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王逃走了, 镇平安生了好一段日子。骨骇之事官府一拖再拖并没有说法,只是新城大工重启了。也正是此种避而不谈的做法,引来更大的猜疑。有人觉得挖开排水沟, 下面肯定埋的有尸体。但这是官府的事,事发地每日都有差役看管,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猜测只是猜测而已,镇平笼罩在恐惧的平静中。
千里之外,随着冬月第一批河南的奏疏送入京师, 渐起风云。寒气透骨的清晨, 差役快马入城,河南奏疏先行送到通政司誊抄,一个时辰后分送进内阁和司礼监。
早朝过后,群臣退出太和殿。刑部尚书姜宝善紧步追上皇帝近侍,官袍下塞过去几张银票。
“请公公帮帮忙,下官有事想见见圣上, 很着急。”
“万岁爷往常这个时候没空闲, 稍晚些,大人看可以吗?”
“就是知道圣上没空闲, 才托公公帮帮递话,想想办法。”
近侍不动声色的揣下银票,万分为难道:“行吧,咱家想想办法往里面递话, 万岁爷见不见可由不得人了。”
“行行, 有劳公公。”
姜宝善连忙道谢, 到太和殿寻了个值房躲,等着皇帝召见。
养心殿里,大福交出银票, 说了刑部尚书求见。皇帝换完衣服,披上狐裘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不急,晾晾他。朕先去一趟景阳宫。”
大福便去太和殿给姜宝善传话,一听皇帝暂时没空见人脸色都青了,拉着他谨慎试探道:
“有些话问问公公,可是知道圣上最近是否去刑部大牢提走了一批死囚?”
大福摇头,“咱家只是伺侯万岁爷起居,其他事不知晓。出什么事了,刑部丢犯人了?”
“没没,既然圣上没空召见下官。下官就先回衙门了,告辞。”
姜宝善连连摆手告退,一脸郁闷离开。
明明刑部大牢少的犯人就是皇帝提走的,怎的不打一声招呼,也不说归还。他日内阁发现,追责下来他该怎么回话。总不能说话被皇帝提走了,可没有证据。仅凭守卫一面之词,万一皇帝不承认怎么办?丢了人犯的事捅出来,内阁、言官还能放过他,搞不好就要搭上前程了。
他真的是特别着急想见皇帝,不管他提审犯人干什么,至少先通个气,别把他一个刑部尚书当摆设啊。
另一边,大福赶去景阳宫里回话。皇帝一个人站在破旧的大殿内中央,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也不回头。
“万岁爷,姜尚书先出宫了,是为了死囚的事来的。”
皇帝动了动肩膀没反应,好像被定在原地了。
大福觉得奇怪,心里毛毛的。想到半路上遇到司礼监的太监往养心殿送奏疏,担忧道:
“万岁爷,河南有奏报到,可是先回去看看出什么事?”
他走到皇帝身边,抬头一看,“啊?你…..你?”
那人被拆穿真面目,双腿一软往地下跪,大福连忙扶住他。
“你可千万别跪我,万岁爷呢?这是万岁爷让你穿的?”
男人点点头,凹陷的脸颊衬着两只像牛眼一样,心虚的看向大殿后。皇帝抬手掀帘子出来,“怎么大福,连你也认错了。”
大福笑着摸摸耳朵,“光看背影有九分像了,再有些胆量就好了。”
皇帝上前拍了拍那男人,问道:“你叫曹英是吧,明宣十七年因杀母案入狱被判以斩监候。这次你给朕办了这差事,朕就重新调查你的案子。办不好露了馅,朕立刻就让刑部呈上卷宗勾决你。”
“…..皇…..皇上饶命!小人一定好好演,请皇上为小人做主,小人没有杀母!”
曹英吓得跪地磕头,皇帝弯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路朕给你指明方向了,能不能洗刷冤屈看的就是你自己。朕不日会离宫微服出巡,你要在宫里给朕做好替身。前朝那些人虽是难缠,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身后是朕,天塌下来了朕给你顶着。要是演砸了,别怪朕拿你出去堵窟窿。”
曹英连连应是,景阳宫内向他这样的死囚还有十个。一个月前宫里的太监突然到刑部大牢提走了连通他在内的十个死囚,到了景阳宫便是好吃好喝的伺候,有太医转程为他们调理身体,还有宫女教习宫规仪态,一举一动要与皇帝分毫不差。日子确实是比死牢里好了,但无时无刻都会有人监视他们的行动,洗澡如厕无一例外,不许他们相互交谈。
他知道这是洗刷自己冤屈的唯一机会,虽然害怕,但还是想抓住了。这奋力一搏只要帮皇帝演好了戏,他有什么冤屈便根本不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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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外,皇帝从景阳宫出来,还在宫道上司礼监的太监便来禀内阁几位阁老求见。平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们不会单独进宫来的,政务照例都是在放在早朝处置。皇帝一听内阁的人来了,心下便有了不详的预感。
“大福,今早是不是有河南的奏疏来了?”
“是,有。”
“四福他们的有没有?”
“没有,都是河南地方官员的奏疏。照常走通政司进来的,内阁那边应当先看到了。”
皇帝心下一沉,按道不妙。命大福去传内阁,先行急匆匆的往养心殿赶。冲到殿内翻出来自河南的奏疏,果然有人把南阳新城命案上奏上来了。
奏疏走的是通政司,这会儿内阁已经知道了,此事已经捅漏出来想捂已经捂不住了。明日文武百官会知道此事,不日就会传遍京师,没有任何防备的时间。
内阁几位阁老来,坐下连气都没喘匀,问的就是此事。竟是主张压下此案,理由和河南总督杜奇峰一样。苏萤臣乃国家重臣,皇后之父,国丈,二子手握重兵,担心朝廷若羁押苏萤臣引起兵变。
可这是明明瞒不住了,河南地方关于南阳新城打生桩的事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
斟酌再三,皇帝在次日早朝上,以苏萤臣涉嫌用活人祭祀打生桩,草菅人命之名,下旨羁押入京问罪。大学士府人等一律扣押看管,连宫里的皇后也被禁足在乾清宫里。
时隔不到三年,官兵又一次冲入江米巷兵围大学士府。这次和上次来的禁卫军不同,大理寺、刑部一同前来。周围受过苏家照拂的乡邻这次也不敢出手对抗官兵了,关于苏萤臣在河南用孩子的打生桩祭祀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有相信一直都是好好先生模样的老头,实则是一吃披着羊皮的狼。也有相信也许是冤枉的,只是涉嫌清楚了可能是被人陷害了呢。
大学士府上到文夕夫人下到扫地的小厮全部被扣押在府中各处不得外出,不得交谈,每日只由刑部差役送些粗食饭菜进府。文夕夫人不相信丈夫会做出这样的事,更对皇帝亲手逮捕自己的岳父深感失望,绝食以明志。
皇帝得知消息,半夜三更赶到大学士府。文夕夫人跪在祠堂里,怀抱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看见皇帝一把就把排位砸了过去,他没躲开生生挨了一记。见状,她更是恼怒,抄起案桌上的香炉砸过去。皇帝兜头兜脸淋了一身,眨眨眼看清了些祠堂里的身影,走上前来扑通跪下。
“师母,对不起,朕没有办法,不得已羁押师父!”
“岳凌,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苏家的!当年不是我的丈夫,你早就死在宫里了!为了你,我的女儿被绑险些死在外面!三年前即便你抢强我女儿,□□了她,我没有追究还是把她嫁给了你!我的丈夫、女儿尽心辅佐你当皇帝,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师母,朕…..”
“你不要叫我师母,我不是你的师母!”
文夕夫人又抄起供桌上的牌位朝皇帝脑袋砸去,苏三郎大骇吓得魂都掉了,手疾眼快的抓住她的手臂抢过牌位。
“娘,你冷静点!爹爹也许只是进京来照例询问,岳凌他查清楚就没事了!”
“你以为那些人还会给你爹留活口吗!我当初就说了不要再掺合朝廷里的事,你们谁也不听我的!这不是什么张口就来的误会,是谋害!只有你死我活!”
她说对了,是陷害,那些人没想着苏萤臣活着进京的。
皇帝痛苦的闭上眼,哽咽道:“师母,朕知道您心里有气。您打朕吧,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文夕夫人:“好啊,这是你说的,我打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情绪很激动犯了病有些发疯,一把推开三郎,又抄起供桌上的牌位砸向皇帝的脑袋。这次三郎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皇帝脑袋狠狠挨了一记打,眼冒金星,脑子嗡嗡的响。瞬间就失去知觉了,周遭一切声音突然就听不见了。三郎喊了他好久都没反应,眼看文夕夫人又拿着牌位打过来,只能一脚踢开皇帝,用力的抱住她。
“岳凌你走啊!快走,我娘发病了,她会打死你的!”
皇帝不走,反而把腰杆挺的更直。
“朕不走,此事确是朕没做好!”
“你….混蛋!你死了,谁来给我爹洗刷冤屈!走啊,小仗受大仗走,你还当我娘是师母就走!难不成真要我娘打死你,陷她于不不仁不义,落得一个弑君之名吗!”
三郎骂得嗓子都哑了,一面抱住文夕夫人,一面赶皇帝走。三福站在天井下犹豫再三还是冲了上来,拽住皇帝的手。
“万岁爷,三爷说的有理!快走!您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苏家就完了!”
“….师母,对不起!”皇帝没办法了,只好磕了响头,跟着三福跑出了祠堂。狼狈的爬上马车躲了起来,三福给他递过去赶干净的帕子,很是不解的问。
“万岁爷为什么不听内阁的将此事压下来,明知这件事有人陷害苏老先生的。”
皇帝擦着脸,手顿了一下,沉声道:“此事堵死了,河南地方把验尸格目都送上来了,师父从前治河又常有祭祀河伯鬼神之例。一压下来只会引起百姓的猜测和怀疑朝廷暴毙杀人凶手,所以朕只能先把师父收押缓和民意。但师母有句话说的对,这是陷害,只有你死我活。朕要亲自走一趟河南了,宫里你帮朕盯着,那几个死囚谁不听话就杀了谁,换个听话的顶上。”
“是,万岁爷放心。只是万岁爷出宫要不要多带些人,陷害苏老先生背后的人只怕故意引诱您出宫,万一有不测可如何是好。”
“不怕,他敢冒出头,朕就能打中他的七寸。”
他们说话的时候,后门开了。三郎探出了个头,立刻就被官兵用刀恐吓了回去。三福听见动静,赶紧上前迎接。
三郎走到马车前,皇帝掀开了车帘跳下车,担忧道:“师母她怎么样了?”
“吃了药睡下了,我爹爹被逮捕入京了,我妹妹呢,她还好吗?”
“….还…..好,朕只是禁她足了,没有对她怎么样。只是她挂念师母,总是担心,总是哭。”
“好,那岳凌请你拿出当皇帝的样来,还我父亲清白。他虽然常常弄什么治河祭典,但他绝不会拿人命来开玩笑的。”
“朕知道,三哥。这段时间请你好好照顾师母,别让她做傻事。最多三个月,朕就换师父清白。”
“希望你能够说到做到。”
三郎转身回府了,官兵跟上将后门又锁了起来。皇帝和三福望了望,在一片沉默中驾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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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逮捕苏萤臣的旨意达到河南。提刑按察使的官兵从总督府里把老头锁了出来,苏娘子就穿着河道总督正二品的官服,眼睁睁的看着父亲被抓走了。想喊又不敢喊出声,藏在人群里偷偷的哭。人走后半个时辰,她跟着也到提刑按察使大牢了,守着父亲在牢房外一步不离。
杜奇峰早就提前把狱卒换成了亲信,两个人隔着牢房说话。苏萤臣坐在草席上,瞧着她轻松的笑,“别怕爹爹没事,倒是你爹爹回京了,河南就剩下你一个人了。杜大人可信,但也不能全信,在官场里也怨不得他。所以你要尽可能把握住更多的胜券,地方这些人才会听你的。”
“嗯,我知道了。这几天我守着爹爹,您一定要好好的到京城,见到娘,见到三哥。”
苏娘子跪地扒门缝拉住父亲的手,说了几句话又掉泪珠子了。
“爹爹会好好的回京的,只是你切不可再向上次那样一个人去行刺中山王了。你只要稳住河南的局势不出大乱子,剩下的等皇上来。”
提到中山王,苏娘子忍住了担心和难过,有些不解问道:“爹爹,我不明白,中山王为何一定要您帮他辩经。以他的能力,想要的话朝中有的是人想帮他。我当初一直以为他想杀您,可他却只是威胁而已。”
但现在不一定了,自上次红玉山庄后,苏娘子已经明显感到中山王狗急跳墙了。
苏莹臣道:“他在找一个人。”
“谁?”
“岳凌的母亲。”
“啊!”苏娘惊掉下巴,“岳凌哥哥的母亲,她不是死了吗?葬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了吗?”
苏萤臣摇摇头,“没死,她出宫了。不过不愿意被人打扰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找她,也不要和别人说起这件事,包括岳凌。”
“可是岳凌哥哥是她的儿子,那么多年了她还活着为何不见他,要假死呢?”
“因为她厌倦了杀戮,所以假死离开了。”
用儿子换取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