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巧云上学迟到了。
往日还不起身,灶下早有动静火气。那日早上起来,叫声:“娘!”不闻答应。拖长声音再叫一声:“娘!”无人理睬。女孩儿自家穿了衣裳,往灶下一摸,冷锅冷灶。雪已停了。娘的卧房掩着门,悄无声息。
巧云趿了娘的木屐,掮起笤帚,出门扫雪。雪光明亮,腊梅香气浓烈。平日来的那对斑鸠不知躲在哪里,高一声低一声,咕咕叫着,声声缱绻,声声呢喃。巧云扫了两下,忽觉没趣。拄了扫帚,再唤:“娘!”
这一回卧房里有了动静。金莲应声:“叫你娘作甚?”房门随声飞开。妇人钗横鬓乱,翻披绣袄,倒趿弓鞋,一头整衣,一手扶了发髻,慌不迭撞将出来。望见天光,嗳呀一声,顿足埋怨女儿:“起身迟了!怎的不叫我?”性急慌忙,往灶下捅开炉子,绊着黄狗,争些儿跌一交。骂:“好狗不挡路!”赶着狗打。
巧云道:“我又不同你睡,爹同你睡。你怎的不埋怨他不叫你?”
娘背对着她,耳根子到脖颈却腾的通红了。她道:“你爹行路的人,累甚了,起不得早。”巧云道:“他是行路的人,你又不是行路的人。他起不来倒也罢了,怎的你也起不来?”金莲便红了脸儿骂:“夯货!还不去淘米,站着作甚?”
那个陌生男人从卧房里出来。衣衫已穿妥了,也不晓他缺一只手,是怎生结束得这般整齐。他说声:“我来。”将娘挤开,接过她手中火箸。娘似个鸟,扑腾去淘米。一家三口儿,共桌吃了一顿早饭。
早饭桌上,娘仍旧颠三倒四,昏了头也似布菜分粥,给爹拣一根骨头,给狗剥一只鸡子。狗把鸡子一口吞了,爹把骨头与了狗。巧云埋头啜粥,一眼一眼的看爹。狗趴在桌下,也一眼一眼的看爹。陌生的爹吃他两个看不过,放下碗,对狗发话道:“看也没有。”对巧云道:“看我作甚?”
巧云道:“你脸上有两个印子。是作甚的?似我娘的胭脂。”
娘早起还不曾描眉画眼,娘脸上却似开了胭脂铺子,红红白白。娘嗔怪:“小孩儿家休要说嘴!”拣与她半个咸蛋。
陌生的爹道:“骂她作甚?——你倒也不曾说错。这两个金印,是从前我做过错事,人给我刺在脸上,作个惩戒。”
巧云道:“你做过甚么样错事?”
陌生的爹道:“天大错事。”
巧云想了一想,道:“那你都改了不成?”
陌生的爹道:“甚么?”
巧云道:“先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都改了,也好叫他们给你抹了去。”
陌生的爹道:“我都改得。只是印子是抹不去了。你怪我么?”
巧云道:“你都改了时,倒也没有甚么。”
吃罢了饭,陌生的爹由娘篦过头,绾过发,踏雪将巧云送在女学。出门时,院子里的雪已然过踝。巧云道:“你两个耽误,害我雪也不曾扫得。”陌生的爹道:“我自知扫,你学堂去罢。”
巧云满意了一些。遂让他牵着走,道:“扫完了雪,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道:“劈些柴火。”
巧云又满意了一些。步子迈得大了,道:“劈完了柴,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想了一想,道:“家中还有些甚么事情要做?”巧云道:“你问我娘。”陌生的爹道:“便好。恁的我同你娘两个说说话儿,等你回来。”巧云道:“你两个想是说了一宿的话儿,才起不来。还说不完么?”
陌生的爹顾左右而言他。陌生的爹问:“学堂在哪?”
巧云一指。琅琅的诵书声已然在拐角处了。巧云听见书声,站下不走了。陌生的爹道:“怎的又不走了?”巧云站着不动,道:“迟到了。须吃先生责罚。”
陌生的爹看看她,又望望学堂。他道:“此事须怪不得你。我对他说。”牵了巧云左手,将她领入学堂,往门口轻轻的一送,说声:“请先生出来说话。”他的手极大,极温暖,极有力。这样好的手,怎的却只剩一只了呢?
读书声停了。学童们呼啦挤在门口,光了眼看这个陌生人站在雪地里,同先生交谈。他怎生缺了一边手臂?他怎的穿身僧衣,却留着俗家人头发?他怎的面带金印,一身煞气?他怎的比常人要高大些?站在先生面前,衬得先生似个学生。
有人问:“这是你甚么人?”
巧云将笔砚自桌肚里一件件取出。不知怎的,她有一些得意,有一些飘飘然,却绷着脸儿,一本正经的道:“他是我爹。”
学童们发出一声惊叹。有人问:“他怎的缺了一条臂膀?”
巧云道:“给老虎吃去了。”
苏州城里,滚绣坊流水巷住家,善裁衣的潘氏,失散的一个丈夫,自北方走了回来。
无人惊诧。北方回来的人,大多残了,破了,再出色的针线也补缀不起。有的给人抬回。有的盛在磁坛里回来。有的自家走得回来,从此只省得吃酒打老婆。巷口李家家主,少了一条腿归回。西街王掌柜侄儿瞎了一只眼。战争是一部石碾。将活生生的人卷将进去,再吐出来的,无论男女,都不似原先模样了。
这个男人也在碾子里滚过了一遭。左臂齐肩而断,一顶范阳毡笠压住眉毛,遮住双颊金印,走路右肩微沉。他也似大多数活着回来的男人,沉默寡言,里弄人家见到,大多只点一点头,说声“回来了”,旁的话不再多问。各人心照不宣,太多的苦痛不能碰,碰不得。
潘氏还是潘氏。清早送走女儿,便上针线铺子,伏案裁剪缝制之余,倚门乔眉乔眼,嗑瓜子儿观看街景。半下午时分,铺子不再上了门板,接巧云下学的人换成了她的丈夫。
下学时分,那独臂大汉准时来在女学门口。领出巧云,一路上父女两个有一句没一句说话,望云观花,招猫逗狗,慢慢的走到铺子里来。
巧云同爹慢慢的说起话来。一开始说不能不说的话。渐渐的说许多的话。到后来,一些不对娘说的话,不知怎的,都对爹说了。
可是她模糊的记得从前的一些事,从前的世界。这些她对谁都绝口不提。她记得从前的娘不似这样忙碌。她满头珠翠,浑身绫罗,满面严妆,有时凭栏观花,有时弹奏琵琶,有时逗弄鹦鹉,一举一动都是懒懒的,似画儿上的美人。似隔壁陆娘娘养的狮子猫。
那个世界里还活着许多像娘一样的妇人,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面目模糊,似乎属于所有人的父皇。他的脸上没有金印,整个人却是一枚硕大的、灿烂的金印,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一阵风样的驾临,又一阵风样的去远,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成了蘑菇,矮矮的匍匐地下,迎接他的到来。父皇是清秀的、优雅的。有的时候他将她抱在膝上,用白皙的手教她执笔,示范用细而有力、挥洒自如的线条,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在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感兴趣的时候,叹一口气,将她交还给乳母的怀抱。
那个世界又是怎么结束的呢?有一天,她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被身披铠甲的禁军从床铺上轻轻的抱起。她是认识赵怀安的。她问:“我们去哪?”赵怀安没有回答。他极低的道:“休怕。”将她抱过。
靴子的声音在宫墙内回荡。赵怀安与平时不大一样。他的眼睛微红,沉默生疏,铠甲冰冷,满是夜气,这令她有一些害怕。可是既然他说休怕,她也就不怕了。
他将她送在隔壁。这是陆娘娘的宫阙。夜深了,人却都不睡,似一窝兔子,前后一通乱跑。巧云曾剪去陆娘娘爱若性命的狮子猫毛,激得她同娘大吵一架,可是现在她却亲自披衣起来,来给巧云梳头,哄她去睡。巧云道:“娘呢?我要娘。你不是我娘。”陆娘娘就哭起来,说了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话,大意是娘做了蠢事,触动逆鳞。令龙颜大怒。
龙又是甚么?她没有见过龙,但是据先生说,那是呼风唤雨、喜怒无常、云中若隐若现的怪物。娘能触怒这样的怪物,那她想必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不同寻常的女人怎么会败给龙呢?
她等了许久,才被身披铠甲的禁军再次带到母亲跟前。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脂粉不施,披头散发,却比甚么时候都更似个活人,也似个挑衅一头龙的,叮叮当当响的婆娘。
她与赵怀安对视一眼。一言未发,将巧云搂过,分付:“你我两个,比上一局。就比在盒子里头睡觉,看哪个睡的长久。睡醒时分,就到家了。”这个时候的娘不是个猫了。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御苑里的老虎。
就这样,巧云跟着变回老虎的母亲,在盒子里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就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新鲜的。衣裳饭菜需要用钱换来,没有了钱就会饿肚子,钱需要用劳作换取,是一连串无尽的交换的游戏。娘毫无留恋,交还满头珠翠,交还四弦琵琶,交还春睡迟迟,交还百无聊赖,换来这个全新的,广阔的,不怎么友好的,但是有趣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伴她走马踢逑的年轻将军。可是一个大雪天送来了一只饥寒交迫,半死不活的黄狗;又一个大雪天送来了一个陌生、残缺,但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爹。
奄奄一息的黄狗变成了看家护院的黄狗,陌生的爹也慢慢的变成了爹。少言寡语的爹。不认识多少字的爹。运斤如风的爹。在女学门口等候的爹。一句话就能抚平娘亲怒火的爹。晃动着肩膀,哈哈的笑起来的爹。只有一条臂膀,却能够轻而易举,将她扛起,轻轻搁在肩膀上的爹。
有的时刻,他仍然是陌生的,不可亲近的。比如在母亲的铺子里,他坐在晚夕的太阳地里,不是谁的爹,也不是谁的丈夫,半闭眼睛,似乎不想甚么,不做事,也不帮衬招呼生意,就只是一头火一样辉煌的老虎。
可是当母亲一叫:“喂!你来!”这一句咒语出口,他便抖一抖浑身皮毛,化作人形,翻身过去。坐在她的对面,助她撵线,似一棵老桩,似忘却了经卷的僧侣,竖起手掌,任她把线一圈圈缠绕上去。待得女儿温毕日课,妻子关了铺面,一家三口,一齐归家,走过乌鹊桥上,晚市买两样菜蔬下饭。
街市都上灯了。父女两个默契地面朝外而立,肩头沐浴余晖,听着娘同商贩打牙拌嘴,一口咬定个价钱,死活不让。三言两语,说的那经纪人不干了,却又咯咯的笑将起来,道:“急甚?罢,罢,便依了你——添头却须饶了我的,这一个羊蹄子让与了奴罢!咦!——偏你这样小气!又不白白讨了你的去。横竖快收摊了,也发卖不脱,便一发与了我怎的?”
巧云挣脱父亲的手。爹道:“休走远了。”巧云道:“我晓得的。”就向隔壁茶坊外驻足,听人说书。听至要紧处,拍手笑将起来,扭头道:“爹,这个人怎的也叫作武松?”
爹道:“偏这样巧。想必是重名重姓。”
巧云听得不全。不似成天泡在茶馆里的书虫茶客,否则再过几天,她就会听见打虎的武二郎死了哥哥,杀了嫂嫂,被逼上梁山。半个月后,他变作杀人放火的武行者。三个月后,再做了六和寺中的清忠祖师。这个故事耳熟能详,不会有人费神去探究,苏州城里这一个罕言少语,断去一臂的寻常父亲,和那个赤手空拳,能打死老虎的天人武松有甚么关系。
巧云太小,也给父母保护得太好。她不会有机会听见属于潘金莲的几回大书,也不会有机会读见后人史书,寥寥数语,“鸩死”二字,将一名叛逆妃嫔和子女的下落一笔带过。更多的女人,更多的男人,在书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故事里的潘金莲当然不会是流水巷里这一个潘氏。看得出来是个年轻时出色妇人,生在县城里,一朵花初开时节,定然招引得蜂狂蝶乱。如今给岁月呷去半杯残酒,十分俏丽风韵,也只剩五六分了。流水巷的潘裁,伶牙俐齿,寻常市井妇人,自然不会是毒死丈夫,吃小叔挖心砍头的淫妇,更不会是被皇帝看中,诏入宫廷的潘妃。武松和潘金莲,一个义士,一个淫妇,哪里做的了寻常夫妻?
寻常人便只有生老病死,婚娶大事,享有被记上一笔的殊荣。他们的嫁娶太过简陋,太过敷衍,无论稗官史书都不会觉得有记述的必要。不过一个春夜,待女儿睡熟,武松堂前点起一对红烛,贴张大红喜字,将潘金莲唤过。
潘金莲双袖高挽,一个猫似的,循声而来。道:“叫奴作甚?”武松道:“是时候把事给办了。”金莲往堂前一张,也就明白。好笑道:“怎不早说?早说时,也好教奴换身艳色衣裳。”武松看她一眼,道:“不必换。横竖过后也要脱了他去的。”
金莲脸儿一红。嗔道:“好歹教我将围裙卸了去!油渍麻花的,似个甚么模样?”丢下抹布,卸脱围裙,揽过桌上新修缠枝铜镜,拢一拢两鬓,咬一咬嘴唇,忙个不住。
武松等的不奈烦。催促一声:“还不好?”金莲道:“就好。”沾唾液描画双眉。武松道:“误了吉时。”金莲扑哧笑了。扭头睨他一眼,道:“我的儿!你可知吉时八百年前就误去了哩!”
武松不再作声。拽住妇人,轻轻的一扯,不由分说,拖至堂前。金莲“嗳”了一声,却哪里挣迸得动,随了他来拜天地时,只是东倒西歪,咯咯的娇笑个不住。武松道:“笑甚?”金莲道:“笑你。”武松道:“笑我作甚?”金莲道:“笑叔叔恁的正经。”武松道:“此是正经大事。天地皆看着,嫂嫂休笑。”
金莲道:“咦!这个人!不准奴补些脂粉也罢了,莫非还不许奴笑!要我说,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许多年了,小人儿都养下来了。还拜甚天地?天也笑你!”
武松恍若不听闻,一手扯定金莲,拜毕起身,再向北告祭过父母兄弟。拜过起来,筛一盏酒,递在金莲手中,再筛一盏,自家执了。
潘金莲这一回不笑了,脉脉无语,红烛光芒映得她双颊晕红。才将纤手接定酒盏,忽而又是噗嗤一笑,笑得将脸儿伏在臂弯里,发髻上插着一对青松金簪,烛光下轻轻晃动。
武松道:“又笑我怎的?”
金莲道:“不是笑你。笑奴家这半盏儿残酒,终究还是教叔叔吃了去。”
烛前对拜,吃过一个成双杯儿,两个人也就成了夫妻。英雄美人,便合该只活在传奇里。寻常夫妻,只操心寻常柴米。说书人兀自开呵新书,看客兀自叫好,这一对寻常夫妻的日子也似乌鹊桥下流水,一天天平静过去。
开春过后,武松动手干活。他寻出屋角破漏处,向城南踅摸来瓦片,攀上梯子,匍伏于屋脊上,一片片铺嵌妥当,给堂屋换片明瓦,教天光星光漏下。灶台破损一角,他拣回砖石补全,再调和黄泥,将整座灶抹过一遍,细细找平。院门吱呀作响,他使菜油涂过铰链,再削制木楔,一下下夯实。他向郊野砍来竹子,给葡萄加固爬架,使残破手臂,将家中残破处一一修补完备。黄狗蹲坐一旁观看。
这狗没有名字。金莲唤它“狗”,巧云唤它“狗”,武松也唤他“狗”。它并不介意,听见谁唤,便摇着尾巴过去,亦步亦趋,从堂屋跟到院里,从院里跟到巷口。
它随了男主人,从城东晃荡至城西,从城北游荡至城南。码头看人开船卸船,船坞工场看人锯木旋板,市井看人卖艺卖货,酒肆坐听一两章书,吃两碗酒,同酒客谈说些男子汉话语。听完呼延灼单骑归宋,卢俊义倚淮拒敌,遭朝中宵小诬陷,燕青忠义救主。
武松未听完结局。说声:“走了。”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狗摇着尾巴,跟随上来。
它伴武松四处游荡。也看他坐下来,打造器物。狗把嘴筒子搁在两个前爪上,满怀敬畏,看他坐在葡萄架下,使双腿夹住一根竹子,单手持刀,手腕使力,将竹子破作一根根竹篾。竹篾摊在院内,和湿衣悬在一处,随风飘荡,似一摞半干不湿的挂面。金莲走进走出半日,终于憋不住问声:“剖它作甚?”
武松道:“学门手艺。”
他用一只手,慢慢的试,慢慢的造。制个笼子,伴女儿捉来蛐蛐,挂在院中,唧唧啾啾,鼓噪了数日。给市集买来的鸡仔编只笼子,再砍些竹条,照本地式样箍一只鸡食器,唤作“狗气杀”的;给金莲编只簸箩,洗菜淘米。
中间不无气馁挫折。竹子犟,柴刀犟,武松更犟。潘金莲使针给他挑去手上竹刺,火起来骂:“甚么劳什子手艺?谁迫你学?一条膀子的人了,谁教你出去踢天弄井,钻寻这等营生?奴自养得家,不消你操劳。”武松道:“我虽只一条膀子,也不自做个废人。”
金莲便紫涨了面皮,道:“哪个撮鸟,这么说你?你便手脚一齐没了,也比那起废物更似个男人!奴自家男子汉,奴自知侍奉,也不便宜了别人。哪个蝼蚁敢来打牙说嘴!便是养活你一生,也心甘情愿。”武松道:“休嚷,吃姑娘听见。天无绝人之路。”
技艺逐渐精进,他也愈发游刃有余。自家揣悟,制得几样趁手工具,到后来,浑似忘却了肢体残缺。入秋时节,他已制得大件器具了。竹子抵住膝盖,柴刀轻轻一送一转,青竹应手而裂。竹篾白亮,自手下银蛇般飞出,薄厚均匀,毫厘不差。费得几日工夫,编成一只背篓,搁在针线铺子里寄卖,过得一二日,售了出去。
金莲把钱拿回家来,往桌上一拍,半恼半笑的道:“喏!教个乡下人买去了。好个穷汉,夹缠半日!恼了不卖,他倒诚心要买了。——谁耐烦与他费这番唇舌?”
武松问:“卖了多少?”拿起一掂,颔首道:“也当得三两顿饭钱。”金莲道:“我的哥哥!也值得你为他受这样罪!”武松道:“好歹是一笔家用。怎的不值?”捉住腕子,把来塞在手中。
金莲张嘴要骂,却嗤的笑了。接在手里,使纤手一五一十数过一遍,丁丁当当,一个个拢起收在匣中。扭头道:“早知是家用时,必不便宜了那厮。高低管他多要二十个钱。”
武松道:“下回罢。下回多问他要些。”
夏尽秋来。蛐蛐笼子里唱得几日,尽数进了鸡的肚子。鸡仔一天天长大。进了腊月,金莲捉来杀却,烧炒炖煮,一家人吃了一月,连狗也分得些肉冻头爪,啃了个不亦乐乎。
建炎三年正月,宋江来望。轻骑常服,征尘仆仆,只带吴用吕方,不用一应仆从随身。见了面,免不得又是一番悲喜交集。
兄弟几人正自叙话,金莲出来奉茶。宋江等慌不迭起身见礼,叫声“二嫂”。金莲咯咯的笑。叉腰向几人上下打量,道:“军师富态些了!公明哥哥怎的反瘦了这许多?”吕方笑道:“成日为国事奔忙,忧患交集,怎胖的起来?二嫂不看我也瘦了。”金莲道:“谁问你了?”吕方哈哈的笑。
武松唤巧云出来拜客。巧云更不怯生,口称叔伯,大大方方拜将下去,喜得宋江不知如何是好,动问起:“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读甚么书?”摸出两个金锞子做见面礼。巧云摇头道:“我不要。”宋江笑道:“你怎的不要我的?”巧云道:“你须问过我爹妈。”武松道:“长者赐,不敢辞,你拿着罢。”吕方大笑道:“果真是你两个养出来儿女。一式一样脾气!”
武松道:“闻说前方战事不好。几位哥哥怎的有闲暇过来?”宋江道:“黄河已不可守。陛下移驾临安。我等奉旨护送贤妃娘娘往虔州安置,昨夜船队在吴江泊了一宿。想着离此不过数十里,便抽身来看望二哥一家。”将前方搜山检海战局谈了一些。
几个男人尽皆默然。金莲早引了巧云,往厨下去了。只闻娘儿两个灶前忙碌,压低了声音,一递一声说笑。
武松取下火上滚水铫子冲茶,问:“哥哥下一步怎生打算?”宋江道:“送了娘娘,北还守土。”武松道:“楚州还守得多久?”宋江微微的笑道:“尽人事,听天命罢!大节下的,不谈这些。兄弟如今怎生过活?”
听武松叙说别后情形。金莲率了巧云,搬运酒菜上桌,插口笑道:“你们休问他。昔日使戒刀的人,今日却使得好柴刀!”众人大笑。宋江道:“恁的二哥放下戒刀了。不似我等。”武松道:“柴刀戒刀,有甚分别?”金莲一笑,向丈夫睨一眼,扭身翩然去了。
须臾酒饭俱搬上来,一只炭火锅子,众人围坐,吃过一顿团圆饭。当夜就在武松家中,坐地叙旧,谈说一宿,共饮一醉。次日天不亮,起身辞去。
武松一路送至院外。道:“上回哥哥与的金银尚不曾动用。不消再与了。”宋江也不坚赠,令吕方收起,道:“昨夜说的话,你须记得。凡事早做打算。”武松道:“我知晓了。”宋江道:“你珍重罢。”兄弟几个就在柴扉外别过。武松伫立良久,雾茫茫天地间,看几人上马去了。
回到屋中,对着残羹冷酒,堂前独个儿站了一会,开了房门进屋。脱去衣服,轻手轻脚上床,还是将金莲惊醒。迷迷糊糊,问声:“天亮了?”武松道:“你睡你的。”不来沾身,扯被自睡下去。
潘金莲却哪里肯依,翻一个身过来,伸手摸着他脸,喃喃的道:“怪行货子,一块冰似的,冻得人慌。——吃到这个时候才散?一身酒臭。”武松不应,伸臂轻轻的将她搂过。潘金莲浑身滚热,一个猫似的蜷在他胸口,安静下来。
半晌,问一声:“你公明哥哥去了?”武松点了点头。金莲半睡半醒,嗤笑道:“多大的人了!——也不知几更半夜,听见你们外头又是笑,又是唱。孩子似的。”
武松默然不语。良久,说声:“楚州迟早是守不住的。”
潘金莲打个寒战,清醒过来。张了张嘴,却一言未发,黑暗中,将他右手拽过,揣在心口焐着。过得一会,道:“他怎生对你说?”武松道:“尽人事,听天命。”
金莲不再问话,将丈夫搂紧。武松抚摸妻子头发,道:“这里怕住不长久了。”
正月十五,一家三口往街上观灯。山塘街上人山人海,箫鼓声喧。更说不尽那好灯市,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十分热闹。四下里景物繁华,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鳌山耸汉。武松驮了巧云在肩上,金莲跟在身后,一家三口,人群里慢慢的走。
巧云提一盏纱灯,欢天喜地,目不暇接。一会教爹观看这个,一会教娘观看那个。一会问:“狗呢?”武松道:“人多,怕走丢了,教它今晚看家。”
巧云也就将狗抛至脑后,兴高采烈,随爹来燃放花炮。放得一会,问:“爹,昨日来的客是谁?”武松道:“是我的兄弟。”巧云道:“爹的兄弟,怎生穿着官袍?”武松道:“爹也曾穿过官袍,穿过僧衣。如今都脱去了。”
巧云似懂非懂。向漫天火树银花注视一会,扭头回望,望见灯火阑珊处,父母并肩而立。她问:“他们往哪里去?”武松道:“走他们要走的路。”
狗钻在堂屋桌子底下睡觉。
四周围极暗,极静,便只地下一只火盆,静静烧着,散发些清水也似热气。远远的一两声爆竹喧嚣声响,复又归于寂静。万籁俱静当中,黄狗忽而抖一抖耳朵,抬起头来,极警惕的,望向壁间悬挂的一对雪花镔铁戒刀。不曾闻听得动静,喉咙里低低咆哮一声,复又趴将下去。
这两把刀已经长久不曾在半夜里鸣啸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