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的雪,落在江南就成了雨。
针线铺子盘给了郓城逃来的一个裁缝。钱换作白银,同宋江赠的金银一道,包了起来。他们雇的船不大,一名船老大并两名水手,全副家当,便只几只箱笼竹篓,两条米面口袋;一对夫妻,一个孩儿,一条黄狗。
武松码头上同水手装垛行李。绵绵细雨中,潘金莲一手撑伞,牵了女儿上船。一叠声责骂起来道:“起开!断命畜生,也来同人争座?”黄狗摇着尾巴,蹿在船头,汪汪吠了两声,吃武松一声喝住。
箱笼码垛完备,船老大点篙,将船撑离岸边。巧云趴在船头,同狗挤在一领蓑衣底下,看人开船。惹的金莲说了几次,道:“外头风浪大。看湿了衣裳!”巧云答应一声,只是不动身。晃着两只脚,同狗两个,不错眼的,盯着水中游鱼脊背破开水面,扎一个猛子,又没将下去。
金莲说了两声,无人搭理,也就不怎的响了,扭身回望城郭。但见一座苏州城浸在雨里,烟气氤氲。金莲道:“倒好个天!雨天上路,兵荒马乱的。”船老大船尾正自掌舵,哈哈的接话道:“奶奶弗晓得。老话讲:‘雨压风头,正好行船’。这一路,笃定哉!”
果然,船行江面,如同风行水上,端的无半点阻滞。武松俯身同女儿说两句话,似头大狗,抖净身上水珠,弯身进得舱来,一身雨气,往妻子身边落座。问声:“家当收拾齐全了不曾?”金莲好笑道:“就这点破烂,也好意思管它叫作家当!”武松瞥一眼妻子,道:“好赖都是我的。”
金莲咯的一声笑了。忽而“嗳呀”一声,顿足道:“都怨你这厮说嘴!落下了奴的梳头匣子。”武松道:“不打紧,到地头再买新的就是了。”金莲道:“别的都罢了,只匣子里一面破镜子紧要。”武松回望来路,道:“我回去取一趟罢。落在哪里?”便起身出去唤船家掉头。
金莲早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扯住道:“你真当我能落下它来!就是落了一双眼珠子时,也落不下它来。——喏!把脸上水擦擦。”抽汗巾子丢给丈夫。
舟行数日,景色渐异。离了水乡平原烟渚,粉墙黛瓦,两边山势渐次高耸,江水愈发清澈幽深。行到后来,两岸青山夹峙,如两道翠屏,江面空阔,只有白鹭悠悠飞起。水极清,极深。
巧云一路目不暇接。伏在舷边看鱼,鱼游江中,江水见底,船宛若驶在空中。鱼群便是空中的飞鸟。枕在母亲膝头看天,天空澄碧,飞鸟便是天上的游鱼。父亲高大身影伫立船头,空袖管是垂天的云,是书里的鹏,是鲲。缺了一边翅膀,然而他仍旧是鹏。也是鲲。
风景看得倦了,巧云便依偎在母亲膝头睡去。睡醒了,张开眼睛,入目又是风景。如是水路转陆路,陆路又转水路,辗转到了新家。
村子落在富春江畔的山坳里,唤作竹坑。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藏在毛竹杂树之间。金莲一路东张西望观看,道:“恁多毛竹。开春了笋不消花钱买来。”又道:“倒好风景。还要走多久?”武松道:“快了。”
他们的房屋坐落在村庄最高处。屋后是漫山竹木。推开院门,三间黄泥墙正屋,左右各带一间耳房,瓦片半数零落。院内荒草过膝。木门残破,轧吱作响,惊飞起一群麻雀,扑棱棱的,落在屋后一棵大乌桕树上,只是探头探脑。黄狗吠了一声,扑上去撵一只松鼠。巧云好笑,叫声:“傻狗!难不成你会上树?”跟了上去。
夕阳自坍了一半的院墙映入,给破败院落镀上一层金边。武松将担的箱笼放下地来,向四周望着,道:“委屈你几日。”
潘金莲道:“头上有瓦,厨下有粮。怎的就委屈我了?”武松道:“收拾出来,倒好个住处。”金莲道:“这屋子怎的了?我看挺好,比苏州的大。你说买成多少?”将臂弯里竹篮望地下一搁,轻轻巧巧,跨过满园杂草,迈进正房里去。
武松道:“哥哥与的银钱,用去一半。”金莲探头出来,圆睁杏眼道:“亏了!你不会做生意。”武松道:“带八亩半地。”金莲道:“这还罢了。”缩将回去。欢天喜地,叫起来道:“有炕!”
武松道:“保人说了,此间旧日住的是北方下来的流民。也不晓避哪一朝的兵火,逃在这里。”趁着天光,往码头取回铺盖同剩余行李,砍一垛柴火,将炕略一整治烧起,铺上带来的席子。
金莲领了女儿,就在塌了一半的厨房内露天起火做饭。母女两个呛了一鼻子灰。一个埋怨:“都怪这断命灶头!”一个道:“怪你!明知他老人家积年的灰,谁教你吹火?”你埋我怨,嘻嘻哈哈,做出一镬饭来。一家人就着剩余路菜,草草吃过一顿晚饭,是夜,就挤在收拾出来的东侧屋内睡。
舟车劳顿。巧云钻在隔壁小床,很快便睡熟了。黄狗灶边自去坐卧。武松吹熄了灯。潘金莲兀自不睡,半绾头发,散着一边裤腿,籍了窗纸破洞内映入月光,一会下床,去看视女儿房中火盆,一会上炕,翻被掀褥,走进走出,只是忙个不住。
武松瞌睡。不奈烦道:“睡了。明朝还要早起。”金莲不睬。窸窸窣窣,摸索好一阵,总算在炕边坐定。一件件卸除钗环,兀自眉飞色舞,比划道:“你不曾见。适才拾掇,碗口大一个毛脚蜘蛛!炕上爬着。吓煞奴家!”
武松道:“哪来恁大蜘蛛?”金莲道:“呸!你不信!南方虫蚁,可不是恁的!嫁你作甚?老大不小了,也没个银丝髻戴。白赚顶蛛丝髻!”
将两边耳坠子卸下,收入妆奁。武松困得狠了,顺口应声:“戴甚都好。”金莲道:“你们听听这个人胡吣些甚么!有朝一日,戴不上你的髻,反白了头发。”
武松敷衍道:“使些乌饭汁子染一染便了。”不闻答复。才将朦胧睡去,忽觉被窝掀开,一个温热娇躯凑过,身后一只纤手蛇似的游了上来,撩开中衣,径往他小腹探去。
武松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睡意全无。也不回身,捉住那只手,说声:“女孩儿隔壁睡着。”
潘金莲不知甚么时候把身上衫子扯得松了,衣衫半褪,自后贴将上来。耳畔低低的道:“她自睡她的。横竖睡的砖炕,不似那起要命竹床闹的人慌。奴不出声就是。”
武松没奈何,翻身过来应付。黑暗当中,但见一双星眸亮得似个猫儿,似笑非笑,哪里有半点作娘的稳重模样?武松将她按在枕上,扯过被子把两人蒙了,道:“休闹。碰不得你。”
潘金莲吃的一笑。道:“我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这样金贵起来!平日老虎一样的人,今晚装起圣贤来。好不识人敬重!”口中说话,手上也不安分,仗着多一只手,被筒里只管来他身上乱摸。
武松吃她撩拨得性起,一声不响,翻起身来。金莲正使纤手来扯他衣衫,吃武松一个起落按翻,欺身压上,箍住腰身,令她动弹不得。额角青筋跳绽,咬着牙,耳畔低低的骂一声:“淫妇!不知好歹。”
金莲不出声的笑将起来,身子颤个不住,似一只熟透的蜜桃,惊心动魄。顺势往他喉结上不轻不重的咬一口,道:“好个武二郎。你了不起!你晓得好歹!入得宝山空手归,我不好骂你的。也不见肉送到嘴边的,也不晓吃——怕不是不行!”
武松擒住一只作乱的手,一把按将下去。沙哑了嗓子道:“休恁般跳。我行不行,过后自教你认得。”
潘金莲吃他压住,一筹莫展。骂:“呸!花木瓜,空好看。是个真男子汉时,现下就教我认得你。”武松道:“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头三个月,沾不得身。若想你两个有个好歹时,你尽管闹便了。我也不是甚么圣人。”
金莲挣两下,哪里却挣得动分毫,只好罢休。兀自不忿,黑暗中恨恨的道:“听那庸医放屁!是他怀过,还是你生过?倒来教老娘生养!”武松不作声,将她两个腕子一并攥在手里。潘金莲嘴上虽硬,到底没奈何,似个被揪住顶花皮的猫,心不甘情不愿,老实下来。
武松喝声:“睡了。”回身躺下。才堪堪闭眼,将呼吸调匀,妇人又不安生起来。蠢蠢欲动,羊羔也似,望他胸膛顶一下。柔声细气,撒娇撒痴,唤:“叔叔。”
这一声唤了出来,武松也只能答应。道:“又作甚?”
金莲道:“何时满三个月?”
武松道:“你怀还是我怀?——快了。也就一个多月罢。”
金莲道:“现下还不显怀。奴家好模样儿,头是头,脚是脚,有花堪折直须折。身子沉重了,须尽不得兴。”
武松道:“急甚?到时教你尽兴便了。睡觉。”翻过身去。
金莲愣了一会,使气道:“说得轻松!——我睡不着。”
武松叹口气道:“我上外间去睡。”扒起身来,抄了枕头便走。金莲一把扯住,顿足道:“天杀的冤家,我命中的魔星,哪里去!——罢罢罢,看得着,吃不着!我不来撩斗你就是。”
武松不语。松了手劲,黑暗中将她扯过。金莲吃他箍在怀中,犹自怨怅,道:“奴一天天数着日子。过得也忒慢了。”
武松道:“亲难转债。我同你等了这么些年,也不急于这一时。”
金莲嗤的笑了。一歪头道:“谁教俺们等这许久?不都怪你?这锯嘴葫芦!”
武松不响。半晌,忽的道:“终究是要等这么些年。不等这些年,不经这些事,不亡这一个国,你我怕还是一对仇人,睡不到一铺炕上。”
潘金莲道:“这个人疯了!谁惹出他今夜这一篇子话来?谁与你做个仇人?”
武松道:“做个仇人也罢。怕只怕你我素不相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这一生便这么过去了。”
潘金莲笑了,道:“恁的时,情愿做你的仇人。”
武松道:“仇人好做。你我走错一步,便是不共戴天,万劫不复。要么我剜出你的心来,要么你剜出我的心来,似他们书里说的一般。也不晓试过多少回错,才抢得出来如今这样一夜,同你炕上睡着说话儿。”
金莲啧啧的道:“这个人怕不是三年做个和尚,做昏了头!今夜净说些和尚言语。”白手臂环住丈夫,不由分说,将他搂过。
武松默然无语。抬起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平坦温柔,是一片丰饶的土地。他道:“现下好了。今后朝朝暮暮,尽都是你同我的。”
残破窗纸外,山风掠过竹林,发出潮水般的声响。满山巨大的、寥廓的喧嚣里,他们拥抱着,像两粒终于沉入水底的石子。
那孩儿尚不能算个孩儿。是一粒小小的种籽,播种在她的身体深处。他们播下的种籽也在泥土里一点点生长,发芽。武松雇了泥瓦匠,将屋顶院墙修补妥当,买头瘦牛,将三亩水田、一亩半菜地一点点开垦出来。
金莲带了巧云,裙裾撩至腰间,头戴竹笠,跟在后头点播菜籽。正午的太阳晒得浑身发热而又发冷。武松脱卸一边衣袖,袒着半边膀子,单手扶犁。汗水顺着完好的右臂滴下,砸在土里,也是种籽。
他们度过了忙碌的两个月。劳作里,一应事物一点点成形。埋下的种籽在春天里尽都破土生长,长出的是日子,也是家计。家园和庄稼渐渐都有了模样。早上起来,武松自往田中巡视,黄狗见他起身,摇着尾巴,早自蹿在前头。
稻谷田水满盈,映着天光。油菜花已开了,蜂蝶喧嚷。邻人扛了锄头,田垦上过去,二人遥遥的点一点头。武松蹲在田垦上,搁下粥碗,弯腰拔起一把杂草。新生的草根带出新鲜湿泥,抗拒着他,是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他将目光移向家门。妇人高挈书本,正自家中三步两步赶出,去撵女儿,叫:“你昏了头了!上学不带书本子,念个张致!”巧云头也不回的道:“娘!今日讲《春秋》。《大学》不消带了。”金莲道:“你当你娘不识字!甚么春夏秋冬?你们这个先生敢是糊弄事的,白拿着俺们的钱,怎么也不教些好的?女儿家的,净教些春宫秋怨的学问,是个好的?改日我同他说去,教你们念些正经书。”硬塞在女儿囊中。
巧云欲言又止,埋怨:“坠得我书包怪沉的。”金莲笑骂:“夯货!有书念,你还怨怅!快去!”一手撑在花树上,看着巧云去了。
春装轻薄,勾勒出她纤腰,小腹已然微微隆起。一群小鸡拍打翅膀,叽叽喳喳萦绕在她脚边,一似当年二龙山。也是新生的,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稻叶上露水还不及干透,远方的消息就顺了江水,湿淋淋的爬上岸来。养蜂人追着油菜花来在村中,就借了武松家山林,安放蜂箱妻儿。金莲平日价走进走出,望见一家人野地里过活,汰洗衣裳,起火造饭,似那头黄狗一般自在。无论昼夜,静谧里多了蜜蜂嗡嗡然响动,宛若富春江流。
巧云同那家孩儿逐渐混得熟了。夜来,武松邀一家人院内向火,烫上热酒,同男主人交换些见闻言语。听他说起自扬州来,扬州春好,蜜蜂却不曾采得半点花蜜,烟花三月,桃李尽都毁于战火。金人过了淮河。
武松问:“可曾听闻一个姓卢的消息?守淮的将领,唤作玉麒麟的。”
养蜂人道:“官家先自南逃了。真龙不似真龙。管你做个麒麟还是老虎,哪个守得住淮河?”
蜂子在他家驻留半月,将周遭山野的蜜都采遍。菜花谢了。养蜂人留下几罐蜜糖答谢,向北逐荆条花而去。
一瓶蜂蜜吃空,村中来了货郎。就在村头大槐树下歇脚,给孩儿带来新鲜饴糖玩具,给姑娘媳妇带来苏杭样式衣片、彩色段子,也带来更为骇人的消息。说道官家逃在杭州,反了身边两员大将,清君侧诛杀权臣,囚了旧官家,扶立了新小官家。人们围拢来,茫然听着。消息太大,也太过遥远,一时无人响应。
金莲问:“旧官家囚了,御营官兵呢?”
货郎道:“娘子不晓宫中事。旧官家失了势,他的亲兵哪里还留得活口?尽都殉了忠义。”
天子不至的深山里,日子却还是要过,税吏还是如期而至,收取地税。武松只手提了粮筐,搁在秤上,对过地税造册,问:“怎的用的还是旧官家年号?”
那胥吏埋头写账,头也不抬的道:“官家又坐了王庭了。”
一把交椅,新旧天子,轮番来去。无论谁坐了王庭,金莲肚子里的种籽和地里播撒下的种子,都不理会世道,只顾拼命生长。武松的独臂与犁铧、耕牛达成了某种艰难而坚韧的默契,将三亩水田伺候得一片葱茏。他在无尽的、漫长的劳作里塑造土地,土地也塑造他的身躯。骄阳晒黑他,将皮肉淬洗成土地的颜色。风雨雕琢他的筋肉和骨骼,将刀枪锻造的锋锐线条,一点点磨砺作树根的虬结和忍耐。
然而老虎终究是老虎。农忙稍歇,他便背起兽夹,携了燕青赠的弩子,带了黄狗进山。江南山林里寻不见老虎,他就是这里的老虎。步伐放轻,肩背微弓,每一步都踏在风与落叶的缝隙里,仍旧是顶级猎食者的本能和步态。
他极少空手而归。总是带回一羽山鸡,几只野兔,偶尔的一匹狐狸灰鼠。有一回追踪一头獐子,深入溪谷,走了一天一夜,与那生灵在薄雾中对峙良久,将它杀死。
武松一声喝开黄狗,阻止它扑上撕咬,俯身抚摸猎物尚温的皮毛。獐子大睁着眼睛,望向虚空,双眼明亮,并无怨艾,接受它愿赌服输的死亡。又一个在他手下逝去的生命。只是现下他杀,是为了养活了。
就这样,他同土地谈判,讨要作物。向山林索取猎物、春笋和毛竹。闲暇时节,一点点的,编造出一只摇篮,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潘金莲的肚子渐渐显怀。武松不再允她上山下溪,大半时间,她便守了村庄,嗑瓜子儿同人说笑,侍弄菜畦,缝纫烹饪。邻家妇人赠了几纸蚕种,养蚕采桑就成了她的新鲜事。卵似黑芝麻,孵化成蚁蚕,一天一个样,由黑转青,由青转白,令家中充满沙沙的食叶声。最后变得通体晶莹饱满,懒洋洋的,再也不怎的吃,也不怎的动弹。
金莲教武松田地里砍来秸秆,扎作蚕山。她也变作一条快上山的蚕,晶莹饱满。田地里稻谷弯下腰去,沉甸甸的。她也沉甸甸的,却再也弯不下腰去,便顿汤顿饭,送水送酒,田边立着,看男人们田里割倒最后一茬稻子。稻浪翻滚,镰刀起落,汗水在秋阳下闪亮。黄狗田埂上蹿来蹿去,惊起几只肥硕的田鼠。收获的稻谷铺满了晒场。武松用木锨翻扬,秕谷随风而去,留下饱满坚实的谷粒。
远方来的消息也似秕谷一般,随风接连传在村里。说道金人压江,提了大兵,要来捉拿宋国皇帝。说官家弃了江宁,仓皇南逃。宋江的死讯传来时,武松正在镇上,发卖新猎的狐皮,给未出世的孩子扯几尺松江棉布。当“宋指挥使”和“十八骑尽殁”这样的字眼钻进耳朵时,他震了一震,险些将换来的银钱全数跌在地上。
他回身问:“你说谁死了?”那行商模样的人答:“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唤作宋江的。”武松问:“他怎生死的?”那人答道:“他不肯过江。同金人力战,死在楚州。”
在这样人心惶惶的秋夜里,潘金莲诞下了一个男婴。
武松被拦在门外,似头困虎,来回踱步等待。他听见母兽一般的嗥叫,望见前来帮忙接生的村中女眷们来回奔忙。一盆盆滚水端入去,一盆盆血水端将出来,没有人顾得上他。
深夜,巧云熬不住,由邻舍妇人接到家中去睡了。从夜晚煎熬至凌晨,武松终于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有人道着“恭喜”,掀帘从产房出来,不由分说,将一个包裹塞在他的怀里。
武松低头望那襁褓中的婴孩。皱巴,通红,带血腥气,似她的身体里剜出来的一颗心脏,尚在搏动。也许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也许预言从不出错。只是推迟了这么些年,换了个法子应验,像一个冷酷的笑话——她曾夺去武家一个男人的性命,现下还上一条与他。债偿清了,一命换一命,她终究是要死在他的手里。
这念头如冰水迎头浇下。恐惧和狂怒攫住了他。他抱住那团血肉,使肩膀推开挡路的女眷,大踏步闯入门内。稳婆大吃一惊,怪声叫将起来:“男人怎的能进产房?还不快出去!冲了血光——”可是炕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妇人却半张星眸,向他望来。她还活着。
武松似乎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他在炕边半跪下来,伸开独臂,将襁褓和妻子一齐搂住,嗅见野兽一般的汗味和血腥气息。他想说句甚么,说声“你受苦了”,说“教女孩儿来看看你罢”,说声“哥哥死了”,却未发一语,把脸埋进她的肩头,肩膀抖动,剧烈地、无声地哭泣起来。潘金莲难得的一言不发,搂住武松,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似哄个孩儿。
宋江死去了。旧的时代死去了。可是他们都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还活着。
婴儿满月的那一天,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梁山旧部从四面八方齐聚过来道贺。还在的人已经不多了。能来的人就更少,然而仍然坐满了一座院落。武松向邻家借来桌椅板凳,曹正操持了席面。
席间无比热闹。乐和向金莲借来琵琶,弹曲助兴,一似旧时。众人推杯换盏,笑语起落。阮小五吃得尽兴,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叫:“好肥美螃蟹,过了江再吃不着了。再拿二十个!”话犹未落,另一桌时迁也凑热闹嚷起来道:“二嫂恁的悭吝!姜醋也没了,再讨些来。”
李师师起身去张罗,吃潘金莲一把按下。骂:“穷酸饿醋,你们一个个把老娘支使得好!”将婴孩从胸前扯脱,一拢衣襟,顺手塞与李逵。慌得李逵两只手捧着道:“唬杀铁牛了!他这般娇嫩,俺这般杀才,怎生抱得他?”潘金莲扣着衣纽,道:“怪臭肉,怕怎的?——小孩儿屎尿又不脏。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一扭身往厨下去了。
没有人谈起宋江。就像他们不曾刚刚在蓼儿洼祭拜过他的坟,再南下迎接一个新的生命。生与死,撞在了一处。酒碗也撞在一处,敬新生的人,也敬死去的人。
新生的婴孩被从一双手臂传至另一双手臂,一个怀抱递至另一个怀抱,接受每一个人的祝福,张着一双眼睛,不哭不闹,极安静的,看这群吵闹不休的大人。杨志轻轻的抱在臂弯当中,定睛看了半日,道:“恁的似兄弟。”极小心的,交在武松怀中。
武松道:“学究不在了。俺们当中,就只兄长读得诗书,有好学问。问兄长讨个名字罢。”
萧让接过婴孩,沉吟良久。道:“《诗》云:青青者莪,在彼中阿。就是一个‘青’字罢。愿这孩儿如山间青莪,生于离乱,长于山野。也教他带着你死去的张青哥哥活。”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村中做社火,搭了戏台。
潘金莲丰腴了一些。仍旧穿件扣身衫儿,描眉画眼,做张做致,戏台底下嗑着瓜子儿,同女伴们打趣。几个戏也不看,咭咭咯咯,前仰后合,笑作一团。
武松也不在看戏。小武二正是学步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得人,缠了父亲,一会要去江边看鹅,一会闹说尿急。武松吃他缠不过,对巧云说声:“你看戏。一个人不妨事罢?”巧云正看得入迷,答应一声。武松将儿子一把薅起,轻轻的拎在手中,人群中穿过,往外走去。
台上锣鼓震天,灯影幢幢。一员黑髯花脸,一个黄袍妇人,立在戏台中央,正自呀呀的唱。一个村女问:“金莲嫂,你是个念得唱本的。这唱的甚?”潘金莲头也不抬,道:“谁晓?总不过是帝王将相事。同你我甚么相干?打谈的掉眼泪——谁替古人担忧!”
村塾先生坐在前排,听见回头道:“此是楚汉相争,霸王别姬事。”金莲笑道:“这个先生!噇多了黄汤。俺们自议论,又不曾问着你。你却发甚感慨?”
那先生带醉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易安居士好辞,骂得痛快!家国破碎,死了这样多英雄人杰,换来偏安东南,苟安半壁江山。世上却再无楚霸王了!更无一个思过江的君王。”
金莲道:“呸!你道世间就没有楚霸王了?奴偏说处处都是英雄。处处都是不过江的霸王!”
这时远远的有人招呼:“二嫂!你家小的那个闹觉。武二哥应付不来哉。”
金莲道:“知道了!一大一小两个强盗!就这样没用。”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身上瓜子皮掸一掸,道声“借光”,从一排看戏的人身前施施然挤将过去。遥遥的叫声:“不看了!回家罢。”接过孩儿。
武松牵了女儿,空荡荡袖管被晚风吹起。回头喝声:“走了!”黄狗从人群中钻出,摇着尾巴跟了上来。
戏台上兀自锣鼓喧天,霸王兀自别姬,英雄美人故事兀自搬演。他们的故事也写下去。没有了生死缠绵,没有了烽火连天,没有了爱恨交缠,也没有了乱琼碎玉。有的是米该籴了,锄头欠些锋芒,该重新打过。孩子受了些凉,夜里怕要哭闹。具体而微,触手可及的明天。
一个国家陷落了。千万人死去。青史翻过一页,名姓几行,血迹未干。可是他们只是牵了一双儿女,并肩走着。走向炊烟升起处。走向葡萄架下的狗叫与鸡鸣。走向地里的庄稼、冬日的稻田,最平凡的柴米油盐。走向一个暂时去了,但是终究会再回来的春天。
风自富春江上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