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前, 百姓迁入了新南阳城。在新城三十里外,在苏娘子和河南总督杜奇峰的主持下又择了一处新址建造新城,安置常宁回涌的流民。新城采用了杜少卿留下来的营造图, 按照紫禁城排水大工进行设计建造。新城只是下了地基,到夏汛暴雨如注, 雨水顺利通过地下水道,明沟暗渠顺利排出,连地基上堆积的泥沙也未带走。
雨季过后, 新城进入紧锣密鼓的建设中。除此之外, 他们还一起带领百姓开荒置地,联名上书朝廷请求为地方免征税。自此不论是自黄河沿岸迁移来的百姓,还是自常宁回流回来的流民都成了这里的新民。
与此同时,皇帝派的河道道员也到了。苏娘子带着人沿黄河而上,重新勘测许邺河,测量河道深宽, 修正杜少卿留下的河道图, 选址开河。常常划着小船在河上飘就是十天半个月,吃住在河边, 同沿岸的渔民打成一片。
五月时正式完成设计河道图,上报工部很快就得到了批复。请人择了日子,正式破土动工。破土那日选择的是五月二十六日,天气晴朗, 风和日丽。苏娘子依旧做了祭拜河神的仪式, 与杜奇峰还有几个河道衙门的道员一起焚香祭拜。祈求河顺利, 黄河安宁,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但那日苏娘子刚把线香插进香炉里, 眼前一黑倒在了神台上,吓得身边的杜奇峰还有围观的百姓。她被抬着回河道衙门,坊间里很快就有流言。
请来看诊的大夫路上就听说了流言,给苏娘子诊完脉后脸又是青一阵白一阵,干枯的手指往小麦色的手腕上搭了好几遍,只是捋着花白的胡子不说话。屋子里站着小梅还有杜奇峰等一众官员急得团团转,不停的催出不停的问。
老头挨不住,突然站起来把除了杜奇峰之外的一干人等全撵了出去,嘭的关上门,吓得杜奇峰一跳。
“老先生怎么了,苏大人她……”
“杜大人老朽…..”他十分痛苦和为难,还有害怕。瞥了一眼床上,拉着杜奇峰避到一旁,贴着他的耳朵道:“老朽给苏大人他诊出喜脉了!老朽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由,但我无意撞破这等秘密,绝不会出去乱说,请大人放心。”
“喜….脉?”
杜奇峰心一下悬提到了嗓子眼里,没有感到喜,而是感到自己怕是要大祸临头了,背脊一阵一阵的发凉。皇后不在宫里,皇帝远在紫禁城。现在皇后天天在他身边怀孕了,离着他知道皇帝离自己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常宁,但皇帝到底在不在他没有看到真人。
“几…..几个月了?”
老头伸出五个手指,杜奇峰的心有落回到了心里些,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床榻。苏娘子昏睡着,平躺着盖着薄被,小肚有些明显了。平日里都是做男子打扮或是穿着官袍,衣料遮住了肚子遂才看不出来。
“行了,此事务必请老先生保密。”
老头连连应好,杜奇峰差人送他出去,恰巧看见院子里小梅刚外出回来。杜奇峰又连忙追出去,拉住老头藏在墙后,指着小梅低声道:
“老先生看到那个姑娘了没有,她是苏大人的婢女,此事可让她知道。劳烦您再进去诊一次脉,告诉她苏大人有身孕了。除了她之外,切不可对外宣扬,否则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老头不解的问:“大人怎么不亲自去告诉那姑娘。”
“本官不便出面,有劳老先生。”
杜奇峰塞了一锭银到老头手里,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老头踉跄的哎呦一声惊动了小梅,只能硬着头皮同她打招呼,又进屋重新诊了一次脉。得知苏娘子有孕了,有嘱咐了老头一遍和杜奇峰一模一样的话。送了老头离开,那屋子房门紧紧闭了一整天,到天黑里亮起灯才响起低声的说话声。
“娘子,奴婢有一件事要问您,您得一定要和我说实话好吗?”
小梅神秘兮兮的坐在床边,瞪着一双大眼睛很紧张。苏娘子刚醒过来还有懵,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一把又被她按了下去。
“娘子,您小心些,不要乱动。”
“怎…..怎么了?”
她紧张的咽口水,“您….您老实说是不是和皇上钻被窝里了?”
“啊?”苏娘子懵了一下,臊着脸矢口否认,“没有,你不要乱说!”
“啊?”这下小梅的惊讶声比她还大,“没….没有?那您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阵漫长的死寂中,两个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看相苏娘子的肚子。良久之后,终于有人磕磕巴巴的问道:
“我…..我有孩子了?”
“!”
“娘子你赶快想想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伸手摸到自己的肚子,肚皮微隆,有些硬,不像自己吃胖的肥肉软软呼呼的,用力了里面的小东西好想还会不高兴会故意顶她。
“我…..我是皇后,孩子当然只是能是皇上的。”苏娘子撇过脸有些不敢看小梅,低声的咕哝道:“只有去岁冬天那一次。”
“那您说没有和皇上做那等事?”
“…..”
小梅哭笑不得,贴到她的耳边小声道:“娘子,您和皇上是夫妻,做这样的事并不丢脸。而且现在您已经有孩子了都快五个月了,咱们回宫吧。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多危险,中河已经开工了,剩下就是监工的事了,河道道员也可以做的。”
她想了想,缓缓的点头,“那明日我们就回去。”
—
两个月后,皇帝得知苏娘子回到京时,人已经到午门外了。正是半夜,三福跑进乾清宫报信,皇帝顿时睡意全无,立刻从床上爬起披了件长袍便往外跑。这次他没有一口气跑到午门外,歇了两次才跑到掖门看下。看见停在黑夜下的马车,弯腰撑着双腿匀了好久的气,奔得满头大汗,脸颊微红。苏娘子听见三福的呼叫声了,掀开车帘先探出了一个脑袋来了,俏皮的看着皇帝。
“傻瓜,我回来了。”
“朕等你很久了。”
皇帝喘着粗气走向马车,她看着他行走在灯下有些不稳的身影微微一笑,暗想等一下看见自己肚子,他不要吓的摔倒地下去。
“岳凌哥哥,你过来。”她朝他招手,皇帝走过来笑道:“怎么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岳凌哥哥,我有孩子了。”
“啊!”皇帝震惊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带着腼腆笑意的脸。
“等一下你不要吓到。”
苏娘子好心提醒他,退进车里从车门掀开了帘子,害羞的喊他,“你过来。”
皇帝紧张的过去,她伸手拉起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肚子。这次从河南回来足足走了两个月,孩子已经七个月,肚子即便是隔着厚厚的衣服也遮挡不住了。皇帝的手指摸到了坚硬的肚皮,手指有些发颤。
“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我带着她五个月了晕倒在中河破土的祭典上才发现的,她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很辛苦是不是?回车里坐好,我们回宫。”
皇帝抬手摸向她不似往日那般嫩滑的笑脸,放下车帘,走到马前亲自接过四福的缰绳,拉着马车缓缓走紫禁城。
这段路他跑起不用半盏茶,这次拉扯马车却走了足足一柱香,到乾清宫前已经寅时刚好到了上早朝的时辰。
“念念,我们到家了。”苏娘子掀开帘子伸出手,皇帝接住她,“小心点,朕抱你。”
“好。”
苏娘子笑着应好,钻出车来皇帝伸手抱她入怀,转身离开车,突然眼前一黑。
“万岁爷!”
“娘子!”
小梅和三福、四福就跟着在身边,几双手手忙脚乱的扶住他们。皇帝再抬起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楚苏娘子的脸,双脚发软,手不停的发抖。感到身后好想突然起了凉风,一下袭进了身子里,全身上下血都凉透了。
“念念朕…..”
“岳凌哥哥,你怎么了?”苏娘子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抬手拍着皇帝的脸,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努力保持着理智,对她微笑。
“朕没事,只是适才跑岔气了。”
但是说完,他一头往前扎倒向了苏娘子。
“万岁爷!”
三福和四福赶紧扶住皇帝的身子,抬着人往宫里抬。苏娘子搀扶着小梅的手,挺着大肚子追,眼泪不自觉就下来。
太医院的李廷致来前,乾清宫内外已经封锁了,大小宫女太监禁止出入。寂静的宫殿一片肃杀,李廷致搭上皇帝的脉博,脸色更是沉的吓人。
“圣上最近吃什么东西?”
三福:“圣上的膳食向来由御膳房负责,并未吃其他东西,每一样都有太监试菜。”
李廷致当场便请苏娘子收押御膳房以及接触过皇帝御膳房的所有宫女太监,包括大幅、三福在内,由于四福和小梅对所有御膳、食材进行查验,最后从地窖里搜出一坛百花酒。
三福印象深刻,“这酒是礼部郭书郭大人去岁进献的,但这酒当时不是献给万岁爷而是献给皇后娘娘。”
苏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三福清清嗓子,仔细回忆道:“是去岁万岁爷从河南回来后,前朝催万岁爷子嗣催的紧。后宫迟迟没有孩子出生,那些人开始怀疑是皇后娘娘身子有问题,有的联名上书请求万岁爷选妃充实后宫绵延子嗣,还有人请求给皇后娘娘调理身子。两害相侵取其轻,万岁爷便允诺给皇后娘娘调理身子。当时前朝的王公大臣进献了好多补品,您不在宫里,万岁爷为了能应付前朝那帮人就把东西都吃了。尤其是这坛酒,按照郭尚书的说法每天都要服用,万岁爷每天几乎都要饮一小杯。不知道是不是量小还是如何,一直没有什么异常。”
李廷致看向软榻上坐的苏娘子,“酒不对,难道是郭尚书?”
她立即摇头,“不对,酒有毒。郭书已是尚书地位,想要吃鱼底下自然有人为其奔走。这酒是记他名进献,就算是想要毒杀我,他们也不会那么傻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做的那么明显,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三福想起早年大臣逼皇帝选秀的事,说道:“娘娘,郭尚书是肖阁老的,三年前曾有意送自己的女儿进宫选妃。还让大福从中周旋,郭小姐已经进了终选。最后是万岁爷自己耍赖皮谁也不选,寻死觅活的就要娶您。”
“但现在没有证据,敌在暗我在明,只能先不要轻举妄动。”苏娘子望向李廷致,“李太医可以法子一下这毒来自何处?”
“有。”李廷致请三福取来皇帝日常的碗筷茶酒具,一一用洁净的冷开水浸泡,“请娘娘耐心等待,这毒量小,通过日积月累在体内蓄积才能显现出来。若是碗具的问题,清水浸泡一夜应当会有少量毒素浸出,明日用银针一侧便知。”
“好,那皇上他怎么样,严不严重?”苏娘子哽咽起来,心下隐隐的后怕,他一个大男人已经支持不住了,体内该已经蓄积了多少的毒素,深入五脏六腑了可怎么办。
“娘娘,圣上他…..”李廷致面色沉重,起身下跪拜了一礼,“娘娘容臣回去汇太医院其他太医一同商议会诊。”
“好,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对外宣扬。所有参诊的太医都要忠心可靠,走漏了消息,本宫会让他走前头给皇上铺路。”
“是。”
李廷致的声音落下,寝殿外安静了好久。皇帝睁开眼睛,苏娘子已经搀扶着小梅打帘进来。他又赶紧闭上眼睛,竖着听寝殿里的动静。很快小梅和三福等人都腿出去了,殿里只有苏娘子一个人坐到了皇帝床边,拉着他手温柔的帮他揉搓按摩。
“混蛋,你就那么贪嘴好吃,现在吃出毛病来了吧。”
皇帝听见她话中的哭腔,难过的心却在庆幸着幸好是自己吃了,不若落在她身上该如何是好。到如今他好想明白了为何先帝会突然那般急促的死去了,原来死亡并不会等你做好准备。
暗自难过了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瞪的无辜的眼神傻乎乎的问,“念念,朕怎么了?”
苏娘子低头揉着他震颤冰凉手指,“没事,就是跑太急了,笨蛋。以后不要着急了好不好,我们慢慢的走,走一辈子好不好。”
说到一辈子,她突然就忍不住了,眼泪猝不及防的掉落下来,砸在皇帝的手背上。
他没有允诺她,只是屈手指抓住她的手,“明日我们去大学士府看看师父和师母好不好,知道你怀孕有身孕了,他们会很开心的。”
“嗯。”
次日皇帝的精神好了些,撑着去上了早朝,然后又带着苏娘子去大学士府。苏萤臣和文夕夫人得知苏娘子有喜后十分的开心,文夕夫人拉着她在屋里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天色都黑了,皇帝还没来接。苏娘子有些急了,寻了由头跑出来。皇帝、三福、四福都不在了,只有苏萤臣和三郎面色沉重的坐在书房里。
苏娘子推开门,哽咽的问道:“爹爹,二哥,他….他人呢?”
苏萤臣抬头,难过道:“圣上回宫了,让你这段时间好好在府里养胎。等孩子生下来,他就来接你回宫。”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回去!”
苏娘子哭着跑出府,驾车追。赶到午门下掖门紧闭,她用力拍门哭喊,“开门,开门!我是皇后,开门我要回宫!”
门里没有动静,但是门缝里闪着绛紫色龙袍。
“岳凌哥哥,开门!我知道你在是不是,你开门啊!岳凌哥哥!”
她越是喊,紫色龙袍就走的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