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武松离了东平。在路三五日,来在济南城外。望见城墙脚下,水淹火烧痕迹仍在,城头正新筑工事,大兴土木。城门开启,城外设立粥棚,施赈饥民贫老,自有专人看觑,虽则队伍大排长龙,井井有条,不见争吵。城内外居民并各色经纪人照常出入,来去自如。城门外亦设茶棚,棚内有人说书,三三两两,坐了半棚不满茶客,在那里凝神倾听。
武松过城而不入。茶棚内拣副座头,歇马打尖,同茶博士攀谈两句,打听得关胜郝思文等人平安消息,上路又行。在路不止一日,来在青州地面,使钱赎些干肉炊饼,添买足了草料,又再上路。经过二龙山,望见昔日山头,果然已吃另一伙溃兵模样强人占住了。几个喽啰披挂宋军残甲,衣不蔽体,面有菜色,在山脚下巡。
武松站住脚,远远望了一会,自走开去。晓行夜住,渴饮饥餐,约莫半月时光,来到莱州地面。
莱州近海,却好座州城。仗地势之利,兵燹不至,地面甚是平静。武松进得城中,寻间脚店打听。掌柜道:“这城中却不止一家金银细匠铺子。未知师父是打造法器,还是熔兑金银锞子?”
武松道:“寻一家姓何的。”
掌柜指点道:“此是何三郎家。师父上了市街,一直往东去。不过半里路,望见慈仁堂招牌时,休过石桥,只沿着溪水往东。走至三岔路口,一座石磨,旁边一棵老槐树,临着溪水,二人合抱不住。他家铺子就在巷口。”
武松谢过,牵马沿溪行去。溪声潺潺,上下几转,将他送在一条安静巷子里。几家人户,一棵老大槐树,树下一尊水力石磨,正随了水声空转。一间金银铺子,悬着何记招牌,门户敞开,店内传出些丁丁当当锻作声响,一个五六岁孩儿,穿一身细麻夏布衣袴,胸前挂了金银锁片,坐在门槛上,捧一碗饭菜正吃。
武松瞥一眼那孩儿。将马缰望门口拴马石上一绾,跨入店内。店堂甚深。金银作坊里坐着一个青年男子,全身贯注,正自伏案锻造。一个年轻妇人系条青布围裙,后院厨下忙碌,见到前头来人,慌忙撇了锅铲,两只手围裙上擦一擦,迎上前来。笑容可掬,问声:“师父打甚?”
武松道:“没有甚么要打。”
妇人道:“恁的敢是要使换金银,熔兑些锞子?我们当家人手艺最精,火耗最少。金银成色好时,便少收师父些儿火工钱也无妨。”
武松道:“也没有金银要熔。”
妇人诧道:“师父却要甚么?”
武松道:“来寻我的一个侄女儿。”
迎儿闻言,呆了。向武松脸上端详半日,道:“二叔,你怎生做了和尚?你的一条膀子又怎的没了?”一把抱住,放声大哭。
那青年金匠慌了手脚,撇了活计,过来看视劝解。迎儿却哪里肯放,大哭道:“二叔好狠的心!这么些年,便只知送些金银,不管我的死活。你们抛撒得我好!”
武松道:“我杀死西门庆,本待服完了刑,归回接你。谁知又犯了事,明面过活不下,上山落草,做了强盗。怕拖累你等清白身家,这些年来,不曾通半点音讯。我亏欠你。”
迎儿道:“娘呢?娘又在哪里?她怎的不来望我?”
武松道:“我同她走得散了。”
迎儿大哭了一场。教孩儿过来,拜了叔公,又唤丈夫何进,上来同武松相见。当下相见毕了,武松道:“知晓你们平安就好。”放下一包金银,说话间便要去。迎儿夫妇却如何肯依?拦门死活不放。问:“二叔上哪里去?”
武松道:“我寻她去。”
迎儿道:“你们也休哄我了!如今我也明白了,你同我的娘,你两个是一辈子的事。二叔亏欠我这么些年,便折作几日,一发都与了我,在这里住上几日再去。”
武松撩起头发,露出脸颊金印。道:“我是文面带罪,杀人放火的人。虽说招安时节,一并赦去了当年罪恶,给人瞧见你家收留犯罪的人,总是不妥,县里平白招惹些口舌。不久留了。”
何进道:“二叔忒多虑了!国都亡了,皇帝也吃金人掳去了。天翻地覆,哪个还来管你脸上金印?”
说得武松一怔。沉吟片刻,道:“依你。”
当下夫妻两个欢天喜地,一齐来管待伏侍武松。何进将马牵入去洗喂,后院枣树下放了桌儿,搬上饭菜,一家四口儿共桌而食。迎儿安排床铺,烧下热汤,来请武松洗浴。教丈夫歇了生意,集市买回些鸡鸭下饭、新鲜海鱼,当夜早早的上了门板,整治夜饭,剔亮灯火。席间夫妻两个,便把这些年诸般事务,备细说与武松来听。
迎儿道:“周四爹同何家有通家之谊,当年由他作主,将我许给何家,嫁在莱州。二叔当年留下金银,尽彀发嫁了。后来又送来的,周四爹分文未动,俱与了我作嫁妆。我的丈夫原有金银细作的本事,我两个商量,便将这笔金银作了本钱,城中开间铺面过活。后来听说梁山来打东平,周四爹死在任上。恰逢我养下女儿,走动不便,不曾回去奔丧。”
何进道:“后来我去了一趟东平,料理后事,见得四爹已入土为安了。州府里打听时,闻说周家已搬走了。未曾问得去向。”
几人都沉默下来,看那孩儿爬在桌上,伸着一只小手,去够那碗鸭肉,却够不着。笑吟吟的道:“娘,鸭头与了我罢。”
迎儿嗔一声:“没出息小肉儿。大人们说话,谁许你这里争嘴?”搂在怀内,撩起围裙,将她两只手擦净,解散小辫,重新梳起。
武松道:“此来我尝往东平城外看视过。你爹同周四爹的坟都完好,不曾遭了雨水。”
何进拿话岔开。动问起这些年往事,武松择要说些。何进听得神往,脱口道:“俺们平日价茶馆听书,也时常听见梁山故事,二叔名字事迹。却谁想如今真人坐在这里?”
武松道:“书中怎生说我?”
何进道:“书中都道,武二郎是个顶天立地好汉。赤手空拳打虎,辽国单臂擒王。恁的英雄了得!”
武松道:“休信书中言语。”
迎儿嗤的笑了。道:“我的哥哥,你昏了头了!说书人口中话,哪句信得?”
何进道:“说武二郎的,都道他是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却哪句不是好话?”
迎儿道:“呸!他是哪门子的魔星,谁人家的太岁?进了家门,他便止是我的二叔。当年清河县家中,成日价替我娘儿两个劈柴挑水,烧火搬米,这等事情,怎的无人说它?若信这起人说话时,直是我娘毒杀我爹,二叔杀了她,走上梁山。也不知谁人编出来这般缺德言语!”
何进微微的红了脸儿,道:“此是说荤书的勾当,要引得人人都来听他的书,才刻意编出这等耸动话语。正经人谁听他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却又上哪里去知道这些?”
迎儿一扭身道:“你管我!二叔,我娘同你,却是怎生走得散了?敢是她老人家先恼了你?还是你恼了她?我娘这个脾气!——你多担待她些儿罢。”
武松未答。出一会神,道:“我总是要把她寻回来的。你放心。”
迎儿道:“二叔还当我是个孩儿。我晓事了!这些年你同我娘两个,怎的相依为命?你一个人漂泊在外,又是怎的吃辛受苦?你对我说。”
武松道:“都过去了。”
当夜武松便在家中歇下。被褥松软,床铺有太阳晒过香气。他睡得极沉,一觉深沉无梦,仿佛又回到孩提时分。溪声潺潺,似筹措了一夜的大雨,天光未亮时分,尽数落了下来,下在梦中,将他唤醒。
武松半梦半醒,拥被睡在床上。嗅见各种气味,被盖新鲜棉籽清香,老屋陈旧木头潮气,烧灼木炭、抛光银器,药水熟悉刺鼻气味,一齐涌将过来。恍惚之间,似乎便还在当年县前西街旧家。道:“姚二郎今日开门恁早。”
厨下已有了动静。镬灶砧板,丁当作响,混同了隐隐粥汤炊饼香气,钻入屋内。武松道:“起身晏了。侄女儿怎的不曾来叫?哥哥定然已出门做生意了。回头去县里画卯迟了,心急慌忙,又吃嫂嫂笑话。”
翻一个身,一撑床铺,待要起身,却觉左袖空空如也,无借力处。却原来他是在莱州侄女儿家中。厨下操劳的也不复是嫂嫂了。
他同他那匹老马就在这里歇下。不怎的出门,只在家中坐地,还似旧日一般,替侄女儿担水劈柴,浇菜施肥,做些琐事。清闲时节,便看迎儿内外操持家务,拉扯女儿,柜上应酬生意,有说有笑,记账算账,为柴米油盐飞涨价钱犯愁,同商贩打牙拌嘴,来去如风,似另一个金莲。
他亦看侄女婿劳作。看他系了皮裙,心无旁骛,作坊内坐地,拉动风箱,将金银熔作汁子,打作锞子,拉出细丝。一点点的,无尽耐性,将金丝银线,攒作钗环。
何进吃他看得不好意思。手上不停,笑道:“二叔看甚?”
武松道:“看你手艺。”
何进道:“粗糙得很。自幼学得养家糊口本事,无甚稀奇。二叔休笑。”
武松道:“笑你作甚?养家糊口,才是最稀奇本事。我亦有个兄弟,天天只道自己是打银出身,却从来不见他摸过风箱坩埚。一面镜子,吃我摔得破了,央他修补,也只推说不会。”
何进道:“隔行如隔山。二叔不晓,修补铜镜,此是冶金蚀刻,铜活匠的本事,金银匠揽不动它。不敢动问,是哪一位好汉?倒同小人是半个同行。”
武松道:“一个弟兄,唤作郑天寿的。汴京城破时战死了。”
余下时候,他便在槐树下石凳坐着,看守侄孙女儿玩耍。似一头晒太阳的老虎,肩头落满槐花,半闭了眼睛,却将整条街道动静都收在眼里。
楼上已掌灯了。夏夜燠热,虫声唧啾,溪边点点萤火飞舞。迎儿楼上已叫过几遍洗澡,女孩儿只作不闻,东奔西跑,扑捉萤火,把来尽数兜在衣襟里。迎儿又叫两遍,终于火起。骂声:“你要反了!”袖子一绾,登登登下了胡梯。
女孩儿慌作一团。武松早起身拦在前头。道:“打她作甚?”迎儿骂道:“小夯货子!便是看在你叔公面子上。还不过来?我不好骂出来的。”女孩儿乖觉,知要吃打,躲在一丛紫茉莉后头,磨磨蹭蹭,只是不肯动身。
武松向她招一招手,道:“你来。”
女孩儿看妈手里并无器械,壮了胆子,兜了满怀萤火,一步一挨走过。武松抽出戒刀,砍根竹子,单手破作几根篾条。问:“有没有线?”
迎儿愣了半日,上楼去寻了下来。母女两个屏息静气,看武松藉了萤火光亮,将竹篾夹在膝盖中间,拗作龙骨,再以口咬住丝线一端,慢慢的扎出个形状,绷上绢子。
他道:“差一只手,不济事了。拗的它不圆。”指点孩儿一个一个,将萤火灌入。灯笼于她小手中亮起,似一抔星光,映亮三代人的脸。
武松微微一笑,道:“好了。”那孩儿提了灯笼,欢天喜地,举向迎儿面前。道:“娘,看我的风灯。叔公与我扎的,恁的亮堂。娘,你作甚哭?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再住得一二日,武松便说要去的话。迎儿夫妇两个苦苦挽留。武松道:“我的事未毕。寻见了你的娘,且再团聚。”
迎儿道:“二叔往哪里去寻?”
武松沉吟片刻,道:“她的脾气,说不准就去了哪里。当年曾说起过南方过活的话,说道苏杭最好。且望南方寻觅罢。”
自去缚扎包裹,备鞍套辔。分付二人:“送你们的一笔金银,休要立即动用。金人已占了河北,再要南下时,山东首当其冲。莱州眼下尚可安身,你们且留待观望,听见风声紧时,不可贪恋安稳,弃了家中粗重,使钱雇船,南下过江避难。休走中原旱路。“
迎儿道:“二叔此去,走旱路水路?”
武松道:“陆路我自走得,你两个却去不得。此一带沂蒙山区,往年便不太平,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都是强人出没去处,那时节便是百十人商队,官家缉盗,等闲也不敢近,如今更不知成了甚么模样。切记我说,宁肯绕远,休要贪快图近。”
再三叮嘱,辞了夫妇二人,上路又行。离了莱州地面,经潍坊,抹过密城,便来在沂州山中。
却是好生险恶一座山径!官道早荒废了,似鲸鱼脊骨,蜿蜒湮在荒烟蔓草当中,草木疯长,盖过了路上车辙。山峦作铁青色。入夜时分,四下里野兽嗥叫。
武松安之若素。夜来打火造饭,昼间行路。身边带得银钱,只无处使用买去,遂计算脚程,度量米面,节省吃用。逢见狐兔虫蚁,便猎取两个加餐,有水水煮,有火火烤,只是缺盐少酱,无甚滋味。沿路逢见村庄,十室九空。进去欲搜寻些油盐补给时,却哪里搜得出来?便是草根树皮,俱也挖得空了,只剩了皑皑白骨,半腐尸骸。有人烟处,却又比无人烟处更加可怖几分,不是些占山剪径的强人,流离失所的溃兵,就是些半人半鬼的饥民。另就是地方豪强堡垒,家兵拱卫,守卫森严。
武松只管前行。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一路自闯将来。这日见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旷野当中,孤零零开着一家脚店。
武松道:“此是我张青哥哥旧年买卖了。来的正好,要断粮了,且问他去打些秋风。”进在店里,店家殷勤招呼,送上些淡薄似淘米水酒水,面目可疑熟肉。动问起来,只说是上好肥牛。
武松道:“贫僧是胎里素,不晓吃荤。过卖,你有米时,匀些儿与我,一发还你价钱。”
店家道:“师父不省得。这年头要肉容易,要米面时,有价无市,等闲寻不出来。”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少废话!有米面时,早些儿拿了出来。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
店家见得来个硬茬,更不打话,一声唿哨,唤出厨下两个壮汉,撇了围裙,上前便来相帮厮打。武松刀不出鞘,三拳两脚,将两个壮汉放翻。店家只唬得三魂去了两魄,却哪里敢再同他相争,战战兢兢,将出半袋米粮,跪拜乞命。
武松道:“有盐酱时,一发讨些。”那店主没口的道:“有,有。”捧出小半袋粗盐。武松道:“不白吃你的。”丢下一小锭金子,上路又行。
如是半月,走穿了一双八搭麻鞋。逐渐遥遥的望见些活人村落,庄稼炊烟,零星田块。武松不再骑马,牵了它走。道:“快出山了。怎生掉了这么些儿膘?也不曾克扣了你的草料。”
正说话间,忽而听闻前方山坳里一声惨呼。跟着是女人哭喊,金刃劈风锐响。响得几下,戛然而止。
武松微微皱眉,只管牵了马自走。转过隘口,眼前一派司空惯见景象:一架青毡马车停在垓口,车旁一仰一伏,倒着两个家丁模样汉子,身下洇开大蓬血迹,眼见是不活了。三五个喽啰,胡乱披挂些残破盔甲,手持锈刃柴斧,将马车团团围住。拉车的两个骡子惊得尖声长嘶。一人轻车熟路,去绾住辔头,一人便纵身跃上车辕,帘子一掀,将车中人劈手扯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妇人,颇有几分姿色,一个总角少年,十岁模样。
那妇人钗横鬓乱,一席护了孩儿,竭力挣扎,叫:“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打劫我良人妇女?”一眼瞥见旁边一个行者,牵了马经过,慌不择路,喊叫起来:“救命!奴是良家妇人,带孩儿逃难在此。乞师父救上我一救!”
为首的强人骂道:“贼行者,看甚?再看时,连你一刀杀了!”武松无动于衷,牵了马自顾前行。
那妇人兀自叫唤。一个喽啰吃她叫得烦躁,骂道:“叫甚叫?再聒噪时,先一刀宰了这断命小鬼。”那妇人顿时噤声。苦苦哀告:“大王饶命!车里还有一包金银,诸位只管拿了去,高抬贵手,留我母子性命则个。”
几个喽啰一齐笑将起来。一个道:“杀不杀你,这金银车马,不都是俺们的?”另一个道:“女娘性命可留,这娃儿却养他不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耗费山寨粮食。富贵人家儿郎,细皮嫩肉,汤一滚就烂,正好做个菜人,将去市上,也胡乱兑得些盐米。”
妇人闻言几乎晕去。为首的一个伸手来扯她衣襟,哈哈笑道:“难得劫得一个这般好姿色雌儿。先教弟兄们快活!”少年见母亲受辱,大怒,叫声:“好泼贼!”扑上厮打,吃几个盗贼一拥而上架住,几脚尖踢翻在地。
妇人大哭大号。那首领骂道:“小畜生!招惹爷爷,敢是活得腻了!”忽觉身子一轻,双足离地,吃背后一只铁钳般大手横伸而过,扼住喉头,轻轻一扯,将他提过,浑似拎个孩儿。
那强盗大怒。喝道:“你敢是活得不耐烦了!太岁头上——”话犹未落,武松右臂使力只一兜,肐查一声,将他咽喉拗断。喝声:“要命的,滚!”
余人给惊得倒退数步。待看清来人只一条臂膀,胆气复生,发一声喊,舞刀搠斧,围拢上来。武松更不打话,尸身掷出,撞翻二人,侧身让过迎头一刀,看得亲切,独臂探出,抓住敌人手腕,一拗一送。只闻“咔嚓”一响,那人惨嚎连连,滚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戒刀出鞘。寒光横扫,又一个倒在地下,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兔起鹘落间,还有一口气进出的便只剩两个。这伙强人何时见过这般悍狠手段?只惊得呆了。不知谁率先发一声喊,屁滚尿流,没命也似,向山地逃窜。
武松并不追赶。插了戒刀,自去将两匹受惊骡子牵过,加以安抚。妇人搂了孩儿,一旁亦惊得呆了。回过神来,叉手不离方寸,向前深深下拜,道:“谢师父救命之恩。”
武松道:“你休拜我。你两个是甚来路?有甚干事,走在这里?”
妇人告道:“奴本是个寡妇。先夫吃仇家杀死,家中大姐姐另生下男丁遗腹子,眼中容不得奴家母子两个,赶了我等出府。奴再嫁在汴京城里,本也夫妻和睦,却谁知京城失陷,同丈夫女孩儿走得散了,无有半点音讯。没奈何带了孩儿,往应天府夫家投亲。”
武松道:“这两个头口尚行得路。我自有路要赶,顾不得你母子两个,把你们带在大路上便休。前路你等自雇车夫,我不管你。”
妇人千恩万谢。道:“承蒙师父搭救,保全妾身一条贱命,已是万幸。”捧出一包金银。武松道:“我不要你的。”牵过两个骡子,自去拴紧肚带,套辕上轭。
妇人感激涕零。叫:“官哥儿!”唤了孩儿过来,给武松叩头。道:“这个孩儿,便是先夫西门家一点骨血。天可怜见,不曾教他陷在汴京,如今又多亏师父保存。孩儿,你且来拜了恩人。”
武松系肚带的手一顿。转脸望那妇人时,皮肤白皙,五短身材,温柔妩媚。武松道:“你姓李?”
妇人吃了一惊。道:“师父怎生知晓奴的娘家姓氏?”
武松道:“我亦知晓你的名字。你曾是西门庆家第五房妾。”
妇人只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武松道:“当年对簿公堂,你尝上堂作证,我认得你。我的嫂嫂进得西门府内,是你出的主意,怕我上门搜寻,给她藏在花家房屋。你可认得我?”
日头已然偏西,暮光熹微。李瓶儿向武松面上定睛看了半晌,认了出来。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哭道:“武都头明鉴!当日官府已审得明白,尊兄不是先夫杀的。人证物证俱在,却不是奴家信口开河。奴也不曾起意害你的嫂嫂。好汉饶命!”
武松道:“你不起意害她时,怎的却又为虎作伥?西门庆怎生逼迫你?”
李瓶儿道:“先夫未尝逼迫我。是我瞧她可怜。”
武松诧道:“可怜?她怎的可怜?”
李瓶儿道:“俗话道,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同尊嫂一般,亦是死了丈夫,才嫁在西门府中。我怜惜她花朵儿一般年纪,这般要强,心气恁高,却又死了丈夫,没个归处,又没个子女,孤苦伶仃,是个好的?妇人家没个男子汉时,靠谁做主?倘若劝得回转时,教她死心塌地,进得西门府内,也好同奴家作个伴儿。奴也必不叫她受了委屈。”
武松哑然失笑。道:“你恁的好心。西门府真似你说的这般千好万好时,姓吴的怎生容不下你们母子两个?”
李瓶儿无言以对。气急难过,一时间千百种悲戚委屈涌上心头,柔肠寸断,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
武松出一会神。道:“你走罢!我不杀你。”
李瓶儿却哪里敢信。颤声道:“你真个不杀我?”
武松道:“杀你作甚?我杀了你,便如同杀她一般。”
李瓶儿惊疑不定。听闻武松道:“你不省得她。我嫂嫂是个老虎。倘若阴差阳错,她真个杀了我的哥哥,又是阴差阳错,教她进了这座牢笼,只怕她出落得比谁都更凶狠些儿。那时节便你好心饲喂她时,也吃她反咬上一口。我也不晓得她是在哪一部书里造下些甚样罪孽,又是欠下谁的,这一笔债,就算作她今生偿还你的罢。你走罢!带上孩儿。快走,快走!”
李瓶儿如醉如痴,呆若木鸡。反是那少年郎更加警醒乖觉,低声道:“娘,走罢。”向武松唱一个喏,上来搀了母亲,伏侍她起身上车。少年便自跨辕,作好作歹,打着两匹骡子,勉力往北行去。
武松喝声:“不要命么?往南走,再有五六里路,便逢着大路,有人家市镇。往北去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少年涨红了脸。呵斥头口,磕磕绊绊,软硬兼施,好容易磨得两个骡子掉头,车马折转方向,投南边去。走出一段,忽见车帘一掀,李瓶儿探出头来。泪痕满面,遥遥的问声:“她如今人在哪里?”
武松道:“我同她也走得散了。我亦正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