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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8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16

77

行过十数日,江声浩荡,来在瓜洲古渡。长江天堑,横亘眼前,江面开阔,白浪排天,对岸便是镇江金山。渡口车马喧阗,人头攒动,尽是百姓商贾,士人官吏。江面白帆点点,舟楫云集,大多是南渡衣冠。

武松教车队就地歇下等候,引个家人,径往漕运码头去。下半晌返回脚店,道:“觅得一条船只过江。嫌书籍沉重,索价一百五十贯,议作一百。你等嫌他价昂时,且再寻觅。”

老家人喜出望外,没口的道:“有船便好!有船便好!”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武松押车来在江边。渡船已在码头等候,平底方头,水面航行如履平地。当下将十几辆大车作两三趟摆渡过去,轮毂碾着跳板,发出辘辘闷响,书简沉重,吃水极深,压得船只往下微微坠去。水手在渡船上接着,固定车辆,安顿头口。

李清照早下得车来,向一旁等候。武松亦伫立江边,二人一齐向江面眺望。

时候犹早。码头尚不见多少行旅客人,白雾横江,但见对岸润州山峦剪影,城池轮廓,雾中若隐若现,触目皆是江南秋色,将尽时分,愈发火红金碧,一派丛林尽染。武松道:“我有个兄弟,在江对过润州监军。”

李清照道:“是我曾见过的么?”

武松道:“这一个你多半不曾见过。他是天杀星,蛮牛样的人,惯使两把板斧,人都唤他作黑旋风。我北上时,曾见他镇着渡口,把守往来人等过渡。”

李清照颔首道:“我等过得江去,倘若见着个使两把板斧的军官,凶神恶煞,便同他说见过你。说你一应都好。”

武松微微一笑。望了一眼,见得最后一拨书正装上船去。道:“上船罢!不剩多少路程。过了江,便至京口。”

李清照扭过头去,向江面眺望。出一会神,道:“京口瓜州一水间。今日南渡,便再绿了江南岸时,却未知何时方能回返了。“

武松道:“总有一日回返。”

家人来催请上船。武松道:“我就不过江了。”家人吃了一惊。依依不舍,动问起:“义士望哪里去?”武松道:“你们自去。”

李清照深深下拜,道:“多谢。”

武松道:“谢我作甚?接下来是你自己要走的路了。”

江水东去。江风猎猎,掀动李清照衣袂斗篷,鬓边秀发。日光映亮她鸦翼也似头发,满头青丝当中,已然隐约掺杂了一两星华发。她道:“不错,这是我要走的路。你的路又在哪里?”

武松道:“且行了看。”

二人就在岸边作别。武松伫立渡口,看艄公解缆拔锚,提篙使力一撑。渡船载了满船书卷金石,半生飘零,一朝文脉,破开水面,朝着江心驶去。武松注目片刻,转过身来,逆了人群,大踏步向来时路走去。

他离了渡口,向东北去。但见处处水村山郭,酒旗招展。沿路逢着些古道村坊,傍溪酒店。一派江南富足安乐景象,恍若隔世。

他在村坊歇脚。拣间酒肆坐下,白发山翁,厨下忙碌涤器,当垆村女扎两个髽角儿,过来擦抹桌凳,安放碗箸,给他酽酽的筛上一碗村醪。天真烂漫,笑问:“师父往何处去?”

他不复是年轻人了。不能够再一连吃上十八碗酒,凭了意气过岗,赤手空拳,打死一头大虫,做个万众称颂英雄。走得疲累时节,便向野地林间,寻片洁净苔藓地,青石板,放翻身体,小憩片刻,似一头归乡的虎。松鼠亦不怕他,来他身边走跳。

他亦往扬州城内歇上一夜,受用些好肉食,好金华酒,上好床帐。城内楼台簇锦,绣户珠帘,管弦笑语之声,彻夜不绝,道上香车宝马,软红十丈。茶馆酒肆之中,人人议论,说道官家仪仗,不日要驾临维扬了。扬州要作个行在。

酒馆楼阁,大多临水。武松独个儿占了一张桌子,自斟自饮。沿河人家,皆是秦楼楚馆,漕河中水似常年淘洗美人胭粉,温柔缱绻,半凝不流,更不似瓜州渡口,南渡衣冠,滔滔江水;汴京城下,雪水混同了血水,冻满壕沟。隔水远远的望见对过楼馆,纱窗上映出一名歌女倩影,抱了琵琶,曼声低唱。他不省得,唱的是易安词句,却非新词,止是旧时言语。盖因填词之人,已长久无有新作传世了。

这一日行至扬州城北八十里左右。已是秋尽冬初时分,天气寒冷,日短夜长,武松正走时,不期然暮色便落将下来,逼得近了。眺望前路时,不见半点人家灯火。

情知今夜多半赶不上宿头,又行一会,暮云四合,夜色绕身,天色愈发昏暗。望见前方一座林子,黑沉沉的拱在那里。摸摸身边,昨日沽得的酒尚剩了半壶。武松道:“没奈何,野地里凑合一晚。”摸黑入林,寻片空地,晦暗中拢些枝桠柴火,身边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来,就地将一堆篝火烧起。

火边坐地,就了冷酒,正自嚼些干粮裹腹。忽闻隐隐厮杀声传来,金鼓齐鸣,将林中宿鸟惊起,一蓬群鸦烧纸也似,冲天而起,括括怪叫乱飞。

武松凝神倾听时,动静分明朝这边来了。起身铲些沙土,熄灭火堆,刚刚闪身在林间,但闻喊杀声响愈发迫得近了,一筹军马,慌不择路,撞入林中来。后头一队追兵,紧紧缀在后头撵入。

一时林间火把光芒摇动,一派嘈杂喊杀之声,尽数发将出来。武松藏身在一株合抱松树后头,凝目观看时,前头逃的一筹军马约莫二三百数,步骑混杂,衣甲鲜明,是宋军服色,护着一架华贵马车,且战且退。后头追兵虽只百十来人,一个个却骠悍异常,骑着高头大马。松脂火把光芒跃动,刺入眼帘,映亮追兵身上金甲,耳边金环,装束极是眼熟。听闻语音,不似宋朝人说话。

武松略一沉吟,已然明白过来:“是女真人。”不禁诧异:“北方金兵,俱已退却。这般一支骑兵,深入中原腹地作甚?忒也托大了。”

冷眼观看时,那队宋军正给迫得退无可退,左支右绌,十分狼狈,却无半个趁势掉头逃跑的,兀自死死护住那一架车辇。金兵内一个通汉语的排众而出,厉声道:“南蛮听真,大金四太子麾下先锋在此!交出赵构,留你们全尸!”

宋军却无一人退却。一个领军模样的拍马而前,骂声:“好金狗!侵我国土,害我生民,犯我宋境,倒这般理直气壮!”

金兵笑道:“哪还有甚么宋境?赵氏江山气数已尽。赵佶赵桓父子两个,俱在上京做个阶下囚,连俺们大金祖庙也参拜了。你等还守些甚么?献出赵构,早早归降时,我家太子素来敬重勇士,倒留得你等一条性命!”

那员宋将更不打话,唾了一口,骂:“呸!一双狗眼,错看了爷爷!”当下宋军齐齐发一声喊,掉头反扑,两队人马林间绞杀作一处。

武松冷眼看着。但见那员宋将有些本事,虽处下风,指挥若定,令诸军保护车辇,自己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率骑兵在前冲顶,将阵脚死死稳住。那员领军的金将十分骁勇,使一口大刀,众骑兵借铁甲壮盛,马力雄壮,阵中冲杀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俗话道攻易守难,宋军本是残阵,又要护住马车,哪有更多指望?转瞬间已吃先锋骑兵冲得散了。

两边正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林子里忽而发起一阵狂风来。紧跟着一声虎啸也似声响,声若惊雷,震得那山林也动。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风过处,武松单手提刀,下山猛虎也似,乱树后直扑出来。

金兵正杀得顺手,却怎防斜刺里蹿出个吊睛白额大虫?武松撞入阵中,更不打话,不削人头,专砍马腿。刀光雪练一般,着地卷去,直如砍瓜切菜,顷刻间一连放翻七八匹战马。战马咴咴惊嘶,倒在地下,连马带甲,煞是沉重,人亦吃马压住,动弹不得,连声呼救,吃武松一刀一个搠着,搠在头颈里。

金将见状大怒,使女真语喝一声:“甚么人?”拨转马头,舞刀来战。武松哪里同他答话,挺刀应战,当的一声,两刀相交,那员金将只给震得手臂酸麻,大惊要退。武松看得亲切,将辔头一扯,一借力,身形矮下,就地一滚,已然抢入马腹底下,挥刀上撩。这匹马血肉之躯,如何经得住武松全力一劈,肚破肠流,鞍上人亦给掀翻在地,武松赶上,一脚踏住胸口。

火光摇曳当中,那金将看清来人便只得一条臂膀。吃了一惊,脱口道:“是你!”话犹未落,早吃武松手起一刀,砍下头来,提在手中。

余下金兵见得主将照面即死,无不悚然,攻势为之一缓。早有人使女真语纷纷嚷叫起来:“独臂行者!“是打虎的那人。”“是梁山人!”心惊胆战。不晓谁率先发一声喊,折转马头。但闻蹄声橐橐,来的快也去的快,顷刻之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武松也不追赶,随手将人头掷在地下。看那队宋军时,惊魂未定,自去收束军马,重新点起火把,乱着救抚死伤,扶助弟兄。折了七八员将士,救不得了,众人抬来安放在地下,守了尸首,默默无语。

武松拭去戒刀上血迹,还入鞘内。过去取下颈间数珠,执在手里,念动往生咒,替死者超度。余下的人逐渐围拢来,垂头静听。有的堕下泪来。

武松诵完一卷经咒。挂起数珠待走时,有人拦住他去路。小心动问:“义士莫不是梁山打虎的武松么?曾招了安的那一位。”

武松道:“是我。你们又是甚么人?”

问话那员将士模样干练,答道:“我等是大宋禁军虎翼营军官。若非今日逢着好汉,只怕一营官兵,尽都葬送在这里。”

武松向那架马车瞥了一眼。见得几匹马身上横七竖八插些箭矢,倒毙于地,一座华贵车辇孤零零撇在林间,无人理睬,也便明白过来。道:“这是空车?”

那将士微一迟疑,点了点头。武松道:“恁的,你等是一支疑兵。”

那将士不答。武松也不追问,道:“这支金兵却来的蹊跷。一支孤军,深入江南腹地,也不见有甚援军。谁给他们这般底气?”

那人答道:“好汉有所不知。今上六月在应天登基,改元建炎,金狗汴京却已立了张邦昌这厮。”

武松道:“此事我亦自听说。这个皇帝倒也不是张邦昌自家要做,是众人给他架将上去。与他甚么相干?”

那人闻言微吃了一惊。将武松看了一眼,却也不来同他争论,只道:“今上登基,金狗闻讯震怒,将陛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故而不惜派遣一队精锐选锋,千里长驱直入,深入中原腹地。”

武松听见这里,也便明白。说声:“恁的,是来取赵构性命。”

那将士道:“不错。恁的猖狂!连援军也不派一支,直是不把我大宋军马放在眼里。”

武松道:“这一支金兵原本也不打算回去。他们只要皇帝死,人回不回去,有甚么相干?赵构倒也不把你们的性命放在眼里。”

这时那员领军的宋将已然看视过伤者,一瘸一拐走回。火把光芒照耀之下,但见浑身浴血,兜鍪不及脱卸,认不清面目,只一双眼睛映着火光,极是明亮。来在武松面前,更无寒暄客套,唱个喏道:“小人赵怀安,东京禁军虎翼营指挥使。”

武松打量他一眼,道:“领军的人是你?”

赵怀安道:“是我。”说话间已掀去头上兜鍪,满面尘灰血污,只依稀辨得出是个二十六七岁青年模样,将兜鍪抱在手里,扑翻了便拜。

武松避礼不受。道:“你们倒也不是小胆的人。”

赵怀安道:“若非义士救援,一众兄弟今日便折在这里,更不提教天子蒙尘,国失其主。深谢恩公,保全我军弟兄。恩人立下救驾大功,待末将回朝保奏,将功勋一一备奏,讨得封赏……”

话犹未毕,武松摇头道:“不要封赏。”

赵怀安错愕。道:“莫不是小人哪句话说的岔了,得罪义士么?”

武松道:“此是你们的事。与我甚么相干?”更不打话,迈步便走。

赵怀安见得武松要去,吃了一惊。急说声:“英雄留步。”起身阻拦。武松向旁一避。正要抽身走开,遽然瞥见对手发间一件物事,起身时映着火光,一点微黯青金光芒一闪。

武松浑身震了一震。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间,右手疾伸,似铁钳一般,紧扣着赵怀安臂膀。更不打话,一头暴怒猛虎也似,一剪,一扑,将他直抵在一棵树上。盔甲撞着树干,哗啦一响。

众人皆吃了一惊。赵怀安猝不及防,吃武松千钧力道按翻,尚不及回过神来,武松已然一探手,拔下他头上一根簪子,攥在手中。籍着火光只看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更不打话,反肘顶住赵怀安肩膀,使力往树干上狠狠的一撞。厉声喝问:“这件物事,怎生落在你的手里?”

他未尝留力。赵怀安只吃这一撞撞得头昏眼花,眼前金星乱迸,一口气提不上来。缓将过来,奋力一挣,却那里挣得动分文?分辩道:“此是我的。”

武松将他一晃。喝声:“这不是你的东西。你怎生得来?是偷来抢来?还是打哪里拾来?”

赵怀安吃他单手制住臂膀,铁钳也似,箍得生疼,却半点不肯示弱,咬紧了牙关道:“你这行者,好没道理!怎的这般冤枉人,张口便诬人偷盗抢劫?此是一个人赠的。”

武松闻言,怔了。道:“谁赠的你?”

赵怀安涨红了脸,道:“谁没个时乖运蹇时候?俺少年时节,尝做些糊涂事,落了难,蒙个恩人相救,赠了这个。”

武松手上加劲,喝道:“赠你这个作甚?”

赵怀安待发作时,却又按捺住了,道:“嘱咐我兑换些盘缠使用。”

武松道:“叫你换些盘缠,你留着它作甚?”

赵怀安却也火气上来,冲口道:“人与了我,又不与你。我当它卖它,留它弃它,与你何干?还不快些还了与我!”

武松睬也不睬。逼问:“此是哪一年的事?”

赵怀安怒道:“与你甚么相干?”

武松不响。朝赵怀安定定的注视一会,将他松开,把金簪交还。

赵怀安一呆。将簪子接在手中,一时反倒手足无措,看武松探手入怀,胸前摸出个绸布包儿来,层层揭开,里边取出一根簪子,一言不发,交在他的手中。低头看时,两股金簪并在一处,一式一样,皆是浑金足赤,式样朴拙,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只是自己这一枚使得长久,金色业已黯淡了,石青亦剥落了几分。

赵怀安捧着一新一旧两枚金簪,双手微微颤抖。听闻武松道:“这一对簪子,是昔年我使人打的,也是经了我的手出赠的,此便是我的相干了。拿它赠你的那一个人,她姓甚名谁?你说与我。”

赵怀安怔了半晌。道:“她姓潘,名金莲。十一年前,沧州城西吴桥镇上,我遇着她。”将前情说出。

两个男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赵怀安率先回过神来,道:“不是说话处。”将两枝簪子一并递还。

武松一言不发的接了。看赵怀安走开去,下令就地掩埋死者,军队开拔。十余名伤员兀自移动不得,遂腾出几匹马拉拽车辆,装运伤者,全军趁夜拔营,转移至七八里开外一座废弃烽燧堡垒。

到得地头,赵怀安分付十名机警军士巡逻警戒,着众军汉据险扎营,救治伤员,埋锅造饭。安排完毕,看众人各自领命去了,抬头见得空中起了一层寒雾,月色朦胧,寒气透甲。驻足望了片刻月色,来寻武松。抬头望见烽燧台基座下一点火光摇动,一个独臂大汉,正独个儿向火坐地。

赵怀安过去。武松闻听动静,抬起头来。见得来人,并不招呼,只说声:“此处地势虽险,吃金人厮杀回来时,也只抵挡得一时。明日你等趁早回城稳便。”

赵怀安未接这话。立在火边,双肩沐浴月色,朝武松默默的望了一会,忽的道:“恁的时,你是她的小叔。”

武松瞥他一眼,道:“恁的时,你是救她出宫的那一个人。”

赵怀安道:“是我。”

武松点头道:“她曾说起你。”

赵怀安道:“她怎的说起我?”

武松道:“说吴桥镇上,遇见兄弟两个。你才十六岁,却要养家糊口,背负私盐,吃人做成重罪,下在牢里。”

赵怀安道:“营救小人脱困的,正是尊嫂。与了银钱书信,教我往西军王进教头处投奔。我照她说的往西北从军,以边功晋升,入禁军做个指挥使。宣和四年,她进宫来,我便认得。”

武松道:“你怎的救下她性命?”

赵怀安道:“我买通了行刑的宦官。”

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道:“鸩酒掉包作蒙汗药,教她同孩儿两个吃了,作成个假死模样。一大一小两具假棺木,俱送在瑶华宫,纵一把火烧了。横竖送葬的人是我,两具棺木裹上虎翼营旗帜,装上活人,送出城去,再也无人过问。一旦出城,便是天高海阔。”

武松默然听着。听至这里,也不禁动容。道:”她认得是你?”

赵怀安脸上微微一红,道:“她不记得我了。”

武松有些诧异。听他极平静的道:“昔日吴桥镇上只说过几句话,又是恁多年前,她大约都记不得了。这些年来,便只认我作个禁军营指挥使,姓赵。”

武松道:“你怎的不对她说?”

赵怀安略一犹豫,道:“那日去冷宫中寻她时,不得已说了。”

武松也便明白,道:“她信不过你。”

赵怀安道:“幸而不曾典当得那枚簪子。不是它时,恐怕娘娘不肯认我。”

武松道:“我嫂嫂就是这样脾气。你休怪她。”

赵怀安微微一笑,道:“我几个胆子,敢怪罪娘娘?”

武松亦笑了。打量他两眼,道:“你在禁宫里头,干出这样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大事来。谁说你是个没胆的人?”

赵怀安道:“宦官爱钱,守门的卫士也爱钱。银钱使到了处,这一帮人最好打发,不好打发的反是殿下。四五岁孩儿,哪懂甚么九死一生,性命攸关?幸而娘娘拿他有些办法,只哄说是作乐耍子,掩盖过去。却谁晓那日上天公不作美,下雨路滑,马车打滑,险些倾翻,惊了殿下。”

武松道:“你们是从东华门出城?”

赵怀安诧道:“你怎知晓?”

武松道:“那日发丧,吃酸枣门外菜地里几个泼皮看出些蹊跷来。”将前话大致说了一遍。

赵怀安跌足道:“百密一疏,却谁想给他们瞧见?东京城里,数这起泼皮播撒言语最快。这话他们不曾对旁人提起罢?”

武松摇了摇头。赵怀安反倒一怔。道:“现今他们甚么下落?”

武松道:“随我守城时,皆战死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半晌,赵怀安道:“你就凭他们两个这样一句言语,寻了她整整一年?”

武松道:“你就凭当年她一饭之恩,救了她两个性命?”

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武松捡起树枝,俯身拨一拨火。咳嗽一声,道:“你是禁军首领,拱卫皇宫。这些年想必曾见着她。”

赵怀安道:“我等是禁军守卫,娘娘是天家嫔妃。金枝玉叶,怎敢直视?”

武松也不追问。道:“孩儿呢?你见过孩儿不曾?”

赵怀安道:“殿下淘气。平日同一帮兄弟混顽闲耍,娘娘宽容,倒也不怎的管束,便磕了碰了时,也只责备两句,从来不对上皇提起。只是有一回助殿下逃学,决撒了,吃娘娘臭骂一顿。”

武松微微一笑。道:“他还怎的淘气?”

赵怀安想了一想,道:“殿下不爱学琴棋书画,平日便只爱舞刀搠杖,追鸡斗狗,故而上皇不喜,说他顽劣。便只娘娘奈何得他。我们执勤时节,拗他不过,常陪伴殿下踢几局气逑,与他制些小弓小箭。我们的高头大马,他也不怕,我常将他抱在鞍上,往走马场内跑马。”

武松静静的听着。咀嚼良久,问:“他长的甚么模样?多高个头?”

赵怀安道:“眉眼似他的母亲。四五岁的孩儿,倒也没有多高,约莫到我这里罢。”使手比了一比。

武松默然微笑。说声:“好个淘气孩儿。”

赵怀安道:“直教娘娘头痛。今日掐了间壁林娘娘养的花儿,明日把陆娘娘的狮子猫毛剪了,后日惊飞官家御苑内饲的孔雀,再教会鹦鹉几句浑话。害得他的母亲一日不得清净。出宫那日,娘娘吩咐他道:‘你同我比上一回。你我两个,只比在盒子里头睡觉,看哪个睡的长久。听见车马响动,人声喧哗时,也不许作声,谁先作声谁便输了。睡醒时节,便到家了。’他便果真听话,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

武松半晌未应。过得一会,道:“你说他们两个,现在苏州?”

赵怀安道:“我问娘娘哪里尚有亲眷,她道世间亲人,便只你一个。其时战乱已起,我分不出身,寄封信去杭州六和寺与你,书中不能尽言,只道尊嫂尚在。书寄出后,兵燹四起,山河破碎,道路断绝。我猜想便你不在杭州时,这封书多半也到不得你的手里,便教我的弟弟怀宁,将她二人暂送在苏州栖身。怀宁再往杭州去访你时,主持说道,你已离了寺中,未留下去向。只晓是往北去了。”

武松道:“她怎的不自来杭州寻我?”

赵怀安微一犹豫,道:“她不肯来。”

武松也便明白。道:“她道我是那样的人?”

赵怀安默然不答。过得一会,道:“她说了,横竖苏杭相去不远。你要来时,七九水路,转天便到。”

武松沉吟良久。道:“她恁的说?”

赵怀安点一点头。道:“现下你知道了。现下也不算晚。”

武松道:“也不算晚。总要向这一世,讨还个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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