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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作者:沈不期 当前章节:14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51

叶曲桐冒雨回家, 写完热水澡喉咙就开始有点发痒,时不时咳嗽两声才舒缓。

研二从美国交换回国的暑假,叶曲桐曾在另一家上海的红圈所证券诉讼业务实习, 初入职场很容易受到上级和组内氛围的影响。

学会了在文字沟通不畅时抹开面子主动发起语音沟通的邀请, 最好是直接拨通电话,排除工作和社交软件可能会受到信号不稳定的影响,并且极尽可能的减少通勤时间支出,钱可以攒也可以挣, 但是早期的外在和学识上的自我投资绝不能将就凑合。

于是, 叶曲桐租住了律所附近的精装LOFTER,上下两层人为独门隔开,面积都在四十平, 上层多拥有一个衣帽间。但是为了方便搬运行李和通风舒适,她选择了下层,搬进来一周,她断断续续才收拾好。

外卖电话是十点二十响起的。

她所在的公寓有严格的梯控和门禁,只能去一层外卖柜自取, 等她上来,叶曲桐想也没想就给聂惊羽打了个微信电话过去。

聂惊羽是业内公认的工作狂,虽然自己拥有一家精品律所,但是也没落下在景润地产的法务总监工作,陈郁芸仍旧视他为己出,甚至曾在某一年的出席家宴上提出, 让聂惊羽娶了叶曲桐,亲上加亲不说,还能让惊羽帮她把家财都守住。

哦不,是都增值。

叶曲桐当时当然没有反应, 甚至觉得这些话从陈郁芸嘴里说出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反而是聂惊羽笑着应允,只说“看桐桐意思”,仿佛他再乐意不过,不必过问。

这几年聂惊羽从没有明确表达过追求的意思,但是却也从来没有在她的人生里消失过,趁出差去美国特意带她去高级餐厅加餐,得知她到美国以后哪里都没去过,领着在西雅图、纽约一通转,但凡她多看几眼的中古小玩意儿,她人还没回到宿舍楼,包裹已经提前送到了床位上,这让谢若辞很是羡慕。

每次视频通话,谢若辞准要问聂惊羽这段时间又做什么事了。

叶曲桐坐在小沙发上擦着吹得半干的头发,“又给我点外卖了?”

聂惊羽那边仍有敲打键盘的声音,他停下手,问她:“喉咙不舒服?”

“有点,可能下雨天淋了点雨。”

聂惊羽让她多喝热水,转而笑话说:“怎么?现在工作了这么脆弱,淋点雨就要感冒了,小时候可是天天陪阿婆出摊都不喊一句辛苦。”

叶曲桐有些疲劳地闷声:“我可没跟你抱怨辛苦……”

聂惊羽轻笑了一声,看向窗外的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声音也融入夜晚的清凉,“给你点了个家具药箱,也算及时。”

“还有这种外卖呢?”

聂惊羽说:“毕竟你刚搬家,缺这些,其他家具过几天到。”

叶曲桐无奈的笑了下,“不用了吧,我一个租房的人,用不着那么好的家具,何况还不知道能住多久呢,搞不好过不了试用期呢?”

“那我直接给你们所合伙人打电话。”

“别别别,找工作都没跟你说,就是怕你和我妈操心帮忙。”叶曲桐打开塑料袋,把几盒药拿起来看了看,不确认自己的情况,只拿了一包熟悉的三九,走去沙发旁边的开放厨房,接水准备烧开,“药就谢啦!”

“不谢,及时就行。”

“要么怎么说你能当合伙人呢,总是关键时刻奏效。”

聂惊羽开玩笑说:“怎么还有人读书和工作了以后变开朗了不少呢?我以为都是越长大越沉默,越长大越孤单。”

叶曲桐轻轻一笑,“别矫情了,赶紧下班吧,多大人了,一点生活都没有。”

聂惊羽安静几秒,才说:“不是有你么?”

叶曲桐在这方面仍是不擅长应对,越是坦荡的爱意,她越是怕辜负,纵然聂惊羽从不给她压力,有一种世界游行者的松弛感,她知道,她自己身上是没有真正的这种特质的,只说:“我可不跟你搞什么‘忘年恋’。”

聂惊羽擅长谈判,交谈从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只喜欢十八九岁的男孩?”

叶曲桐后背往沙发上靠,本来是很放松的闭眼休息状态,闻声缓缓睁开眼,没所谓地扯了下嘴角,“……老提这事就没意思了。”

聂惊羽故作疑惑:“怎么提了这么些年了还没脱敏?”

叶曲桐也不甘示弱,“那我的感知力确实是不如极度冷漠理性的大律师。”

“如果你愿意承认未来成为不了一位优秀的律师,我倒是可以接纳你对我的形容。”

叶曲桐说不过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自问这些年性格变了不少,至少更外向、更自信一点,但是面对着聂惊羽这样也算是一同成长的“亲人”,她往往在几句话败下阵来后便会缩回到少年期安全的盔甲里。

叶曲桐直接结束这个已经变得隐晦,甚至不会再提及具体人名的话题,“说不过你,我准备喝药早点休息。”

在居高临下看雨雾中穿梭车辆的时间里,聂惊羽能觉察到他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缓,他转过头去,已经息屏的电脑映射出他沉默的面颊,通常他对叶曲桐和她的事情都态度磊落得不容置喙,不受任何身份关系的影响。

但下一瞬,聂惊羽才说:“桐桐。”

叶曲桐本来笑了一下,想说,干什么,今天这么沉默。

但是她觉得此刻不适合接话,隔着手机也能觉察他比以往郑重。

叶曲桐问:“怎么了?”

“孟修榆回国了。”

这三个字对叶曲桐来说,几乎是海平面上粼粼的波光,仍旧闪耀,却恍惚,晃动,朦胧,没有一点真实感,他不根植于生活,好似挂在树上高处无法摘取的记忆。

叶曲桐陷入片刻沉思,分不清时间,任由烧开的水壶冒着热气。

“哦……”

聂惊羽如实陈述:“他在国外读的是八年制的精英医学院,这些年一直很出色,很早就开始跟项目、做创投,只用了很少一笔谢先生给的钱。”

叶曲桐无法自控地眨了一下眼睛,无措地回到少年时代,那个安静又较劲的自己,“知道了,挺好的。”

“嗯。”聂惊羽说,“你妈妈喊了他周末来家里吃饭,估计也会喊你。”

叶曲桐怔忪着问:“他答应去?”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不去。”

叶曲桐微微张口,惨淡的笑了一下,“我说聂律师,这么多年跟你打交道,多少是学到了一些的,我会考虑下的,其实我们……我跟他之间,也确实没什么。”

一段少年时代的小插曲而已。

聂惊羽语气也轻松了一些,“名师高徒,你别躲起来半夜哭就行了。”

“……怎么可能,我就没这样过。”

“那就吃了药,早点睡。”

叶曲桐有些吃力的回了句,“好……”

*

叶曲桐吃了药昏睡了一整晚,一刻也没有醒来过,直到手机闹钟响起,她才发觉昨晚好像做了个梦,记不起具体的情节,但脑子里很清楚的浮现了阿婆家巷子口的那棵香樟树,还有树下骑在自行车上冲她回头的人。

明明模糊茫然,叶曲桐却无奈地摇摇头令自己清醒一点。

真是魔怔了,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都要翻起心底最深处那点记忆。

叶曲桐坐在床上,看着手机笑了笑,没什么好再想的,于是打开微信工作小群,把今天要去慕城二院拍摄的方案和时间地点又重新发了一遍,提醒供应商提前到达,但是不要贸然进去,医院有具体的接待和拍摄安排,也不要擅自踩点拍摄。

供应商对接人叫宋艺,是个学编导出身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女孩,本科毕业就直接进入了广告公司工作,比叶曲桐还小两岁。叶曲桐跟她对完工作方案后闲聊过几次,单加了微信,也算是私下里有一些交情。

宋艺在群里秒回:好的,我的姐,我已经在路上了。

叶曲桐发了个辛苦的可爱表情过去:好!等会儿见,我给你带早餐。

叶曲桐租住的公寓距离慕城二院打车只有六公里不到,也不属于拥挤地段,坐地铁能够直达,她赶紧起床收拾下东西,跟以往去律所工作的正式着装不同,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紧身针织衫,配简单牛仔裤和运动鞋。

头发用卷发棒随意卷了几个大卷,散开了一些她也不在意,舒适自在就好,能扛得住一整天出外勤和通勤,也让她仿佛回到学生时代。

到上午十点左右,叶曲桐跟慕城二院医务处的对接医生江茗绘碰头,二人在线上和线下都有过接触,拍摄方案也早已经对齐确认过。

慕城二院拥有国内首屈一指的神经外科,尤其擅长动脉瘤、脑血管畸形介入治疗,像颅内外血管狭窄的支架治疗和颈动脉闭塞开通手术等大型复杂手术,不止有最先进的临床经验,更是国内最重点的神外科研方向。

无论是目前的慕城二院神外科,还是以学术带头人设立的脑卒中基金研究委员会,都有较多在职副主任、主任医师的临床参与,同时也有国内外优秀卓越的科研型博士医生的共同参与,毓笔科技作为专门为医学行业而设计的文献翻译软件,目前是免费为慕城二院使用,并且已获得慕城二院较多可公开案例、文献资料的官方独家授权,以互利互学的形式目前也同样免费开放给同僚和学生群体。

今天的拍摄任务主题仍旧是医疗器械的行业合规问题讨论,及医药品经营和使用质量监督管理办法的更新解读,同时会在最后十分钟谈及AI、翻译软件在传统医学行业的应用,没有广告性质,算是慕城二院作为拥有另一重公益性科研组织身份,为社会群体做出的更有影响力的推广事件。

这跟荷达律师事务所的创始目的,成为更有温度、更有系统的律所相一致,故而陈主任对此事态度明朗,这条物料暂且不考虑阅读和观看数据,只要求将慕城二院的整体风貌、医生的优秀卓绝都展现出来。

拍摄一切顺利,宋艺有着相当活跃的应变能力,她知道每个医生都有忙碌的工作安排,几乎没有直接应对镜头的时间,所以她一早在跟叶曲桐吃早餐碰面的时候就提醒说,她拍的素材很碎,各种镜头一闪而过,但是希望叶曲桐理解,后期剪辑的时候她能拼凑出一个完整且精彩的视频逻辑。

叶曲桐跟她合作过律所内部律师解读金融政策的系列短视频,对她的能力和性格都有一定的了解,全力支持她之余,也在前置做了好跟医务处医生轮番battle的工作,让宋艺在拍摄的节奏和安排上一路畅通无阻。

拍到下午一点半,才有空午休。

宋艺去附近星巴克买咖啡和午餐将就一下,这令周到的叶曲桐非常不好意思,她忙说:“实在是抱歉,我提前订了工作餐,但是点错了地址,送去了律所。”

宋艺把设备收起来,跟另一个大哥并肩往外走,拍了拍叶曲桐的肩膀说:“叶律师,您也太客气了,我们乙方牛马从来都是被人呼来喝去的,您已经是我们的菩萨甲方了,别在意,我们今天拍的已经算是超级丝滑了。”

叶曲桐坚持:“我给你们报销,中午抓紧休息一下。”

“行,那我们不跟您客气了,您要带点什么吗?”

叶曲桐笑着婉拒:“我不用,我去便利店随便买一点。”

“得嘞,那我们去了,给您还是带杯咖啡?”

叶曲桐点点头,“行!那就随便带一杯拿铁,冰的就行。”

“没问题!您就等着我吧!”

宋艺一直说话语调都是活跃的,这让叶曲桐很早就观察到,甚至是无法忽视,也从不抱怨外勤环境和状况,叶曲桐有意识的在学习。

叶曲桐从便利店拿了一瓶乌龙茶喝一个饭团走出来,梁策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跟梁策、谢若辞三个人有一个小群,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俩在互相斗嘴,或者转发一些好玩的段子,私下里她和梁策不会单聊。

梁策的声音跟中学时代一样,没太大变化,不怎么成熟,“大律师忙着?”

叶曲桐无语地笑了一下,“小律师才忙。”

“我看你这个点儿才吃饭。”

叶曲桐“诶”了一声,回头张望,“你在哪里呢?”

“我在二楼穿梭回廊呢,我跟你挥手你看不见,你正好迎着太阳光。”

“哦哦。”

“来慕城二院不找我吃饭?”梁策自导自演委屈兮兮地语气说着,“之前对方案、找教务处,我可没少给大律师鞍前马后,说好的请我吃饭呢?人呢?”

叶曲桐:“今天拍着呢,饭一定请你和谢若辞一起吃。”

“那我可发群里了啊,我攒着好几个餐厅,这不得狠狠敲你一笔。”

“没问题,群里随时约。”

梁策嘿嘿笑了两声,说回正事:“也不全是跟你打招呼来了,饭下次再吃,跑不了的哈!正好我不是买了房装修完搬新家,想着邀请陈芥、谢若辞和你一起来我家吃个饭,算是暖居party吧,这两年我们都忙,也没正经八百吃过几次饭,就趁这个机会,你们哪怕在我新家吃火锅我都答应!”

叶曲桐想了想,问道:“是这周末吗?”

梁策吐槽说:“对,刚刚你可还说随时群里约,别跟我说周末不行哈?”

叶曲桐笑了下,缓和说:“群里再确认下,大家都行,我肯定不扫兴。”

“行啊,那就这样先说定了,记得给我买新家礼物啊,都别给我空手来!”

叶曲桐笑出声,“行!知道了,给你买个好的。”

“贵的,谢谢。”

“行——”叶曲桐也忍不住回怼,“你跟谢若辞真是越来越像了。”

“形婚夫妻也是夫妻嘛不是。”

叶曲桐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了,懒得理他,还是笑了下关了电话。

*

下午拍摄得也很顺利,只剩最后一部分采访毓笔科技的创始人和脑卒中科研所负责人时,由于是在会议室内进行讨论和拍摄,不适宜太多人在场,于是叶曲桐跟宋艺最后对齐了一下提问和回答方向,便自己退出去,打算处理一下今天的工作邮件。

无论是哪个部门的律师,都有很大一部分的工作时间在处理工作邮件,宣发材料需要修改,有些律师的政策解读文稿需要协助撰写,还有部分线下的律所活动,律师个人的品牌活动等,总之,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不过按聂惊羽的说法,闲下来的时候就要被淘汰了,被需要是新人阶段很重要的时机,哪怕是复印文件和装帧的速度比别人快,点的工作餐比别人好吃健康。

叶曲桐坐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这一片不是医院就诊区,过往的人很少,她只带了电脑充电器,却忘记带手机的,正思考着去哪里借个充电宝。

叶曲桐将笔记本阖上,充电线和充电器卷起来放在笔记本上,一起抱在胸前,先往人多的地方走,走到护士台前,有四五位没有穿病号服的家属在排队咨询,叶曲桐特意站在了最后,让有需要的人先。

却隐约在嘈杂的声音里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叶曲桐本欲回头看看,却在这时有人的背包拉扯住了她怀中的充电线,不算轻的充电器一溜儿被刮下来,重响一声摔到地上,那人忙说“不好意思”,叶曲桐也并不在意,只是耐心地蹲下身去捡,单肩链条包从一侧滑落,她抬起胳膊迅速想去将其捞上来时,胳膊肘不小心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

人还没站起来,耳边已经传来刺耳的指责:“我的汤刚热的!都洒了!”

叶曲桐站起身,甚至有点眼花,赶忙从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包纸巾,递给眼前的中年大叔,“实在抱歉,没看到您在身后,撞到您了。”

“你知不知我们外地人在这里想煲个鸡汤多难?”大叔声音并不大,但是满是抱怨和斥责,“我们也没法进医院食堂,外卖又贵,我们外地人好不容易找到那种收费的灶头,炖了好几个小时,省了又省,才给孩子热的晚饭!现在全洒了!”

大叔把饭盒敲得叮当响,“你看看!这么好的鸡汤,就这么撒了,医院微波炉都是收费的你们知不知道啊?我们哪有钱这里撒那里花的!”

叶曲桐仍是抱歉的神情:“我给您重新点一个外卖好吗?”

大叔不依不饶,甚至拉扯了一下叶曲桐的包,吓得她脸色一白。

大叔扬声:“你那个外卖掺水鸡汤跟我这个能比吗?我人生地不熟的大清早去买的土鸡,又是找灶台,又是买新的炖锅,全是钱啊——我们穷人生不起病,我们活着一天就是在浪费钱,你知道什么啊!还外卖一个!”

拉扯到叶曲桐背包的是个年轻男孩,虽然先是道歉,继而还是不愿意听这些负面的情绪,更看不得大叔趁此机会对着叶曲桐一痛抱怨,越说越起劲,没好气地说了句:“那洒也洒了,你骂我们也没有用,我们就赔给你呗。”

“你懂什么!这是钱的事情吗?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大叔终于耐不住性子,大声嚷嚷了一句,被站起来的护士抬手提醒:“这里是医院啊,大家都互相尊重,互相配合,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大叔赶紧点点头,转而瞪了一眼叶曲桐,嚣张的气焰仿佛一下子被冷水扑灭,又自怨自艾起来,“病是真的生不起,人倒霉事事不顺利,连个微波炉都收费,以后是不是连口自来水都要收费啊。”

叶曲桐呼了口气,主动拉着大叔的胳膊,将他先从人行过道上带到一边,微笑着平缓地语气劝说:“大哥,您看这样好不好?现在还有半碗鸡汤,您先拿进病房给家里人喝上,晚饭耽误不得,病人最要紧,您也消消气,看得出来,您也辛苦,不容易,您得撑住了,家里人才更有信心,不然病人是很情绪脆弱的。”

大叔看她一眼,瘪了下嘴,先没说话。

叶曲桐继续好言好语:“我撞到您肯定是我不对,我先给您把今天的费用赔上,明天我再给您送一只家里煲的土鸡汤,我阿婆特别会弄,您放心,不掺一滴水,您有其他想吃的菜,我也一并给您送来,您看行吗?”

站在一旁的小哥咋舌:“啊这,不至于吧,姐姐。”

叶曲桐也笑着看他一眼,态度却不容置喙:“至于。”

大叔被这话安抚的熨帖,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手背在大腿上蹭了一下,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要讹人,算了,没什么事,你给点个外卖就行了,都不是故意的。”

叶曲桐坚持:“行,谢谢大哥,我钱找给您,外卖我也点上。”

大叔被她这样如沐春风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怎么被人柔声细语对待过,甚至将叶曲桐拿包印着美乐蒂的纸巾递给她还回去,“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大哥先忙,我跟您去病房门口,我不进去,您方便加我个微信或者给我个手机号,我转账给您,地址我就选医院,外卖有劳到了您拿一下,我就先忙我的去了。”叶曲桐平静又坦然,没有一丝委屈或者是倒霉的抱怨。

大哥一时不会找不到微信联系人的添加方式,叶曲桐很有耐心的提醒:“大哥,没事的,您给我手机号也行,我加您,人就在这,转了钱您再走。”

等安抚好大叔,叶曲桐又就近在饮料机上买了2瓶柠檬茶,给正在打扫拖地的保洁阿姨送上去,一边抱歉,一边道谢。

身旁的小哥从未见过这样情绪稳定、处理周到的年轻人,何况还是个漂亮姐姐,他也把手机伸到叶曲桐眼前,忙说:“姐姐,我也加你个微信呗。”

叶曲桐没有抬眼,冷幽幽说了句让人分不出是不是玩笑话的意思,“行,你给我A一半就可以,不A也无所谓。”

等这一切忙完了,叶曲桐才就近坐回到长廊上,将充电线和充电器重新收好,放入包里,提醒自己下次要背双肩包出外勤,等收拾好了再去便利店借充电宝,回归到自己的工作上,神色上丝毫不受影响。

彼时,叶曲桐站起身,身后却是梁策抱着胳膊在不远处站立。

他啧啧两声,连连摇头,“叶曲桐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啊。”

站在他身边的人跟梁策一样穿着白大褂,但是却高出他半个头,人被白大褂衬得肤色更加冷白,褪去了少年五官的一些倔强,轮廓变得更为深邃和明显。

尤其是他那双更为锐利的眼眸,似乎冷白灯光,能将人看穿。

他仍旧是这样的气质,像当年站在樱花树下给一群人讲题那样,被所有人的目光包裹,却无动于衷,像是被千万年雨水冲刷更为莹亮的玉石,温润却生冷。

“她小时候三年高中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现在偶尔还会开玩笑了。”梁策忍不住打量,“长得也是真漂亮,没想到人长大了还能更漂亮啊。”

站在身旁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依然停留在远处。

梁策急了,喊回留学时候的名字,“我说Lars,你这么余情未了干什么,刚刚我喊叶曲桐你也没阻止我,怎么?你们见面不会尴尬吗?得亏她没听见。”

孟修榆善意提醒,声音没有温度,“不会。”

梁策说:“这么一算七年过去了,人真的变化太大了,都长大了,我都没想到她会成为律师,以前那么安静,根本不跟人打交道,我也没想到我会跟你一样成为医生,我这么不靠谱的人。”

梁策忍不住继续感慨:“命运真幽默啊,我曾经是坚定不移的陈芥叶曲桐党,没想到后来去读研跟你当了室友,蹭了你几年的文章和饭,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是跟叶曲桐来个破镜重圆,我坚决支持你,给你上一票。”

孟修榆的关注点偏移,“为什么是破镜重圆?”

“不是吗?”

“为什么不是久别重逢?”

梁策白他一眼,“都七年了,她有没有男朋友你都不知道,你看看她朋友圈,从一年不发一条,到现在,毕业、旅游、工作,时不时更新一下,多阳光,多自信,多漂亮啊!还是知名律所的律师,身边什么男人没有。”

梁策自说自话,但是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孟修榆,遥不可及地点点头,“但是话也不是这么说,现实里比你帅、比你优秀的,除了我,确实没几个。”

孟修榆习惯了他这样无厘头幼稚的贫嘴,收回视线,却浅浅叹了口气。

但是被心思细腻经常跟女孩打交道的梁策捕捉到,他对他们二人的故事并不了解,孟修榆只字不提,他只能故意提问:“你叹什么气?看不得人家离开你越来越好?”

“不是。”孟修榆说,“只是觉得她确实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废话——你我不也长大了,这有什么可叹气的。”

孟修榆没有跟他再多说,他眼神里说不清楚的心疼慢慢消散,他只是想说,如果今天让她变得这样周全成熟的是缺失他的那七年,是那些跟他一样挣扎、节俭、迷茫、痛苦、再自救的每一个日夜,那他宁可叶曲桐快乐一点,安静一点。

像十八岁那样。

什么都不要改变,什么漩涡都不要卷入。

*

等叶曲桐坐在便利店给手机充电,顺便回复工作邮件时,宋艺已经发了条微信来,说的是拍摄顺利,但是有个电话方便接一下吗?

叶曲桐赶紧回拨过去,误以为有什么事发生。

叶曲桐问得很快:“怎么啦?有什么需要修改决策的吗?”

宋艺赶紧安慰她说:“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拖各位医生老师和叶律师的福,我们已经拍完了,毓笔科技的创始人没有来,是他的助理拍摄的,已经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一遍就过了,人还很帅哦。”

“科研所的教授也超级配合的!还特意带了一套自己的西装,因为不确认我们是需要拍白大褂还是什么,总之就是,太顺利了,体验感也太好了,再次感谢你们!”

叶曲桐松了口:“那就好,也辛苦你和你们团队啦。”

宋艺:“没事呢,叶律师我打电话主要是想征求意见,医务处的陈茗绘医生邀请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打打掼蛋,说是正好今天也是他们科室聚餐团建,赶上了,就想着我们一起吧,我看她盛情难却,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叶曲桐想了几秒,她通常是不会单独去参加这些额外的应酬或者是场面饭,一般都是跟着summer老师和陈主任一起,但是她也不放心宋艺独自前去,尤其是这样存在着甲乙方工作关系的场合。

叶曲桐轻声答应:“行,那我们一起吃个饭,结束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宋艺:“好嘞!那我在门口等您,我们开车的,跟您一起去。”

叶曲桐说:“好。”

会议室里,宋艺打完电话,转头立刻告诉陈茗绘医生,“陈医生,我跟叶律师打完电话了,她可以,她有空,跟咱们一起去!□□幸您邀请我们了!”

陈医生:“那好呀,我先回科室了,你们收拾下,七点准时出发。”

宋艺说话时看向她,保持礼貌,但陈医生的眼里似乎只有刚刚进会议室询问进度的两个帅哥同事,梁策他认识,孟修榆她只因为入职注册接触过一面,不知道如何开口,陈医生转向梁策问:“你们晚上去不?”

梁策笑着打趣:“我不去,他更不去,他从来不去这种团建饭局。”

陈医生见有外人在,不好多说,笑着问:“你怎么不去呀?这么爱热闹的人。”

“你们科室不是主任就是坐办公室的,不是我偏见哈,我真不知道医务处大部分人在做什么,协调个事情协调大半天,还要接我投诉,我可不去。”梁策真实吐槽个没完,“再说了,你们科室那几个打掼蛋的大哥,官架子那么大,赢了也不高兴,赢少也不行,我不去,我怕抢他们风头,他们恨上我。”

陈医生哑然,赔笑说:“胡说什么呢,平时我可没少帮你啊。”

梁策也笑:“陈姐姐不一样,就陈姐姐不一样。”

把陈茗绘逗得一笑,眼神却继续落在孟修榆脸上,不死心地假意说:“你不去啊,我也不想去了,确实没劲,我还得张罗呢。”

她这点意思梁策不用看也知道。

于是,等他们所有人走了以后,才跟孟修榆故意说:“他们科室那些个大哥真的就跟没见过小姑娘一样,见一个教一个掼蛋,这是什么好事吗请问?就爱占小姑娘‘便宜’,碍于工作情面,不然谁搭理他们,值班碰到都感觉他们身上臭臭的。”

孟修榆无语地看他一眼,“……关注下律所和毓笔的合作。”

“知道,知道,我干活你放心。”

梁策回过味来,问他:“你怎么不自己跟?”

孟修榆低头正看着自己的工作行程安排,清冷的声线只在工作里面尤为明显:“我有自己的工作安排。”

“行,你是老板,听你的,我们打工仔有什么资格质疑。”梁策去寻他的目光,“怎么?真不去啊?就舍得让你的心上人被那群老混子占便宜?”

孟修榆手指一顿,没有出声。

*

叶曲桐跟宋艺一起到达陈医生发来的定位时,才发现这不是个餐厅,是个轰趴馆,里面桌游、麻将、KTV和烧烤都有,全是自助,整个科室加上一些喊上的不值班的医生朋友,大概三十个人,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打掼蛋和烧烤两天。

宋艺在来一桌开了一个六人的剧本杀局,很自如地融入其中,当起了流程主持人,并且由于是个机制本,有阵营选择,剧本之外也有一些人情关系的团体分组,所以把简单的故事演绎得“勾心斗角”,引起频频哄笑,其他人也会忍不住过来围观。

掼蛋那桌亦是,四个人一桌,反转再反转,喝彩一片。

叶曲桐在这种场合里还是有些不自在,尝试过积极参与,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学的时候每次被谢若辞凑人头拉去剧本杀,聊到后段她都犯困得不行,属实不愿意扫其他人的性质,后来她想了想,大概是这种battle跟开会有一拼。

另外就是她喜欢唱歌,跟谢若辞两个人经常唱一下午不休息。

但是除了她们俩,大部分同学已经逐渐抛弃KTV这种娱乐方式。

今天的医生局亦是,有年轻的男医生一直找叶曲桐搭讪,也有中年男医生凑过来要给叶曲桐介绍自己的侄子,总之,她只要坐在哪边,围绕她的话题不是谈恋爱介绍,就是问她的个人信息,实在是有些像是被挑剔筛选的校招群面。

她脸都笑得有点麻了。

知道这个团建不是什么拼酒的场合,叶曲桐也就放心了,给陈医生和宋艺分别发了微信,说自己有点胃疼就先回去休息了。

她们俩一个人在当主持人无法看手机,另一个正在陪领导主任医师打牌,更没法看手机,但叶曲桐还是周全礼貌的走到她们旁边,轻轻说了下才走。

她一个人背着包走在马路上。

大概是累了一整天了,第一次觉察肩膀有点酸疼,白天一口气没松懈下来时都感觉不到笔记本电脑压在肩膀上的重量。

叶曲桐想到KTV,她确实有点想唱歌,唱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面放肆一下,她走在商厦街边,漫步了一会儿看见透明玻璃的那种移动KTV,几乎想也没想,叶曲桐就走了进去。

扫码、微信登录、付费、点歌,一气呵成。

上次她进这样的地方,是本科答辩那天。

顺利结束后,她才知道,原来论文答谢本科阶段是不需要写,当然了,后来研究生阶段也不必写,但是她仍旧在里面暗暗补充了一句,希望十八岁、二十二岁认识的、喜欢的所有人,都好,感谢你们,所有的所有。

叶曲桐也不清楚她为什么执拗的加上这句没有名字的祝福。

大概是在那一年结束的夏天,她觉得她那个无疾而终的梦,也终于结束了。

歌单如海流动在眼前的时候,叶曲桐反而搜索了一首连MV都没有的歌,是牛奶咖啡的《旅客》,连版权也没有。

她轻声唱着,没有要感动和感慨什么。

我望着我,曾经小小的我。

此刻让旧时光,带我推开一扇门窗。

有人站在那天,我离开的地方。

把回忆站成一个远方。

我的倔强,逆着人群肩膀。

从刺眼的阳光,慢慢走进满天星光。

有人转身,认出我哭过的脸庞。

…………

叶曲桐忍不住哽咽了一句,她发誓,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想,也没有想起什么,她无数次的问自己,她耿耿于怀的是那个人突然的消失,还是把没有开始就结束的初恋当成了执念,才以至于她这么努力变成今天的自己时,却随时因为一首歌、一个上完班满是疲惫的晚上,就回到了那么想念他的,曾经小小的自己。

明明点了半小时的唱歌时间,叶曲桐却觉得这一首唱不玩都足够了。

情绪只需要一个松懈口,但是不能像泄洪一样打开闸口。

这是叶曲桐这几年学会的、练习的。

她推开门前倾着身体从椅子上下来时,玻璃外被一把黄色的大伞罩住阴影,对视上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回忆里的双眸。

因为结局太过刺痛,以至于叶曲桐没有幻想过重逢。

叶曲桐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手指捏紧发凉的玻璃门把手,他很好辨认,哪怕过了七年,他也还是那样比任何人都耀眼,他不开口说话,也好像能用眼神告诉你,我找到你。她微微张口,却无从说起。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反应才对得起这样的时刻。

孟修榆却还是多年前巷子口撑伞那样,淡淡说:“下雨了。”

叶曲桐轻轻又漫长地舒了一口气,答非所问:“慕城还是经常下雨。”

“好久不见。”

叶曲桐笑了下,“是好久不见了。”

孟修榆直直地望向她,替她把玻璃门掩着,直到她走出来站立在自己身旁,才沙哑着声音说:“我以为你不会想在这一刻看见我。”

“……那我也无法预判你什么时候会出现,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不是吗?”叶曲桐装作云淡风轻,几乎要忍住心口巨大的火山涌动,“何况也没什么事。”

孟修榆说得落落大方:“我幻想过无数次跟你重逢的画面。”

“你会吗?”

孟修榆笃定:“会。”

叶曲桐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是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从来没有。

只是你做了取舍,只是你不想,而不是不能。

叶曲桐觉得这些像病症一样的执念,总有一天该消散,她没有真的问出口,她只是这样走着,并不知道要走向哪里,根本也不是她回家的方向。

她不知道拥有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熟悉失去是什么感受了。

叶曲桐大方勇敢地望向身边的他,忽然再次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心动,却令此刻的她觉得有一种微妙的尴尬,“所以符合你的幻想吗?现在这样的场景。”

“嗯。”

叶曲桐描述:“下雨天,偶遇,散着步,老同学叙叙旧,聊聊天。”

孟修榆垂下双眸看向她,这些熟悉的未知的段落,轻易勾起曾经他说她像大诗人,她也说他像哲学家,可叶曲桐也说过,哲学家和诗人在一起不会有好的结局。

因为他们都不快乐。

孟修榆忽然说:“那倒不是。”

叶曲桐几乎有些赌气的意味,“所以你擅自给我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情?”

孟修榆一时没有出声,安静的几秒里似乎能听见她懊恼的叹息,他没有见过她化妆的样子,却知道她眼尾笑起来仍会上扬一点,生闷气时也会,眼睛忽闪忽闪比平时频率要快,她明明不怎么哭,但是眼角稍微有光浸入就很像天上的一颗星。

“只要能再见到,就是最好的了。”

叶曲桐的委屈感再次上涌,可是她已经学会了不再追问为什么。

叶曲桐甩了甩胳膊,呼吸了一下,这次不是故作轻松,而是真的想让自己松弛一点,“你讲得好像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不可逾越,连一通电话都无法接通。”

“也许是。”

“……不重要了。我们都过得好,就很好了。”叶曲桐拿起手机,很大方地扬了扬,“我的微信没变过。”

“我知道。”

叶曲桐避免与他对视,尽量平静,“有急事可以联系。”

孟修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停在这一秒,不急于一时,仍旧是松弛平淡的声音,“我先送你回家,你声音听起来有点感冒。”

“小问题。”

孟修榆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得理所当然:“地址发我,我的微信变了。”

“哦……”突如其来的丧气。

孟修榆解释:“当时出国以后没办法验证登录。”

“哦,没什么。要加一下吗?”

叶曲桐没有抬头,点亮手机,胡乱在找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孟修榆的声音却在她耳边很近处落下,“不用找了。”

只几秒,叶曲桐的手机上就亮起添加好友提示。

叶曲桐:“……”

这头像?

他就是个那个超音速风洞啊?

孟修榆轻笑了一下,“这么惊讶?”

“哦,哦,没有,我没想到你就是Lars,没想到昨晚我们已经‘见过’了。”

“我以为你惊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你的手机号。”

叶曲桐恍惚抬眼,“……你记性本来就好。”

“是吗?”

叶曲桐犹豫了几秒,同处一把伞下,她极力地想让自己冷静,却还是没出息地心脏跳个不停,其实再多说几句她就要恍惚了,转移话题,“……通过好友了。”

“送你回家。”

“……方便吗?”叶曲桐闪烁着眼神,“我打车也挺快的。”

仍旧是不可拒绝的温柔语气,“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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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家作者日跟一万二啊XD哈哈哈哈哈下雨天在家写文,难得双休!希望你们看得开心,我们两位朋友都是直球,多年后也是,没有什么扭扭捏捏的心结!!看我们孟老师如何攻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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