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萤臣被刑部差役押走了, 此去千余里,路上会发生什么事,父亲是会旧伤复发病逝还是畏罪自杀苏娘子都想到了。从他们踏出提刑按察司大牢的那一刻就派了四福暗中跟随保护, 她也想皇帝的人也许也到了,可没看见人她不放心。若不是还要查清父亲的冤案, 她是恨不得亲自陪着父亲一路上京的。
只是真的真的走不开,连睡觉吃饭的功夫都不敢给自己。提刑按察司大牢就赶去了义庄,从新城工地上捡回来的尸骨还放在这里。因为收敛时不注意, 加之路途颠簸, 送到的时候断裂了几个指节,散落在盒子里。
她到后没多久,杜奇峰给在其他府县借调来的仵作也到了,经过勘验所有人无一例外笃定就是人骨。
苏娘子一听心都死了,难过的跑到外面透气。摘下脸上防臭的面巾,眉头一皱似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臭?
怎么会臭, 尸骨怎么会臭?
“杜大人, 不对!”她突然精神大振,进屋问道:“我想问一下尸体死后血肉多久会化?”
仵作道:“同掩埋的环境有关系, 若是潮湿之地,一般几个月血肉就腐烂了,干燥的地方要几年才可能化骨。”
“可是这掌骨还那么腥臭?”
苏娘子用竹镊夹起盒子里的白骨放在鼻闻,果然是腥臭扑鼻。所以所有人进来验尸体下意识的就会蒙上抠鼻, 因为腥臭真的很强烈。
“照理说新城动土是三年前, 工地选址干燥, 城内排水大工还未投入使用。这骨头若真的是三年前的,风吹日晒怎么还会有那么重的味道。我记得猪骨丢在地上,几个月后就没什么怪味了是不是?”
她看向杜奇峰, 后者拿过镊子摘掉面巾,猛的深吸了一口气,瞬间就被恶心的面目狰狞,险些呕吐出来。
“好像是有点臭!”
仵作意识到可能真的不对劲,立刻接过镊子。几个人合力,耗了两个多时辰,天黑前终于切开了骨骸。
“二位大人请看,尸骨骨髓才化水,应当就是不久前的。血肉质地软可用药物除去,可是骨头不一样,尤其是指骨上下两端一关节链接,密封性极好,药物难以进入,想要风化需要时日。”
仵作呈上切开的两半指骨,腐臭味更重了,熏的满屋子都是喘不过气来了,中间粘腻着已经发黑了的骨髓。苏娘子看见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回到总督府,这一夜晚她终于敢闭上眼睛了。以为一定是睡不着的,没想到挨着床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可是睡的不安,梦见她没守住父亲。不小心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不管她怎么哭喊,父亲都没再睁开眼睛看她,说爹爹没事,让她别怕。
她在梦里哭的时候,有人推开了窗户翻进房里,在她的床边坐了半夜。不停的用手指帮她擦眼泪,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的安慰。
“别怕,朕在,师父会没事的。”
“呜…..爹爹,不要!我错了,我再也不要嫁给岳凌哥哥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在梦里哭,不再像醒着的时候那般的强势,能一个人把中山王吓走。脆弱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以为是自己一意孤行闹着要嫁给皇帝,才给父亲招来杀身之祸。以为听母亲的话,远离紫禁城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傻瓜,是朕不好,让你担心了。”皇帝俯身心疼的抱住难过到不能已的苏娘子,想要叫醒她却是不能了。只能看着她在梦里哭,在梦里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他想早便知晓她会如此不安就不要给她的茶水里当安神散了,他只是想她能够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却惹得她更难过。
“对不起,朕总是照顾不好你。”
皇帝跟着她也掉下眼泪,静静的守在床边。四更天,三福低声在窗外喊起了他。
“爷,咱们该走了,一会儿天亮了。”
他轻声了一声,俯身吻了吻苏娘子梦中哭泣的眼,“傻瓜,我们晚些相见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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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离开了,屋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大抵是快要天亮,药效过了苏娘子也逐渐睡的安慰了。皇帝和三福一起翻出了总督府,躲开巡城的官兵,走在僻静的巷子里。身上裹着厚重的棉袄,说话间口吐白雾,彰显这这个冬日的严寒。
“爷,咱们去哪?”
“去新城看看。”
但还没到开城门的时候,他们两个找个墙角缩在一起取暖,周身上下破衣烂衫活脱脱的一个乞丐样。得了片刻安闲的时候,三福又问道:“爷,听苏老先生的话,您娘没死,咱们要去找她吗?您不是最想见她了吗?我记得您总是对着荷花池哭,说想她了。”
皇帝揣着手,脑袋搭在胳膊上,呼出的热气凝结在眼睫上结出一层厚厚的霜花。
“不去。”
“为什么,您恨她,抛下了您,把您一个人扔在宫里不闻不问是吗?”
“不是。”皇帝起头,眼睛里有泪花,“我心疼她,从前以为她死了,心疼她小小年纪生下孩子,亏损了身体没享过一天福就死了。现在我知道她没死,更心疼她被一个无情的男人用之即弃,而那个男人却是我的父亲。三福,朕知道她还活着,还活的好好的就够了,我们不要去打扰她。”
“好,听您的。”
三福心酸道,拍了拍皇帝的肩膀,“爷,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您有皇后娘娘,往后还会有小皇子呢。”
“是吗?”皇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朕…..从始至终一直没碰过皇后。”
“啊!!”三福差点惊掉下巴,下意识嚎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巴,小声再三确认道:“您….您没碰过皇后娘娘?从三年前您在石家庄上抢了皇后娘娘入宫,到大婚到今日,您一次没碰过皇后娘娘?”
“嗯,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三福不明白,蹙着眉头十分认真严肃的打量皇帝,“万岁爷您不会是真的不行吧?”
“朕…..朕不知道。”皇帝难过的望着漆黑的巷子,口吐着热气,“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她还小。朕害怕她像我娘一样小小年纪就怀孕生子,可朕要娶她没办法只好坏了她的名声。后来等她长大了,朕想和她做真正的夫妻。可是她害怕,从乾清宫逃走了。后来师父出了事,她连夜就出宫来河南了。我们还没和好,朕知道她是担心师父,也是害怕朕,所以躲到河南来了。”
“怎么会这样,爷,娘娘肯定是当初误会了。那咱们找机会说清楚,她可能就不怕了。”
“可是….朕怕。”皇帝用胳膊捂着脸,露出一双亮晶晶又有些悲伤的眼睛,“害怕朕不够好,知道我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她会毫不留情的走掉。害怕她会遇上更好的男子,将朕比下去了。”
“那….”三福叹气,知道皇帝拿皇后当宝捧在心尖尖上,这事除了他们自己磨,谁也插不进去脚的。只得很现实的提了一句醒,“爷,文武百官可等着您生孩子立国本呢。这件事您不下决心拿主意,将来定是会殃及皇后娘娘的。”
皇帝知道,可是他下不了决心,无言以对,沉默的喘息着,像尸体一样的安静。
——
天色大亮,城门开了。皇帝和三福混在百姓中除了城。驱马到南阳新城,虽然出了命案,苏萤臣被拿如今。但在苏娘子的力主之下,新城已经修好了,只是还没有迁民。从黄河边上搬迁来的百姓依旧住在山间的棚户里,再过些日子下了雪,天还会再冷。棚户用木板围城,四面透风,即便烧炭再里面都聚不了热。
皇帝和三福从棚区路过,走到新城下。城门紧闭,墙角下有一堆烧过的黄纸灰烬,还留有三柱清香。看样子事有人来祭拜了,只是会事谁,是悼念亡子还是祈求心安?
皇帝让三福佯装成百姓,回了一趟镇平去总督府报信,随后两人就快马加鞭赶去追刑部差役。赶到的时,队伍在青桥县下脚休息。苏萤臣下了囚车被关在县衙大牢里,半夜如同苏娘子所担心的那样,还没出河南杀手就悄然而至了。
老头没睡,躺在草席上闭眼假寐。轻巧的脚步声来到牢房前,用麻绳做了一个活结丢进牢房里,一把套住老先生的脖子,然后收紧绳索迅速拖到牢房门前用力的勒。
“…..你们!”
他知道这些人要把他勒死,悬挂上房梁做出畏罪自杀的假象。奋力的抓住绳子,用手掌卡在脖套里挣扎。
“来人,来人啊!”
苏萤臣竭尽全力的呼救,很快真的就有人来了,提刀一刀劈断麻绳。苏萤臣迅速躲到牢房角落,隐约看到三个黑衣人在打架。以二打一,很快就有人落了下风。他有些担心,大呵道:“快走,不要管我,去叫人来!”
可是那人不走,死战不退,被砍伤了手臂。正当危及之际,漆黑的甬道突然有杀出一道快入疾风的黑影,手持长剑只挽了一个剑花两个黑衣人就倒地了。
“你….你是谁?”
苏萤臣还有些害怕,不知道会有几股势力想要杀他。
“在下长丰,奉圣上之令前来保护老先生。”
“多谢!”
苏萤臣拱手道谢,死里逃生大松一口气,滑做到草垫上才想起来了地上还有一个受伤的黑衣人。
“他又是什么人?”
“是奴婢四福,老先生,皇后娘娘担心有人对您不利,特意派我来暗中保护您。”
“原来是四福公公,你怎么样了,伤的严不严重?”
苏萤臣跑到牢门前担忧的看着地上的四福,他摆了摆手爬起来,靠在门栏上撕衣服包扎伤口。
“没事,老先生不用担心。这下万岁爷的人也到了,有长丰侍卫保护您,奴婢就放心回去给娘娘复命了。”
长丰看见一言不发的伸手帮忙,苏萤臣挨着他们在牢房里坐下,低声问道:
“圣上在京城怎么样了?”
长丰如实把皇帝在京城干的事都说了一遍,最后才不紧不慢道:“圣上不在京城。”
苏萤臣、四福,“?!”
“那在哪里?”
“在河南。”
“河南哪里?”
长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而且不知道皇帝是先于他到的河南还是后面的到的,只知道他身边带了三福。
但很快夜里,皇帝便如临天降出现在了青桥县衙大牢。长丰扮作了差役守在大牢值房里,耳听八方,眼观四面。
三福拿来牢房钥匙,打开牢房大门。皇帝带着画轴笔墨,着一身素衣罩着黑帽在苏萤臣面前坐下。
“……师父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苏萤臣看见帽子下的脸,三年不见退去稚气,多出几分成熟和稳重,不由会心一笑。
“没事,还好四福和长丰及时赶到了。”
“没事就好。”皇帝将画轴和笔墨推到他面前,“师父还记得我母亲吗?”
“圣上怎么了?”
“没事,朕从来没见过她的模样。师父记得她,能给朕作一副她的画像吗?”
苏萤臣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圣上想去找她?”
“没有,朕只是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师父,朕听见您和念念的谈话了。朕知道她还活着,还活得很好没有人去打扰她,这就够了。只是朕奢想此次事了之后,可以的话,师父能带朕去见见她吗?朕只要远远的看上一眼就好,不会去打扰她的。如果不行,那您就给朕作幅画,让朕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也好。”
他在苏家人面前说话似总是这样的卑微,什么都还没有开始做,便想着开始让步。苏萤臣听着有些难过,取过卷轴展开铺在桌上。
“臣可以带圣上去看她,只不过她已经成亲了,有相濡以沫的丈夫,聪慧孩子,去见也许不过徒增伤悲。”
“朕….还是想见见她,只远远的看一眼便好。”
皇帝别过脸,好几次告诉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从前的毛头小子了。可这世间总是有很多的事叫他忍不住的想要哭,为他爱的女人,为他像一个梦一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