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独自一人回宫了, 曾经可以任由苏娘子自由进出的紫禁城,这次就是皇后的身份也进不去了。好在苏萤臣还会去上早朝,从他口中得知皇帝精神很好, 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异常,比从前还沉稳了许多。很少再在大殿上大呼小叫, 大臣再催他生孩子,他也不生气着急了。只是皇后已经在调理身子,也许明年肚子就会有消息了。说这些都祖宗功德保佑, 还大赏了当初进献补品的大臣一百两银子。
除了政务外, 最上心的就是苏娘子那本一直放在雨花阁里的书稿了。他让大福把书稿送到翰林院,停掉了所有编撰差使,让翰林院上下大小官吏不分昼夜齐力修订治河图略。三个月后书稿送到武英殿正式刻印,皇帝亲自给书作了序,在著作栏历代治河先贤,她的父亲苏萤臣, 杜少卿的名字前, 单题总编纂苏念辞一栏。《古今治河图略》刻印棉纸十册赏赐王公大臣,二十册竹纸分藏于全国各地书阁。
苏娘子收到书时也收到皇帝的信了, 信中安慰她自己身体很好,没有再喝百花酒后,跑步气都不喘了,走路稳稳当当的, 让她别担心。等她生完孩子, 养好身体, 他把宫里的坏人抓住了就来接她回家。
那日是皇帝身边的暗卫长丰来送的书和信,送完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送了一个很大的锦盒到书房。里面有写好的传位诏书和传过玉玺,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卫亲军、三大营的调令。请苏萤臣若闻国丧, 立刻带兵护送皇后进宫携子摄政,以他为首带领吏部、兵部两位尚书,三位阁臣共任辅政大臣,协助皇后治理国事。
苏萤臣见到诏书问道:“圣上他现在怎么样了?”
长丰在苏娘子没有说实话,只说皇帝一切都还好,请她务必保重养好身子。在苏萤臣面前又不得不道:“皇上他不是很好,毒已浸入肾脏,非开膛不可取。但李太医他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生死各半听天由命。他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好了,如果皇上当真起不来了,我等定将全力以赴助皇后娘娘入宫摄政。”
“老夫能进宫看看圣上吗?”
“不能,除了太医皇上谁也不见。请老先生随时做好万全准备,一旦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务必第一时间送娘娘进宫。属下告退了。”
长丰拜了礼告退回宫复命。
此时乾清宫里已是一片肃杀,太医、太监、宫女汇集于宫中,颔首垂臂而立,每个人都顶着一头热汗,紧张的喘息着。
皇帝穿着寝衣在宫里漫步,反而还安慰他们,“别紧张,朕本就是该死之人,此事也不过于老天挣一回罢。无论何种结果,朕都会赦免你们,不会让你们跟着朕陪葬的。”
李廷致抬头,“圣上,剖腹之术只在医中记载过,数十年来臣从未见过有御医大夫做过。臣等会议数月下来,并无十足的把握。而且人有两颗肾位于左右两侧,即便开胸摘取病灶,臣等也不能一定就能摘中病灶。倘若摘错,此术不能进行两次,圣上必死无疑。”
这些话皇帝这几天来已经听了很多很多遍了,也看了很多的书。疾发结于内,针药不能及者,亦有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刳破腹背,抽割积蓄的记载。
“朕知道,生死有命。只是朕好想好想活着,也请各位卿家务必竭力而行。”
“圣上!”李廷致领着一众太医一起下跪恳求,声泪俱下,“圣上请三思而行,不做此术圣上还有些时日,也许还能看见小皇子出世。不若稍有不慎,圣上只怕是连皇后和小皇子都看不上一眼了!”
“不用再说了,朕意已决。”
皇帝唤了一声三福,外间暖炉上的麻沸散就摇摇晃晃的送了进来,“万岁爷,奴婢…..”
“别哭,怕什么。朕若不在了,你们要好好辅佐皇后。”
三福还是哭了,皇帝端过那碗麻沸散吹了吹仰头一饮而尽。转身缓步走入寝殿,在妆台上拿起了一只苏娘子带过的耳环握在掌心。想起了从前很多的事,在一起的日子都是超吵吵闹闹的,他们好像都没好好开始过过一日寻常夫妻的日子,想想竟是无限的遗憾。
还有他未见过的孩子…..
皇帝躺到床上,困意来袭之际望着李廷致和一众太医,轻声道:“倘若朕没有醒过来,你们把朕的伤口缝的好看一些,不要让皇后看到朕狼狈不堪的样子吓到她。”
“圣上!”
所有人哭嚎着跪倒在龙榻边,等着他们再抬头的时候,皇帝已经失去意识了,怎么叫都叫都不醒。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李廷致犹豫了一阵后爬起了身,吩咐宫女太监抬水备火备烈酒。揭开皇帝的寝衣前,一个老太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此事非同小可,李太医可想好了。开左腹还是右腹,谁执刀?”
他沉思了一瞬,“下官孤身一人,家中只有寡母一个,倘若下官不得全身而还,有劳王老先生替我照顾寡母几分。此事由下官执刀,若有不慎下官负全责,定不会牵连各位大人。所以等一下请各位大人定要竭尽全力协助下官,拜托各位大人了。”
李廷致站正拱手向殿内诸位太医深深一拜,所有人皆躬身还礼。礼毕后,李廷致脱去皇帝身上的衣服,慎之又慎的左右腹仔细按压查看,抬起头沉声道:“开左腹。”
这夜暴雨注,吞天噬地。
九初九,重阳节,插茱萸登高遥祭思念之际。皇帝崩逝了,太监的呼号声一路从乾清宫哀嚎传遍紫禁城每个角落。尖细的声音特别的有穿透力,在冰冷的清晨听着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白幡很快挂满了整个紫禁城。得知消息苏娘子和苏萤臣率先赶进乾清宫,守住了皇帝的尸体,派禁军封锁了紫禁城所有出口。内阁及文武百官进宫,苏萤臣立即请出皇帝遗诏,拥力皇后腹中遗腹子为帝,尊先帝遗诏由于皇后携子摄政。
那天当场有人质问,“先前一直未听闻皇后有孕,如何圣上一驾崩,皇后就有九个月身孕快要临盆了,这孩子是如何来的?”
“对,敬事房没有记录,太医院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能证明是龙脉?圣上几天前只是偶感不适,怎么突然驾崩了。事情如此突然,苏萤臣你的遗诏哪里来的?又怎么做好了这完全准备,连京师禁军都控制了!你女儿是皇后,你现在说怀的是龙子,现在你又还是辅政托孤大臣。你怎么提前知道圣上要驾崩了,这天下到底是你苏家的了?”
“放肆!先帝遗诏和传国玉玺在此,还不跪下!老夫受先帝托孤重任,今日我看谁敢造次妄议皇后定将他以逆贼拿下。长丰,派禁军包围乾清宫!”
“是!”
长丰做了禁卫军首领的打扮,退出乾清宫片刻就领来了三百名禁卫军,将乾清宫团团围住。内阁几人见状立即冲上苏娘子,逼问:“谁有证据这个孩子是先帝,怎的你苏家人说是就是。先帝身体有疾三年未有一疾,几个月前太医也诊出皇后身体有恙故而无子。娘娘这身子怎么调理的,病好的如此之快就有十月身孕了?若是说孩子是圣上的,圣上知道为何不昭告天下,亦或说圣上根本不知这个孩子的存在!”
苏娘子挺着肚子一直停他们在吵在嚷嚷没说话,突然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恼了似的,故意顶了她一下搅得肚子直筋挛。她终于忍无可忍,抄起桌边的茶杯砸了在地上。
“够了!本宫倒想问问几位阁老如此质疑本宫肚子里的孩子欲意何为?先帝尸骨未寒,尸体冰冷的躺在床上无人收敛,你们一个个就联合起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本宫不管你们说什么,拿出证据来!今日谁敢没有证据再犬吠一句,本宫立即以皇后之命拿下谁!”
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龙脉,现在她都是皇后,又掌握着兵权,拿下几个以下犯上的大臣还是不在话下的。内阁几个人气势因此少弱了些,往后退了去。但是质疑皇子的话当着文武百官的话说了出来,往后难以避免的就会出现无数的流言蜚语和猜测。
苏萤臣把握时机上前,率先跪下地俯首叩拜,请皇后主持先帝丧仪。但没有负荷他,即便是先帝遗诏中的吏部、兵部两位尚书,都只是在暗中观察形势。内阁等人果然急的跳脚,几个来头吹胡子瞪眼的怒指着苏娘子的鼻子。
“苏念辞,你这个妖女要干什么,你要摄政?牝鸡司晨,老夫死也不向一个女人下跪俯首称臣!”
“来人,把这几个在先帝灵前狂吠的人给本宫拿下!本宫告诉你们,先帝遗诏立本宫腹中遗腹子为帝,孩子在本宫肚子里,自今日起无论是先帝丧仪还是朝事政,本宫会先暂代行,有劳几位托孤辅政大臣悉心辅佐。待他日皇子降生,长大成人,本宫自会归政!”
他们有着先帝的遗诏,手握兵权,在这场蓄意的刁难中掌控着绝对的优势。谁越跳的越凶就越容易被拿下,内阁几个阁臣几乎没有任何反对之力就被下狱了。只是被拖下去依旧声嘶力竭的嚎叫着皇后肚中的孩子乃非龙种,苏家弑君篡位。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苏娘子和父亲非常迅速的掌控了局势,文武百官不得以臣服下跪向她行叩拜之礼声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之后。
此后皇帝小殓,大殓,梓宫暂安乾清宫满二十七当日,苏娘子见血临盆了。孩子生了足足一天一夜才落地,与此同时各地藩王照例进京吊孝到了。这是礼仪祖制,苏娘子即便冒着天下大不讳代子摄政,也不能阻止宗族藩王进京来。甚至生完孩子还不得一口喘息之机,她还要爬起来亲自去接见。
只是人群里站着好几个她相熟面孔,簇拥着一个十一岁的宗庆王,太祖旁支孝宗一脉。
“肖阁老您怎么在这?”
除了肖兴国,还有杜奇峰,河南河道总督府曾跟着她一起勘测过河道的道员。
“当然是正本清源,先帝突然驾崩事出蹊跷,皇后娘娘又突然生出九个月的身孕来。老臣受皇恩慎重,不得不小心谨慎几分。所以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娘娘,并请娘娘和几个人证对峙一番,看可有纰漏。”
肖阁老清了清嗓子,先对着先帝的梓宫拜了一礼,沉声问道:
“明宣二十一年秋至于今年五月,娘娘身在何处?”
苏萤臣喝道:“大胆肖兴国,你已革职离退,一介草民,谁给你的权利质问皇后!”
十一岁的小宗庆王立刻反斥苏萤臣,“是本王让问的,怎么肖阁老无权过问我皇家事,本王难道也问不得了?”
这阵仗,苏娘子知道他们有备而来的,眼神示意父亲不要轻举妄动。
“那段时间我在河南,怎么了?”
“在河南,皇后一年多时间不在后宫,在河南怎么怀上先帝的孩子?”
“所以你们想怎么样?”
“当然是正本清源,揭开你苏家弑君篡位的真面目!来人,把这妖后还有后宫的野种拿下狱听候发落!”
宗庆王手下官兵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冲上前来拿苏娘子和苏萤臣,一路冲向养心殿。
乾清宫里正是一片混乱之际,养心殿的官兵又急匆匆的退了回来。所有人好奇的往宫外看,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禁军涌上前,几下就收缴了宗庆王手下人的刀剑。禁卫里响起轮椅压过宫道地砖的闷响,一道熟悉且虚弱的声音徐徐而来,微弱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慑力。
“朕看谁看动朕的皇后和皇子。”
来人逐渐露出真容,坐在轮椅上由长丰推着,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小皇子,笑意盈盈的看向苏娘子。
“念念,朕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你….你…..混蛋,你又骗我!”
苏娘子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瞬间泪崩,多少天了她怀着身孕,听着大肚子与内阁那帮吵,心灰意冷的守着他的尸体一声都没哭,反倒一看见他还活蹦乱跳的坐在轮椅子上便泣不成声了。
长丰推着皇帝到她面前,抬手心疼的给她擦眼泪,哽咽道:“只差一点朕就死了,但朕不停跟自己说岳凌你还有皇后,还有孩子,一定不可以死,一定要醒过来看他们。朕一直想着这件事,有一天竟然就真的睁开眼了。只是朕不能出来,对不起。”
“呜混蛋,你怎么可以又骗我!我吓死了,以为你真的躺进棺材里了!”
苏娘子气得又哭又笑,抡起拳头使劲的捶皇帝,看着他还能扛住自己揍,怎么打也不会消失才止住害怕。皇帝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抓住她的拳头,包进掌心里。
“等一下再打朕好吗,孩子睡着了。”他对着她说话,脸上温柔的溺出水来,转过头脸色立刻又变得阴沉,轻飘飘道:“既然宗庆王那么喜欢京城,那就不用回封地了。城郊旧马厂有一处上好的宅院,宗庆王就上那儿去住着吧。还有肖阁老,为小王爷如此鞍前马后也不用回河南了一并去。”
明宣二十三年,肖兴国自尽于上驷院旧宅中,宗庆王在京圈禁止六十余年,不复再归封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