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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看马车去了。牵了坐骑,上路又行。在路三五日,来在临沂州城。进得城中,望见城中闹热,店铺光亮,人家烟火,听见行人笑语,叫卖声响,恍若隔世。城东寻家酒店歇马,酒保上来迎接,见得武松僧袍蓝缕,胡子拉碴模样,吃了一惊。笑问:“师父走在哪里闭关清修?”
武松道:“沂州山地。”
酒保哈哈的笑,道:“师父惯会说笑。那地方但凡进去的人,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更无有半个活着出来的。”牵了马匹,自去解卸料袋,脱卸鞍子。武松道:“这个马老了。你可对付些草料豆渣,铡得精细些,好生喂养着。回头我自有银钱与你。”
教过卖烧下热汤,洗沐一气,刮了胡须,篦头栉发,换身洁净衣裳。人马休憩将养两日,动身投东南去。又行过约莫五六日,望见一座山岭,横亘于前,林木萧郁,重峦叠嶂,向南北绵延,本地人皆呼作马陵山。
武松仍旧不怎的骑马,牵了坐骑,一步步走上岭来。山风清劲,吹动他头发袍角。一人一马,立在岭头上,望东南看时,平原广袤,绿意盎然,河流似白练一般,绿地间蜿蜒,尽数流向东去。武松道:“快走到了。翻过这座岭,下山便是海州。”
那匹马未能过得岭来。年纪大了,当夜老死在山上。武松守了它一夜。天明时分,寻片松林,拣个向阳坡面,洁净整齐地块。
武松道:“就是这里罢。”身边无有器具,遂使树枝刀鞘,手足并用,掘个浅坑,将马匹尸身推入,连同鞍辔,一并葬了。
做完这事,抬头看看,已是下午过半时分。武松坟前立了一会,山风吹透衣袍,将一身汗扬得半干。待要去时,回头看看,道:“没个分辨处。往后回来时,却不省得你在哪里。”拣些石块,垒作个石冢模样。
坟前兀自立了一会,道:“好生睡罢!我去了。”负了行囊,独自一个,沐了偏西太阳,一步一步,走下山来。
下得山来,村酒店歇了一宿,路上又行得一两日,约莫五十里路,周遭稻田,逐渐换作雪地也似盐田,映了明媚天光,田中灰鹭起落。风中隐隐挟了海水咸涩气息。又走得约莫二三十里路,来在一座打渔为生村庄里,房屋低矮,家家皆备船舶渔具。
时候过午,夏末秋初,日头正毒,每家每户门前,皆摊出些鱼干海货晾晒,气味浓烈。一个渔妇赤了双足,坐在家门口补网,望见大路上走来一个独臂行者,笑吟吟的问:“师父从哪里来?”
武松道:“自山东地面来。”
渔妇道:“师父好长的脚程!闻说山东地面乱甚。走在这里便安稳了。”
武松问:“海往哪里去?”渔妇向村后一指。武松循了海涛声响,穿过渔村,来在海边。
眼前水天一色。但见金沙滩外,一片无边无际大水,颜色深青,便如同百十座梁山泊也似,波涛如银,潮声如雷。一派青绿当中,几点雪片也似白帆,飘飘荡荡,未知是海舶还是渔舟。
武松笑了。自言自语的道:“却原来海是恁般模样!”往前走了几步。海风强劲,吹起他头发衣袍,露出面上金印。走了两步,但觉力竭,浑身酸痛,散了架也似,再也迈不动步子。就势将身子一歪,跌坐在沙滩上,面朝了大海。
一群孩儿,衣不蔽体,沙滩上追着一只蹴鞠,笑闹玩耍。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问:“师父自哪里来?”
武松答道:“自山东来。”
孩儿们道:“师父来的恁远。走在俺们这里作甚?”
武松道:“我曾答允了一个人,要来看看,海是甚么模样。”
孩儿们俱笑起来。一指道:“海不就是这个模样?潮涨潮落,日复一日。有甚稀奇?也值得远道来看。”
武松微微一笑。出一会神,道:“比梁山水泊更大些。比钱塘江潮更壮阔些。”
孩儿们面面相觑,笑道:“说甚么钱塘江潮,梁山水泊?师父往哪里去?”
武松道:“往南方去。”
孩儿们问:“往南方去作甚?”
武松道:“去寻我的亲人。”
孩儿们闻言俱哈哈的笑。拍手打掌,指了他笑道:“你一个出家人,六根清净,亲缘断绝。却那讨甚么亲人!”
武松道:“谁说我是天伤星?我自有亲人。一个哥哥,死了。一个女人,姓潘。三十多岁,带着一个孩儿,约莫四五岁年纪,向南方去。你们见过她不曾?”
孩儿们听他发话颠三倒四,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俱有些害怕。道:“怕不是个疯行者!”摇头道:“不曾见过。”陆陆续续,没趣散将开去。武松沙滩上独自坐了一会,再也支撑不住,海风托不动他,身子一歪,倒了下来。烈日底下,就睡倒在沙上,一动不动。
孩儿们恐慌起来。议论:“不是死了罢?”有胆大的,撇了同伴过去一摸,触手滚烫,似摸火炭。惊得发一声喊,一哄而散。
武松浑浑噩噩,昏沉中听见周遭有人围着说话,却听不清说些甚么,似隔了一层浓厚白雾。跟着有人七手八脚,搬动他身子,褪去衣裳,使湿布擦身,给他退烧。
武松时烧时好。高热当中,做些五光十色乱梦。时而在景阳冈上,作生死之斗,吃那头大虫掀翻在身下,两个前爪死死摁住肩膀,呼吸喷在脸上,炽热腥臭。时而回到清河县家中,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上,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全身血液霎时冰冷。时而在深夜酒楼上,雕楼画栋,月光明亮,眼前一派火光血色,刀刃杀得卷口。时而在梁山上,矗立山头,手按戒刀,望见莽莽苍苍,一片青色大水。
武松道:“怎的不见弟兄们?”倏忽之间,青色大水化作青色原野,辽阔起伏,山峦无尽,却原来是在契丹辽国,杀声震天。武松将戒刀抽在手里,奋力厮杀。敌人一波接一波涌将上来,杀也杀不尽。眼见身边阮小二、曹正、史进、孔亮、张顺、石秀,一个个陆续战死。
武松悲愤。喝声:“狗皇帝,纳命来!”遥遥却听得宋江声音,厉声道:“走!”
武松道:“你要我走?还没完呢!老爷却不认输!”
一阵天旋地转,厮杀恶战,尽皆偃旗息鼓,周遭万籁俱寂。他又回到县前西街家中,独个儿厅堂内坐地。地下一只火盆,发出些微茫热气。
武松道:“我哥嫂呢?”向外望去,雪下得正紧,乱琼碎玉,天地皆白。大门上新贴一副春联,认得写道是:“忠孝传家久,礼义继世长”,猩红似血。门外立个妇人,背影纤巧袅娜,手上抱个孩儿。两个立在门口帘子底下看雪,口呼白气,有说有笑,指指点点。
武松道:“外头寒冷。尽自立在风口里作甚?早些来家。”
任凭如何呼唤,金莲理也不理,恍若不听闻。一只脚跷在门槛上,自管自轻轻的哼唱一首童谣,天真明亮,引得孩儿咯咯的笑。她也笑,口中歌唱,一径把孩儿举得高高的逗弄他,两个俱前仰后合。
武松道:“怪了!敢是不听见我说话?”站起身来,待出门将她拽回,门口却似树了一堵无形墙壁,半步也迈不出去。
武松性发。道:“却又作怪!”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砸时,却似打在棉花上一般,纹风不动。眼睁睁的,看金莲一首谣曲唱毕,两个并排坐在门槛上,一大一小,一齐抬头望了空中。潘金莲道:“雪下得紧了。你爹爹怎生还不归家?在哪里使牛耕地来?网巾圈儿打靠后——敢是不要我们了。——不要罢休!道谁人稀罕他怎的?”搂起袖子,一双纤手冻得通红,将孩儿虎头帽上雪花拂去。
武松不由得微笑。胸中涌起百般柔情,千种悲哀,万般忿怒。更不打话,尽平生之力,奋力冲撞,撞得肩膀几乎脱臼,却也撞它不动分毫,似个困兽,筋疲力竭,败下阵来。
隔着透明牢笼,望了空中鹅毛大雪,片片飞落。叫声:“嫂嫂。”
潘金莲笑吟吟的,道:“我同你寻他去。咱们寻见了他,问在他脸上去:你身上有甚样天大英雄事务?怎的不肯家来?走来!”解开衫儿,将孩儿兜头裹入怀内,帘子一掀,离了家门。袅袅婷婷,冷冷清清,头也不回,走进那漫天大雪中去。
乱梦似海潮,铺天盖地涌来,将他淹没,旋即退去。烧退时节,他便挣扎浮出海面,喘一口气,沉沉睡去。时而有人前来照顾,替他一遍遍擦身,更换冷汗浸透褥单,撬开牙关,灌汤灌药。药汁苦涩,汤水咸淡,流进喉管,武松来者不拒,一概咽下。这般时好时坏,半睡半梦,不晓睡了多久。
有一天上,一线天光刺破混沌,将他从没顶海水中间一把拽出。他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茅草屋顶,给炊烟熏得发黑。
武松道:“这是哪里?”几个字却似粳粒鱼钩,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出不得口。但闻一个妇人声音,拍手道:“好了,好了!晓得睁眼说话便是好了!”
武松道:“此听着似顾大嫂声气。怕不是死了么?地下兄弟团聚。”
勉力转头看时,但见个胖大妇人,欢天喜地,赶将过来看视。却不是顾大嫂是谁?屋角蹲坐个俊秀青年,守着一只药铫子,在那里管火,将蒲扇一丢,也站起身来,拍手道:“好了,好了!”
武松道:“你不是乐和么?”
顾大嫂道:“这个人说甚?再也听不明白。”端碗水来喂他。武松这才知觉干渴,如获甘霖,劈手夺过,一气饮尽。哑着嗓子问:“你在这里作甚?不是说在汴京?”
乐和道:“二哥病重,却还忧心小弟。”
顾大嫂道:“你休问他,性慢的人,急坏了你。我对你说。征辽回来,我这个舅舅,本给王都尉要到府中,使令听候,弹琴歌唱,衣食无忧。却谁想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府中呆不上一年,收拾身家,还逃将出来,走在姆姆这里。”
乐和笑道:“小弟天生没福。命中过不来这般富贵闲散生活。”
顾大嫂大笑道:“你枉作个铁叫子!叫天子是散养的鸟,野地里翱翔,方才自在。给关在笼子里的,哪一个乐意唱歌?”
婶舅两个正自说笑,门口转入一个大汉,身长八尺,淡黄面皮,落腮胡须。道:“兄弟醒了!恁的便好。”正是孙立。
武松道:“怎的,你们都在?”待扎挣起身拜会,只慌得顾大嫂乐和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武松搀扶起身,背后垫只枕头坐起。孙立向榻边坐定,问候过几句,往武松脉上一搭,道:“兄弟这一场疟疾,好生凶险!不是你身体壮健,又发见得早,一条好汉,只怕便折在这里。”
武松道:“我记得明明走在海州海边。何时又到了登州?怕不是海上漂过来的。”
孙立顾大嫂俱大笑起来。顾大嫂道:“这个人病得昏了头了!”
孙立道:“兄弟是命不当死。此非登州。我兄弟两个,原本携带妻小,依旧各回本籍,登州任用,岁月倒也平静。却谁想去年冬天,金人南下,派一支水师,来克登州。登州知州是个不济事的人,兵临城下,便要献城投降。我兄弟两个看事不可为,纠集水师头领起事,杀了知州,夺了战舰,打退金狗,将登州城池保全。”
武松听见这里,喝一声采。道:“杀的好!”
孙立道:“杀了旧知州,朝廷又自派个新知州来。走马上任。我吃他等打作叛军,登州地面立足不住,因此上携了一二千愿意的军民,辗转来在南方海边。中间又收容些饥民溃卒,变作三五千人口要养活。如今方晓宋公明当年不易!足足十倍人马,睁眼是粮,闭眼是饷。”
武松道:“原来如此。我亦自莱州来,路不好走。”
顾大嫂睁了眼睛,叫起来道:“甚么叫作路不好走?俺们一二千人马,沂州山里尚不敢近,怕沾染些晦气。怎的,兄弟此行莫非走陆路过来?你一个单身客人,忒托大了!”
孙立也吃了一惊。摇着头道:“好个怪物!砍断一条手臂,他也不死,如今又地狱里走了一遭,活着出来。”
武松道:“怨不得谁,怪只怪天不收我。”
众人同声一笑。乐和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们此来是泛海南下,沿路粮草,倒不难打发,有与人为善的知州,当地任职的兄弟,便去打些秋风,讨些粮饷,只是日子过的紧些。不比从前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时节。”
武松道:“闻说如今汴京主事之人是宗泽,正招抚河朔间忠义人,供给粮饷,授以官衔,要联结河朔,收复失土。兄长若愁粮饷时,此却是一条明路好走。”
孙立道:“宗老龙图,我敬他是个好汉。只是我嫌朝廷行事甚无头绪,处处掣肘气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吃他粮饷时,说不得便要白白受他些鸟气,因此上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愿去投他。再者我这里一路走来,裹挟挈带些饥民老弱,妇女孩儿的,亦不好往北方去厮杀。”
武松也不多话,道:“想来兄长自有盘算。”
孙立道:“你道我为甚往海州来?闻说这里有些岛屿村落,无人住了,留下些房屋田地,岛上又有淡水。修葺一番,可供居住,打渔晒盐又便当。淮盐行销最好,有贩卖私盐这一桩生意进账时,再也不愁粮饷。因此上我兄弟两个商量,在海州寻个偏僻地界,登岸歇马,征发粮草,打造船只,再往海外寻个立足之地,安顿老小,保全力量。却谁想听说村庄里救起个独臂行者?打发人来看视,一看正是兄弟。合该天不收你!”说着哈哈大笑。
武松动问起邹渊邹润消息。孙立道:“都好。我亦听闻,兄弟曾守汴京。呼延灼真个战死了?”武松道:“城破时,谣言四起,消息乱甚,不知他确切下落。”孙立道:“这年头无有确切消息的,便是好消息了。”
二人谈论一番旧人消息。正自嗟呀不已,门口撞入来一个人,叫声:“二哥!”不分青红皂白,武松身前扑翻了便拜,放声大哭。
顾大嫂倒吃他唬了一跳,笑道:“硕大一个孝子!哭甚?你武二哥又不曾死,这两日前病都不发了,这里好好的坐着。怎的你来了便哭他?好不吉利!”
来人正是史进。吃顾大嫂说的不好意思,当下收了泪来同武松相见。武松道:“兄弟头颈里这一道疤,有些眼生。”
史进笑笑,默不作声。乐和道:“只可惜了这一身好花绣,颈肩上盘的这两条龙,劈作四截。往后只合叫作十二纹龙罢了!”
史进抬手摸了一把,一笑而已。道:“这些年,想煞诸位哥哥!”
武松道:“师兄可好?闻说你同他在太原地面,颇打出了些声名。”
史进黯然。道:“惭愧!死守一年,太原未尝保全。守城军民,大半战死。”
将太原被围惨状约略讲了一些。道:“城破之时,我同师兄分头巷战,厮杀得散了。小弟本道多杀几个金狗陪葬,拼了赔上这一条性命,倒也不亏。却谁想侥幸不死,给一路宋军救起。师兄亦不曾死,吃另一筹好汉救了。”
武松问:“是哪一路的好汉?”
史进道:“说起来倒是个旧相识。未知二哥记取否?宣和三年,我等随公明哥哥东京城内观灯,机缘巧合,救下个半大僧徒。”
武松略一寻思,道:“是面斥皇帝的那一个?这孩儿有些胆气。”
史进大笑道:“有些胆气?他是胆倒包着身躯!他是自幼舍在寺里的,法号唤作宝正。自从离了汴京,云游走在山西地面,一个长老怜惜,容他在寺里挂单,金人来了,要杀长老,将他激怒,杀了几个金人,从此便走在五台山中,纠集一众武僧,游击抗金。”
顾大嫂道:“都道五台山是佛门圣地。怎的净出些舞刀搠杖的高僧,杀人放火的和尚?”
史进道:“天下乱了!休说你我,便是和尚道士,方外之人,又有哪个能够独善其身的?”
武松道:“不曾听闻公孙先生消息。”顾大嫂哈哈的笑,道:“你问他!河朔间兄弟,他倒是第一个反的。又是个出家人,神通广大,天不管地不收。哪个奈何得他!”
史进道:“五台山中僧众,反的亦多。他们最熟习地形,又武艺高强,每战俱捷,见好便收,神出鬼没,教金人闻风丧胆。又因宝正落下一身炮烙拷打伤疤,无论敌我,人人都唤他作‘花豹子’。如今师兄随了一众僧人,走在五台山中,小弟随了宋军,辗转走在这里,天可怜见,遇见兄长。只是失土之人,死有余辜,惟愿早日将这残躯,殉了家国。”
顾大嫂早叫起来道:“说甚要死要活的话?兄弟忒丧气了!”
孙立道:“人尚在,家就在。家尚在,土地就在。脚下但有一寸土地在,你我就不算失土之人。你们只听我一句话:金人这事尚不算完。朝廷不济事!如今主战的李纲相公也给赶出中枢,贬在杭州了。但凡朝廷一日还这般举棋不定,首鼠两端,金人一日便要南下,只怕终有一日,要来在长江饮马。今后国事,且看你我支撑了,缺少不得一个。”
武松道:“不怕。来了且再理会。”
孙立呵呵大笑,道:“正是这话!文来文对,武来武对。实在事不可为时,也不过拼着再招一回安罢了!”
武松就在这里将息。将养得几日,渐渐下得床来走动,白日里门口坐地,观看海中白浪翻滚,众人打造战船。同史进孙新,谈些旧人旧事,口头论些拳脚,一似旧时。夜来便在营中歇宿,夜夜听见潮汐声响,奔腾砰湃,有如风雷。
史进木料中遇得一根好硬木杖,打磨光亮,把来送与武松。武松道:“倒好条哨棒。”拄在手中,就在门口慢慢的走动。初时只绕些圈子,逐渐愈走愈长,愈走愈远。这一日三不知忘却远近,惊觉之时,已然走出老远。
正值夏日向晚时分。脊背上太阳已褪了锋芒,武松走得身上发热,索性扯开衣襟,半敞了怀,任凭海风吹拂胸膛。白浪拍岸,给夕阳映作金红,远远的地方,一个半大孩儿赤足踏了沙地,挽只柳笼栲栳在手,正自叫卖些鱼干炒货。
武松道:“走到哪里来了?”
回头望时,居住的一栋茅屋映了夕照,总在三五里路开外了。放眼看去,十来艘大海舶尽皆造备整齐,船身满涂桐油,油光铮亮,躺在沙地上晾晒。十几个民夫,船舶间忙碌些收尾活计。近岸地方,一间草庐,一个老儿庐外坐地,守了一座石炉,埋头劳作。
武松不觉慢慢的走过去,就在那老者身旁驻足,夕阳将二人影子海滩上拉得极长。那老者须发如银,年纪显见不轻了,正自修补一柄长矛,浇铸铜汁的一双手却稳如磬石,抖也不抖。察觉有人观看,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唤:“武都头。”
武松道:“你认得我?”
那老者道:“我怎的不认得你?老汉一双眼睛尚不曾花。缺了一条手臂,模样也变了好些,只是你还是当年的武都头,小人认得。”
武松笑了。道:“你姓向。清河县南城三眼井巷内居住,是也不是?”
那老者吃了一惊,道:“都头好记性。”
武松道:“当年你尝来我家门口磨镜,哄了我嫂嫂几升小米儿酱瓜去。我认得你。”
向老者便有些羞赧。腆了一张老脸,呵呵的笑道:“小人要养家糊口,信口胡扯,确同尊嫂打了几句诳语。只是她这般精细当家人,怎生骗得过她?便哄得过尊嫂时,也瞒不过都头法眼。”
武松道:“你不省得我嫂嫂,她这个人,最是好骗。多亏你,落难中将她救起,又送她些盘缠。”
向老者笑道:“不值甚么。人生至微,生死最大,前话不必再提。山遥海阔,都头怎生走在这里?世道不平,听闻尊嫂当年说起,曾教你受了些老大冤屈。”
武松道:“我不曾受得甚么冤屈。时候到了,便走到了。你又是怎生到得这里?”
向老者道:“说来话长。小人早年间曾在王进教头手下听令使唤,后来民间过活不下,听说王进教头在老种经略账下,遂挈带妻儿,前去投奔。教头心善,教老头子还在军中,做些铜活生计,养活家人。后来老种经略病死,种家军亦吃朝廷打散。几万人马,星落云散,编入各路,小人分派在登州军中,承蒙孙钤辖善待,还教小人做个铜匠。不敢动问,可有尊嫂消息?”
武松不答,转头向大海眺望。一轮红日正自沉落,海涛拍岸,晚风阵阵,吹动他两鬓头发。向老者不闻答复,也不追问甚么,自言自语的说声:“想是已再嫁了。”埋下头去,趁了剩余天光做事。
武松出一会神。问:“你说你是个铜匠。会补镜子不会?”
向老者答道:“此是小人吃饭的营生,讨生活的本事。怎的不会!”
武松向缠袋内摸出一只包裹来。解开帕子,里头取出一面黄铜梳妆小镜,背面蚀刻些缠枝花样纹理,年深日久,镜面已昏暗了,斑驳陆离,映不出人影。一角残破。
向老者接着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定睛认了良久。未发一语,只说声:“此似摔的。”
武松道:“吃我磕得破了。还补得么?”
向老者道:“怎的补不得?有道是,破镜重圆。休说只破一角,便是吃军器兵刃,碎作齑粉,老头子也有法子补的全他。”更无二话,翻出坐架,当下将镜子绊上,使锉刀打磨修理。
一轮红日,渐渐的沉了入海。海滩上黯淡下来,昏黑将夜,玩耍嬉闹的孩儿,筹措生计的孩儿,尽数归家。天地间便只一只火炉,晦暗中发出开天辟地的红光。老者佝偻身躯,满怀映了火光,拉动风箱,烧化铜汁,全神贯注,浇铸补缀,似个补天的人,那消顿饭之间,将一面镜子,修补妥当,又使了水银,睁磨的耀眼争光。
端详一番,道:“好了!往后便再有个磕碰,也不在话下。”托了镜子,郑重其事,交付在武松手中。
海上一轮月亮已升起来了。铜镜里满盛初升月光,金黄明亮,似一轮小小的满月。武松默然注视片刻,将五指并拢收起。月亮便只挂在天上了。可是手心里沉甸甸的,分明还握了一轮明月在手,温柔炽热,贴着他仅剩的一只手掌。
他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