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一夜无话。
次日平明,天色不亮,众人正睡,忽的地皮隐隐震动,林中宿鸟轰然飞起一片。赵怀安惊醒,跳起身来,只望见坡下尘头大起。巡营兵士叫起来道:“金人厮杀回来了!”
武松早自醒了,伏地倾听一回,说声:“是重装马。”翻起身来,半跪在烽燧台侧眺望。
赵怀安吃了一惊。问:“来了多少人?”武松摇头道:“没个理会。怎的也有三四百骑。”说话间已将戒刀抽在手中,刀光似雪,熹微晨光里一闪。
赵怀安一把按住他手臂,道:“你作甚?”武松瞥他一眼,道:“敌人打上门来了。不厮杀时,却待怎的?分例酒食管待么?”
赵怀安啼笑皆非。道:“你快走!还来得及。”武松道:“你当我是甚么样人?”赵怀安道:“不是这话。你要活着出去。”武松道:“却谁对你说今日不能活着出去?”更不打话,绰了戒刀,已然大踏步往阵前去。
赵怀安却也不及再同他理论。急令:“全军上马!”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鼓点大作,喊杀连天起来。一众精锐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只露双眼,浑似黑云压城,风卷残云,杀将上来。
武松单手执刀,直撞在最前,将戒刀一横,立在当路。为首几员金将见他来的不善,使女真语呼喝数声,撇了赵怀安部,来赶武松。一员金将要争功,更不打话,催开战马,挺起手中浑铁点钢枪,望武松心窝里便刺。
武松把身形一闪,闪在那马头侧面。那金将一枪搠个空,正待回枪再刺,武松将刀往手腕上一悬,右臂探出,一把攥住枪杆。那金将待要夺时,却似铁闸一般,蜻蜓撼柱,哪里摇撼得动?
武松喝声:“下来!”神力到处,把那金将连人带甲,马上生生提将下来,半空中划个圈子,掼在地下。那金将身披重铠,吃这一摔,只摔得七荤八素,挣扎不起。武松赶上,踏住护心镜,手起刀落,劲力到处,一刀左眼进去,扎透头脑。更不打话,拔起刀来,使开解数便杀,杀得性起,看那一筹人马只在他身周打转,近不得身。
这一众精锐金骑,平日仗着甲坚马快,横行天下,却谁想今日撞着这个吃人的大虫,步战的祖宗?一时给他冲得不知所措。赵怀安部得暇整束阵型,施放弓箭,当下将阵脚稳住。
金兵首领见得势头不对,一声唿哨。重装甲马应声换阵,连环相扣,一拨将武松死死围在核心,另一拨铜墙铁壁也似,横冲直撞将来。赵怀安部虽是敢战之士,然而经过昨夜一场折损,人困马乏,阵脚顿给冲散。
各人陷在丛中苦战。武松亦身陷重围。四面八方尽是攒动长枪,马头冲撞。他虽神勇,毕竟独臂难支,时刻久了,逐渐吃力。正厮杀得紧,忽闻弩矢破空之声,本能向旁一闪,但觉右肩一痛,吃了一箭。
武松性发。也不拔箭,一声怒吼,反手一戒刀,嗝察掠断马头,将一员金将扯下马来,一刀搠在头颈里,血喷了一脸。抬手抹去,迎面两杆长枪双双当胸刺来。武松正待闪个过,说时迟那时快,一匹战马撞将入来,挺刀将长枪荡开。武松看时,却是赵怀安。
金兵早裹将上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厮杀。赵怀安抵挡得一会,斜刺里一枪搠来,正中坐骑脖颈,马匹悲鸣俯跌,赵怀安借势一滚,翻身起来。二人百忙中互望一眼,不及交谈,背靠了背,重围里合力厮杀。
金兵潮水般涌将上来。正杀得力竭手酸,忽闻东南角上一声炮响,春雷也似。回头看时,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遮天,杀出一彪军马,当先一面杏黄大旗,迎风招展。
赵怀安心中一凉。只叫得一声苦:“不好!还有伏兵?”忽觉背后武松整个人发起抖来,吃了一惊。
回过头去,却见武松双肩晃动,紧盯了空中那一面旗帜,正自无声的发笑。抬头望时,阵前那面大旗长风中猎猎飞舞,边角已残破了。黄绢上沾染血迹硝烟,惟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旧浓黑如昔。
再看武松时,已然仰天大笑出声。叫声:“来的好!”横刀扑上。
说时迟那时快,喊杀声如海啸般涌来,斜刺里杀出一支兵马,勇猛异常,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入金兵阵中,将阵脚冲的乱了。领头的金将见得势头不好,一声唿哨,锁住军马,令连环前进,稳住阵容,一鼓作气,又来冲击厮杀。
远远的望见山坡上一员大将,并不披甲,穿一领红罗战袍,坐下一匹照夜军马,指挥若定,一员裨将,一名军师,团团护定左右。但见那员大将不慌不忙,将马鞭一指。令旗磨动,号炮响处,一支钩镰枪队杀将出来。
金兵哪里提防得这路奇兵?连环军马,最怕钩镰枪,先自惧怯了。当下枪手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只顾缚人。金兵大乱。赵怀安部士气为之一振,重整旗鼓,发一声喊,冲上去只管乱杀。势如破竹,只一顿饭功夫,将那三百金骑杀得大败亏输,丢盔弃甲,鸣金收兵,向北溃逃而去。
硝烟散尽。两筹宋军却互不相识,俱站在当地喘息。但见山坡上那一员红袍将军撇了众人,飞骑赶将过来,滚鞍下马。面目老了几岁,鬓边亦染了风霜之色,却不是宋江是谁?作两三步赶上前来,叫声:“二哥!”
武松一言不发,倒身下拜。宋江急扶住他右臂,不教下拜。笑道:“常人折了一臂,都成废人。怎的我兄弟折了一条臂膀,反倒厮杀更凶悍些儿?”口中说笑,不觉眼中堕下泪来。
吴用吕方都上来同武松相见。赵怀安惊愕中回过神来,亦上来通名拜见。吴用道:“原来是御营指挥使。此是楚州宋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人呼作及时雨,山东呼保义的便是。因来扬州觐见,城外歇马,听见厮杀之声,过来察看。却谁想救起兄弟?”
当下众人见过了礼。宋江急唤军医上来,与武松拔箭裹伤。看看日头上了中天,教埋锅造饭,令众军就地饱餐战饭。众人就在烽燧台下来坐地,叙说这些年离别。
宋江道:“愚兄这些年在淮南收拢旧部,联结豪杰,拉起这支队伍,亦有北方失土兄弟,陆续来投。亦尝断续听闻兄弟消息,说道你靖康元年末,破戒北上,往汴京守城,城破后四处游荡寻亲。寻见了不曾?”
武松道:“天可怜见。教我撞见这一个弟兄,才知晓她的下落。”
把多年前往事连同今日事一并简单述说。众人嗟叹不已。宋江叹道:“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却谁想十年前因,种下今日之果?”
众人都来看赵怀安。赵怀安倒吃大伙看不过,站起说声:“我去瞧弟兄们用饭。”端了碗走开去。
军马饱餐一顿战饭。整装既毕,便合军向扬州进发。路上行军,一路说起梁山诸人消息。宋江道:“呼延将军不曾死。他吃金人掳去,死不肯降,金人敬重梁山好汉,也不杀他,只以上宾之礼相待。后来看守松懈,吃他夺一匹马,走杀回来,单骑归宋。如今起复,同刘光世将军两个据河御敌。”
武松道:“他是个说话算话的。别的弟兄如何?”
宋江道:“中山城破,李应大官人同解珍解宝兄弟几个幸以身免,走在太行山中,归入山寨。朱都头兀自死守保定。河朔一带,自有无数兄弟,据寨顽抗,就靠着戴院长同时迁弟兄两个勾连消息,互通有无。王英兄弟死后,三娘亦走在太行山中。就地收编一支义军,在太行山一带抗金,号一丈青。令金人闻风丧胆。”
武松道:“我张青哥哥如何?尝听闻曹正道,他两个上南开店去了。怎的却离乡恁远?”
吴用微笑不语。吕方笑道:“怪只怪他夫妻两个,昔年十字坡上开的店子,闯出名气太大!休说山东地面,河北客人都晓,却谁敢来吃他家手里调治饭菜?故而只好迁的南些,卖些正经酒肉过活。”宋江道:“休只听他混说。靖康难起,张青夫妻两个亦关了店,北上共赴国难。现今归在柴大官人山寨。”
武松微微一笑,道:“不剥过路客商了?”
吕方摇着头道:“人肉贱于猪羊。剥甚客商!不是划算买卖了。”
吴用道:“你等俱不知就里。如今市井流传一句话道:‘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当今最合算事业,是来天子行在处,做些南渡衣冠生意,却不比我等要杀人放火,才谋求得一官半职,这样艰辛。”
众人大笑。再说起旁人消息,河朔柴进马扩,山东关胜杨志,庐州卢俊义燕青,应天林冲花荣,润州李逵。行军一日又半,尚来不及将一百单八人消息尽都说过一遍,却已来在扬州城外了。
宋江下令在蜀岗驻下军马。安营已定,众头领便都上在平山堂来歇马。赵怀安来辞宋江武松,道:“救援之恩,不能备谢。”拜将下去。宋江急趋搀扶,道:“将军休拜。日后尽忠报国,你我尚有并肩之时。”
赵怀安起身,向武松望来。道:“此去不远,路上你珍重罢。”
武松颔首道:“我去时,对他们说见过你。说你都好。”
赵怀安点一点头,道:“两根簪子,都还与你了。”转身下山去了。众人立在堂前,但见山峦如黛,湖水如玉,一派远山来与此堂平景色,日头向西沉落。看夕阳下赵怀安率了残部,投扬州城中去了。
宋江对武松道:“明日你也好动身上路,休再同我们耽搁。”
武松道:“我一早动身。”
宋江道:“你不怨我?”
武松道:“我怎的怨哥哥?”
宋江道:“是我要招安,才教你同家人生离,又失却一条臂膀。当年提起招安话语时,你是第一个不愿意的。倘若早些儿依从了兄弟时,恐怕也不至作成今日局面,教你骨肉离分,不得团聚这么些年。”
武松道:“我还道哥哥是个精细的人,却原来忒没计较了。”
宋江错愕,道:“我怎生缺少计较?”
武松道:“你道不招安时,我同她就有个善终么?梁山就有活路么?金人便不来犯境了么?忒也痴人说梦了!”
众人俱沉默下来。看看日头,便已西沉,将宋江一身绯红战袍映作血红。吴用拿话岔开,道:“兄长这一身袍子,倒好颜色。”
宋江低头看了一看,道:“此是武大嫂昔年手内针线。舍不得换却,便总穿着。只是再无人补它了。”
忽闻一声凄厉长唳。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轮红日,正向西边群山沉没。天地苍茫,山峦起伏,一头苍鹰伸展翅膀,沐了余晖,天空下一圈圈盘旋。
宋江道:“今夜不醉不归。”命人置酒。是夜,众人都吃多了酒,大醉一场。将从前人事,谈了一宿,时而大笑,时而嗟叹。次日武松起个大早,来辞众人。
宋江命人整治壮行水酒,托出一盘金银。道:“兄弟如今是养家的人了。若不取时,定是嫌少。”
武松拜受了。问:“哥哥往何处去?”
宋江道:“去扬州觐见毕,再回楚州。”
武松道:“我来时尝从楚州过。瞧见南门外好个去处,似昔年梁山。”
宋江道:“此是蓼儿洼。昔年承平时节,公事之暇,常同了吴学究出郭,就到那里游玩。”
武松道:“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我早先也只道招安后,世间再无水泊梁山。却谁知梁山散后,却处处尽是梁山。”
宋江看着他笑了。点头道:“不错,有人在处,便是梁山。”
回顾吴用吕方道:“今后我战死时,你等便把我葬在蓼儿洼,也好阴魂与弟兄们相聚。”
吴用道:“兄长休说恁般话语,忒不吉了。”
宋江道:“怎的不吉?你我也诸般经历过,早该把生死看得淡了。先前我也只道归顺朝廷,做一番事业,便可洗净了罪孽,青史留名,给弟兄们谋一条正路,博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如今看来,青史里有我等姓名也罢,无我等姓名也罢,留个忠义名声也罢,说我等是乱臣贼子也罢;世人说我是孝义宋三郎也罢,说我使弟兄们鲜血染红官袍也罢,有些事总要去做。便拼了这条性命,总不放金人过河罢了。”
武松道:“哥哥珍重。”饮过三杯水酒,向宋江等人下了四拜。众人就在林边,洒泪而别。
武松辞了宋江众人。离了扬州地面,折向南行。过了长江,景象便自不同,官道上车马渐稠,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口中言语,亦渐带了苏杭口音。
他择路大步行去。白日里只顾赶路,冬寒料峭,他却走出浑身汗来。沿路只是一个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也不晓餐了些甚么,饮了些甚么,食不知味而已。卖茶酒的人看他行状,道一声:“师父赶路辛苦。”
武松应声:“家去。”
眼看姑苏渐近,他脚步反倒放得缓了。走的浑身发热,河边蹲身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纹平静处,映出个陌生行者倒影。武松低头看时,风尘仆仆,一身直裰,诸般垢腻污秽。
摸一把脸,道:“就这般去时,须吃她怪责。”翻检行囊时,却再无整洁齐楚衣裳可换了。
他不再走。码头寻家脚店歇宿,使人剃须栉发,教店家浆洗缝补内外衣裳。休整两日,作价雇一只船,沿了水路,向姑苏去。
艄公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丈,便止通当地言语,来同武松攀话时,两个鸡同鸭讲。遂也不再搭话,只管摇橹,一面驾船,一面唱起吴地船歌。桨声欸乃,声声都是情怯,都是催促。
白日里,武松独坐船头,观看吴女浣纱,渔户撒网,两岸风景夹江过去。夜来铺开一床絮被,就在船舱内宿歇。床铺发出潮湿陈旧棉絮气味,听见艄公鼾声,船底汩汩水声呢喃,是江南水乡,不复是梁山湖泊,六合涛声了。头枕了江流,他记起有人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
他睡在船底,在江声中,做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梦见老虎。梦见哥哥。梦见一个妇人。梦见漫天大雪,碎琼乱玉;梦见口噙刀子,去斡开一个火热胸脯。他梦见独自长街上行走,寒冷的当不得。有人在身后,极执着的,一声声唤他名字。回过头来,风雪尽头立着一个孩子,看不清面目,似他素未谋面的亲人,也似孩提时代,那个走街串巷,叱猫斗狗的自己。
武松道:“叫我怎的?”那孩儿道:“是时候了。”武松道:“甚么时候?”那孩儿道:“是时候归去。”
惊醒时节,船舱内寒气侵人。却原来是老艄公在舱外声声相唤:“客官!客官!”弯了腰对他说话,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却怎的也听不明白。抬头望见江天一色,放眼皆白,大雪落了满江。
武松听了半日,才明白那艄公翻来覆去,说的是姑苏城已然在望。也不披衣,翻将起来,扒着船篷望时,远远望见城郭轮廓,寒山寺塔影,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那雪落得却紧。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天色冷得紧切。他不觉冷,但觉胸口火热,是一团揣了数年的死火,不知甚么时候又重新燃了起来,烧灼着胸膛。
他分付老人:“就在这里下船。”好容易说得明白,就在水门内弃船登岸,付了舟资。循着赵怀安指引,向店家行人打听时,都道:“过了乌鹊桥,向东走在滚绣坊。坊里右手边第四条巷,最里弄人家便是。”
乌鹊桥上已然落满大雪。武松冲风冒雪,一步步的,走过桥去。踏着那满地乱琼碎玉,向东走在滚绣坊。
他的心在心口跳着。默数见第四条巷弄,走至尽头,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门口去年春联蜡红半褪,剥落大半,尚不及换了新的。
武松将院门推开。他望见一排三间北屋,乌瓦白墙,房屋给江南烟雨浸润得敝旧。新糊雪样窗纸,挂着靛蓝夹棉冷帘。墙根下整整齐齐,贴墙堆垛木柴,东侧烟囱内炊烟袅袅。正院内一棵腊梅正开,暗香浮动,一株山茶花,枝叶蜡绿,雪中花朵作深红色,花丛旁一座白石碾子,积了一层粉样晶莹雪粒。一个孩儿,穿件杏红衲袄,石青夹袴,一身衣衫不怎的新,却洁净熨帖,背对了他,蹲在院内葡萄架下,正自使一把小铲子铲雪作耍。
武松立在门口。万水千山,走拢这里,他却忽的觉出双腿发软,有一些迈不开脚步。正待出声,忽而门帘一掀,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
屋内一个妇人声气,道:“这畜生!无事又乱咬作甚?吓煞奴家。”
那孩儿回头,见得一个高大独臂行者,两肩风雪,立在门首,家中的大黄狗正赶着他吠。将狗一声喝住,道:“狗!休闹。”那黄狗应声止吠,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自向一旁坐卧。
那孩儿站起身来。约莫五六岁模样,梳个鹁角儿,头扎彩缯,瞧不出男女,双颊冻得红彤彤的,眉眼秀美,酷似金莲,一脸严肃英武神气,却像煞了武松,扎煞着两只手,向来人打量。问声:“你是谁?”
武松一声不响,向他看了良久。不答反问:“你不怕我?”
孩儿道:“我为甚怕你?兀那行者,你自哪里来?”
武松道:“自远道来。”
孩儿道:“你走在这里,有甚么相干?”
武松道:“我来寻人。”
孩儿老气横秋的道:“你敢是来寻我娘裁衣的。她不得空了!年下家家都制新衣,都来寻她,这两天便是老主顾的生意,也腾不出手来照顾了。你自去罢。”蹲身自去拢雪。两只小手戴一双鹦哥绿半指手套,兀自冻得通红。
武松半跪半蹲下来。大雪纷飞,尽皆落在他们头顶的葡萄架上。枝叶已尽数凋尽了,葡萄藤爬得却密,架下只漏下一星半点雪片。武松向他凝望片刻,问:“你娘屋内作甚?”
孩儿向屋内一努嘴儿,答道:“她自炊中饭。”
武松问:“谁与她劈的柴火?”
孩儿道:“送柴的人。他推故不肯时,俺也自知劈得些儿。”
武松道:“你叫甚么?”
孩儿头也不抬的道:“我姓武。”
武松道:“谁对你说你姓武?”
那孩儿撇了铲子,抬起头来,极警惕的审视他一眼,似个小兽。道:“我娘教我休对生人说起这些事。你是个生人。”
武松道:“我怎的是个生人?”
孩儿摇头道:“我又不认识你。不曾见过,亦不知你姓甚名谁,对你说了时,须吃我娘责骂。”
武松并不追问。道:“恁的时,不说也罢。”
孩儿不理会他,兀自俯身铲雪,堆造雪人。皱眉思索片刻,道:“只是我娘也说了,若是遇见孤身行脚僧人,断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叫我待他们好些。”
武松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哑声道:“她叫你怎的待他们好些?”
孩儿有些不奈烦,道:“你这人忒夹缠不清了!罢,罢,索性一发都与你说了罢:是我娘说的。她说我姓武,不姓赵。”撅了身子,使两只小手,将雪人圆滚滚身躯拍实,拣两颗石子来作眼睛,掐朵茶花,给它簪在鬓边。
这时屋内传来妇人声音,遥遥的叫声:“云丫头,吃饭!”
那孩儿答应一声,起身掸去身上雪片。向家门口扭头望望,又回头看看武松,说声:“我要回家吃饭了。”
武松不应,只一味向她看着。那孩儿道:“你怎的不去?你没有家么?”
武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孩儿似有所悟。露出怜悯神色,朝他注视一会,道:“你路上吃了饭不曾?”
武松摇了摇头。
孩儿道:“雪大,你进屋罢。家中生得好炭火。有热饭热酒,我娘造得好汤水。”
武松道:“你怎知你娘她允?”
孩儿道:“你是行脚僧,又缺少一条手臂,她自然加倍的怜惜你,待你好些。只是也不能教你白白的吃住。天放晴了,须助我扫雪劈柴。”
武松道:“一言为定。”
孩儿将铲子丢下,一声唿哨。那黄狗应声而来,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也似足印,来将武松袍角鞋袜嗅过一遍,一声不响,向那孩童身边,只是亲昵打旋儿。
孩儿向黄狗身上揩去满手的雪。将两只小手塞在它脖子底下焐着,说声:“狗!你去对我娘说声,有客。多放一副碗箸。”
那黄狗也不知听懂些甚么,摇着尾巴,一溜烟自去了,将帘子拱开,蹿将入去。只听屋内大惊小叫,怪乔叫起来:“这断命畜生!上哪里蹭一身雪回来?过来!恁脏一个狗——你疯啦?只是来咬奴裙子作甚?你欠着打!”
孩儿看着黄狗去远。嘱咐武松:“鞋上的雪蹭净了进屋。不然须吃我娘念叨。”
武松道:“我记得了。”
俯身携起她一只小手,握在手里,二人并肩,穿过葡萄架下。孩儿仰头问:“你的另一边胳膊呢?怎生没了?”
武松道:“给老虎吃去了。”
于门口麻垫上塌去鞋底雪泥,使左肩顶起门帘,领了孩儿,踏入门内。只听得妇人声音嗔道:“不寒冷么?叫几遍了,怎的只是不来?汤饭冷了,又白白费些柴——”
孩儿道:“娘,家中来客了。”
嗔怪转作一声抽气。碗碟啪的落下地来,哐啷一声,摔得粉碎。继而一人放声大哭。孩儿道:“娘,你作甚哭?”
武松道:“是我。我一直走到家来。”
那黄狗汪汪吠将起来。但见屋外一天一地的大雪,搓绵扯絮,纷纷扬扬,落得正紧。似空中有人秉笔而书,以雪为墨,笔走龙蛇,于雪地上泼洒出一行行文字。写英雄走下梁山。写一个男人结束漂泊,推开家门,走向他的家园、女人和孩子。写老虎归回林中,于参天大树下匍匐身躯,陷入沉睡。
一句句字词落上雪地,便隐去了。雪上足印,尽数覆去。千言万语,尽都删削干净。白茫茫大地上,只余一行文字:
其日,一人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