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卿在京无甚亲人朋友了, 丧事是四福领着手底下的几个小太监来办的。为其扶灵的是石宽,灵堂上来祭拜的只有李廷致。
在杜家早已破败的花厅里,挂了几缕白幡, 供着些简单的贡品,三个青云观的道士主持丧仪。没有哭丧的人, 也没有哀乐鸣奏。静悄悄的,只有黄纸在渐凉的秋日燃烧,青烟缭绕。
杜少卿的棺椁还未盖上, 里面的人当真就像是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想死的太难看了, 尸体收殓好后换上崭新的长袍,看着当真只是像睡着了一样。
皇帝和苏娘子前来祭拜,他又看到她的皇后为别的男人流泪了。走到棺椁边看见那张脸还是感到难以置信。昨日看着精神还那般好,肆无忌惮的挑衅他的人,眨眼间就没了。
那些挑衅的话变成他在世间发出来最后的声音,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无所顾忌, 当真就舍下一身剐和功名,大声说出了对皇后的心意, 当着他这万人之上的皇帝,他这丈夫的面前。
可是他没有感到愤怒,而是感到让人背脊发凉的害怕。从踏上前来祭拜的马车便一直在害怕,抓着皇后的手紧紧不放, 掌心相对捂出汗。好几次苏娘子的手就滑出了他的手, 他又紧张的抓住, 局促的看着她有些慌乱。
“.....朕.....朕只是不想又让别人说我们感情不好了,按朝廷的规矩皇后不适合出来祭拜大臣,让朕带着你会合规矩些。”
“.....”
苏娘子看着他们相互交握的手, 蔫蔫问道:“你为何不生气,也不骂我。”
皇帝心头一窒,满脑子都是昨夜杜少卿手稿漫天飞舞的画面,靠在马车上痛苦的闭上眼睛。
“因为朕知道了,他原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男子,很适合很适合你。当初若不是朕执意抢你入宫,也许再过些年岁,你们就会在京师相遇。”
苏娘子别过脸去,望着飞驰闪过的街景落下泪。
到了杜府,他们在一片静默中点燃清香祭拜亡人。望着灵位上的名字,皇帝轻声问道:
“.....你要去看看他吗?”
苏娘子没说话,皇帝还是牵着她的手走到了棺椁前。杜少卿依旧是昨日的模样,甚至整理过仪容,崭新的青袍做寿衣,比昨日的精神还要好。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好像趴到耳边吓他一跳,他还会睁开眼来生气一样。
苏娘子在棺椁前只看了一眼就泣不成声了,难过的别过脸。皇帝侧过身主动替他遮住灵堂里的目光,长袖下的手抓住她冰凉的手指。
随后又做起了青云观的安魂法事,做完道场杜少卿的棺椁便合上了。埋入黄泥中,不需得多年便会化化骨销泥。
皇帝让石宽告半年的假送杜少卿的尸体回河南,最后和苏娘子拜了一拜。离开的时候,傍晚突然吹起一阵风,像是在送他们一样。马车一离开就停了,淅淅沥沥的雨点便落下来了。到了宫门下雨越下雨大,宫到上积起了一指多深的积水。
皇帝抬手掀开车帘,水汽扑面,他突然放开苏娘子的手,探身掀帘喊道:
“四福,停车,去掖门值房借把伞和两件雨衣来。”
四福停下车,好奇的问:“万岁爷要干什么?”
“莫要多嘴,尽快去。”
“哎。”
四福跳下车跑到掖门下很快就借了把伞来,皇帝把雨衣披在苏娘子身上扶着她下马车,接过伞就让四福驾车先回去了。
积水很深,脚一落地,鞋就浸湿了。苏娘子望着头顶的伞,微微蹙眉。
“要去做什么?”
“朕知道什么叫千龙吐水了,朕带你去看好不好?”
可是秋雨很冷,浸透了鞋冷意一丝一丝的从脚底钻上身。苏娘子轻轻的打了个寒战,把手伸给了他。
“我的鞋滑。”
“好。”
他们一起撑一把伞,淌过积水,穿越风雨,走到太和殿。雨势渐小了,夕阳穿过云层悬挂在殿檐边,绽放出万丈光芒。大殿广场水汽朦胧,有长虹出现。这样骤雨乍晴的天象鲜少在深秋出现,引得宫女太监频频驻足观望。
太和殿三殿基台下千余只形态各异的螭首纷纷吐水如瀑,这样的场景皇帝早已见过无数次了,可他没想过这背后会是怎样的机缘,为何苏娘子与杜少卿来看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景象。现在读过杜少卿的手稿,他知道了。
“念念,朕知道这世间还有千般万般好的男子,朕不好也只有一个,你不要不要朕好不好。朕是皇帝,河道水利只是众多政务中的一项,朕会关心但并不懂,甚至是说不喜欢。但只要你想要去做的事,朕都会支持你。朕知道朕很不好,朕会慢慢改,成为一个国家真正的君主,成为一个你可以依靠的男子,不会让师父失望的,师父教过我的道理我记着,从来没有忘记。”
“傻瓜,我没说不要你了。”
“可是杜少卿.....朕太害怕了,害怕你还会在遇上像他那么好的男子。”
苏娘子靠在皇帝的肩膀上,伸手去接螭首吐出来的水柱,手指沾了水珠划在他脸颊上,“世间的好男子自有好女子来相配,我也不好,与你相配正正好。”
从前她很清高的,自认为大学之女,才学不输男子。跟着父亲治河,救民赈灾,强于那些只会悲春伤秋闺阁女儿。现在想来,她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杜大人昨日收我做弟子教我治河了。我尊称他一声师父,为他真心实意的哭。”
皇帝抓住苏娘子的手,握在身侧,平静的向乾清宫走去,“好,他留给你的书笼朕给你带回来了。朕还给你,以后你还想要做什么就和朕说,朕派人帮你去办。”
“.....那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求你。”
“什么事?”
皇帝心里毛毛的,有点害怕。
“好冷啊,我们能不能走快些,我的鞋子湿透了。”
苏娘子身上凉透了,直打哆嗦,小脸煞白。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一场秋雨一场寒,适才刚顾着自己难过了。
“那我们跑着回去?”
苏娘点点头,皇帝收起伞,牵着她的手跑。穿过保和殿苏娘子受不了就喘不上气了,嚷嚷着停下休息。皇帝把伞塞进她的怀里,往地下一顿拍了拍肩膀。
“上来,朕背你跑回去。”
苏娘子趴到背上,搂住滚热的脖颈,脸贴着皇帝的肌肤,小声道:
“岳凌哥哥,你好暖和啊,不像小时候那样身子总是冷冰冰的了。”
皇帝起身,背着苏娘子穿过保和殿向乾清宫去,一边跑一遍和她说话。
“因为朕不想做个短命鬼,这些年一直在调理身子。朕现在身体可好了,背着你能跑二里地。”
“我还记你小时候可瘦可弱了,明明都背不起我,还要和三哥逞能背我比赛,把我摔在头上可破了脑袋。你看那个疤都还在里,我闹着要嫁给你的时候,我娘就骂你小时候把我的脑袋给摔坏了。”
苏娘子趴在皇帝背上,撩起额头上的碎发让他看,额头上一道星星似的小坑。
他当然记的了,苏娘子是苏家的掌上明珠,文夕夫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没轻没重的把小姑娘子摔了之后,天黑没看清楚,文夕夫人把他当成苏三郎狠狠给了一竹鞭。听见躲在假山后看热闹偷笑的三郎,才知道认错人了,吓得不行赶紧同他赔礼,还把小姑娘骂了一顿。
这夜皇帝依旧还是歇在乾清宫,两个各自梳洗完,泡了足浴包发了寒气。上床前三福送来汤药,皇帝饮下就钻到床后卷着被子睡觉了。苏娘子梳头,擦脂粉,磨磨蹭蹭的上床时,皇帝已经困的不行了。察觉她躺下的动静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撑了一会儿,靠近她背后小声音道:
“.....念念,你冷吗?”
“啊?”
“朕脚暖和,给你暖暖好不好?”
苏娘子想拒绝,但皇帝很快就掀开被子罩住了她,大脚钻进她的花被里,把她冰凉的脚捂住了。
“朕身体好,阳气重一会儿就暖和了。朕不动你,朕现在好困。”
他的药里常年掺的有安神散,话音落下的功夫就睡着了,胳膊艰难的合着被子搂着苏娘子,呼吸逐渐平缓。
大抵因为隔着一层一被子,苏娘子没有很害怕抵触皇帝靠近。只是心有些乱,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事睡不着。
她能够感觉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耐心非常好,并不着急要她和皇帝的命。而是静待时机,出其不意给他们一击。即便没有时机,也会慢条斯理的布局。他的手段很温和,温水煮青蛙,让人无所察觉,不知道下一次出手会在什么时候。也许就是不久,也许一年、两年之后,也许更久。
她觉得不等再被动入局,坐以待毙了,下一次那个人出手的时候,一定要第一时间察觉绝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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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去,苏娘子卷着被子僵在皇帝的怀里睡着了,脚掌被她捂得热乎乎的。梦中放松了警惕,很自然的就翻过身挨着他睡了。夜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条被子就落了地,五更天的时到了起身上朝的时辰,皇帝醒过来很自然搂紧了怀里的人,又复闭上眼假寐。
殿外下一刻就响起了三福的声音,“万岁爷,五更天该起身上早朝了。”
皇帝捂住苏娘子的耳朵,撑起身轻声道:“先去把朝服和早膳备好,三刻后再来唤朕。”
这些东西其实早早的就备好了,但皇帝醒了不起,三福猜昨日皇帝和皇后心情都不错,估摸夜里还有什么好事发生。皇帝正腻歪着呢,遂低声道:“是,万岁爷。”
三刻钟简直是一眨眼就没了,皇帝觉得刚搂着苏娘子闭上眼,三福的声音就响起了。很不情愿的起身,爬到床尾绕过她的身子下床。披衣正要出殿的时候,忽然又转到床边坐下。瞧着熟睡的脸,小心翼翼的亲了一下。
“笨蛋,过了年你就十八岁不再是小孩了,不会再长高了,我们就不要再这样盖着被子睡觉了好吗?朕一直在等你长大.....”
但这些话从前他不能说,现在更不敢说,害怕她知道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再遇见心仪的男子当真就变成蝴蝶飞走了。
今早因起晚了,皇帝急匆匆的更衣梳洗。早膳胡乱的吃了两口就叫大福抱着朝议奏疏赶去太和殿上早朝,临走的时候又喊三福过来吩咐道:
“今夜朕的药少加点安神散,半钱就够。”
三福不明白,“万岁爷要干什么,奴婢看要不要就停了安神散?”
“去,你懂什么,眼下还不是时候,照朕说的去做。”
皇帝清楚自己身子,半钱安神散他就能早一个时辰醒来,这样就不会耽误到上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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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风雪落下往事一切似都冰冻尘封变成过去,日子平静下来,时岁变得漫长而悠闲。
过了年,苏娘子就十八岁了,皇帝突然为皇后生辰筹办起了千秋宴。早朝时特意让内阁拟旨为皇后征集千秋贺礼,让全国各地方藩臬带着贡品酌量先后进京来一趟,瞧瞧有什么新奇好东西能给皇后做生辰礼。一听如此劳师动众,大臣们当场就跳出来抗议了。
“皇后千秋宴国朝已有定制,皇上遵循祖宗之法着派礼部筹办即可,何须劳师动众让地方藩臬进京来。此举劳师动众甚为不妥,其一耽误地方政务,其二这笔官员往来京师银钱,只少徒增朝廷开销几十万两额外开销。请圣上体民生之艰,谅朝廷之困,三思而行。”
“按会典置办多没意思,朕同皇后成亲快三年了,前两年朕体谅国库开支紧,将千秋宴都免了。朕的初衷就是想给皇后过一个不一样的生辰,并不想大办特办浪费国家钱粮。”
皇帝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走下殿来踱到几位首辅面前。
“朕问你们,最远从贵州进京一位官员行走要几日,食宿官邸耗费几何?”
旁边吏部一位年长的侍郎思量几许,回道:“从贵州贵阳府,水路并行三个月至半年,一日食宿资费五十到一百文,车马行船五百文,其他各样杂费一百文。”
“好,那朕就给你们算一笔帐。算一位贵阳府布政使水路并行入京,算食宿资费、车马行船再加各样杂费七百文,朕再给多算三百文做随行差役资费。一日开支一两银,半年就是一百二十两,往返京师二百四十两。我朝一百四十府,每府各派一名布政使入京,资费共计三万三千六百两。皇后千秋宴以前朝孝贞皇后二十岁生辰为例,礼部遵制筹办耗费白银三十万两。朕只是想要给皇后送一个特别的生辰礼,能让她开心就好。这样的话一个生辰礼朕算一万两也是顶天了,怎样四万两银子和三十万两,你们觉得哪个便宜些。”
“这.....”
“不用再犹豫了,朕说话算话就花这四万两银子。从前朕一个人,后宫没有开销也就算了,朕体谅国库吃紧,把金花银也一并归入国库了。如今朕有皇后了,你们总不能还让皇后跟着朕过得紧巴巴的吧?”
皇帝哀怨的看着几个阁老重臣,等了一会儿没人应答,朝会静悄悄的。他有些生气,插着腰急匆匆的原地转圈。
“朕保证就花四万两,骗你们是小狗!”
他一急了险些举手发誓,逗得大臣们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几个阁老凑脑一合计,上前一起搀起了皇帝。
“臣等遵旨,那就让吏部给皇上单独拨出四万两来如何,再专门派个侍郎帮圣上筹办此事如何?”
“你们答应了?”皇帝顿时喜笑颜开,拉着几个老头对着百官又神秘兮兮道:“这是朕给皇后的惊喜,你们要替朕保密。所以此次召见地方官员进京,表面上只能说是朕想要了解地方政务,半个生辰的字都不能提!”
“好好,那今年还是不给皇后办千秋节吗?臣等届时可是要携女眷入宫向皇后朝朝贺?”
“不用不用,皇后都不关心你们,她在乎的是朕,重要的是朕的心意。”
皇帝摆摆手,咧着嘴回到御座上。
“诸位臣工都记着这个事要先替朕保密,不能走露一点风声,还有你们。”
他把太和殿的百官嘱咐了一遍,又连带着把随侍的太监宫女也嘱咐了。
早朝其乐融融的,气氛格外的轻松。期间皇帝还赐了粥,和文武百官在太和殿上君臣分食米粥。因为他在调理身体的缘故,米粥里加了许多人参、鹿茸等昂贵的药材。吃上米粥,关心子嗣龙脉的几个大臣又跑到御阶上,贴着皇帝的耳朵低声问道:
“圣上,您身体调的怎么样了?皇后入宫快三年了,您日夜留宿乾清宫,皇后娘娘她怎么.....”
皇帝用帕子擦了擦嘴笑道:“朕还在吃药,孩子的事除了尽人事还要看缘分是不是。再说朕和皇后都还年轻,孩子迟早都会有的。”
大臣们忧心忡忡,面色凝重,“圣上话虽如此,但后宫一直无所出,国本不定朝局难免不稳,民间也有所非议。臣等以为是不是给皇后娘娘也看看,调理调理身体。若后宫还无所出,圣上是否尽早广开后宫。”
“你....你也许是朕的问题呢,你怎么能这样猜测皇后。再说了朕广开后宫封妃了,将来先于皇后生下长子。届长子与嫡子之争,岂不是又要蹈太祖朝之例了,朕看不行。”
皇帝佯装生气,可是成亲三年了还一直没有孩子,在民间也该有闲话了。何况是帝后,早就无数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了。
“是臣失言了,圣上所言甚是。臣只是想您一直在调理身体,皇后娘娘却一直无所处,这症结所在是否并非圣上。”
皇帝见礼部这厮老头不好糊弄,搪塞道:“朕其实已经让李廷致看过了,皇后没事。”
他还是不依不饶,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奏疏,追问道:“可是疑难杂症,李太医未诊出来。太医院所见不过与圄医术宫墙之中,妇人不孕民间偏方甚多,圣上可让皇后娘娘试试。事关国本,不仅是老臣担心,百官也心存挂念。”
老侍郎说的不错,皇帝抬头果然看见吃粥的百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目光齐刷刷的望着他们。他明白了,这老头是代表百官来的。
“唉....你们真是的,朕都说了朕和皇后还年轻孩子会有的。拿来,朕看看有什么方子连李廷致都不知道的。”
皇帝无可奈何的拿过奏疏,定眼一看,求神拜佛的,吃虫子喝香灰的,还有保佑能生儿子跳大神的。吓得他赶紧合上奏疏,尴尬的哭笑不得。终于是知道为何当初苏娘子为什么让四福去卖鹿鞭了,京城这些老头真的是对生孩子特别上心。
“行了,朕再看看,这些太吓人了会吓到的皇后。”
老头下御阶脸色不好,底下的大臣就知道皇帝没同意,让皇后去看看身体或是说找的别的女人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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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召见地方布政的旨意一出,二月冬风还在凌冽之际,太原府、大同府、济南等北上靠近京师的督抚就冒着风雪赶进京了,用马车拉了好几箱昂贵的玉器、漆器进宫面圣。
但那天皇帝特别生气,狠狠骂了督抚们一顿,说那玉器、漆器都是些艳俗之物简直无甚品味。然后连人带箱子都一起赶了回去,随即密旨再三申明督抚主一省钱粮刑名之事大,筹办皇后千秋节事小,着各省藩臬酌量进京城即可,不必督抚前来。
到了四月底,日暖风和之际,应天府、宁波府、广州府等南方各地来的就是各府县的藩臬。皇帝每日轮流召见这些人,先询问地方政务,再看贡品。
广州府按察使刘鹄到给皇帝捎来了广东荔枝树,连土泥直接千里运送,到京师时树枝上挂着绿油油的果子。
只是路途遥远,到时五棵死了三棵就剩下两棵了。果树运放在官驿里,皇帝先行召见了刘鹄,脸色很不好。
“听说你给朕带了几棵荔枝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广东督抚韩立的主意?”
这和进京述职是一趟差事,广东督抚仿唐代唐玄宗杨贵妃之例,特意去山上果园挑选的即可老树荔枝树。刘鹄想占独功,应道:
“回圣上,是下官的主意。岭南荔枝甚是鲜美,臣想皇后娘娘久居未曾尝过。特意送进京城来,请娘娘尝尝。为了保证荔枝的鲜美,连土带泥运送进京城,移栽在御花园中八月十五中秋节正是成熟之际,娘娘可尝到最鲜甜的荔枝。臣以为这不失为一件别出心裁的生辰礼,圣上以为如何。”
“好了,那么大一棵树运进京来怪是劳民伤财,下次摘几个用箱子送进京就可以。朕最近翻了一下广州府县这些年的税收和政务,有些不懂的你来给朕说说。”
“是。”
皇帝没表现出来对荔枝树的稀罕,语气好像还有点不高兴。刘鹄顿时就有点后悔了,早该如是回奏荔枝树是督抚的主意好了。
几天后,司里监送来了广州督抚的密折,里面又说荔枝树是自己的主意,希望皇帝能喜欢。皇帝看过之后就把写着广州府的纸笺放进了书柜上,左边贴着白纸的盒子里。
荔枝树移栽进御花园,活了两颗。皇帝得空就往树下去,瞧着绿油油的果子一点点染了红。
日子一晃就到了八月,各地官员召见的差不多了。各样的特产、贡品塞满了养心殿,皇帝专门辟了几件库房存放。到了八月十五日皇帝还是没再说起生辰礼的事,只是当天作为皇后寿辰停了一日早朝,陪着她回大学士府用饭。
苏萤臣正在河南忙于挖中河改漕运的事,苏明伯、苏明仲各自镇守边关都未回来。大学氏府里还是像往年一样只有文夕夫人、苏三郎给苏娘子贺生,一起拆了父亲、哥哥寄回来的生辰礼然后用饭。
从大学士府里出来了的时候已经戌时,天黑透了。苏娘子憋了一天,终于在马车上朝皇帝伸出了手。
“我的生辰礼呢?你折腾了大半年,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有.....”皇帝抓住她手腼腆的笑,脸颊微红。苏娘子挨近他动了动鼻子,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怪怪的。刚才喝了那么多酒,你身上怎么一点酒味都没有还有,你在笑什么?”
“没....没有啊,念念你是不是喝太多,糊涂了。”
皇帝反口诬陷苏娘子,煞有其事的摸她的额头,压下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的肩膀。
“你喝多了,睡一会儿,回到乾清宫朕就把生辰礼给你。”
“喔。”
苏娘子乖巧的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心下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喝多了,脑袋晕沉沉的。
到乾清宫时就已经睡着了,皇帝抱着她下车。进殿时安心姑姑就和小梅搭手要扶苏娘子去梳洗,皇帝轻巧的避开她们把苏娘子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姑姑,小梅你们出去吧,皇后今晚朕来照顾她。”
“啊?”小梅惊讶的捂嘴,心里毛毛的,担忧的看向苏娘子,“要不还是我来照顾我家娘子吧,她喝醉酒会撒酒疯的。”
她在胡说八道,苏娘子酒品一直很好,喝醉了只会乖乖睡觉。而且大学士府明明就没喝几杯,怎么就醉了只是累了而已。
安心姑姑瞧她傻不愣登的模样,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退,“什么你家娘子,是皇后娘娘,还不赶紧出去。”
“可是.....”
“可是什么,快走!”
安心姑姑拉着小梅走了,殿内只剩下皇帝看了眼苏娘子,命人备水进浴房去了。一个时辰后才出来,三福来送汤药敲响殿门,轻声道:“万岁爷,该吃药了。”
皇帝去开门,看着黑糊糊的药汁,问道:“加了安神散吗?”
三福点头,“按照您的吩咐,半钱安神散。其实奴婢觉得.....”
“去换一碗,什么都不用加。”
“哎!”
三福这一声应得中气十足,乐颠颠得跑到御膳房又重新端了一碗大补汤,里面加了鹿鞭、肉苁蓉、牡蛎各种好药材。脸上跟吃了蜜蜂屎一样,在殿门殷切的盯着皇帝一饮而进。
“万岁爷,这回敬事房档案奴婢怎么写?”
“如实写。”
“哎!”
三福揣着碗蹿出去几丈远,没一会儿就跑回了乾清宫守在殿外。皇帝已经上床躺在了自己的位置了,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还是朝外说了和当一模一样的话。
“三福,你出去待一会儿,走远点,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为什么,万岁爷?”
“不要问,去吧。”
三福的声音消失了,皇帝大松了一口气。挪动身子靠近苏娘子,她已经睡了一觉了,被说话吵醒就睁了眼睛,神色有些发懵。回头看见皇帝的身影,不解的问道:
“很晚了,你今晚怎么还不睡?”
“朕睡不着,念念,朕把生辰礼给你好不好?”
苏娘子失笑,看着皇帝眼睛亮晶晶的,“什么生辰礼那么神秘,你折腾了那么大半年不只是为我找生辰礼是不是,你找到什么了?”
皇帝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突然一下贴到她的背上,沙哑着声音道:“朕发现朝廷里铁板一块,地方却并非如此。”
苏娘子被他这一下吓住了,身子僵硬在床上,很明显很明显的察觉到了他为什么睡不着了。慌乱的转过身子,背对着不敢看他,心脏怦怦的乱跳,她使劲的用手按,呼吸急促起来。
皇帝又抱紧了她一些,左手掌心里小心翼翼握着一颗荔枝,像是抱着她一样小心。缓缓的靠近唇瓣,贴近她的耳朵,用沙哑着喊她的名字。
“.....苏念辞。”
“呜.....”
苏娘子害怕的快要哭了,紧张的挪动身子想要摆脱皇帝。但他的身子很快又贴了上来,他刚喝过大补汤的,身体格外的敏感,只是嗅着她的气息便有了反应,情不自禁。
她一直躲,他一直追,你追我赶很快就挤到了床边。苏娘子半个身子挂在床外,皇帝捞住柔软的腰肢用了些力。她吓的立刻尖叫起来,一把推开皇帝滚到床下撞到了脚榻,额头立刻就见血了。
“.....念念!”
“你....你别过来!”
苏娘子惊慌失措起身,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殿外。皇帝看着那抹身影趁着冰凉的夜色飞走,沸腾的血液也瞬间凉透了。手指无力的松开,掌心里的荔枝滚到被子上。长吁了一口气,泪珠还是滑落了眼尾。
随后殿门外响起了三福的声音,“皇后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不要你管,你走开!”
苏娘子骂人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皇帝的心狠狠绞了起来,痛苦的闭上眼等待着并不能由他控制的欲望恢复平静。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起身披衣往殿外走出,捡起苏娘子奔逃中掉落的豆粉色衫子自嘲一笑。
想那个胆小鬼,肯定是吓坏了,钻到小梅的房间躲起来,也许以后都很难很难再骗到他的身边来了。她只想和他做一起盖被子的夫妻,而他没有这样单纯的心思,他觊觎她的美色,垂涎她年轻的身体。
他可以因为她年纪还小,慢慢的等她长大。因为不想她太早生儿育女,像他的母亲那样早早的就拖垮了身体香消玉殒。
可是他是皇帝,是个男人。中宫无所出,百官就会催他广开后宫册封妃嫔。他可以用身体不好的理由拖一年两年,再往后呢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朝中就会有非议,非议就不会蔓延她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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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宫外,皇帝打开宫门就看见了苏娘子。她没有走远,骂走了三福,孤独的站在宫道,散乱的长发和衣摆一起随风飞舞,像一只随时会展翅飞走的蝴蝶。
皇帝很轻很轻的走到她背后,思绪恍惚的想要伸手小心翼翼将那只蝴蝶合拢在掌心里。
其实苏娘子早就听见他开殿门的声音了,冷静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见皇帝竟然傻乎乎的笑了。额头上留着血,血迹像是一条小蛇一样蜿蜒盘旋凝固在眼角,让她看着有种冷冽又破碎的美。
“在笑什么?”
皇帝侧身站在她身边,离着很安全的距离,不再让她感觉背后没有安全感。
苏娘子也不知道,很害怕,可想起刚才的慌乱,一个妻子为了躲同房的丈夫摔下床,还磕伤了额头。在坊间传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的,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搞笑。
皇帝朝她伸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红绿红绿的荔枝, “这是广州府送来的荔枝树,朕种在御花园里了。十三日从树上掉下来了二十颗,今日摘下五十五颗。有两颗朕用来插瓶了,师母和三哥送了四颗,其他的都做皇后千秋赏赐赐给百官分食了,今日剩下一颗了。再过几日还会再熟些,便都归你了。”
他想在她的心目中自己一定糟糕透了,而他又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她。他们没有相投的之趣,只有脆弱的情感和无处安放的无措。总会担心是不是惹她生气了,一举一动是否比不上曾经的杜少卿了。曾经他厌极了男人,岁月慢慢雕刻竟成为完美的模样,他愈发害怕那个完美的男人了。
苏娘子顶着一脑门的血,上下打量皇帝,目光匆匆掠过他平整的腰下,没忍住扑哧一下又笑了出来。
皇帝微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苏娘子上前抱住皇帝,冷静下来当真就没有刚才的害怕了,“我很喜欢很喜欢你,除了刚才那件事之外,我害怕。”
“对不起,朕吓到你了。可是朕不后悔,你是朕的皇后,我们是夫妻。朕觉得这样的事是天经地义的,但你不愿意朕不会勉强你。只是我们如果一直没有孩子,朕不知道能拖住前朝那帮大臣多久。他们总跟朕提国本国本,念念你不生,倘若日后他们要朕选妃和别的女人生呢?”
“那你生啊,生了过继给我,我给你养啊。”
苏娘子抵着他的胸口,声音轻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那样的满不在乎,无所谓,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皇帝的心却刺疼的像是有人拿刀在绞一样,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血腥,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回到寝殿苏娘子还愿意和皇帝睡一张床,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一样,但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后半夜紫禁城乌云遮月,下了很大很大的雨,电闪雷鸣。次日紫禁城的天碧蓝碧蓝的,万里无云,秋日甚至有些炙热。四福顶着太阳送来了一摞新到的奏疏,皇帝一翻开就看见两行大字写着苏大学士坠马断腿了。
昨天的事他一直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再和苏娘子开口说话,如今倒是从天上掉下来了个话头。但是.....皇帝又翻奏疏看了一遍是广州刘鹄的写,有些奇怪。
“.....念....念念,广州的刘鹄说苏师父在河南坠马摔伤腿了。”
“啊?”苏娘子吓的手一顿,弄脏了刚画的河道图,“拿来我看看。”
皇帝依话递过去,走到苏娘子身边。她从去岁就开始画的避黄行运河道图已快完成了,在杜少卿原作的基础上,结合这一年来苏萤臣的奏疏,勘误了很多错误的地方。再修订一次就可以寄到河南去实地勘测了,没想到一下又传来了苏萤臣摔伤的消息,恰恰又是在他们历经了昨日那般的尴尬难堪的时候。
皇帝忽然想起杜少卿的话,苏念辞在黄河边上比给他做一个皇后强上百倍千倍。他突然难过起来,苏娘子看奏疏的时候,怔怔的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绒花。
“怎么了?”
苏娘子疑惑的抬头,但很快又低头看奏疏了,看了几遍之后又再三确定这是广州刘鹄的奏疏。
“刘叔是我爹爹的门生,看来他回广州的路上绕道去看我爹爹了。他既说我爹爹摔伤腿了,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我爹爹肯定是怕我们担心,瞒着不说,难怪徐邺河道大工一下就慢下来了。”
“那朕派个人去河南看看师父怎么样了,实在不行我们把他接回京来了休养怎样。”
“依我爹爹的性子他不会回来的,也回不来的。南阳迁城之事还未了,他怎么走得开。”
苏娘子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抬头看了眼皇帝,似有话说但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把奏疏放在一旁。另铺了一张新纸重新临起了新的徐邺段河道图。但刚起笔就又写错了好几地方,烦躁的抓起纸揉做一团丢在桌子上,骨碌碌的滚下地落到了皇帝脚边。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的,但没问弯腰捡起纸团放在篓子里,转身出去了。苏娘子抬头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趴到桌子上埋进臂弯里嘤嘤的痛苦哼气。
这天他们没有一起吃饭,皇帝说批折子忙,差了大福去传话让苏娘子自己用饭。回来后没多久,安心姑姑就带着苏娘子的话来了。
“万岁爷,娘娘说担心河南的苏老先生和河工要上一趟河南去,今晚就出发,让您在宫里和文夕夫人面前帮她圆圆。”
皇帝拿筷子的手一顿,眼眸呆滞的望着面前的大补汤。
安心姑姑又道:“娘娘午后就在收拾东西了,这会儿已经让太监套马车,衣服也换好了。”
皇帝脸上有了点反应,轻声应了句嗯,自顾低头吃饭。安心姑姑看着轻吁了口气,很想说动皇帝去劝劝苏娘子,哪有当皇后天天往宫外跑,还要上河南去。即便就是不劝,昨夜闹成那样,呕着气怎么就能这样分离了。心里的话不说开,时日一长,再回来都该生份了。
但是皇帝无动于衷,她只是告退回去复命了。
紫禁城天色黑尽后,苏娘子又以文夕夫人身子不舒服回家探望的由头出宫了。马车从乾清宫出发,急匆匆的穿行在深邃的宫道上。
苏娘子坐在马车上一直撩车帘往外看,小梅挨着她的肩膀小声问道:“娘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娘子放下帘,不知道那个笨蛋知道她要出宫去河南是不是气疯了,亦或是气哭了。可他怎么没来发脾气,骂她或是拦她呢。
马车过掖门,侍卫盘查的时。她想起皇帝去抓自己和杜少卿的奸情的时候,明明都气的鼻子冒烟了,还是没拿杜少卿怎么样,才意识到皇帝已经不是当初抢她的毛头小子了。
出了掖门,她又撩开车帘朝城头上四处看,但什么都没有。没有看见三福提灯,也没看见那道落寞的身影。她探身又掀帘往左边看还是没有,不由得失望。
小梅见状捂嘴笑道:“娘子,你在看皇上是不是?那为什么不道了别再去河南呢,这一走少也要三个月呢。”
是啊,为什么不好好道了别再走呢。
苏娘子钻出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四处张望午门城楼。她正失望难过之际,小梅突然惊喜得喊道:
“娘子,皇上!是皇上,他跑来了!在掖门下,你快看!”
苏娘子听见声音,往亮着灯的掖门下望。果然看见皇帝扎着袍角,朝着她的马车一路狂奔追过来。如他自己所说他的身体真的很好,很快就追到了马车后。在苏娘子可以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大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念念!朕等你,你要回来好不好!”
苏娘子听见他沙哑急促的声音,心都要碎了。
“停车,停车,四福!”
四福几个人一起用力拉住缰绳,马车骤然停下,苏娘子摔回马车里。顾不得脑袋撞得疼,掀开车门帘探身搂住皇帝的脖子,抱着他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笨蛋,你不要总傻乎乎的跑在马车后面追好不好!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岳凌哥哥,你别怕。”
“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回来,朕等你念念。”
苏娘子放开手,从车上吻了一下皇帝的唇瓣,哭着笑道:“嗯,我是你的皇后,我要回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说她是他的皇后,皇帝心软的一塌糊涂,很不争气的又想哭了。可他再也不想动不动就在她面前哭了,忍住了眼眶里的泪珠。先转过身傲娇的背起手就走往掖门下走了,好像刚才不要命来追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苏念辞,你是朕的皇后,这是你自己说的。”
苏娘子被皇帝故作高深的姿态逗边哭边笑,钻回马车里,耷拉在车窗边望着越走越远的身影,身形欣长挺拔,一个人大步走回他从小就惧怕的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