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押解苏萤臣的差吏抵达河南前, 苏娘子部分日夜的守在提刑按察司大牢里。与父亲一同吃住,外间送进来的饭菜她必先尝过了,才敢给父亲吃。夜里便不停的饮茶吃酒提神, 不敢松懈半分。实在挨着不住困意睡着了,梦中惊醒过来, 一件事就是推推父亲的肩膀。紧张的等待他睁开眼看自己,安慰她别怕爹爹没事。
可是他年纪大了,重伤刚痊愈, 睡不着便是整夜无眠, 睡着了要叫好久才有知觉。好几次醒过来,她喊不醒父亲急哭了。明明隔着门栏伸手就能探到鼻息,但就愣是不敢,抱着膝盖傻傻的一个人在那里哭。好在睡够了,苏萤臣就会醒来。看见她在哭,会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笑着安慰她。
“傻丫头, 爹爹只是睡着了。以后害怕就叫醒爹爹,爹爹听得到啊。”
他越是这样说, 苏娘子哭的更厉害。她想要父亲一直醒着,不要闭上眼睛。可是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她又想父亲能够好好休息睡觉。
真的是左右为难, 害怕得寸步难行, 进退维谷了。恐惧憋在心里, 除了哭她好像什么都不能做了。瞧着她哭的不能自己,像是小花猫一样,苏萤臣心一疼, 撑起身子往门前靠了些,伸出手抓住苏娘子的手。粗砺的手掌热乎乎的,抓住她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牵着小姑娘上河堤一样。让她觉得只要这样牢牢抓住父亲的手,人再多水再深,她都不会害怕走丢。
“睡不着了,爹爹给讲你故事听好不好?”
他拉着苏娘子,目从她脸上移开,望着高窗上落下的清冷夜色。
“岳凌的母亲叫青云,是一个获罪充入掖庭的奴婢。先皇遇见她之前后宫已经有了一位皇后,一位贵妃,大小妃嫔十二个女人。那些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后宫皇嗣屡屡夭折,三位皇子一个公主皆未活过序齿,连收进宫为义女的大公主五岁时也染天花去世了。皇家子嗣屡屡夭折,朝廷内外开始蔓延皇家诅咒的流言。也许受此影响,先帝变得越来越暴躁,开始在后宫随意宠幸宫女。后宫受册封美人、婕妤多入过江锦鲤,可先帝还是没再有一个子嗣诞生。岳凌的母亲大抵就是那个时候被宠幸了,但事后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直到先帝围猎受伤引发恶疾,命不久矣之时。”
苏娘子难过的思绪隐隐被父亲带走,止住了哭呆呆的望着他,吸吸鼻子问道:“….既然没有人知道那件事,那爹爹怎么知道的,为何一直笃信岳凌哥哥就是先帝唯一的血脉?”
“因为你娘…..”
他记得那年春,四月十二日,他照例送夫人进宫与皇后伴驾。傍晚出宫的时候,她与他说在景阳宫外看见皇帝喝醉酒宠幸了一个宫婢。不,他记得当时她说的是强/暴。
她说那天皇帝身边没有太监跟随,她看见皇帝衣衫不整的走出来,躲在宫门后等人走远了才好奇的走进去看。
那座宫殿里有疯掉的嫔妃,病死的尸体,破败不堪。大白天阴暗的像是天黑了一般,莫名的风从四面刮出,汇集断壁残垣的庭院里,形成风窝卷起地下的枯枝败叶。好几个女人围着在院子里大喊大跳,还有几个女人趴在落满灰的窗户上往宫殿里看。
她就推门进去,那几个疯女人也好奇的跟着。但她把门关上了,走到内殿深出,在破床上发现了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趴在一身破旧的宫装上,身上盖着一件明皇的龙袍。睡着了,长发覆面,看不清楚脸。她走上前小心拂开头发就惊醒了那小姑娘,有些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才知道皇帝来过了,并留下了龙袍作为信物,也许一会儿,也许明日皇帝的信差就会来,封她为才人,带她从景阳宫这鬼地方离开。
这该是天大的喜事,可是….文夕只是轻声问道:“….你怎么了?还好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很累的样子,又闭上眼睛睡着了。她蹲在床边,捡起滑落的龙袍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要把衣服收好了,圣上会来接你的。”
小姑娘再没动静,好像睡着了。文夕轻声离开,第二日宫里确实传来了册封才人的消息。可是等她两个月后再进宫,在众多给皇后请安的妃嫔却并没有看见那个小姑娘的身影。
又过很久很久,皇后千秋宴,文夕进宫有人却在躲在宫门后突然冲出来一把抓起她的手,头也不回跑。到了景阳宫,钻进破殿深出她才停下来。转过身来泪流满面的看着文夕,掀起了自己衣服。
“…..夫….夫人,帮帮我!”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圣上没来接你吗?圣上的龙袍呢,拿着我带你去见他!”
“不要,我不要!夫人,我不要生孩子!帮帮我打掉他,好不好!”
她跪下哭哭哀求,压着肚子脸色很不好。文夕赶紧伸手扶起小姑娘,摸了摸她的肚子,难过的摇头。
“傻姑娘,晚了,现在打掉他会要了你的命。圣上呢,为什么没来接你?他给你的衣服呢,四个月了,他就一直把你们母子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她不说衣服去哪里了,只是一直哭。
孩子已经很大不能打了又是皇嗣,文夕什么都不敢做。安慰着小姑娘,偷偷叫来了苏莹臣。她不想生孩子,但想活着。叫苏萤臣一句生下孩子才能保住她的性命哄住了,她信了决定听他们的话好好养胎。
后来母子连心,相处的时间长了,她慢慢喜欢上这个孩子,安心等着瓜熟蒂落的那天。但次年还没等她分娩,宫内里就传出了皇后有孕的消息。那个时候她挺着肚子难过的问苏莹臣,皇帝还会不会来接她。他说再等等,时机成熟了一定会向皇帝奏明此事接她离开景阳宫的。
可苏萤臣却明白时机已经错过了,发现她怀有身孕时就应该向皇帝奏明了。但那时候他担心有人谋害皇嗣,遂想等瓜熟蒂落事成定局之后,再奏明皇帝迎接她们母子出宫,又或是当初皇帝临幸她的当天就应该拿着龙袍去争一个位份的。而他们什么都没去做,如今更不是说的时候了。
日子便这般一拖再拖,拖到临盆的日子。生下孩子的当夜,她又不想去见皇帝了,拉着苏萤臣的袖子哀求道:
“大人,我想出宫,什么都不要了,您帮帮我好不好?”
苏莹臣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当夜出宫回家就想办法。同文夕合计让等她月子结束,诈死把人和孩子一起偷出宫。但没几天宫里死人了,皇帝阴沉着脸跑到大学士府。跟着无头苍蝇一样在苏家花厅里转,怒不可遏咆哮苏萤臣。
“你去给朕找那个女人的尸体,她要是不肯说出皇子的下落就杀了她!”
“圣….圣上知道?”苏莹臣一头雾水,隐约猜出皇帝早就知道青云和孩子的存在了,但在他没进宫的日子又发生了别的事。
“废什么话,朕叫你去就去,找不到皇子朕唯你是问!”
皇帝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皇子的存在,但不闻不问。苏萤臣只好连夜带人去乱葬岗找,好在伪装的是宫里突发恶疾的尸体,太监拖出皇宫后随便刨了些土草草一埋就了事了。重新把人挖出来,往脸上浇了些冷水,人就醒过来了。
苏萤臣紧张问:“发生什么事了,圣上怎么知道孩子的存在了?”
青云嚎啕大哭,“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只不过是他生育皇子的一个工具,如今用不上我了就要杀我灭口,我只能把孩子藏起来以求自保!”
“你….你以此来了威胁圣上了?”
她哭着点头,“我没办法,我才十五岁,我还想活着!”
“可圣上绝不是甘受威胁的人,你今天就算逃出,也活不过明天。孩子呢,还在宫里吗?”
“在,我把他藏起来!”
“在哪里,本官可保你性命无忧的离开京城,告诉我孩子在哪里。孩子是皇子,圣上既知道他的存在,你是带不走他的。交给我,你放心,我即便不能保证将来他一定会荣登帝位,但我一定会保护他的安全,让他好好活着!”
“我知道,所以我用孩子换了自由!别告诉他有我这样的娘,就说我死了,也不必让他来找我,相见不必想认!我恨他的父亲,所以也恨他!”
这夜青云告诉苏萤臣孩子藏在景阳宫下的排水沟里,让他带着人赶紧回去找。这是他和皇帝谈的条件,送她出宫让苏萤臣来接,安全了她自然会告诉他孩子在哪里。她不信任皇帝,帝王无情得到孩子的消息定然不会留她活口,只有靠着苏萤臣夫妇才能活着走出京城。
如她所愿,得到皇子的消息后,苏萤臣确实派人护送她出京了。临行前还取来了文夕的金丝软甲送她,一路南下靠着这件软甲一次又一次躲过皇帝追杀。
后来不过半年的时间皇后又流产了,再过几年皇帝在围场里受了伤。只是在围场被木桩上的铁丝划伤手臂,就烂掉了整条手臂。到次年二月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救驾崩了。
景阳宫那个小宫女存在过的痕迹,在宫里宫外消除的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老太监时常对着景阳宫里的小皇子念,“你娘啊她死了,尸体烧成灰,撒在御花园荷花池里了。她生前就说御花园的荷花好看,现在她也变成花了。”
——
深夜隐隐传来一声公鸡鸣叫,苏娘子从父亲的话中惊醒,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样。才知道原来那个叫青云的小姑娘,十四岁就被先帝选中成为生孩子的工具,用完先帝也毫不犹豫的毁掉她了。
天家无情,原来是真的。她有些心疼那个小姑娘,心疼那个无辜的孩子,却也害怕那个孩子会有和他父亲一样的狠辣。
她害怕的等来刑部的差役,紧紧守着父亲,却还是拦不住该来的脚步,听见大牢外杜奇峰的喊声。
“苏大人,刑部的官员到了,该押解苏老先生上路了。”
苏娘子害怕的抓住父亲的手,紧张的看向大牢深邃的甬道,“爹爹!”
“别怕,该来的终究要来的,爹爹在京城等你回家。”
苏萤臣站起身,摘去身上的稻草,理理衣服头发,等待狱卒前来打开牢房。不多时刑部的官员差役涌进大牢,站满了潮湿阴暗的甬道。苏萤臣带着手铐脖夹,最后人群后看了眼,释然一笑转身从容而去。
沉重的铁链挂着地转发出艰难的喘息,像勒住了苏娘子心脏一样,突然疼的难以为喘息。她忍着等人都走光了,听见脚镣声了,扑在地上哑声痛哭,“呜…..”
大牢里又传来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她听见立刻压制住了哭声,慌忙站起来了,面对着墙壁掩饰失态。但脚步声只到牢房门口就停了,很久很久没有再响起。她紧张的回头,那个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不远处就落着高窗上阳光,里面浮尘掠影。
高墙之下,街道僻静无人,百姓都去看差役押解苏萤臣了。两个布衣打扮的男子,带着斗笠从高墙翻下。
其中一人,不解的问:“爷为何不现身看看娘娘?”
皇帝抬头,眷恋的望着墙上的高窗,“她一定知道朕在的,才会让人把师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