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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7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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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过去,暑热换作明媚秋光。十几艘海舶尽皆备造完毕,匍匐沙上,趁得秋高气爽,晾晒干燥,只等下水。武松亦将养得好了,闲来时节,替孙立兄弟练兵使令,操练些拳脚。

孙新拿出海的话来劝过几遭。武松道:“深谢兄弟厚意。”孙立笑道:“这一个人在陆地上尚有牵挂,你劝不动他。”对武松道:“寻见了她归来,一家人只往南方过活。别处再也休去。”

武松道:“我知晓了。”

孙立拣个风平浪静日子,命船只下水试航。是日天高云淡,海滩上热闹得过节也似,男女老幼齐聚拢来,亚肩叠背观看。上百精壮汉子,打了赤膊,只穿犊鼻裤,烈阳底下,臂膀脊背筋肉块块凸起,拉拽碗口粗纤绳,口唱号子,将船送下海去。

众人立在岸上,屏息静气。看那海舶吃水,左右晃得一晃,轧轧数声巨响,立得稳了。巨龙也似,船头破开白浪,风行水上,海面上昂头航行开去。人群中一派欢声雷动。

第二日上,武松亦预备上路。孙立孙新两个挽留不住,自有金银坐骑相赠,不在话下。武松拜受了盘缠。道:“不要马。”

孙立道:“这是甚么痴话儿?不要马时,却待怎生行路?便是唐三藏,取经路上,也有个识途的老马来驮它。”

武松道:“我走了去。”拴束行囊,捆扎绑腿,仍做个行者打扮。几样信物贴肉收藏,亦轻亦重,紧贴了横阔胸膛,伴随他心脏跳动。次日一早,海边上辞了众人,拽开脚步,往大道上去。

他沿了沭水行走。运河上商船稀少,百业萧条,随处见些荒废盐田。各处码头港口,俱给南下流民占住,搭起窝棚,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就在光天化日底下过活。路上行人,也尽是些南下流民,扶老携幼。无论贫富男女,百姓官兵,人人皆带仓皇之色,一路行去,更无人来查对武松身边戒牒,脸上金印。

有阅人无数的掌柜,多口好事的过卖,动问起:“师父往哪里去?”武松一律答应:“寻我的嫂嫂同孩儿。”

他答得平静,听的人更不惊诧。大多只应上一声:“也是寻亲的人。”世故一些的便摇头嗟叹,道:“乱世人命如草芥。便是亲生弟兄,也难周全彼此,难得有人似师父仁义,还肯顾全个寡嫂侄儿!”自告奋勇,热心来替他出谋划策,动问打探。

打听起来,村镇乡县,似乎遍地都是三十来岁妇人,带着一个孩儿,在那里等人。觅见了时,却都不是。诉说起来,浑似琵琶一根弦上弹出五声,各人有各人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自言本是京城女的,一个丈夫陷在城中,不知生死。有的昨日还膝下承欢,今朝同父母走散。嫁作商人妇的,小妻大妇,失却家主。昔日五陵年少争缠头的,今日倚门守望孩儿父亲。亦有的,弟走从军阿姨死,苦苦寻觅兄弟姊妹。遍寻下来,更无人盼个小叔。

武松一路行走,一路寻觅。晴时就地在江边歇宿,挨着流民聚居窝棚,遥遥嗅见烟火饭香,混同人畜粪尿臭气。夜来篝火点点,众人围火而坐,有人唱起思乡歌谣,尽是熟悉山东小调,其声苍凉。有人给他端来半碗粥汤。晨起望见江面白雾沉浮,秋凉沿江起来。

风雨时节,他寻个屋顶栖身。拢一堆火,同几个潦倒逆旅之人,同避上一夜风雨。有的心存善念,有的不怀好意,大多人自顾不暇,萍水相逢,共坐一夜向火,交换一两句半真半假故事,天亮时各奔东西。他遇见铤而走险的行商。无家可归的失土北人。千里奔丧的儿女。亦遇见一对男女,冷风凄雨夜晚,撞入破庙中来。

武松佛殿后堂正睡,吃二人动静惊醒。手按戒刀,躺在地下听时,却是对偷情男女,村中容身不下,欲心似火,急切撞进这破庙中来。缱绻既毕,炽情稍缓,也不就去,只道夜半无人,兀自宛转流连,佛前相搂相抱,喁喁私语,低低诉说衷肠,说些你侬我侬,山盟海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话语。

武松听着。听得一会,翻一个身,将戒刀压在身下,复又睡去。

他亦绕经市镇,沿路打听消息,作些补给。城门外告示栏,张贴阵亡将士名册,一个个张三,李四,刘乙,卜正,赵二狗,冯丹青。一旁是官府露布,层层叠叠,最上头一张,落款建炎元年,言辞恳切,允诺招安忠义之士,收复河朔。

告纸吃雨打日晒,粘不牢靠了。秋风一刮,半边剥落,现出底下靖康改元,二帝北狩消息,语句仓皇,纸张破碎。破损处,露出宣和七年末皇命,言道金兵南侵,号召天下义士,起兵勤王。底下依稀认得,墨迹漫漶,张贴的是宣和五年春喜报,庆贺收复燕云,普天同庆。再望下钩沉时,一角残破红笺,昭告宣和四年秋,潘氏才人诞下皇裔,大赦天下。字迹已不可辨读了。

酒肆茶坊,仍有人演说些朴刀杆棒,梁山英雄,宣和遗事,听者趋之如骛。壁间题诗,墨迹淋漓,多写家国流离丧乱,辞句沉痛。承平年间歌舞升平词藻,说甚么翠袖围香,说甚么绛绡笼雪,尽都抹去了。白衣士子踞桌高谈阔论,议论天子迁都扬州事,议至激愤处,揎拳掳袖,争些儿动起手来。

武松一路前行。他看见酒肆外衣衫蓝缕的孩童,追了富人车马,嘻嘻哈哈,兜售果子麻鞋,求乞布施。他看见集市上插了草标,论老嫩斤两贩卖的妇人,俯首默默无言。他看见老农头戴草笠,田中佝偻了身躯,使手去掐大豆空荚,掐得一把,便朝身后丢去。他亦看见村吏走卒,攘夺乡民村酒猪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

走得不知多久,来在楚州地界。秋意已深。地面平稳,居民安乐,颇有些中兴气象。更看不尽淮南山色,深深浅浅,金碧辉煌,似一头盘桓的虎。

武松道:“不是我公明哥哥驻扎在这里?”捉个守门军卒打听。答曰:“师父问俺们宋恩相。到任之后,惜军爱民,抚孤济茕,哪个不敬他如父母,仰之若神明?六事俱备,人心钦服。”

武松道:“便好。他如今人在哪里?”军卒道:“向应天觐见去了。归期应就在这几日。”

武松也不多问,迈步又行。走到南门外郊野,猛可的眼前现出一带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山色秀丽,松柏森然。地方虽小,其内山峰环绕,龙虎踞盘,曲折峰峦,坡阶台砌,四围港汊,前后湖荡,水天一色,环水荡生长些红蓼白芦,秋色深浓,郁郁苍苍。

武松道:“恁的似梁山泊景象。”站住脚看了一会。忽而听见一旁吵吵嚷嚷,争执起来。转头望去,但见大路上一群溃兵流卒模样之人,人五人六,将一支车队团团围住,几个青衣家丁,护住一个妇人,十几辆大车,正在那里论口。

一个老家人,打躬作揖,千求情万告饶,道:“军爷高抬贵手!休惊了我家夫人。诸位听告:我家主人地方上多年来为官清正,不曾积下身家。回乡箱笼,盛的止是些故纸书卷,并无金银。放了俺们过去,少不得有些儿买路钱奉送,我等并不是不知事的人。”

这群溃兵亡命之徒,红了眼的人,却那里肯听?叫道:“世间哪讨不敛钱的官员,不爱财的相公?路上缀着你们也有两三天了,车辙这般沉重,你说是书?当爷爷是三岁孩儿,恁好打发?”

更不打话,一声呼喝,几个喽啰上前强行搬下箱笼。心花怒放,叫起来道:“沉重得很!两人也抬它不动!”砍开锁头,欢天喜地来看视时,却哪讨银钱?箱笼翻掉个底朝天,也只得些书帙法帖,金石拓片,敝旧竹简。十几辆大车,竟而无一例外。

群盗皆作声不得。领头的啐了一口,骂:“却怪老爷背时运,撞着些穷鬼!教弟兄们白白卖些气力倒也罢了,一劫劫着十几车纸钱,好不晦气!”群情激昂,揎拳捋袖,骂骂咧咧,便要焚毁书籍,抢夺长行头口。

妇人喝声:“你们好大的胆子!”情急之下,横身上前,扑在一箱书上,便以身躯拦挡。倒将那举火之人唬了一跳,一时进退不得,骂声:“起开!不然连你一起点了!”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喝声:“慢着!”大踏步走上。

群盗却谁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喝问:“甚么人?”朝他上下打量。有人乖觉,识得来人断臂数珠,行者装扮,先自吃了一惊,看几个同伴揎拳掳袖要动手的,慌忙拦腰抱住,劝死劝活,扯将回来。未动上手,气势已馁,吃武松一番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唬退开去。没奈何,千不愿万不允,也只得由他做主,接了十几两银钱。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的一声唿哨,倏忽之间,群盗退得干干净净。来的快也去的快,一时便只剩十几辆车子,一地字纸狼藉,几个家人,面面相觑。

李清照惊魂甫定,仍旧不失从容安定,道:“是你。”上前敛衽拜谢。

武松道:“是我。”卷起袴腿袍角,帮了下水捞书。

适才一箱书吃群盗泄愤,给扔下水去。哪管金石拓片,新旧抄本,雪片也似落了满湖。几个家人张罗着取下笊篱竹竿,七手八脚捞寻。近年印的书本大半完好,沉浮水中,捞取上来,皆摊在车顶上晾晒,尚无大碍。只可怜金石拓片,善本古书,纸张薄软,吃水一浸,大半却透烂了,打捞不得。

李清照将半幅泡得糜涨的字纸托在手里,默默出神。武松水淋淋的捞上来一兜子竹简,道:“这甚么?”

李清照回过神来。道:“此是汉简。”

武松拎在手里看了一眼,道:“写的甚么?

李清照道:“没有甚么。不过律法条例,几行姓名。”

武松道:“有甚么用?”将竹简往岸上一丢。

李清照道:“甚么?”

武松道:“我说这十几车劳什子,秦砖汉瓦,破铜烂铁。有甚么用?也值得你拿命来换?国都亡了。死了这样多的人,折了恁多英雄好汉。连皇帝都给金人捉去了,你还守着这十几车纸片子作甚?”

李清照道:“青州兵乱,我们的家给烧去了。十几屋子的书画,留存不住,便只救出这些。国亡了,人死了。怎生亡的,怎生死的,总要有人来记住它。”

武松道:“记它有甚用?都是一派胡言。剩的不必捞了,便捞上来,也泡的烂了。”率先踏在岸上,洗去腿脚泥泞,擦干两只脚,从新系了麻鞋。

李清照道:“天寒水冻,都请上来罢。”招呼众家人上岸。

武松一头扎缚绑腿,问声:“你去哪里?”

李清照道:“投江宁府去。”

武松道:“路上不太平。你的丈夫呢?”

李清照道:“婆母今春弃养。外子南下江宁奔丧,国事维艰,朝廷夺情,着他起复,驻守江宁。”

武松道:“他自守江宁,怎的却不管你的死活?”

李清照默然不语。武松也便明白,瞥一眼车马,道:“便江宁家中有事,他来不得,怎的也不派家人来接?教你一个妇人,独自上路。”

李清照道:“此行妾非孤身一人,自有心腹家人相伴。”

武松不再吭声。冷眼看几个家人时,老的老,小的小,老的银发龙钟,小的一团孩气。更不多话,扎束完备,起身说声:“走罢。”

李清照道:“我们同路么?”

武松道:“我送你一程。”

李清照道:“不敢误了师父身上事务。”

武松道:“休恁的叫我。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给她晓得我路上救下你,却不曾管你到底时,定然吃她骂个狗血淋头。”

大踏步走开去,自去收拾场面,分付脚程。众家丁无论老少,已然唯武松马首是瞻,更哪消他多说半个字,自动去检点书籍,扎缚箱笼,收束头口。

李清照若有所思。向他注视一会,缓步走过,问:“这么说,她还活着?”

武松正牵过一匹马来,掰开嘴查看牙口。那马不甚乐意,摇头晃脑,吃武松一声叱住。瞥她一眼,道:“她的事,四处传的皆有说法,话本唱词,说甚的都有。何必问我?”

李清照道:“我只问你。”

武松扳起马腿,检查蹄铁。头也不抬的道:“你才是知书的人,写字的人。你怎生说?是我杀了她?还是她是祸国的人,教君王意气皆休?”

李清照道:“教我写时,便只兵临城下,霸王别姬一种写法。只是难写清谁是虞姬,谁是霸王。”

武松的手一顿。听闻李清照道:“世无项羽,令阿房绵延,秦治永续。世不容项羽时,又何生虞姬?我也尝以为她是死了。今日见着你,方信她仍在世。她在哪里?”

武松一言不发。兀自察看完毕,直起腰来,往马身上一拍,看它橐橐的踱开去。仍旧背对了李清照,道:“你怎知她不曾死?”

李清照道:“倘若她真个死了,刚刚那群山贼,恐怕都已是死人了。”

一路无话。武松领起老少家丁,监押车子,车仗辚辚,沿了运河,投南行去。十几车书籍金石笨重异常,头口口喷白气,行进极慢。然而有武松将车队镇住,沿路却更无半个剪径的蟊贼,溃散的兵勇,前来薅恼。有看箱笼沉重,前来踩盘觊觎的,也吃武松几句喝叱威胁,略施些手段,打发开去。

他们看见乱山平野,烟光栖鸦。看见天接云涛,星河欲转。东侧是邗沟运河,河上水军操练,打着各色旗帜,江面军船逆流而上。隔了一条官道,西侧是高邮湖烟波浩渺,水色连天。湖上快舶出没,烟波深处,寨栅林立。又是另一座梁山了。

河上舟楫,大多只载人了。南下的,运载些逃难生民,扶老携幼。北上的,尽是些高大楼橹,运送士兵枪炮、军需物资,奔赴国难。船头破开水面,江心擦肩过去,北赴的人看着南行的人,怀抱家当的人看着怀抱长矛的人,将死的人看着未死的人。

这日错过宿头,就在江边林下歇宿。家丁们更不消武松发话,自去卸脱鞍鞯,放头口吃草,生火造饭。武松拎了酒壶,向江边坐地。

太阳早已西沉了,夜色上来,满江浮沉一层灰不灰,白不白雾气,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气味呛鼻。李清照就着一缕夕照,正自伏身在一卷册页上,提笔书写。

武松看了一会。问:“写些甚么?”

李清照道:“不写甚么。补一册书。那天遭水泡过,缺了些儿字。”

武松道:“我还道你是作词。”

李清照道:“这些年,我倒也不怎的填词了。”抬手去掭笔时,一抬头,但见野地里一派昏晦,远近高低不辨。大地上东一点,西一簇,此起彼伏,满地星星点点的火光。

不觉停笔,看了一会。问:“这是烧些甚么?秋收的秸秆么?”

武松道:“不是秸秆。节下了,给亡人烧化些儿寒衣。”

李清照恍然,道:“快至寒衣节了。过得忘了时节。”教家人寻出些纸钱纸马,就向江边焚化。夜色里火光皑皑,烟气飘散,尽数汇入江面上一层雾霭,吃山色暮光染作深紫。

两人默默的看了一会火光。武松道:“再走两日,就至扬州。渡江过去,要不了多少脚程,便是江宁了。地面繁华,水路稳便,路上亦好走。你等渡江,我便自去了。”

李清照道:“已是感激不尽。寻见她时,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也写信来对我说。”

武松点一点头,举葫芦饮酒。道:“我们的事,你都省得了。”

李清照道:“她都对我说了。未尝说的,我亦自省得。”

武松道:“甚么时候对你说的?”

李清照微一迟疑,道:“昔年她自梁山赴汴京路上,我们曾见着一面。”

武松微有诧色,然而未发一语。默然听着,听闻李清照道:“此是山东境内的事。官道上撞着她,我使车夫掉转了马头去追。莱州追着车队,使了些银子,买通护送上京的公人,教我同她见着,当夜昌乐馆歇马,说了一夜的话儿。”

黑暗中坐了一会,不闻武松接话。李清照道:“你有甚么话,甚么事,想问我的么?这些年来,妾长居青州,不在中枢。只在逢年过节,应召进宫献词时,见着一面她同孩儿。只是宫中耳目众多,不便深谈,只合谈些应酬话语。”

武松哑然失笑。道:“问甚?难道教我问,这些年他们两个过得好么?”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武松道:“他们怎生编排我时,都不打紧。说我是打虎的好汉也罢,强盗也罢,懦夫也罢,杀人的行者也罢,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也罢,都随他去。只是我见不得人这般编排她,教她遭人唾骂。她的事,你会写么?”

李清照道:“要怎的写?”

武松道:“照实的写。”

李清照摇头道:“你道换一个人来写时,就写的了它么?”

武松道:“怎的?人人都说你是个不戴头巾士大夫,说天下恁多知书的男子汉,都不及你硬气,诗文上也尽不如你。连你也写不得他么?”

李清照道:“便写了,也不成话。”

武松道:“怎的便不成话?她虽算不得个好人,也不配人言道她一两句公道话儿么?”

李清照道:“你听我说。青史有青史的写法,话本有话本的写法,招安文书有招安文书的写法。听话本的,自要一套说法。读史的人,又要另一套说法。招安文书,又是另一套话。”

武松道:“此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同谁也不相干。他们是谁?讨甚说法?”

李清照道:“一个妇人,死了丈夫,同小叔过活时,是孝义节烈。再嫁小叔时,是祸乱人伦,与世不容。随你上了梁山时,是反叛国家,为盗为倡。入宫做个妃嫔时,则是皇恩浩荡,感化草莽盗妇,焕发后妃之德。身为后妃,却诞下强盗骨肉,更是大逆不道,欺君叛国之事。你道谁爱听这样的话本?又有谁敢写这样的史?”

武松不应。低头沉吟良久,只说声:“一似梁山。”

李清照道:“不错。在山野时,便为乱臣贼子,招安了时,便是忠义王师,叛贼忠义,一念之间,一水之隔。是以你问我会不会写?我是读着忠义孝悌,礼法仁爱长大的人,我也尝替梁山写过招安文书。你道我写不来他?只是文字锋利,更胜似刀枪。落在纸面上的,便要有个说法。有的东西是林中兽,生来不要个说法,也活得自在。非要计较个说法的,那是人的事了。这是你想要的么?”

两个人都再度沉默下来。武松摇一摇头,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提起葫芦,立起身来。

李清照看着他起身。道:“你也休要灰心。书虽是人写的,写了出来,自有他的命数。”

武松道:“你当我不读书的人,也不曾见过书不曾?纸片子制的死物,有甚命数?”

李清照道:“书是死的,诗是活的。事是假的,里头记的人情世故,人心种种幽微处,却瞒不过读它的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道就是君臣知遇,明媒正娶?野合私奔,也未可知。‘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又如何一定是相敬如宾,夫妇之欢?谁说它不能是叔嫂相悦?'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唱它时节,人倒也不怪李煜做个昏君。故事便是写的不确,那又如何?只要传了下去,哪怕千万年后,自有懂的人来解他。你们的事,便是给写他的人改头换面过,写定了,写死了,翻不得案,遭人唾骂,千百年下来,又衍生出无数种说法,那又如何?事情本来面目如何,千载过后,自有后来人懂的它。”

武松沉默不语。天已黑得透了,伸手不见五指,似一袭玄色大氅,无边无际,将他从头到脚,罩在里边。万物皆沉没入黑暗中,他也立在黑暗中,一语不发,兀自陷入沉思。惟额上戒箍映着火光,暗沉当中,闪耀出一点寒星也似光亮。

良久,这一点光亮轻轻的晃荡起来。黑暗当中,却是武松无声的微笑起来,双肩晃动。

他道:“恁的时,不写也罢。”转身便走。一席走,一席拎起葫芦,昂头将酒吃尽。一边空袖管吃江风吹起,飘飘洒洒,径自没入夜色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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