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城区再次暴雨。
才四点半, 天已经黑得如同电影幕布,所里应市级单位防洪预警响应,在工作群通知各部门同事提前下班, 建议有私家车的律师顺路送一下实习生同学安全回校。
临走时, 陈主任从叶曲桐工位前匆忙经过。
见叶曲桐还对着电脑发愣,着急问:“小叶,你住附近是吧?”
叶曲桐从屏幕前抬起头,惯性微笑说:“对, 不远的。”
“那也还是早点走吧, 慕城的换季雨说来就来,被困住回不去就不好了。”陈主任说完朝着陆续收拾东西的同事们招呼,“路上都注意安全, 有事及时说一声。”
叶曲桐从工位不知所措地跟着站起来,都没太听清过往同事的打招呼声,也跟着微微点头说:“好的,马上就走了。”
背好双肩包,手上还拎着一个装散粉、纸巾和一些纸笔的小包, 叶曲桐将此挎在手腕上,边下电梯边给谢若辞回微信。
谢若辞:我真的是救命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渣女体质……我每次只要把帅哥搞到手以后,他想正常追我或者恋爱,我就会非常下头!
叶曲桐:是在说那个篮球运动员?
谢若辞:不是运动员,就是喜欢打篮球的精神小伙, 今天还给我发裸着上身的健身照片,吓得我都想把他删了!他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啊!玩不起干嘛跟我回家啊!
叶曲桐:……当时上头了。
谢若辞:真的烦死,你呢?昨晚是孟修榆开车送你回去的?
叶曲桐:嗯。
谢若辞很快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直接问:怎么样?
叶曲桐:什么怎么样?
谢若辞:没有破镜重圆, 干柴烈火?
叶曲桐:当然没有!
谢若辞:没关系,早晚的事。
叶曲桐:……
在打的车到了,叶曲桐关了手机,想着晚上她可能还得打电话过来分享昨晚的“体验”,就先没有再文字回复谢若辞。
坐上车以后,叶曲桐把双肩包放在身侧,微信又亮起来。
只有一条信息,不像是谢若辞的习惯。
于是,叶曲桐又将手机打开。
发现是孟修榆发来的。
叶曲桐微怔,她昨晚几乎没睡,今天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
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没有被他的出现轻易掀翻,却在M13434的昵称再次出现时,点燃起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的情绪。
他怎么不叫Lars了?
出租车在雨幕闪烁的霓虹中穿梭,叶曲桐的双眸在光影里像盛满水的琉璃。
昨晚,孟修榆只是在她到家后,给她发了一句:晚安,吃点感冒药,早点休息。
她便纠结、不知所措了好半天,又联想起在车上她微醺醉酒以后放肆享受的暧昧……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回上一个OK的手机自带表情。
今天他又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搅动人的心弦。
M13434:今天有暴雨,下班了吗?
叶曲桐很执拗又刻意地在昨晚改了微信名称,用回了高中最初的YQT。
她很犹豫,哪怕这样简洁的关心,她也无法承受和回复。一旦开始,那些她曾经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一条一条的微信,似乎都像碎片一般袭击浙她的心绪。
电话却是在她来不及反应时响起和接通的。
叶曲桐:“……喂、喂,您好。”
“我是孟修榆。”
“哦……”
孟修榆那边很安静,又有一点回音,像是在车里。
“抱歉,没有询问你的方不方便就给你打了电话。”
叶曲桐微微屏住呼吸,声音却稍显冷淡:“没事,方便的。”
“我下午跟陈主任开了个会,现在还在你们所里,你走了吗?”
叶曲桐刻意忽略他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信息,“嗯,暴雨天,我们都提前下班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已经到家了吗?”
“快了,在车上。”
“嗯,那你注意安全。”
“好,没事我就先挂了。”
孟修榆仍就出声:“感冒好点了吗?看你没什么精神。”
叶曲桐回神:“你下午看到我了?”
“嗯,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找洗手间,走错路,看到你了。”
叶曲桐没接话,她很清楚,陈主任的办公室怎么走,也绕不到需要两侧单独刷卡的她工位这边,不过她也不愿意点破,或是再做什么曲解。
叶曲桐尽量自然地语气:“哦,律所构造是这样的,另一侧还有打印机。”
孟修榆:“晚上记得吃药,记得查一下体温。”
“好,谢谢。”
“家里有体温计?”
叶曲桐不想过多闲聊,但又不得不说,她每次跟孟修榆聊天,都会被他的冷冽干净的声线吸引,“……有,聂惊羽有送家用药箱给我。”
话一说出口,叶曲桐忽然有点后悔。
这个时候提聂惊羽干什么?
孟修榆安静了几秒,才说:“那就好。”
*
连续吃了三天感冒药,叶曲桐除了声音听起来还有点严重,其实身体已经没有了其他不舒服的症状,hr问她方不方便接待下来做证券诉讼谈判的律师。
叶曲桐最近正好手上有一个关于证券诉讼业务的专题采访稿,于是立刻答应下来,刷了门禁,接待了对方律师以后,又去茶水间拿了几瓶矿泉水进来,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对方先快速打量了她一眼,不敢确认地问她:“你是……叶……”
“叶曲桐。”
“哦,对,想起来了。”对方主动介绍,“我是Boris,几年前你在美国留学那会儿,有一天晚上找不到住的地方,被二房东坑了那次……”
“哦——”叶曲桐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立即也认出来他来,他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从当时的寸头变成了现在的棕色微卷。
Boris也意识到她的反应,挠了下头说,“那会儿留学嫌理发麻烦又贵,索性就推了个平头,我回国我妈都差点没认出来。”
叶曲桐很感激的笑着,“谢谢你,当时真的是多亏有你。”
“别啊,这算什么,大家都是中国人在国外,再说了,我跟修榆都是一中的同学,高三之前还经常一起打球,他难得开口,我怎么着都得帮上忙啊。”
叶曲桐哑然,“……是孟修榆请你帮的忙?”
“对,Lars当时给我打电话,我正在上课呢,吓死我了,出国后从来也没给我打过电话,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了。”
见叶曲桐有些失神,Boris赶紧补了句,“抱歉,也确实大事。”
叶曲桐喃喃:“那梁……”
她话说到一半,迅速意识到,孟修榆当时大概只是想通过梁策的口传递给她。
所以你是怕我不会接受,还是根本不想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叶曲桐这样想着,神情变得专心致志,她目光稍微一抬,似乎就能透过当年那个平头的Boris想起在美国差点流落街头的晚上,和梁策那通像是在念课文的救命电话。
那晚的落叶也像这几天这样被雨打湿。
不知道那时候的孟修榆,是不是也在担心着她。
见会议室外陆续有相关工作的律师到达。
叶曲桐抓紧说:“还是谢谢您,我请您喝咖啡。我现在去买”
Boris很是阳光:“不用啦,修榆回国早请我吃过饭了,读书的时候也没少帮我。”
叶曲桐又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很难对自己的情绪完全坦诚,尤其是这些情绪还经过了大脑理性的处理,成年人总是又想要享受过程,又贪心结果,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孟修榆存在于别人的口中,和她的眼中时,她的心动就会从少年时代死灰复燃至今。
*
天刚放晴,正好是周五。
叶曲桐跟陈主任请了半天外勤加班得来的调休假,准备回家看看外婆。
暴雨这两天,她一直往家里打电话,虽然外婆嘴上总说着一点事没有,让她放心这样的话,但是叶曲桐总还是担心外婆一个人生活在巷子里会不方便,老城区向来积水严重,一旦淹没到小腿,老人想出门买个东西都费劲。
但外婆今天依然精神矍铄,伴随着电视剧里面的笑声一起回她电话:“家里平时出摊的备菜那么多,就算是吃十天半个月都够。”
“那您也少出摊,尽量就在巷子口,也别一天出早晚两次了,我真的会担心您的身体……咱们现在也没什么经济压力了。”
外婆隐隐担忧,嘴上不饶她:“哪能这么说,我是主要闲着没事干,人闲着才容易得病,再说了,你也不大,也没出嫁呢,以后有的是需要用钱的地方,你别操心我,你就好好上你的班,别太辛苦了,别熬夜,知道吧?”
叶曲桐拧不过她,不得不放出大招:“好,好,听外婆的,不过有件事您必须听我的,这个周末我带您去医院看看腰,公司有家属商保福利,不要钱的!”
“我不去。”
“去吧!身体不能开玩笑,要是腰疼肯定得查呀,让我们都放心。”
外婆不情愿地推辞着,“我身体好着呢,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吗?我一点痛啊、酸啊的地方都没有,偶尔有,晒晒太阳也就行了,都是小毛病。”
“小毛病也得看看呀,更得检查清楚。”
明明院子里也没有人来人,外婆却将手机拿远,忽然声音忙乱起来:“哎呀,我知道了,再说吧,家里来人了,我要去跟老邻居们聊聊天了,挂了啊,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吃得健康一点,别担心什么胖不胖的。”
叶曲桐仍要说什么,那边电话已经匆匆挂了。
她微微摇头,举着电话实在是没辙。
到周六,她索性直接没有打招呼回了趟阿婆家,怎么着都得逮着她一起去检查身体了,说免费是为了让她安心,没想到这招也不管用。
叶曲桐刚走到院子口,门跟往常一样是开着的,被暴雨袭击过后的地面已经被阿婆清理干净,但是脏树叶还堆在门边的扫帚里,被反遮在墙角。
刚一抬眼,发现聂惊羽也在院子里,手上还端着一碗鸽子汤。
叶曲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稀客啊。”
聂惊羽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反驳说:“谁稀客啊,让阿婆评评理。”
“我可每周都来啊。”
“我上周来你就不在。”
“……上周出外勤了,不算。”叶曲桐走进去,朝厨房喊了一声,“阿婆!”
外婆端着另一叠自家腌的脆萝卜从里面走出来,喜上眉梢,加快步伐走到叶曲桐身边,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回来啦,正好,锅里还有热的鸽子汤。”
“不用,这才下午三点呢,刚吃过午饭。”
“那也得喝一碗,就当喝水了,难得回家吃,平时那些外卖全是地沟油。”阿婆忙得停不下来,嘴里还不忘夸着聂惊羽,“惊羽有心,周末常来看我。”
“行,我向他多学习,努力工作,孝顺长辈,您都说好多遍了。”
聂惊羽光明正大看着她笑了下,“你好好学了没?”
“当然学了,这不跟你一样天天加班。”
聂惊羽:“这可不是外婆让你学的。”
叶曲桐也不多跟他贫嘴,反而问:“谢谢你经常来看阿婆,不过……”
“不过什么?”
“你没别的私生活啊?”
聂惊羽无语地看他一眼,“我的私生活没有阿婆健康重要。”
“怎么说?”
“我打算今天带她去医院看看腰。”
叶曲桐神色也认真起来,“我提了几次,她都不去,犟着呢,我今天也是想着直接回来抓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嗯,我开车,方便点。”
叶曲桐总觉得聂惊羽毕竟是好心,却走在了她前面,心里感激,但更多的是自责,觉得这段时间关注外婆的精力明显减少,“你怎么不喊我一起啊?”
“大律师不是忙吗?”
“……你这个大律师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叶曲桐容易脸红,也确实不好意思他这样的打趣,“我才哪跟哪,刚入职的毕业生。”
聂惊羽知道她把工作看得重,点到为止。
只说:“怕你觉得我借着外婆约你见面,毕竟这个理由无法拒绝。”
叶曲桐笑了下,“确实像你会做的事情。”
聂惊羽不置可否,“我当你在夸我办事周全了。”
“夸你老谋深算。”
聂惊羽懒得搭理她,通常说几句就又要看手机回复工作了。
*
聂惊羽认识不少医生,其中不乏专家大夫,但是外婆一路上都在后排叨叨,唯恐给孩子们增添一丝麻烦,聂惊羽擅长安抚人心,他主动解释,只是提前挂号了普通门诊,咱阿婆这么精神,身体没问题的,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请专家看诊。
还顺便说自己也去医院复查身体,之前加班太严重,慢性阑尾炎发作了好几次,本来想着早点把手术做了,因为出差、开会,一直没确认下来。
也趁这次去确认下手术时间。
这才让阿婆老实安稳的坐了一会儿。
等到了医院,一切按常规流程走,看肠胃和心肾的CT检查都安排上。
期间,Summer老师打来电话,她人在休产假,但是有个对接的紧急材料需要帮供应商找一下,叶曲桐已经养成了随身带电脑的习惯,看见消息后跟等在门外的聂惊羽打了个招呼,立刻自己找了个贴着墙不耽误行人的走廊长椅坐下。
上次抬眸时,聂惊羽还在看着她。
这次,他人已经进去了。
有他在,叶曲桐安心地处理手头的事情,等身上有阴影笼罩上来时,她合上电脑,正好处理完工作,仰头笑着问:“检查都做完了吗?”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淡的雪山枯枝的气味,混杂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叶曲桐眨了眨眼,“……你怎么在这?”
孟修榆言简意赅:“工作。”
“……哦,对哦。”叶曲桐无奈的扯了下嘴角,“有时候会忘记你已经是医生了,我们在这里碰到也不奇怪。”
孟修榆仔细扫了她一眼:“身体不舒服?还是工作?”
“带外婆来检查身体。”
孟修榆语气关切:“阿婆怎么样?”
“没事,就是常规检查,不是生病了才来。”
孟修榆:“那就好,有需要喊我。”
“没事,聂惊羽在的。”
叶曲桐第一次看见他穿白大褂的样子,比以往更加笔挺高大,尤其是胸前的口袋还别着两只颜色的中性笔,令他俯视看向自己的时候,除了冷冽又严肃的气质外,还是多了几分书卷气,但他眼底突然出现深谙的底色。
叶曲桐只是想表达聂惊羽开车方便一点,尴尬地轻笑一声,眼睛却弯出好看的弧度,“……马上就结束了,我就先走了,不耽误你工作。”
“我今天还好。”
“那我先过……”叶曲桐手往心外科科室那边一指,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看到显示是Summer老师的来电,她估摸着刚刚提交的文档有些问题,她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又重新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孟修榆理解地冲她点点头,自己先往心外科那边走。
站在门口,外婆和聂惊羽面对着问诊医生,没有察觉孟修榆站在门口。戴着口罩的医师微微抬眼,用惯常的同僚方式打了个招呼。
听到医生说,通过看CT,肺和心脏都非常健康时,聂惊羽也松了口气,反倒是阿婆数落着他,“你呢?早点确认,我老了身体都比你健康,你还不往心里去。”
聂惊羽礼貌的笑笑,“我也催桐桐多上心。”
“桐桐现在这么忙,你就让她自己闯一闯,别仗着自己有本事老想照顾她工作。”
“她独立着呢。”
阿婆眼神慈爱,不说见外的话,“再忙,你也把时间早点定下来。”
“知道。”
“晚上呢?晚上吃什么,你们别担心我了,你们俩去吃。”
聂惊羽:“好,我带桐桐加个餐。”
*
叶曲桐忙完工作,重新走到走廊尽头的科室门口时,孟修榆刚从那边走出来,脸色有些暗淡,虽说睫毛长而浓密会减弱眼神的凌厉,但此刻还是因为戴上了口罩而增加了很多的冰冷感,似乎一下子整个人进入了黑白灰和生离死别的世界。
孟修榆站定在叶曲桐身前,声音轻飘飘的:“忙完了?”
“对。”
“哦。”
叶曲桐盯着他露在口罩外的双眸看了一下,发觉他这样反而显得皮肤更加洁净淡白,只看眼神也能察觉神色冷静,甚至有些危险。
叶曲桐慌乱的抬了下手,“……那我先去找阿婆了。”
“嗯,神外这边我看了阿婆的报告,整体不错,但是疑诊小脑幕切迹疝,颅内压增高征,两侧瞳孔不等大,对侧肢体僵硬。”
叶曲桐微微张口,着急地握住孟修榆的胳膊,“小脑什么……我不懂,是不是很严重?我没听外婆说过头疼什么的。”
孟修榆缓和了语气解释:“有呕吐、头晕的症状。”
叶曲桐想了想,“这个是有的,外婆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累了,我想着可能是低血糖,或者出摊忙起来就容易空腹,才会头晕、有点想吐,那、那该怎么办呢?”
叶曲桐又慌又乱,紧接着问:“需要住院吗?或者药物治疗?”
“暂时不用,但是需要找时间专门到神外细致检查。”
“好,现在可以吗?”
叶曲桐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十分,有些着急,按照往常的医疗资源紧张程度,这种专门科室的挂号很难在当天临时挂到。
“那明天,我先挂号。”
孟修榆声音冷淡,看不出更多情绪,“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的。”
“……你的号吗?”
“嗯。”
“谢谢……”叶曲桐声音微微融化在空气里,“麻烦了……”
“应该的,我也担心阿婆。”
叶曲桐抬眼一顿,心里温热,“我也替阿婆谢谢你。”
“你说了很多遍谢谢了。”
“应该说的。”
孟修榆目光扫下来,“真想谢谢就请我吃个饭。”
叶曲桐整个人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如何自处,孟修榆这样开口了,她确实没有理由拒绝,可是她又确实没有跟他自如相处的能力。
“……好。”
“今晚?”
“啊?”叶曲桐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反应不过来,“今晚?”
孟修榆:“就今晚。”
叶曲桐思索片刻,孟修榆毕竟是神外科医生,手术和门诊不断,还要值夜班,甚至还有自己的公司要运营,确实没有什么空余的时间留出来。
“……行,那我找找地方。”
孟修榆这才稍微松了下眉心,“简餐就可以。”
*
叶曲桐对吃不讲究,不是点外卖,也就是跟同事和谢若辞随意找一家店,但是对待孟修榆,又是以感谢他帮助阿婆看诊这么郑重的缘由,叶曲桐一下子心里像是压块大石头,总想着得正式一点,稍微上档次一点。
虽然她隐约觉得孟修榆不在意这些,但是总觉得此刻坐在她身侧开着车的人,已经不同往日,太简陋、太热闹的餐食或许不是他习惯且喜欢的。
最后叶曲桐找了一家湖畔的餐厅。
在上菜之前,有服务生问需要什么茶,推荐的几款都价格不菲,叶曲桐既然决定请客吃饭,倒没有心疼这笔钱,只是她喝不懂茶,也没什么尝尝的欲望,反而想点一杯果汁,嘴里此刻不知道因为紧张还是折腾了一下午有点泛苦味。
“你点吧,我吃过一次,这家还不错的。”
孟修榆只点了一道,便将菜单推回到叶曲桐面前,“你看看。”
“好……没忌口的话,我就先随便点一点?”
“没有忌口。”
“好。”
叶曲桐估摸着两个人的饭量后,又增加了一道龙井豆腐当甜品。
菜上的很快,环境也很清雅,虽然是周日,但是每一桌都隔得较远,玻璃外是湖面荷花,室内依然造了人工曲水流觞的景致。
孟修榆将衬衫袖子工整地挽起来,垂眸看了下有些坐立不安的叶曲桐。
他抬头看了看空调的吹风口,“你坐这边。”
叶曲桐理解了他的意图,“不用,我不冷的……”
说话时,她刚到锁骨的中长发从肩头滑落到脸颊旁边,她随手捋了一下,后一秒,一缕头发就又贴着耳朵滑了下来。
原本手指刮到耳朵就会有些发痒,叶曲桐随意一抬眼发觉孟修榆正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时,她的手指又有了温热的触感。
幸好有服务生端着等最后一道冰镇沼虾上来,解救了她一秒。
叶曲桐礼貌地问:“请问这个沼虾是用酒腌制过的吗?我有点记不清了。”
“对的,女士,用的是花雕。”
“……啊,那吃了还能开车吗?”
服务生对这类问题司空见惯,“只尝一两个应该是没问题的,女士,不过这个也跟个人体质有关系,有的人对酒精非常敏感,可能就不适合吃。”
叶曲桐长长“哦”了一声,“谢谢。”
等服务生走后,叶曲桐又尝试询问和理解了一下阿婆的身体情况,但当孟修榆手指伸向冰块上的沼虾时,她忽然发现,孟修榆的手还是比她见过的任何人的都好看。
她情不自禁开始脑补他拿手术刀的样子。
甚至越想越觉得耳热,还没吃已经有些微醺,说出:“你别吃了吧,怕酒驾。”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太突兀了,补充说:“你不是没怎么喝过酒吗?怕你就是那种对酒精特别敏感的体质,安全起见,还是别吃了。”
孟修榆笑了下,把戴手套剥好的那只虾放到叶曲桐眼下的碟子里。
“你吃。”
“……谢谢。”
相比她的不自然和不稳定,孟修榆问得自然而然:“你有驾照吗?”
“我吗?没有……高三毕业本来想去报名,阿婆看别人家孩子去,就也催着我去,但是我心情一直……”叶曲桐的心情无端端说到这里就冷却了一点,改口说,“我心里一直怕晒黑,就没去,后来暑假拖一拖,就更没考虑这个事情了。”
“哦。”
孟修榆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叶曲桐一口咬断半只虾,微微瞥他一眼,“……你吃啊。”
“我想尝一口。”
“你是医生,你确认你酒精不敏感的话,可以试试……”
孟修榆伸手去拿,虾壳拨到一边,直接拿起来递到叶曲桐嘴边,她惊讶得无中生有一般挪了挪椅子,“你吃,你吃,我自己来剥。”
孟修榆没有出声,甚至往前递近了一些。
叶曲桐不想让他保持这个动作,更不敢一直被他这样投来目光,只好迅速伸头咬了一大口,连虾壳的部分都咬到了。
孟修榆却神色自若,拿回剩下半只,仔细剥了虾壳,放进自己口中。
叶曲桐:“……”
这样的沉默,哪怕只几秒,叶曲桐也觉得自己的脸颊温度烫伤,她思索着遇见Boris的事情,本想装作不知道不再提及过去的事情,但是又觉得既然知晓了,哪怕只是搭把手的情谊,也应该值得一句光明正大的道谢。
叶曲桐顿了下,笑得无所觉:“那个……之前在美国交换的时候,被二房东坑,当晚找不到公寓住,谢谢你找同学帮了我。”
孟修榆好似并不惊讶,但仍旧问:“你都知道了?”
叶曲桐也说得很坦然:“嗯,偶然碰到Boris来我们所里,毕竟红圈就那么几个,在慕城做同领域业务的就更少,一届的年轻人早晚都有碰面的机会。”
“哦。”
叶曲桐:“谢谢。”
孟修榆笑了下,始终不动声色,“你今天说了很多句谢谢。”
等到吃完饭,叶曲桐准备去结账时,收银店员跟她说,这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叶曲桐只好又懊恼地说了句,“……我又得说谢谢了。”
孟修榆只是笑笑,没有移开看向她的视线。
叶曲桐:“……说好我的请你。”
“下次。”
轻盈的游鱼跟在湖边水里的那一条类似,可是它在玻璃水中,显得那么身不由己,但又在那些闪烁流动的浮光里,根本捉不住。
叶曲桐整理了一下自己再次兵荒马乱的心情,主动说,“没有下次了……不然谢来谢去,我们有吃不完的饭。”
孟修榆半晌才说:“不可以吗?”
她没有能力说出明确的拒绝,不可以,只是生硬的转开视线,说:“我还是帮你叫个代驾吧,你没怎么喝过酒,沼虾的含酒精程度也不好判断……”
“不用,我送你。”
叶曲桐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说完她的心情根本没有预想的那样轻松,“不用,那边有一条小路,从公园步行传过去就到公寓楼对面了。”
孟修榆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许久,终究没说什么。
叶曲桐的眼神暗淡了几分,甚至屏住了呼吸才能稍微缓解沉默带来的心口的压抑,“孟修榆,不瞒你说,自从我跟你重逢,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我不确认这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作祟,但是真的不健康,也很失控……”
正当叶曲桐说完正要转身朝向公园走去的时候,她的手腕被身后的孟修榆拉住,几乎是一把轻飘飘的巧劲就把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另一手也被孟修榆死死握住,在这种禁锢的拥抱里,孟修榆垂下丧气的脑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叶曲桐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急躁地说:“……孟修榆!你松开我。”
“我很累。”孟修榆的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脖子,有点痒痒的,明明没有气味,却涌入湖面那些荷花的清香草木,“我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今天连着六台手术。”
叶曲桐身体还在僵硬着,小声问他:“……昨晚还回去工作了?”
“没有。”
“那你昨晚怎么不好好休息……”
孟修榆像个醉酒的孩子一样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想你,整夜都想你。”
比我没有见到你的那几千个夜晚,还要强烈的想念你。
他明明是这样平静失落的语气,但叶曲桐却觉得有些心疼,忽然地心软,忽然地有石子落入湖面,她忍不住问:“……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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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天字数都更新的很多!这本肯定能超过20万字!都市没有太多酸酸的情节,让大家一起甜一甜XD都有小红包!尽量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