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王死了, 苏娘子在下山看了三福,知道皇帝一定就在城里。虽然常宁按察使咬死了擒杀这乱臣贼子的事他一一个人干的,但中山王神通广大又极其谨慎, 一件金丝软甲不离身。若不是十分熟悉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软肋,能将他骗到常宁来杀, 又十分精准的知道他穿有金丝软甲,舍弃匕首改用淬了毒的银针刺杀。
所以能做这件事只有皇帝,他应当去见过自己的父亲了。入了夜, 官署的闲杂人等都退去了。苏娘子坐在房间里等, 等皇帝来见自己。可到天亮并无一人来访,她跑到官署外去看,街道上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只有杜奇峰在整马要赶回镇平安置流民了,那些人都是从河南因天灾或是人祸流亡到江南地区,为奴为仆当真为生活所逼到走投无路落魄潦倒成为乞丐,有些气力和气性的落草为寇, 占据山头抢掠百姓。三年前逐渐被中山王收为己用, 成为他蛊惑流民的爪牙。
“苏大人在等圣上是吗?”苏娘子在门下鬼鬼祟祟的徘徊,他一眼就看出她的意图了, 低声道:“以下官看来,圣上不会现身的。他是天子,不能背上杀叔之名,所以这件事只能是常宁按察使王大人的手笔。”
皇帝是天子, 统御天下万民需要一个好名声, 弑亲之名不光彩绝不能让皇帝来背的。苏娘子能明白这道理, 可是…..
她心里有些怪怪的,咕哝道:“我知道,不需要大张旗鼓的现身, 悄悄的来也可以。以他脾性到了常宁肯定会来见我的,没来的话只能说是出了什么事,让他来不了。”
“那苏大人想怎么办?”
“我想再等等,他肯定还在常宁的。”
苏娘子揣着手四处张望,杜奇峰拍了拍马鞍,道:“那大人再等等,只是许邺中河尚未完工,在朝廷派下来新的河道总督,只怕还要劳烦苏大人在河南再待些时日。”
“好,知道他没事我就回来。”
杜奇峰拱手道别,策马扬鞭带兵离开了官署。苏娘子身后小梅从门口探出个脑袋来,小声问道:“娘子现在怎么办?王大人现在不肯说皇上的下落,这指不定是他自己授意,他想躲着咱们?”
“有可能,王大人不说,咱们自己去找。”
苏娘子当即就回官署辞行,常宁按察使盛情送到城外。待人离开,她拉着小梅又乔装打扮摸回了城。在按察使司外蹲守,傍晚时分常宁按察使乘着小轿去青楼□□了。
这行径倒是符合他大腹便便的油腻模样,苏娘子和小梅两个人望着三层楼高的摘月楼叹了口气。坐到在摘星楼对面的羊肉汤摊,点上了两碗热气气腾腾的羊肉汤,夹两张烫面饼边吃边等。
流寇入城的事正在眼前,城里正到处议论此事。她们两个听见隔壁桌的男人谈话,端着碗也凑了过去。
“两位大哥昨夜城里发生什么事了,我和我妹子外地人刚到常宁,怎么街上都人心惶惶的?”
“那你们是没赶上,昨天夜里可是惊险。内有流寇作祟,外有流民破城,城里所有人都被封禁在家里,禁止上街了。”
两个男人一边喝着羊汤泡饼,一边跟说书般讲起昨夜的事,“听说是那流寇追杀一个女人,官府得知消息布下天罗地网一举就擒杀了贼首。事情就发生在宏升客栈,当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客栈大堂满满当当的都是人。那贼首被官兵追杀下楼,挟持了人质。不想那女人也是女中豪杰,乘其不备用银针反杀,挣脱了贼首的控制。但很不幸胸口也在混乱中了一刀,贼人逃走,那女人流了满地的血很快就不行了。这个时候城外突然聚集起大量的流民破城,官府尽管早有防备。他们跟疯子一样人叠人撞门,官兵怎么威胁都不退。一时间被射死踩死挤死的人不计其数,那都是人命啊,官兵不敢动了就打开了门。流民涌进城,那贼首逃出客栈,驾着马车轧着人就冲出城去了。不过还好,在城外就被官兵抓住了。只是听说他们逃到山上,那些流民发疯自相残杀死了好多人。侥幸活下来的人精神都不正常了,有的还有给那贼首殉葬呢。”
“有个女人受伤了?”这些事苏娘子都知道了,但和常宁按察使司说的有些不一样,官署里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什么女人。
“对啊,当时官府的人就用马车拉走了,匕首还插在胸口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那女人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你们知道吗?”
这里面肯定有事的,能够让中山王冒险追杀的女人只有一个人——青云,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
两位大哥讲的口干舌燥,抱起碗喝了一口微凉掉的羊汤,细细的回想了一番昨夜发生的事。结合着听到的传言,认真道:“人还活着的话应该在官府,不过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人不好说。据昨天在宏升客栈吃饭的人说,那女人和自己丈夫带着三个孩子住客栈里,贼首是昨天中午进城的。追到宏升客栈就被官府的人发现了,意识到中计后当时就狗急跳墙了。现下看来那女人应该是官府的探子,丈夫可能也是官府的差役。个子很高,武艺不错,不然也不反杀贼首,而且还是一个雌雄莫辨的爷们。”
“啊?”苏娘子和小梅齐声惊呼,面前的羊汤都凉了,听得更是云里雾里了,“受伤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应该是男人,但长得像女人,穿起女人的衣服更是难以分辩。”
“既然是难以为分辨,你们又怎么知道可能是个男的呢。”
“因为那女人受伤倒下的时候,有个差役趴在他身上大喊声喊爷,喊救命呢。平日里虽然也有姑娘家家自称爷的,但在那样危机的时候应当骗不了人。”
苏娘子当场就呆住了,受伤的人是皇帝?
小梅还不知道皇帝生母的事,一脸的懵,偷偷拉她的袖子,“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苏娘子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同两位大哥胡乱感慨了一番昨夜的惊险。没等常宁按察使从摘月楼出来,两个人付了四碗羊汤的钱便离开了。
她们花银顾了几个人帮忙去城里各处的医馆外蹲守,绕道摘月楼后巷。小梅上前敲门,开门来一个小厮瞧见她,再瞄见后面的苏娘子嘴巴瞬间就咧开笑到后脑勺去了。
“小梅姐!苏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小秋,嘘,小声点。我们来河南的消息要保密,别嚷嚷着天下都知道了。”
小梅赶紧示意他小声音,苏娘子四周环顾了一圈才进门,叫小秋的小厮关上门走在前引路。他是几年前苏萤臣在洪水中救下的孤儿,同苏娘子和小梅相处过一段时间,后送到了常宁他们便再也没见过了。如今故人相逢,小秋特别的高兴,激动的问:
“两位姐姐怎么突然来了,好几年没见你们了。”
苏娘子:“来看看泠雀姐姐,她这几年还好吗?”
小秋:“还好,只怕泠雀姐姐近来怕是没空见娘子了。她被一位京城来的贵公子包下了,三个月都不见客。娘子想见她,这回只怕是见不到了。”
“泠雀姐姐不在摘月楼了?”
“在,在阁楼上呢。”他们刚好走到天井下,抬头就能看见灯火通明,耸入云端的阁楼。小秋指着阁楼道:“那公子怪的很,包下泠雀姐姐就不分日夜的宿在阁楼上了,整日吟诗做对,很少下楼来。饭菜酒食都是送到门外,泠却姐姐亲自接进去的。整日不知道在干什么,琴声响起的时候大概就是起床了,旁的时候应当都在睡觉。”
苏娘子视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再缓缓下移落在一旁的楼梯上。
小秋又道:“自那公子来后,泠雀姐姐的汤药一回都没送上去过。大家都在猜测那公子是泠雀姐姐老相好,她要跟着那公子走,以后洗手作羹汤,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了。”
“是….是吗?”苏娘子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闷喘不过气,不太习惯这里面的脂粉香气,“那位公子长什么样,姓甚名谁,身边都带了什么人?”
“这我不知道。”
小秋口中的泠雀是摘月楼的老板娘,经营着常宁最大的青楼,最负盛名的花魁兼老鸨。苏娘子同她交情不多,但是她很尊重她的父亲。
三年前苏娘子见过她一面,一个生的十分妩媚的女人,有一双狐狸眼让男女都会为之着迷,苏萤臣对她的评价是女中豪杰。但苏娘子觉得她有些危险,三年前是,三年后亦是。
至于阁楼上的人,她想大概就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吧。
他躲在上面真的是受伤了吗?
“小秋,先别告诉泠雀姐姐我来了。你先去忙,我自己随便逛一逛。”
“娘子,这不是你一个良家女子该逛的地方。我去给您找客栈开间房,泠雀姐姐有空下楼了,我告诉她让她去找您。”
楼上没有琴声,大概是在睡觉,再着急的事小秋也不好去打搅了。
“那什么地方该是良家妇女逛的地方,男人逛得,我自也逛得。你去给我弄间房,再弄壶酒来。我不着急,我等等泠雀姐姐。”
“可是….我实在是犟不过您,这样娘子去我的房间休息一会儿。等楼上有琴声了,我就去上去通报,请泠雀姐姐下来一趟。”
小秋的房间就在后门的竹林后,远离前院的犬马声色,环境清幽干净。苏娘子和小梅一进去,紧张的心情就放松了。摘月楼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即便昨夜城内有流寇如城,今夜依旧歌舞升平。小秋送了酒食进来,说去递话就很久都没回来了。
两个人偷偷又摸到天井下,“一会儿有人来的话,学一声猫叫提醒我,我就下楼来。”
小梅放风,苏娘子轻步摸上楼。期间一直没有琴声响起,她有些害怕撞到不看见的事。但是阁楼上有好几间客房,每经过一扇门里面有男人辛苦耕耘的喘息声。
苏娘子光是听着声音脑袋都麻了,还要鼓起勇气推开门缝,去看床上的人到底是谁。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烫掉了,虚软的腿一间一间房间的找。终于历经千辛万苦,推开了一扇没有让她那般的难受的了。开门逢里面飘出药味混着血腥,一眼就能看见床头上靠着的男人,半裸着胸口上有一指宽的伤口。
是皇帝,意料之中。确实是受了伤,那个叫泠雀的女人正在给他包扎伤口。伤口在胸膛上,纱布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穿过肩膀,绕到背后再缠绕到胸前绑好。
“看什么,没见过女人?”
屋子里突然传来说话声,泠雀抬头时皇帝突然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狡猾的狐狸眼上下在他身上打量,然后伸手抓过被子盖住了皇帝的下半身。佯装发怒嗔了他一声,但并没有拒绝他的触碰,任由那张大掌抚住她的脸上,指腹忘情的摩挲。
“干什么?”
皇帝垂下手,靠在床头望着她那张妩媚的脸,狐狸眼似笑非笑,烈焰红唇,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着迷的香气,同他在皇宫里觊觎的小皇后一点都不一样。
“没什么,只是在想朕是不是见过的女人太少了。”
“怎么现在又想着要别的女人了,我可是听说皇上是在苏家面前许下了一生有皇后一个女人的承诺,苏老先生才将女儿嫁给你的。”泠雀调皮的摸了一把皇帝的脸,凑过脸去垂眼斜试他的下半身,“想不想试试?男人嘛,你不说谁知道你出来玩别的女人了。你是皇帝,天下之主,何必苦了自己。”
皇帝失笑,躲开了她的手,但跟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被被子盖住的下半身。
“朕的理智告诉朕不可以,可是朕的身体却控制不住。朕时常想坚持这件事到底有意义吗?朕很喜欢她,但朕同她纯盖被子睡觉睡了三年。”
“皇上倒真的是柳下惠,还挺能忍。”
皇帝不理她的调侃,自顾继续道:“朕想与她同房,想要她,像疯了一样。看见她满脑子都是与她做这样的事,但是她害怕,为了躲朕能从床上摔下来将脑袋都磕破了。大臣催着朕生孩子立国本,她说让我找别的女人生,生了之后过继给她,她来给我养。她说这话的时候,那样的轻松不在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可是朕的心却像是被人捅了刀子一样,比今日的伤还痛上百倍千倍。”
“皇后将皇上的一腔真心都作践了,让您感到难过了是吗?”
她像是解语花一样温柔可人,还带着一点点的小调皮。突然探身上前,皇帝吓的神情一震,唇上覆上一抹温热。门口吱呀响了一声,有重物跌在地上,匆匆的滚走。他本能的往外看,却被泠雀挡住了视线。
“干什么,放开朕吧。”
“她这样亲过皇上吗?”
“没有,把手拿开,外面什么人?”皇帝嫌弃的拍开捂在唇上的手,染着鲜红丹蔻。泠雀好没趣的退开,搓着手背上的大红嘴唇印,斜望了眼开着条缝的门口,“我楼里的小姑娘,年纪小好奇男女这档子事,常常偷趴在客人门口偷看,又将自己吓的不轻。”
“你楼里的小姑娘?”
他不信,应当是一个她很重要的人,不惜得做一场戏来。这个人…..皇帝徐徐抬眼好像知道是谁了。
只是她真的会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