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小雨一下就是近一个星期, 起床睁眼看到的不再是初升的太阳,也没有不绝于耳的责备声,大约是神色过于松懈, 以至于哪怕这些毕业生再次走过校门口时, 发补习课传单的老师们都不再热情推销,高考真的是一件很玄妙的划分人生秩序的时间点。
梁策手抄在兜里往酒店金碧辉煌的装饰柱上看,有些谨慎地学着大人的模样发言:“叶曲桐同学,虽然你长得漂亮又贵气, 但是因为你平时实在是太低调, 学习成绩又好,我真没发现原来你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呀!”
叶曲桐坐在升学宴同班同学这桌,她只请了一只手可以数得过来的同学, 都不是外人,她这段时间做什么事也都缺乏兴致,只是坦坦荡荡地解释:“是我妈妈和继父经济条件比较好,跟我本质上也没什么关系。”
梁策很会识别眼色,不等谢若辞开口骂他, 已经抢先转移话题:“不管谁有钱,托你的福我才能吃上万把块钱一桌的酒店!”
叶曲桐无所谓的扯了下嘴角。
同一桌剩下的皆为叶曲桐的授课教师,是陈郁芸一一打电话请来的,并且当着所有学生、生意朋友、相熟阔太太的面,吩咐司机和公司的行政将准备好的“薄礼”拿上来,从叶曲桐的小学老师到高中班主任, 相关的不相关的,但凡到场的,一律都送了一箱茅台,几条名烟, 一套金贵的护肤品,还有几盒看不出来什么的营养保健品。
大约是商标过于显眼,令现场很多人咋舌惊呼。
以往这时叶曲桐已经觉得窘迫难耐,可她此刻也只是坐在原地静静的甚至有些冷漠地看着他们分发,阎萍老师不擅长接纳这样的场合,一辈子匠心投入教育,没有应付这种场面活的力气,吃到半路便主动跟叶曲桐问了几句暑假的安排,随后离场。
结束后,陈郁芸热情招呼学生们去KTV,但是人不多,加之叶曲桐看起来很是困倦,席间甚至因为咳嗽而主动戴上了口罩,于是众人也就识趣作罢。
回家路上,坐在车内,陈郁芸心情大好,约了其他阔太太打麻将庆祝,她太喜欢也太享受这样众星捧月的时刻,纵然这些光鲜傲人的成绩都是叶曲桐和外婆的功劳,可陈郁芸不在意,她心安理得地将这一切归纳为,都是她生得好。
其次是,得亏不像她那个死鬼爸爸。
陈郁芸嫌弃话讲到一半,叶曲桐仍旧会为她辱骂死者而动怒,隔着口罩也能传递出来情绪,尤其是她拧紧的眉心,在此刻更为明显。
陈郁芸见好就收,不愿意在今天这种好日子跟她的宝贝女儿起冲突,搂着身边的叶曲桐作势要亲她一口,心肝宝贝的喊着。
陈郁芸赔笑说:“妈妈给你买包,新手机,新电脑,什么品牌你喜欢的都可以,限量款我也托人给你订到!你给妈妈争气,妈妈爱你,妈妈希望你过得别像我这样憋屈,你应该是站在金字塔尖闪闪发光的人。”
叶曲桐没有说话,有些轻蔑地看她一眼。
陈郁芸按捺着性子,也不跟她计较,吩咐聂惊羽:“谢谢小羽开车送我们,等会儿我自己走,你送桐桐回家就行,要不是管家阿姨一直唠叨着恭喜桐桐,她还不愿意回家呢,你说这孩子,心思单纯,学习才学得好,但是太单纯,就跟缺心眼儿一样了。”
叶曲桐不理会她的嘲讽,眼神恢复淡淡的,甚至直直的,她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沉闷,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精神头跟不上,在车内空气不流通鼻子也堵得更厉害。
陈郁芸下车后,聂惊羽替她按下了车窗。
但叶曲桐有些敏感,她双耳已经泛红,打不出喷嚏,“抱歉,我戴着口罩的,应该不会传染,谢谢您给我开窗户,您要是不放心,回去先吃点药预防一下。”
聂惊羽无所谓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过度解读了,我只是觉得车里有点闷,陈女士的香水味也有点重。”
“哦……抱歉,我曲解了。”
见叶曲桐少有的敢于与镜子中的他对视,聂惊羽主动问:“有话跟我说?”
“怕不方便。”
聂惊羽似笑非笑:“说说看,听听小朋友的烦恼。”
叶曲桐犹豫了几秒,“我不是小朋友,您应该可以猜到。”
聂惊羽到底是年轻有为的律师,对话谈判经验老到,似有若无地向她施压:“叶小姐,这可不是咨询或是求助该有的态度。”
叶曲桐把目光移到窗外路边的香樟树上,看滴水的叶子,声音也轻飘飘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细濛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了,夜晚的光线下,折射柔和但淡白的颜色。
叶曲桐思忖:“我想问孟修榆去哪里了,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关系。”
“有关系,也没有。”
聂惊羽的废话说得过于自然和笃定,令叶曲桐忽然无厘头的笑了一下,她礼貌地提醒:“聂先生,我只是个刚毕业的中学生,没有能力听懂您的话外之音。”
聂惊羽打趣:“中学生恋爱还算早恋吗?离我有点遥远了。”
叶曲桐皱着眉反驳:“我已经不是中学生了,也没早恋。”
“哦。”聂惊羽严苛地说,“确实是个成年人了。”
叶曲桐出声,声音平平:“……请问有关系,也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问我他去了哪里,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合法拥有一大笔谢总留给他的遗产,他选择出国读书,放弃了慕城大学的保送。”聂惊羽单臂搭在方向盘上,转过身直勾勾对着叶曲桐的眼眸说,“如果你问我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母亲有关,我只想问你。”
从窗外灌入的空气里带着分明湿润的凉意,但叶曲桐却感觉这一瞬她的浑身血液都在加速和升温,大脑因为缺氧和供血而跳跃乱七八糟。
叶曲桐抬眼被他引导着问:“问什么?”
“重要吗?”
叶曲桐微微摇头,有些委屈:“突然消失不重要吗?”
聂惊羽讳莫如深的转过身去,笑了下,“重要吗?为什么离开,什么时候离开,都不重要。人的缘分没什么值得琢磨的,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他做了选择,就是做了取舍。”
叶曲桐心说,所以他舍去了我?
她仍不死心,没有这样的洒脱,话到嘴边仍旧想问为什么、什么时候离开、去哪里,您知道吗?但是叶曲桐善于抑制自己的感性,她更不想自取其辱。
既是选择,也是取舍。
叶曲桐只能硬着头皮说:“谢谢,谢谢聂先生。”
“你这张脸不适合露出这样勉强和痛苦的表情,以后可以正经八百喊我一声学长。”聂惊羽重新启动车辆,“恭喜你,听陈女士说,你被慕城大学法学院录取了。”
叶曲桐声音低沉失落:“嗯,谢谢。”
聂惊羽:“劝人学法,千刀万剐,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叶曲桐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火,扭过头看向窗外,迎面小雨,不服气地说了一句:“重要吗?不重要不是吗?”
聂惊羽淡淡一笑:“这就对了,你这张脸适合骄傲起来。”
叶曲桐到底是说不过他,就三秒钟的硬气,只是沉默着。
甚至为自己的无礼感到愧疚。
聂惊羽却不甚在意:“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无论升学、工作,还是……其他。”
叶曲桐也客气礼貌地重新回应:“好,谢谢您。”
*
回到陈郁芸的别墅,这是在办升学宴之前叶曲桐跟她约定好的,不为别的,只是想跟每次来都友善照顾她的管家林阿姨打一声招呼,谢谢她的恭喜和祝福。
进家门,林阿姨正坐在一楼的小房间看电视。
叶曲桐保持礼貌,纵然房门是这样敞开着,她也仍旧站在门边先敲了下门,林阿姨见了立即站起来,很是欢喜地迎上来,抚着叶曲桐的手背问好:“小姐来了!”
叶曲桐微笑着劝说:“林阿姨,您喊我桐桐就行了,真别喊我小姐,您要是这么见外,我也不会来看望您。”
林阿姨忙不迭地应允:“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好孩子,高考考得又好!你爸爸、外婆、妈妈都高兴,谢先生要是在世,他也会替你高兴,他人其实很宽厚的,就是耳根子软。”
叶曲桐很少听到谢叔叔的事情,大约是小时候那些经历,以及她内心深处对父亲悲苦一生的怜恤,令她天然地疏远着谢叔叔,以保持对自己父亲的忠诚。
但现在毕竟长大了,再回想时,所有记忆中的谢叔叔总是憨厚地微笑着,虽然急性子,也爱跟陈郁芸吵架甚至打架,但是都没动过真格的,转脸对着她的仅有几次机会,也是耐心善意地问她,要不要洋娃娃,以后想去哪里读书,都跟叔叔说。
叶曲桐不愿意说违心的话,想继续问几句。
却听见院子里停好车照理说应该已经离开的聂惊羽扬声喊着:“林阿姨——”
林阿姨先是一愣,继而赶紧往院子里小跑去,同时应声:“怎么了!”
林阿姨轻车熟路把院子里的地灯和厅内灯都重新打开,见聂惊羽挽起西装袖口,手上握紧着常用的水管子,林阿姨主动去角落打开了出水阀,“给您开开了!”
聂惊羽笑着抬了下手:“谢谢林阿姨。”
林阿姨显然跟聂惊羽关系亲近,她走过去问:“又洗车啊。”
“最近老下雨。”
“你啊,工作这么忙,送来家里或者洗车行不就行了。有时间你就多休息。”林阿姨回过头一并照顾叶曲桐,“桐桐也累了吧,你们俩要不要再吃个甜品?咖啡什么也有,家里什么材料都有,我给你们准备上。”
叶曲桐婉拒:“谢谢林阿姨,不耽误您休息,我陪您说几句就回房间。”
聂惊羽却走过来,很是自然地揽了揽林阿姨的肩膀,笑说:“谢谢林阿姨,我想吃个面,素面就行,晚上那些菜不合我胃口。”
林阿姨数落着:“你啊,嘴巴太叼了,没几个厨子做的你爱吃。”
“您做的我就爱吃,馄饨也行。”
林阿姨会心一笑,满意地说:“您就哄我吧,反正我是老人家,好哄。你们先聊着,我也给桐桐烤个布丁吃。”
聂惊羽打开水管子,先对着对面草坪浇水。
叶曲桐下意识往他身后默默走了走,聂惊羽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曲桐更为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我怕淋到我……”
“不会。”
“那我还是进去吧。”
聂惊羽停下手,转身单手叉腰,从头到脚很不避讳地看了叶曲桐一眼,静静问她:“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叶曲桐自然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但是也没有觉得冒犯,只是对上他干净的眼神,“最好是重要的问题。”
“你多高?”
叶曲桐:“……”
聂惊羽走近一步,自己对着她比了比,“一米七有吗?”
叶曲桐虽然觉得无语,但也不想过多展开,直接答复他:“一米六八。”
可能是因为不服输,下意识又补了句:“穿鞋有一米七。”
“哦。”
聂惊羽:“那你多重?”
你礼貌吗?
叶曲桐微微瞪了下眼,很快恢复下来,只觉得更加莫名,甚至觉得他在故意逗自己玩,自然而然地挺直腰身,抬眼骄傲地回答他:“不到一百,具体不知道。”
“哦……”
叶曲桐默默攥紧手心:“什么哦啊,您到底要问什么……”
聂惊羽垂下眼距离她更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拧在一起的眉毛,还有有一些好笑又有一丝生气的双眸,“单纯问问,我对你们女孩的身高体重没什么概念。”
叶曲桐故意扯了扯嘴角,假笑说:“您要是想给女孩送东西,估摸身高体重,您直接说就行了,我给您参考参考。”
聂惊羽忽然问:“哦,那你喜欢什么?”
话赶话的,叶曲桐完全没在意这句话的潜台词,“我喜欢什么不重要,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五花八门,得看性格和个人。”
“所以你喜欢什么?”
叶曲桐怔了一下,“送我?”
“不然呢?”聂惊羽好笑的看她一眼,“我这句话是有什么可歧义的空间吗?”
“为什么要送我……”
聂惊羽:“高考礼物。”
“哦……那不用,谢谢您,这也不算什么,无功不受禄。”
至少这跟聂惊羽没什么关系,叶曲桐这样想着。
聂惊羽却转口理直气壮地说:“那失恋礼物?”
叶曲桐着急瞪他一眼,“我哪儿失恋了?!”
聂惊羽倒不急,平声说:“哦,单恋不算失恋。”
他说过喜欢我的!
他说过也喜欢我的!
叶曲桐忍不住在内心呐喊,却一下子又委屈起来,不想跟他多掰扯了,转身就走,越想越生气,走到院落拐角,伸手就把水阀重新给关上了,拧得还十分用力。
聂惊羽嘴角弯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总算有点情绪,总比死气沉沉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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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预估错误了,还是想着有人哄哄桐桐比较好,写着写着发现聂惊羽也是蛮可爱的XD今天争取二更结束校园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