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和四福在混乱中抢到两张地契, 追出破庙之外，像是预料他们会追来一样。破败的院落之外早就站着一行人在等了，为首的男子一身黛青色锦袍。夜色昏暗, 即便是离的很近还是看不清楚脸。但是身段、气度尽显皇家风范，同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还有几分相像。
“皇后娘娘, 王爷有请。”
侍卫上前来，苏娘子捋了捋乱糟糟的头，拍拍身上灰尘。挺起胸脯, 款步走到那人面前。剑眉星目, 面如冠玉。身长八尺，站的昂首挺胸，怀里揣着暖炉，像…..苏娘子仰着脖子瞧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像什么——像村头的大头鹅，抻着脖子, 姿态高傲蔑视一切。
“中山王不会久居藩地, 连最基本的君臣之礼都忘了！既然知道我是皇后，为什么不下跪行礼？”
“喔, 皇后娘娘？”中山王轻蔑一笑，却把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论君臣之礼，你贵为皇后, 本王只是藩王确实该向皇后娘娘行三跪九叩之礼。若要论伦常之情, 本王乃当今圣上亲叔叔, 你是本王的侄媳妇，是不是该侄媳给叔叔行拜见之礼？再论祖制，凡朝臣虽三公、大将军见王行四拜之礼, 王坐受之。敢问娘子是以什么身份到的河南？”
“你！”
“不要急，不如这样你是皇后，本王现在就跪下向你皇后之尊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侄媳妇再磕头给我这叔叔行个拜见礼，你现下还是河道总督还该再向本王磕四个响头。”
中山王说着就要撩袍下跪，一手还端着手炉。旁边的侍卫看见，一个先接过手炉，另外两个搀扶住他的胳膊帮着往下跪。
“你….你，好了，不用行礼了！”
苏娘子被噎的没话说，这里那么多人，他们两个在这里磕头拜来拜去的有什么意思。而且现在她只是一个河道总督，按照诡论还得向他多磕四个头，她才不愿意。
如此看见，这厮果然厉害。不动神色，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一道的威风，难怪在久居藩也有搅动朝堂之力。
“这样啊，那多谢皇后娘娘了，那本王也免了你的那两个磕头了。既然如此，那你我就叔侄妇相称好了。”
中山王抓着两个侍卫手臂吃力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苏娘子面前，塞进了一暖炉给她。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身后的马车走出去。
“以后想来见本王就来红玉山庄便是，不必这样偷偷摸摸的来。本王是叔叔，同皇上是一家，没有什么不能让侄媳妇见的。”
“你放手，要干什么？”苏娘子有些慌挣扎起来，四福担心想上前立刻就被几个侍卫挡住，中山王看见他们紧张的神色，笑道：“怎么，就怕了？敢一个人来河南，一个人跑钻到这难民窟来的时候就不怕了？本王是你的叔叔，本王能你对做什么？上车，你可是皇后之尊，我那傻侄子的心头宝，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
“你放手，我自己上去。”
苏娘子摇摇头示意四福别紧张，转身上了马车。中山王脚跛搀扶着，借助两个侍卫的手劲费力爬上车。摇摇晃晃的在苏娘子身边坐下，后者借着车内的灯笼好奇的打量他。
“看什么，没见到过瘸腿王爷？”
苏娘讪讪收回目光，马车走起来。中山王拉开盖在腿上的长袍，露出两只长短不齐的双腿。左脚足足短右脚三寸，穿着特制的三寸厚鞋底，勉强支撑齐平。但走路的时候还是避免不了跛状，细看像鸭子摆尾一样。
“还有什么好奇的？”
他脾气好的出奇，适才那一刻不耐烦，一闪而过的戾气消失的干干净净。如同一个温润的君子，长辈，仿佛苏娘子有什么好奇都会一一解答。
但苏娘子没说话，神色淡淡的，似一点都不惊讶。她好奇的当然多了，中山王怎么有那么多的地契，河南的这些流民他从哪里弄出来。要把她带哪里去，会不会杀了她。
“你没有了的话，那本王对你有些好奇。”中山王正经危坐，支着胳膊，手指摩挲着下巴。他的身形很高，好奇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视着苏娘子的头顶，“本王送给你杜少卿，你不喜欢？”
“…..”
“石宽，你曾和他议过亲，你也不喜欢他？”
“…..”苏娘子蹙眉，有些不高兴，抬头，“王爷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好奇，你和杜少卿不是志趣相投，灵魂相契吗？少女情怀，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们怎么什么事都发生？”
“你！”苏娘子一下攥紧拳头，“我是有夫之妇，不是□□□□，王爷问这话什么意思！”
她脸皮还薄，来河南是担忧父亲，也是害怕皇帝落荒而逃，议论这床第之事就有些急。中山王瞧着忍俊不禁，探身靠近伸手抓住了苏娘子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面对着自己。
“既然床上的事没有发生，那其他的事呢？他牵过你的手，抱过你，亲过你吗？你心里还有他是不是，不然怎么不愿意让我那傻侄子碰你？”
“王爷果然好手段，眼线安插进紫禁城里去了！这是我与皇上的事关您什么事，王爷与其操心我和皇上，不如担心您自己。您不在自己封地安林待着，跑河南来做什么？煽动流民造反又寓意何为？您不会还做着春秋大梦，想着当皇帝吧？”
苏娘子恶狠狠的拍开中山王的手，挪动屁股坐到另外一侧瞪着他。
“不错，本王是还想当皇帝。怎样，皇后娘娘有没有兴趣与本王共谋大事？”
“没兴趣，我丈夫就天子，我为何要同王爷做乱成贼子自毁前程。我好言相劝王爷一句，如今不是十八年前了，天下局势早已定。岳凌就是皇帝，纵他多有不是也是天下共主。王爷放着好好的藩王不当要造反，他日就算事成也不过是乱臣贼子，为天下所唾弃！”
“是吗？”中山王得意的笑，歪在软枕上，翘起腿故意搭到苏娘子膝盖上，斜着眼睛看她，“倘若本王是正本清源，驱逐野种，重正皇家血脉呢？皇后娘娘知道本王振臂一挥，群起而应者有多少吗？娘娘问为何要同本王合作，用你父亲这个一个理由够不够？”
“你！”苏娘子怒不可遏，一把推下中山王的腿，“这就是你煽动民乱，陷害我父亲的原因？”
“对，与本王共事。他日你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的皇后，你苏家拥立从龙之功，依旧权倾朝野，保百年荣光。岳凌能够给你们的，本王一样可以十倍百倍的给你们。拥立新皇，你父亲又不是没做过。”
“哼，王爷做您的春秋大梦去吧。当皇帝下辈子投个好胎，没准能行。”
苏娘子简直笑掉大牙，轻蔑的瞥了一眼中山王，抱着胳膊靠在车上冷笑。
“看来是没得谈了，本王本来还挺喜欢你这张脸的。想着就算是个二手货，委屈委屈让你当个皇后也没什么。今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日你来求本王的时候，可就是下堂妇的价了。”中山王朝外喊了一声，“停车，把皇后扔下去！”
马车当即停下，一个侍卫掀开帘，探进身揪住苏娘子的胳膊一把就将人薅下来了。她以为就要被杀人灭口，沉湖或是被丢下悬崖了。但没想到真的只是丢下马车，扔在路边，中山王的人驾着马车就扬长而去了。
荒郊野岭，路边前不着车后不着店的，伸手不见五指，天色还暗一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后半夜的寒气彻骨，树叶子上都落满白霜。苏娘子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路边，冻得直发抖。好在乘乱薅了个手炉下车，还能烫烫手。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往哪边走，想了想总不能跟着中山王走，选了相反方向闷着头往前走。
心想只要等天亮了就好了，也许走着走着就能遇到四福，暗暗把中山王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回去再接着河道总督的身份上书朝廷，把藩王自私出藩的事捅出来，总不能让他太嚣张了。
好在往回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手脚快要冻僵之际，四福骑马赶来追了。苏娘子冻晕过去之前，搭上了他的马，两人在天亮前赶回了镇平。
当天傍晚，苏娘子便以河道总督苏昀的名义上书朝廷中山王私自出藩，煽动流民造反扰乱朝廷之事。奏疏写好，以秘折样式封，交由于四福前往驿站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人刚出总督衙门，苏娘子坐下思量一阵，心有不安。又唤了五福进书房来了，交代他连夜赶往镇平下一个驿站青桥驿。
次日傍晚，五福披星戴月而归，摇了摇头，“公子，从昨天到今晚，一天一夜没有差役到过青桥。”
四福强白道：“有些不对劲，昨日我明明把奏疏送到驿站了。特意叮嘱驿丞要加紧送往京城，看着差役骑马出了驿站才回来的。”
五福：“确实没有差役到过青桥，如此看来奏疏半道被拦截了。如此看来，前些日子我们给万岁爷的米秘折也没送出河南去。”
苏娘子在书案后脸色沉重，叹息道：“河南被封锁了，消息传不出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万岁爷不知道您的消息，只怕会是着急上火。”四福道，五福也很紧张，提议道：“公子要不您再写一封奏疏，由属下亲自送出河南去。属下功夫不弱，对付那些人应当不再话下。”
“不行！”苏娘子当即否决，“敌在暗，我在明，暗箭难防不要去送死。既然消息传不出去，那就等消息传进来。眼下要紧的只有两间事，第一无论如何都要强行收粮，请段将军派并去收，不必给粮凭，收上来的粮食如实入帐，将来划清了土地归属再归还。第二南阳新城要尽快收尾，年底之前要让百姓住进去。徐邺河工可先暂停，所有人力调至南阳来。这两件大事，我必须要亲自去盯着。四福、五福你们几个要想办法帮我盯着城里城外的动向，发现稍有端倪立即来报。我们在河南除了尽力稳住局势，朝堂上的事只能看皇上了。”
四福、五福：“是，公子。”
苏娘子：“好了，你们先下去休息一会儿，这段日子会很辛苦。”
两个人应了声是退下，苏娘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处置南阳迁民分放房之事又至半夜。
一个月后，在总督府的强令抢收下，虽免不了与百姓发生了些冲突，但镇平等地方的粮食抢在下雪之前全部收入到了官府库房之中。局势稍有缓和之际，南阳新城地下突现白骨。
苏娘子当日就在新城里巡视，官兵和民夫正在清理排水沟壕、涵洞中的泥沙。有人从排水壕沟里清扫出一只断掌骸骨，指骨蜷缩起来如同鹌鹑蛋一般。提刑按察使差役赶来，壕沟前挤满了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有人觉得见怪不怪，“…..那么小的一个爪子，只能是老鼠的。该是天冷了，没吃的跑到工地上来偷东西吃被落下的砖头砸死了。”
也有人用手比划了一下说，“比老鼠爪子大还长，是不是鸡爪的。城外不是有人养鸡，新城没有门，定时找食趁人不注意跑工地上来了。”
还有人胡乱猜测，不敢大声说，贴着身边的耳朵小声的议论，“看着有点像人的，小孩子，刚出生不到一岁的话也就那么大一点。”
这话慢慢的在人群里传开，冬日下的阳光突然就变得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冷风凉飕飕的灌进衣服里。
仵作上前勘验了一番，先没说话，而是看向了总督段奇峰身边的苏娘子。她瞬间从头到脚，血都凉透了，佯装镇定磕磕巴巴道：
“….如….实写验尸格目。”
壕沟前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都聚拢了过来，她莫名又觉得中山王出现了，就在人群里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又或许是他的爪牙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