法筹饷。”武松诧道:“他自做着安抚使,倒要亲身去筹饷?”燕青叹道:“中原无主。却靠谁拨给军饷粮草?我主人自打出娘胎起,甚时候为钱犯难过?如今也要放下身段,为这阿堵物奔走求告。”
武松道:“卢员外做大将的人,行事一向体面。此却不是难为他。”燕青道:“我主公倒也不白上梁山。这么些年,耳濡目染,学会些山寨习气本事。二哥如今见了他应酬官身大户,怕不认得。”
武松微微一笑。道:“我就不去搅扰他了。回头你替我跟前辞了罢。”
燕青直送至城郭外。叮嘱:“出了庐州,休走西路陈留,地面怕不平静。还似来时一般,走亳州应天,淮河一线,沿途有宋军拱卫,应无大碍。”
李师师荆钗布裙,洗净铅华,伴燕青一道送了出来。再度拜谢过武松远道护送之恩,道:“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二哥寻见了要寻的人,早日归来。岁月还长。”
武松点一点头。燕青李师师并肩而立,看武松翻身上马,单手绾住缰绳,晓风残月当中,径直去了。
武松离了庐州。依照燕青指引,沿了淮河一线,向亳州去。沿路并无金兵游骑骚扰,只是一派乱世衰颓景象。初春三四月份,正是农忙季节,道边田野却尽丢荒了,无人耕种,更不见半个耕牛。蔓草已生了半人高,绿得触目惊心,草下隐着白骨,不知是人是兽。
沿河布防的宋军,盔甲敝旧,尚裹了去年冬天棉衣,春寒里扎在城头,一棵棵庄稼也似,默默的望了武松,看他单骑匹马,城下经过。城头宋旗飘扬。堆垛沙包苫布,架设着床弩、神臂弓,似天上北斗,指向北方。
武松一路行去,不怎的入城。打尖便在官道茶棚脚店,歇宿只拣荒郊野店,免去身份盘查。沿途听见只言片语,无非是北狩二帝路上惨状,哪个嫔妃又受辱身死,哪座城破,哪一名将军又告战死。过寿州,至亳州,应天渐近,官道上南逃车马反见稀疏。大道上只见些冠盖车马,朱轮华毂,前呼后拥,奔赴应天而去。
这日上路行至过午,望见前方一处客店,颇驻了些车马。武松道:“就在这里打尖。”分付将马牵去洗喂,进到店中,衣香扑面。定睛看时,满室尽坐些达官贵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不热闹。过卖上来招呼,放一双箸,一只碗,安排武松角落里坐了。问:“师父用甚样下饭?”
武松道:“不要问,酒肉只管拿上来。”听了一会议论,唤住一个过卖,问:“怎的沿路这么些贵人?”
那过卖一脸喜气洋洋,答道:“师父是远道来的罢?怕不知晓。康王行在,驾临应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闻说就要在这里登龙庭,再造乾坤了!天塌不下来!有新官家了。”
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买些熟肉干粮,灌满酒囊,上路又行。走到应天城外,但见一座城池装点得隆重,彩旗招展,车马如龙,一派中兴气象。军队盛装披挂,正在郊外山呼操练,排演加冕礼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百姓摩肩接踵,无分老幼,爬满了墙头观看。人人皆欢欣鼓舞,预备迎接新帝登基。
武松手牵坐骑,冷眼瞧了一会这众声喧哗。避不入城,绕阙而去。
离了淮河地界,进得山东地面,路上行人,说话渐带了乡音。向晚投在单县一处孤村,一对母子,孤零零开着一家脚店。那老妈妈见来个出家人,慌了手脚,道:“师父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
武松道:“行路的人,但有口热饭,有个歇处便罢。”母子两个慌忙来管待客人。儿子去田间拔取菜蔬,整治下饭,老妈妈年纪六旬之上,手脚尚算得麻利,刷锅顿水,掇上热汤,教武松洗了手脚,殷勤让在炕头坐地。炕上柴竃,不一时做出一锅稗稻插荳子干饭,并些盐酱菜蔬,放了桌儿,一并搬上来道:“俺家锅灶,长久不曾见过荤腥。师父只管安心受用。”
往炕脚坐地,手上不停,衲着一只鞋底,笑眯眯的,看着武松吃饭。道:“世道不太平。师父投哪里去?”武松道:“往莱州,寻个亲人。”
那店主正蹲在地下烧炕。听见道:“山东地面不怎的平静。师父休走大道。”武松道:“怎生不平静法儿?”店主道:“金兵迫境。北边下来不少流民溃兵,俱逃在这里,缺少生计,落草为寇,占了山头隘口剪径。过往客人,俱免不了吃他们剪了去。”
武松道:“不走大道时,却走哪里?”那店主道:“师父是本地人,乡野小径想必识得,只管从小路过去。就是路上多耗费些时日。”
武松道:“我耗不起。”
那店主也不再劝。摇着头道:“从前有梁山水泊在,宋公明镇着,替天行道时节,哪来这么些流寇!幸而听说这些人只剪往来客商。怕只怕穷得急了,连僧道也抢。”
武松道:“不妨事。来了且再理会。”叫母子两个上桌同吃。宿了一夜,次晨起来,回些面来,教打饼吃了早饭。问婆婆讨些枯荷叶,将剩的面饼并些冷干饭包了,带在身边,还了饭房钱,投大路去。
一路行去,人烟愈见稀薄。遇见山头隘口,有的果真设着拒马绊索,几个喽啰强人,衣衫褴褛,在那里打望徘徊。遥遥望见武松一个单身行者过路,不知是敬重僧侣,还是惧怕他周身独狼气息,倒也不来骚扰。
一路走来,官道上不见客商。止有逃难流民,另就是溃兵模样之人,野兽一样,悍然无忌,将武松上下打量。有胆大包天的,走投无路的,便过来寻衅薅恼,吃武松略使些拳脚,打发开去。
大道上诸店皆闭。便是荒郊野店、粗茶淡饭,也日渐稀少,便有时,也价钱日益昂贵。武松只随遇而安。逢见破屋野庙,便拢堆干草,将就一夜。寻不出宿头时,横竖天也暖了,林间野下,坐地生一堆火,将些酒来荡寒,一夜也就过去。走到有人家井水处时,便讨化些冷饭干粮,实在凑不出饭辙时,便打两个狐兔鱼鸟充饥。这般饥一顿饱一顿,荤一顿素一顿,所幸愈向北走,天气渐暖,景致道路,愈是熟悉。
至济州城外,武松站住脚,远远的望了一会,见得宋旗飘扬,城上兵士正自巡城。城门口张贴露布,白纸黑字,一群百姓,挤挤挨挨,围拢了来观看。武松过去看时,见那告示上写道,梁山泊近日有一伙强人霸住,在那里占山为王,过往客商各宜知悉,绕避为上。落着官府落款。
守城军士见到一个高大独臂行者,项挂念珠,携带戒刀,满身风霜行色,一身皂麻直裰,穿得已起了毛。识得几个字模样,手牵一匹黑马,在那里观看露布。照了惯例上来,喝问盘查。武松出示了戒牒,并卢俊义新签路条。问:“谁人占住梁山水泊?”
守城军士道:“一个叫作张荣的渔人,在那里啸聚起事。师父去莱州时,宁肯直上东平,休去招惹这一伙强人。”
武松道:“我家乡在阳谷清河一带。恁些年不曾回乡,想要回去看看。”
那军士摇着头道:“那一带离大名最近。昔日金兵南下过境,遭受兵燹最重,城中居民,多半逃难去了。师父在当地还有亲眷么?”
武松道:“没有在世的了。”
那军士道:“恁的时,不去也罢。”
武松谢过那军士,上路又行。坐骑已识得道路,哪消他出声指示,自行加快脚步,走跳如飞。如是去得一两日,梁山已然在望。
正是六月梢头时分,天气炎热。只见莽莽苍苍,一片白茫茫大水,横在天地之间,芦苇掩映,山峰高耸,水鸟翱翔,水心长洲之上栖息,似雪片起落。山上草木比起旧时,又繁茂琳琅了几分。林木间东一处西一处,依稀见得起些简陋草庐,飘荡些旗帜,旧日一座酒店,枕溪靠湖,躺在湖边,已破败得不成模样了。
武松水边站住了脚。望着那云雾掩映山峰,只是出神。忽闻一声唿哨,那芦苇荡里,飞也似的摇出一只小棹来。摇橹的是个年轻后生,头缠红巾,赤了双脚,打着赤膊,穿一条叉脚袴,袴腿高挽。喝问声:“甚么人?无端闯在这里。”
武松道:“过路的客人。”
那后生道:“大汉,你敢是外地来的和尚!不听说这里是梁山泊么?”
武松道:“恁的这里是梁山水泊。你又是甚么人?”
那后生吃武松一双眼睛看得不自在,发作道:“爷爷姓甚名谁,干你鸟事?”
武松道:“不怎的,有话问你。这片水泊,怎的似小了几分?昔年六月里,却好大水。水头直要漫至北边那一处山脚。”
那后生一愣。不由自主的答道:“前番金狗打来,关胜将军守济南城,决了济水堤坝,水淹七军,将金狗逼退。上游水源少了一头,因此上俺们这泊子里头,今年水小了些。”
武松道:“原来如此。他如今安好?”
那后生道:“关将军天神一样人物,同着几员梁山旧将,将济南守住,教金狗再不敢近。问这作甚?你怕不是个细作。”
武松不应。打量他一眼,问:“你们头领是谁?如今山上几多人口?”
那后生老大不情愿,不知怎的,为武松威仪所慑,不得不答。悻悻的道:“俺们头领唤作‘张敌万’,本地渔人。因金兵过境骚扰,不得生计,索性将周围渔人汇聚起来,杀了金兵,上山做了强盗。山上总有三五千人马!俺们盗亦有道,一向不害过路僧侣,只是年岁艰辛,也无甚银钱米帛布施与你。还不快走?”
话犹未了,吃船上另一个黑须汉子一声喝住。向武松唱个喏道:“师父有些本地口音。不敢动问,是梁山人否?”
武松道:“俺是阳谷县人,回乡路上,误入贵寨。这就去了。”
那汉子吃了一惊。脱口道:“这一位好汉,怕不是昔日景阳冈打虎,辽国单臂擒王的武松?”
武松道:“你认错人了。”
那后生听闻武松二字,不由得猛吃了一惊,向他上下打量。呆了半晌,兀自在那里喃喃讷讷的道:“这一个人,如何是得武松这般叱咤风云,翻江倒海好汉?俺却不信。”
那汉叱道:“住口!你这孩儿,好没眼色。真人在此,全不识些上下高低!”船上扑翻了便拜,告道:“恕我这个兄弟年轻不知事,有眼不识泰山。壮士便不是武二郎时,也休嫌山寨窄小,便在这里歇马了去。虽无上好酒食,也有些水泊鲜鱼,一盅淡酒款待,容俺们管待英雄则个,共商抗金大计。”
武松摇头道:“我自有事。”牵马自去了。他那匹黑马不明就里,随主人去了,兀自恋恋不舍,不住回头张望。走出三五里开外,看武松头也不回,将笼头一挣,长声悲嘶。
武松道:“你作甚,犯这孩儿脾气?咱们山上旧家已烧去了。”安抚住了坐骑,上马又行,将芦苇水鸟,莽莽苍苍,烟波浩渺,尽数抛在身后。又行得两三日,来到东平州府,径至县衙,来访杨志。
杨志身着便服,正在都统制衙内理事,见得武松来到,无尽惊讶喜欢。丢开文书,上前迎接,道:“甚么风把你吹来?”武松道:“从汴京来。”
杨志急唤人拿酒饭上来。一旁打横陪坐,二人叙述别后情形。说完汴京,又说旧人消息。听闻武松寻人,问:“回乡寻过了不曾?”武松道:“正是要去。二龙山也去一趟。”
杨志道:“她不在二龙山。不必去了。”武松道:“山上曾有俺们旧家。我怕她不曾回了那里。”杨志道:“不是我要冷了兄弟的心。如今沂蒙青州一带,地面甚不太平。”武松道:“怎的,莫非金人打在那里?”
杨志道:“非是金人。尽是北边打败了仗退下来,流离失所,西北东南,无归之人。这等溃兵流寇,皆是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更比盗贼凶狠。甚么事做不出来!座座山头,都给这些新来人占住,不似人间。”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杨志道:“她不在那里时,反是好事。”武松道:“昔日水泊,也有人占住了。”将梁山泊见闻简单说了一遍。
杨志道:“洒家亦尝听闻。说是一伙渔人,过活不下,一个叫张荣的为首,啸聚二三千人马,就在那里聚义。虽不及俺们梁山当年,也有得二三百舟师,借地形之利,击退了一波金兵选锋。”
武松道:“却才听说,已有三五千人口了。”
杨志沉吟道:“却未知他这一山人马,粮草怎生供给?梁山却难种得地。难道止靠水荡里打渔?却养不活这一山的人。”
武松道:“正要同哥哥说这话。横竖都是抗金,殊途同归,他缺粮饷,你缺人马,不若便招安了他。”
两个人都笑了。杨志道:“却谁想今日轮到你我说这招安的话?今年正月,新官家曾来在东平,驻跸了些日子,兄弟正好错过。”
武松应道:“路上经过应天,逢着他在那里登基。”杨志道:“想来好一番热闹。”武松道:“我不曾进城,不曾看见。”
杨志并不多问。道:“你可知晓?柴大官人不曾死。”
武松道:“此是天大好消息。他怎生逃出生天?”
杨志道:“沧州陷落,柴大官人兵败,陷在乱军丛里。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想给五马山寨的人救起,送在山寨,就在那里将养,保全性命。将息得好些,就地做个头领,在山寨练兵,有来有回,同金兵打些游击。慢慢的消息传将出去,流落在北方的一众失土兄弟,孟康、时迁等人,尽都归附在五马山寨。”
武松道:“甚好。有他在处,自有四方兄弟来归。”
杨志道:“你路上听说不曾?真定府陷落时,马扩马廉访逃出,亦走在西山和尚洞山寨,结集两河义兵,在那里各据寨栅,啸聚山林。”
武松微微一笑。道:“他也上山了。”
杨志道:“北方国土,大半已入贼手。正规军指望不得,便只有各地山头林立,犹自抵抗未休。马廉访是个真男子!同金人遭遇战时重伤,给捉了去,金人敬重勇士,不肯杀他,他亦不肯降。柴大官人听说,派了时迁、白胜两个兄弟,混入金营,设法将马廉访连同一家老小取出,如今俱走在五马山寨,聚义抗金。”
武松道:“倒了一座梁山,却谁想中原大地,起来这么些新梁山水泊?倒也痛快。”
杨志道:“正应了当年那一句话:忠义之士,尽在旷野之中。一点星火,走在旷野当中,便是燎原山火。兄弟知晓?如今东京留守是宗泽宗老龙图。”
武松道:“听说了。”
杨志道:“宗老先生威望甚高。两河义军,大大小小,何止上百?如今正蒙他招抚整编,供给粮饷,授以官衔,要联结河朔,收复失土。如今河朔间众好汉,皆打出忠义旗号,以光复行事。”
武松道:“俺此一路行来,宗老留守事迹,左也听说,右也听说,他是个好男子。只是收编便罢,招安也罢,怕只怕打退外敌,朝廷立足稳了,河朔众忠义人,又是另一座梁山。”
杨志道:“你我俱是招过安的人,识得忠义二字,是血写就。洒家三代将门之后,国难当头,岂有退却之理?在其位,谋其事,却非为赵宋一家。”
武松道:“那你是为了甚么?”
杨志道:“残破河山,流离生民。”
武松更不多话,应声:“很好。”二人将李应、曹正、呼延灼、关胜、宣赞、秦明、林冲等人消息,谈过一遍。杨志道:“关将军决了济水。洒家是他时,要保济南城,当也是如此施为。须怪不得他。”
武松道:“决了罢休。便不决它,一二百年后,黄河改道,迟早也无有梁山水泊了。却不知师兄走在哪里?”
杨志道:“前些日子,尝听闻同史大郎一道,在五台山,率领僧众,很杀了些金人,如今太原陷落,不知走在哪里。有道是孙氏昆仲召集人马,在海州一带布防,史大郎亦去投奔了。怕不是师兄也在。”
武松道:“最好。”
这时从人上来,请武松前去洗浴。身上换下内外衣袍,生满虱虮,捉洗不尽。杨志遂命针工给武松另制里外衣裳,寻出自家一件袍子,道:“你我身量不差着多少。洒家这里一件袍服,亦是大嫂昔年手里针线,你先穿着。”
武松就在东平府歇马。将金兵编制习俗、战斗习气,沿路城防军情,备细说与杨志听了,伴同他巡视城墙,巩固防务。过两日内外衣裳做得,武松穿了,独个儿往清河县去。守门兵卒更不来盘查问诘,任他入城,武松进了城门,脚下自认得,径投县前街来。
城中大变了模样。不知怎的,房屋街道,比起当年记忆中样貌,俱似窄矮凋零了几分。县衙经了兵燹,又从新修缮过了。县前生药铺子仍旧开着,换了匾牌字号,一个老丈,立在柜上写账,写几行字,拨几下算盘。西门府早已换了主人。周小云家门户紧闭。墙内一株凌霄,枝条横斜,旁逸出来,花朵娇艳胜火。
武松驻足看了一会,拽开脚步,直往前去。紫石街仍旧清幽,一条窄巷,几间门户。武松寻见昔年旧家,却见已改作了豆腐铺子,一个青年妇人,系一条蓝布围裙,在那里照顾生意,点卤磨豆。
武松手绾缰绳,街对过默默的站了一会。正要走时,那掌柜的妇人清闲下来,叉手不离方寸,向前招呼一声:“师父且不忙就去。”柜上取半贯铜钱递过。
武松道:“你与我这作甚?”
那妇人便有些窘迫,涨红了脸儿,道:“奴见师父街对过立了这么些时候,想是来化缘的。年岁艰难,柴米油盐,价钱一日三变,小本生意难做。却不是有意慢待师父。”返身去拣些茶干,使蕉叶裹着,毕恭毕敬,交在武松手中。
武松也不辩解,接了布施。道:“向你打听。城中近日可来过一个单身妇人居住,带着一个四五岁大孩儿?”
那妇人道:“不曾听说有这样人。若有时,恁小一座镇子,抬脚城东走到城西,哪有不听说的。师父敢是来寻亲的?”
武松颔首道:“昔日这条街上,曾有一家姓姚的,开着银铺。对过一家卖冷酒的,姓胡。都不在了么?”
那妇人答道:“奴家不是本地人,不省得从前事。宣和七年末随了丈夫,河北逃难南下,初搬在这里时,就不曾见得有师父说的这么两家铺子。听闻昔年梁山攻打东平时节,城中居民,走了大半。”
武松道:“城中有一个孩儿,叫作郓哥儿的,成日价大街小巷走跳,发卖些果品吃食。这个人还在么?”
那妇人摇头道:“不曾见过这么个人。这孩儿多大?”
武松道:“十五六岁年纪。如今总该有二十五六了。”
那妇人失笑道:“这般大了,哪里还是个孩儿!贫家小户男子汉,有甚出路?城中混不下去时,想来不是落草,便是参军了罢。”
武松不再问。谢过那妇人,绾了缰绳,自往前去。走过几步,却见得纸马铺子开着,店内坐了一个老人,在那里打旽,正是赵四郎赵仲铭。下午太阳浓稠似酒,自门口映入,落在他张开的嘴里,店内几个蝇子,营营瓮瓮乱飞,一似旧时模样。
武松站住脚,默默的向他看了一会。抬手敲一敲柜台,唤:“老人家。”
赵仲铭惊醒跳起。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顺口答应:“客官要几多纸钱?”
武松道:“要两三刀。”
赵仲铭道:“就来,就来。”起身殷勤照顾生意,打点些纸马纸钱,包作一卷,与了武松。武松道:“有香烛祭物时,一发讨些。”赵仲铭道:“有,有。”检点出来,一并打作个蒲包。
武松道:“这街上昔日诸般繁荣铺面,经营得好生意。怎生就剩了你这一家?”
赵仲铭摇着头,叹息道:“造孽的年辰!诸行百业,哪一行经营得动?可怜俺们做死人生意的,买卖反倒兴旺。不敢动问,师父是本地人?声口恁的熟悉。”
武松接了蒲包。道:“这里过路,顺道祭两个故人。”
赵仲铭问:“师父自哪里来?”
武松道:“自南方来。”
赵仲铭眯缝了眼,只管朝他脸上打量,道:“老朽老眼昏花了。观师父面目,有些面熟,似县里一个旧相识。”
武松道:“哦?似谁?”
赵仲铭向他端详良久。道:“似昔邻一个熟人模样。恁的奢遮一个小伙儿!只可惜犯了事,为个妇人缘故,坏了大好前程。也有人说是上梁山落草,做了强人了。”
武松道:“许是有些似罢。”还了银钱,牵马一路去了。
来在城外永福寺,寺庙完好,只是陈旧破败了几分。那棵大白杨树仍在,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乱摇。武松树下寻见哥哥坟头,见得坟茔完好,不曾遭了雨雪。使衣袖拂去碑上尘土蛛网,坟前插三柱香,排开几碟果子祭品,将些冷酒浇奠,坟前燃起纸马纸钱来。
武松倒身拜了四拜,道:“哥哥魂灵不远。”就在坟前坐地,将这些年诸般事务,尽都简短说了一遍。叙说完毕,纸马早已燃尽。
武松出一会神。道:“同哥哥说知了未?国家亡了。”
坟地一片静默,惟几个老鸦刮刮乱叫。武松道:“天下乱了。山河吃金人占去,去了旧皇,又来了新皇。换了年号,如今是建炎了。——未知地府也讲究年号否?给哥哥烧去银钱,早些兑换了使用。”
兀自出一会神,道:“不见了嫂嫂同孩儿。武二正寻。”
天地静谧无言。武松转头道:“哥哥有甚未了心事,托梦与我。兄弟与你办到。”
只见坟头去年秋草,根根支离,瘦骨嶙峋,扎煞在那里,动也不动。武松坐了良久,叹一口气。起身待要走开时,忽而墓前卷起一阵冷气来。无形无影,非雾非烟,将那纸马燃尽灰烬尽数卷起,似一蓬墨色蝴蝶,满天飞舞,极温柔的,拂动他一边空荡荡袖管。
武松落下泪来。大哭了一场,自去寻见周小云、潘姥姥坟头,焚香烧纸,浇奠一番。与了守墓人几两银钱,分付给几座坟照料培土,拔除杂草。做完这事,回到东平。次日上,辞了杨志,投莱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