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叶曲桐是在2019年的夏天决定回到慕城工作的, 车载广播里说,今年是注定不平凡的一年,英国正式启动脱欧程序后开始肆无忌惮的自信, 拉卡战争再次打响, 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叙利亚和阿富汗在过了17年以后,依然在被欺凌掠地。
广播里还说,今年的大学毕业生高达795万,其中双一流高校近百万。
这个阶段注定跟以往的毕业和暑假这样美好的词汇再无关系, 定调在焦头烂额和随波逐流都已经算是上乘, 最怕惶惶终日到临门才开始有什么报上什么。
幸运的是叶曲桐在慕城大学的王牌专业法学就读了四年,大四顺利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随后顺利保研到离慕城不远的复旦大学法学院, 法硕学制三年,第二年时因成绩突出且协助导师参与了不少论坛和论文著作校对工作,而顺利获得公费去美国威廉玛丽学院交换的机会,她十分感激当年高考毕业阎萍老师给她指点的方向,擅长一门外语及中文规范, 既对专业学科有益处,也为长期人生埋下一些可能结果的种子。
到今年完成答辩后,叶曲桐顺利通过校招进入了曾经实习过的一家红圈所。
虽然这是法学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归宿,但是很不幸的是她录取的并非核心业务部门,而是近几年随着平台流量兴起而应运产生的岗位——新媒体运营岗。
跟一般传媒传播相关的岗位又有所不同,这个岗位除了需要宣发能力以外, 更核心的能力还是在拆解热点事件及法律法规的变化上,准确来说,类似法律公关。
不算之前在证券诉讼业务的实习经历,到今天, 她也算是正式入职了三个月。
到十一假期之前,从对接专业领域律师撰写公众号专题拆解,到新出台的法律条规修改和解读,甚至是校招生培训实时报道及结课留念,叶曲桐跟了个遍。
轮薪资倒不比同期入职的毕业生低多少,穿着打扮、出入场所、参与项目与世俗意义上的精英律师无差别,同行乃至对接的新媒体供应商也都互相尊称为一句“叶律师”。
可真要论工作强度、业务能力历练、职业发展路径,那可就是天差地别。但论工作理论知识和文笔措辞的要求,属实又与律师无异。
甚至还要背负阅读数据转化、用户增长、协同招商、提高律所口碑等具体指标。
尤其是当叶曲桐听闻新媒体部门一共就小十号人,过半数还是对公和公益方向,时常可以申请外派和居家办公时,她就知道,这活儿迟早会变得匪夷所思。
这不,最近所里的陈主任就让她跟慕城二院的几个医生多联系。
一来他们都是慕城本地人,二来对方不止是医学博士出身,还在读书阶段参与了医学翻译软件及AI应用这块的业务,创办了毓笔。
也算是创新品类,优先给所里免费试用。
大多数律师均是传统正统的法学院出身,却在工作中落地到建筑、医学、金融领域的项目,这个软件对于跨领域、跨学科的论文和资料协同有着非凡丝滑的桥梁作用。
叶曲桐写毕业论文那会儿其实从别的同学那边听说过这个软件,用过几次便没了免费翻译的字数额度,对于产品基础信息不算陌生,但是对创始人及团队知之甚少,通过熟人律师和网络搜搜依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叶曲桐猜想,这样出色又低调的年轻创一代,大约也是什么不愁吃喝的富二代。
越是财务自由,越是思想自由。
这是她在国外法学院上课时,教授随口一提的“偏见”。
但是叶曲桐不好解读上级领导说的“多联系”是何用意。
是希望这个创始人给所里持续提供免费的医疗行业翻译软件?
还是从长线运营角度考虑,跟人家新秀科技公司多学习一些公关及推广的方法论?
总之,不好解读,也解读不出除了“多蹭点好处”以外的其他用意。
这晚下班前,叶曲桐在工位坐直身体,陈主任过来寒暄。
叶曲桐算是陈主任招进所里的,之前见她业务面没通过,心生可惜,就翻了下她的简历,发现她有夯实的法学基础,又有PS、AI设计能力,在大学期间经常给院里做迎新晚会、辩论赛的宣传海报,就将她重新捞回了面试流程。
他头一次这么细致看叶曲桐。
按他已经当父亲的年纪客观看,长得相比说是漂亮,更多几分水灵,说话也轻声细语,没攻击性,平时工作里也从不着急,细致有序。穿搭也以素色雪纺上衣配半身裙为主,首饰极少,手腕上有一颗镂空的金铃铛,没几克重,像极了家人送的,图个平安吉利。
在所里人缘也特别好,谁需要下楼喝个咖啡、买个水果,都爱往她工位那边绕一道,问她去不去,在新一批毕业生里面算是非常讨喜的存在。
陈主任友善地说:“不去吃饭啊?”
“今天不去了,主任,我下午喝了奶茶。”
“还是年轻人身体好,我这个年纪可不敢喝奶茶了,晚上要失眠的。”
见陈主任已经提上了公文包,大约是要下班,正好经过她问个好。
这些年过去,叶曲桐早已从那个跟阎萍老师对话都会低下头的小女孩,变成了此刻游刃有余夸赞着领导的职业女性,她主动这样说,语气却无比真诚,一点谄媚的意思都没有,“主任每天都去运动,我连这种目标都不敢定的。”
陈主任露笑,询问合作方的事情,“那个AI软件的介绍文档写了吗?”
“写好了,已经发您邮件。”
“好,我明天给你反馈,也给那边创始人监修一下措辞。”
“没问题。”
陈主任点点头,想起来什么,特意问了一句:“对方的微信和邮箱你有吗?”
叶曲桐明白,这在律所都是人脉资源,她从不僭越,包括之前对接的一些公司上市的宣发项目,她也只是单方面与合作律师对接,绝不企图通过合作同事或者甚至跨越他们认识任何资方,“我发给您就行了,我对接的供应商比较多,信息也比较杂。”
“没事,我给你推了微信,年轻人多交流。”
叶曲桐在短时间内无法反应这句话的用意,只说:“好的,听您的工作安排,有拿不准的地方我及时跟你沟通和确认。”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随意抬了下手,“好,我的意思是,我们所里和项目资方都有不少年轻优秀的单身男士,你也多看看,我年纪大了,难免有点爹味,不是非要催你们交男朋友啊,只是说,律师这个职业还是太忙也太狭窄了,得多多经历生活。”
叶曲桐坦然明朗的笑了一下,从不避讳这样的话题,认真跟陈主任承诺:“谢谢主任,您有合适的、看得上的,也有劳您给我推荐啦。”
陈主任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有个性,独立性也不似他那个年代,很少见这样坦诚果断答应下来的年轻人,看了看叶曲桐,越发的觉得她讨喜乖顺,忙说:“我给你看看,我太太在高校工作,也是蛮多合适的博士生的,你不抗拒就好。”
等陈主任走后,叶曲桐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捞起手机看了眼陈主任的夸赞。
陈主任:小叶,这是毓笔科技创始人的微信,你加一下,把稿子也发给他看看,确认无误再发布,另外,最近的医疗板块你也要逐步接手,summer准备休产假。
叶曲桐:好的,您放心,summer老师已经给我交接过了。有问题我随时向您请教。
发完以后,还不忘记补充一个微笑可爱的表情。
陈主任:好的。加油!
叶曲桐:谢谢主任!我一定尽力。
过了几秒,叶曲桐看着陈主任推过来的微信名片——慕二神外周一三四门诊。
上次看到这样纯有效信息的微信昵称还是在几个月前海投校招岗位的时候,不少外企hr依然会这种简洁明了的岗位做备注,不过叶曲桐对此没有额外的解读,甚至没有点开的欲望,只是觉得这个头像很有意思,只看小图也能发现是巨型圆柱体里面装着高速风扇。
叶曲桐很喜欢物理,也很喜欢钱学森。
她一眼就知道这是超音速风洞的实验图。
不过毕竟是职场新人,叶曲桐的心思还停留在陈主任的工作需求上,她手指迅速划过去,赶紧登录各种软件,打开summer老师转移给她的一系列所里合作的医疗项目资料,作为一个跨领域的法律工作者,她不能仅靠一些外部的专业资料,来凭空去撰写医学板块的民刑事责任案件及分析,光看压缩大小,叶曲桐已经皱起了眉毛。
但是她对此很有信心,她一直默认,只要经历了这样长期跨行业的训练和积累,日后她想成为真正的律师时,这些将都是她破土而出的养料和阳光。
忙到晚上九点半,CBD大楼外暴雨如注。
叶曲桐将今天必须定稿的,趁校招毕业生入职培训期间给毓笔科技拍摄的使用花絮视频剪辑好,发到工作群,先得到出镜律师肯定。
原本打算将原视频文件一并转发给陈主任,手指刚在检索栏输入他的姓名,叶曲桐却犹豫起来,不算恰当的时间给陈主任发不算重要的合作投稿视频,难免让人觉得是拙劣的加班表演借口,何况陈主任已经授意她独立去对接。
再退一步说,这项业务合作的提议,原本也是发生在飞书上,且彼此都有邮箱,用工作软件沟通更为恰当,随附件发送压缩上也会更低。
思考只几秒,叶曲桐便通过邮件形式添加好原视频附件,并且抄送双方业务负责人,正式将定稿视频进行多方同步。
将这封邮件发出后,叶曲桐向两边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单手捶打着肩膀,预备收拾东西回家,顺便在想要不要吃点温热带汤的食物,连吃几天药以后可算有点饿了的知觉,挪动鼠标正要关闭电脑时——
一个名为“Lars”的外部联系人请求添加好友,叶曲桐见他所属公司为毓笔科技,跟微信使用同样的图片当头像,猜测大概是运营对接人员,便想也没想就点了通过。
没过几秒,对方便发来一张视频截图,定格在最后几秒鸣谢页上。
Lars:你好。
叶曲桐在看到文字前,仍在放大这张截图,按照正常工作习惯,这张图八成有细节错误,她将图片拖至另一侧的屏幕上,先礼貌的回复着。
叶曲桐:您好,我是荷达律师事务所的运营人员,请问这张视频图片是有什么问题吗?我这边还可以做现场修改,暂时还没有做渠道发布。
工作软件强行显示消息已读,但不会显示“正在输入中”。
以至于叶曲桐在对方已读不回后有产生几秒微妙的忐忑。
接着是自然而然的烦躁,这么一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车上不方便修改素材,谁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意思。
兴许是在摆甲方的谱。
但偏偏叶曲桐刚入职没多久,尚处于凡事过手都想尽善尽美的阶段,尚且不能管理自己对于他人评价的预期,明知哪怕明天再修改和发布也来得及,仍是坐在工位静静等待,估摸着时间忘住的地方点了个砂锅粥外卖。
等了二十分钟,对方有了回复。
Lars:抱歉,刚刚有个电话会议。图里面“Lars”可能有字体错误,“L”字好像加粗了,有劳看看。
叶曲桐凑近电脑仔细放大图片,这才在众多鸣谢名单里面发现这一差别,视频文案她校对多次,正常来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低级错误。
她先回复了一句“稍等”,很快发现原因,解释说:不好意思,这条视频的文字使用的是我们购入了的付费字体,我刚刚已经又全部检索了一遍,“L”这种英文字体确实不在库内,以至于出现显示错误,实在抱歉,我现在立刻替换。
叶曲桐拧紧眉心,懊恼地恨不得将正式发布的邮件撤回,但是已经有人已读就无法撤回,她思及这位同事没有拉领导入群,或者回复邮件指出错误,而是私下告知的善意举动,心生感谢,选了一个“感激”的表情包发送过去。
平日里哪怕不是恶意为之,也没少受到同事“挑刺”或是“善意指正”,看样子跟自己一样是卑微又有礼貌的打工人社畜,叶曲桐这样想着。
谁知没到几秒,对方便会:如果修改麻烦,可以直接删除。
将产品负责人和公司创始人的姓名删除?
叶曲桐腹诽,如果想表达不满可以直接沟通,她甚至可以坦然道歉自己的工作失误,刚刚的感激之情瞬间消散,沉闷的吐了一口气,飞快打给他一行字。
叶曲桐:没事,我人还在工位,可以尽快更新。我司购入了很多可使用的商用字体,一定能把“Lars”几个字母显示清晰。
那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再次显示。
过了许久,等叶曲桐已经完全忘记刚刚的情绪,一门心思寻找让所有人文字都合适的可用字体时,对方才又发来一句让社畜一秒上头的话。
Lars:还没下班?外面下雨了。
我们好像也不熟吧。
不对,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叶曲桐手指飞快打字,当然跟想的不一样。
她只是淡淡回复,保持合作方的距离:马上修改好,稍等发送给您。
Lars:好的,谢谢,明天见。
叶曲桐看完怔了几秒,注意力再次被这个头像吸引,接着视线转移到“明天见”上,她知道对方指的是去医院拍摄法律软件科研应用的宣传片。
但是视线停驻的越久,她就越是发觉身边周遭一下子变得很空洞,过去的七年,她结识了很多同学、朋友和同事,她独自走过了许多日日夜夜,像是冰可乐入喉的气泡翻涌上来,太久了,没有人用过这样的头像,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头像是什么。
当年凭空消失的人,居然时隔七年,才会出现有跟他一丝相似气息的人。
太难了。
也太辛苦了。
叶曲桐并不惆怅,只是有一些藏得很深,连自己的记忆都主动闭合唯恐因为时光迁移而遗忘或修改,她摇摇头,禁止自己再想。
距离上一次想起他,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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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哈哈哈哈以一种社畜的方式重逢初恋XD以及全世界可能确实只有他们俩理解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