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阁楼上泠雀出来的时候, 还能看见楼下惊慌的身影,背后追着不知所措的小丫头。两个从后门跑出摘星楼,等她不慌不忙的换过衣服, 听完小秋禀告的时候。底下人来报,“泠老板, 那两个人在城南酒肆里喝醉酒了,这会儿正出城要拉着马回镇平。”
“给我备匹马,另外不要对阁楼上的人提起那姑娘来找过他。”
“是”
她用手帕抹去口脂, 卸下浓艳妆容, 素面下是一张疤痕密布的脸。但经过细细的敷面描绘,涂脂抹粉半个时辰后又出现了一张同刚才一模一样的脸。没有那么艳丽,水芙蓉的面皮略施脂粉,多了几分亲和感。
与此同时后,刚出城骑上马闹着要回镇平的苏娘子,夹着马肚走了几步身子一歪, 不小心从马上跌落, 滚进官道下的农地里。也不知道是摔疼磕伤了还是怎么样,躺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梅跑下去搀扶,怎么拽也拽不起她,正没办法急的火烧眉毛。
“娘子你怎么了,哭什么啊?天那么冷, 怎么能睡在地上呢, 着凉了怎么办。起来, 您非要哭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的哭好不好?”
“呜…..我要回镇平去,回镇平小梅,好不好。”
“可是您醉着酒不能骑马, 您看都从马上摔下来。有没有摔伤,磕到哪里了没有,疼不疼?”
“疼….好疼….”苏娘子掀起摔散的头发,惨兮兮的哭,“摔到这里了,都流血了,你看…..”
“啊?”额头上那伤口是好几个月从床上摔的了,疤痕都愈合了,小梅被逗的哭笑不得,假装那伤口还留着血,噗噗往上吹了两口热气,“奴婢给您吹吹就不疼了,不流血了。娘子听话,我们回城里好不好,找间客栈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不要,我要回镇平,杜大人在等我回去修河。”
她自己跌跌撞撞的爬起来,站不稳走了两步又摔在地上。小梅只好去牵了马下来,哄着拉她起身爬上马。
“娘子,好我们回镇平,但是你要乖乖听话,不可以胡闹知道吗?不然奴婢就把您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你了。”
“好,我们回镇平,不要去找他了。”
苏娘子乖乖爬上马,整个人突然倒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傻乎乎的哭。眼泪流出眼眶,淌在脸上都冻成冰茬了。
“好,我们不去找他了,奴婢带着您回镇平。奴婢一个人弄不动您,奴婢用绳子把您绑在马背上,您别乱动好不好?娘子从小最听话了,最乖了。”
哭了一夜,她终于说出来为什么哭了。小梅擦了擦苏娘子脸上的泪,用绳子穿过苏娘子将把绑在马上以防她乱动又掉下马来。
“好….”她自己伸手紧紧的抱住马脖子 ,脸埋进厚厚的鬃毛里哭。突然一只暖乎乎的手掌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头顶上响起戏虐的声音。
“你那大学士的爹爹就是这样教你的,喝酒、发酒疯、跑青楼、偷看不该看的。”
小梅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一跳,借着马背上灯笼微弱的灯光看清楚来人,“泠…..泠姐姐?”
泠雀颔首对她一笑,又用弯起手指刮了一下苏娘子冰凉的鼻子,“你那大学士的爹爹不是一向最不守规矩,离经叛道的吗?不让你缠足读女诫学京城贵女的规矩,教你治河骑马怎么就没教你男人和女人睡在一张床上不是纯盖被子睡觉的?”
苏娘子看见她那张脸还恼着,气鼓鼓的哼唧,别过脸用冰冷的后脑勺对着人。
“还气着呢,只是亲了一下你的男人就那么生气?”泠雀示意小梅牵马回城,绕到另外一侧故意叫苏娘子看着自己,“那真要叫你看见我们在做别的更过分的事,你岂不是要当场气得吐血身亡了?”
她又别过脸去,冰冷的眼泪又簌簌的落下了。天很冷,眼泪凝结成冰花结在眼睫上,她都要看不清楚东西了。
“喏喏又生气了,既然那么小气干嘛又叫他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他若当真给你领着一个女人和孩子回宫了看你怎么办,小气就不要装着大度了。”
这话戳中她的心,从情绪伤心变成了恼怒,蹙着两条眉毛像毛毛虫一样。
“既然在意他,舍不得分给别的女人。那就回去和他说清楚,告诉他你并不怕他。”
“我不要!”
她憋着哭腔大声拒绝,又把脸藏到了马脖子的鬃毛里。泠雀失笑,摸摸她的脑袋,温柔道:“是你爹爹让他来找我的,除了你刚才偷看到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来找我是让我给他化妆的,他说要扮成一个女人去抓一个乱臣贼子,昨夜如你所见他抓住了,但他也受伤了。他说他是皇帝不能背上弑亲之名,所以不能现身只能躲在我的摘星楼里。”
“…..”
她的抽泣声弱了些。
“从他现在做的事来看,我可以说他现在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只是你傻不傻求一个男人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的爱,他还是一个皇帝。我若是你,只要拥抱现在最好的他就好了。人生在世,最怕患得患失止步不前。不要怨悔过去,不要害怕将来。好与坏,往前走,会丢掉的只是不属于你的而已。”
哭声止了,苏娘子抬起了头,呆呆的看着泠雀。这个从小就让她感到危险,以为会抢走父亲的女人,长大后又好像来抢走她的男人。
她的男人,她意识到这好像是第一次那么叫皇帝,有些心悸发懵。
“傻啦?”泠雀弹了她一个脑蹦子,“我说了那么多,一句都没听进去?还当真是傻的天真的小姑娘,你非傻乎乎的要一个男人的真心的话,我可以帮你试试。但以我的经验来看,男人的心经不起试探,弄不好最后哭的还是你。怎样,敢不敢试试?你可是大学士的女儿,皇后娘娘。”
也不知道是被挑唆了还是真的想要看看皇帝的真心,苏娘子眨眨眼点头了,那双狐狸眼顿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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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楼整日的喧闹,浓厚的脂粉香气里大抵燃了别的香氛,自受伤后皇帝便觉得控制力变弱了。住了三天想搬出去,泠雀在城外还有一处山庄很大方的就借给了他住。搬出来后,伤势逐渐好转,神志也清醒了很多。每日都睡的很安稳,也不会再有奇怪的梦,难以抑制的情欲。
庄子就在泠江边,有山有水,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土地,也都在泠雀名下。她不种也不顾人种,但免费让附近村庄无地的百姓种,所处皆归百姓所的,连朝廷的税也不用出。庄子也和京城江米巷的大学士府一样,大门敞开着任人自由出入。除了泠雀偶尔来住上三五日,里面常年只有一个叫阿吱的老婆婆。
皇帝来的那天,村子里可热闹了都赶来看看热闹。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庄子里住进了一个好看的贵公子的消息就从村头传到了村尾。从那以后每天都有会有人假装有意无意的路过门口,好奇的往里张望。甚至连村里的孩子也来了,跟叠罗汉一样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叫人发现了就咯咯的笑,瞧的人更认真了。
那日天气很好,三九的天日头竟然从云层里出来了,阳光落在身上还有温度。皇帝在吃茶看书,透着琉璃窗就又看见那几个小鬼了,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外面说什么笑声一片。
他抬手打开了窗,喊道:“小鬼,在干什么,进来。”
大概也是养伤闷了,他喊了那几个小鬼进来只想是解闷吧。里面有个小姑娘,瞧着样子三岁多些,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跑。小短腿被门槛绊倒,院子里顿时响起震天的哭声。已经跑进屋里的哥哥听见哭声又赶紧跑出去,架起小姑娘的胳肢窝费力的往院子里拖。
皇帝看见放下书走了出去,三福跟着追上的时候,他已经弯腰抱起了小姑娘,用昂贵的云锦袖给她擦鼻涕眼泪。
“摔疼了是不是,让叔叔看看,不哭了好不好。”
三福担忧的喊他,“爷,要不让奴婢来抱吧。孩子重,别压到伤口了。”
“无碍,不用担心。”小姑娘这个时候已经惨兮兮的掀起自己的头帘了,“这….这里,痛!”
“叔叔吹吹就不痛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皇帝煞有介事的往小姑娘子额头上吹了两口气,抱着她进屋。屋子里的小鬼拘谨的站做一排,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点心。
“三福,把点心分给他们一起吃。”
“是。”
分完糕点,三福还端着空空的盘子,几个小鬼谢了皇帝,揣着糕点又跑出去疯了。他怀里的小姑娘子一下也呆不住了,挣扎着要走。皇帝喊住她的哥哥,将小姑娘交给了他。
“慢点跑,妹妹还小,你是哥哥要照顾她知道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头,领着妹妹离开了。皇帝跟出去瞧着他们走远,但遇到了刚才那几个小鬼头,小男孩又把妹妹忘了。跟猴子一样窜到了前面,小姑娘一个人啃着糕点,像只小老鼠一样慢悠悠的走。
皇帝就这样站在门外看了她好久好久,目光温柔的溺出来水来,三福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
“爷,很喜欢那个小姑娘?”
他没否认,“有些像皇后小时候,那时大学士府三个男孩,加着朕四个。皇后最小,永远走路最慢,吃饭最慢,穿衣服最慢,做什么都最慢,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一样。男孩子淘气,我们都嫌弃她小不带她玩。她就哭,故意嚎的最大声把师父和师母都招来教训苏大哥他们。”
“看来皇后娘娘从小就是机灵。”
“嗯。”皇帝淡淡的应道,转身回屋,“三福,等朕伤好,我们镇平看一下皇后就回京。”
“好,其实奴婢以为现在去见皇后最好,瞧见您受伤的话,娘娘才会心疼的。”
“不用,好了再去,朕不想她难过。”
他们说话间,门口又热闹了起来。回头一看,刚才那几个小鬼突然又回来了,每个人怀里都抱了只碗。
皇帝忍俊不禁,“还想吃是吗?”
“大哥哥可以吗?我娘还没尝过,我想拿回去给我娘尝尝。”中间年纪稍大的孩子不好意思道:“我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糕点,一不小心吃完了。”
“三福,带他们去厨房里,让阿吱婆婆再给他们每一个人分些糕点。”
“哎!”三福招招手,引着几个小鬼去厨房,“来这边来了,一个一个的排队。”
他们走的时候满载而归,在门口对着皇帝和三福鞠躬,“大哥哥,我们明日再来找你玩!”
说完,门口响过一片欢呼,小鬼们就跑远了。
但晚上的时候,又有人来了。一个姑娘端着一只碗,敲了敲门,探头探脑往里看。
“…..有人吗?”
皇帝在书房里,听见很熟悉的声音,手中笔一顿,几乎是冲着跑出来。但是灯下那张脸,他一下愣住了。
“….有….有,怎么了?”
听错了,他安慰自己,整理了失控的情绪,平静的望着门口那个扎着侧马尾,一身灰布补丁棉袄的姑娘。
“对不起,我弟弟不懂事,拿了您的东西,现在还给您。我回去会好好教他的,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端着碗走进来,把碗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转身走了。
眼看着她的身影就要走出门外了,皇帝想也没想拿起桌子上的碗追了上去,情急之下抓住她的胳膊。
“不….是,你误会了。不是你弟弟拿的,是我送给他吃,还有村子里的其他几个小孩。他们喜欢吃,我有就送给他们了。”
他急切的看着眼前陌生的脸,想要从上面看出什么来了,但到底在看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无功不受禄,我们虽然穷,却也不受嗟来之食。”
“你….念过书?”
皇帝惊讶的瞪大眼睛,她有些紧张,有些怕他,用力的挣开他的钳制。
“公子放手,我要回家做工了。”
皇帝不放,抓紧了她的胳膊,“我不是有意冒犯的,你会什么,帮我做事,我可以给你银两。”
她停止了挣扎,怔怔的看着皇帝,清澈的眸子漾着水光。不知道是她的眼睛本就那么透亮,还是被吓到了。皇帝赶紧撒开手,尴尬的递过碗。
“我在这里养伤,缺个照顾我的丫鬟。你缺银子可以来这里做事,我给你开月银。”
她没说话,也没接碗,大步流星的走开了。皇帝呆呆的站在原地,喊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脚步顿了一下,“奴…..奴婢叫穗穗,明日来给公子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