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一个时隔多年有礼貌的拥抱, 叶曲桐却像是在连续加班一周后窝在浴缸泡了个热水澡,忽然涌上来的困倦和一些隐秘的满足,都同时在心里落地。
进入电梯, 空间变得更为密闭狭窄, 偏偏孟修榆站在了正常人不会选择的正中间的位置,导致无论她选择哪个角落,都可以在电梯间的反射光里面看见目不转睛看向她的孟修榆,他身形颀长, 肩膀很平直, 轻易给人很有安全感的遐想空间。
“几楼?”
叶曲桐的目光还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一秒回神:“啊?”
“电梯没按。”
“哦,哦。”叶曲桐言行同步, “8楼。”
叶曲桐手指按上数字键的那一刻,孟修榆也刚好伸手,很快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叶曲桐听见他轻笑了一声,想迅速抽回手时, 心间却像有无形的绒毛降落。
孟修榆用力捏了一下完全被包裹在他掌心的软手,只一瞬刚产生一点温热明显的触感便放开,“8楼到了。”
恍惚紧张的时间总是过得比思绪还快。
叶曲桐租住的公寓是密码锁,独栋独户,“嘀”一声电子音响起后,防盗门自动弹开, 她弯下腰去拿门外贴墙柜里的拖鞋,是扇形向外拉力款,刚半蹲头发就从一侧耳边滑落,她客气地招呼着:“不介意的话, 你穿这双拖鞋。”
孟修榆垂眸看了眼,发现是一双浅灰色男士拖鞋,笑容暗淡了一些,没跟上叶曲桐进门的脚步,反而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作。
叶曲桐进门,将背包放在小沙发旁边她自己设计的一个建议工作台上,转身不解地问孟修榆:“怎么了?是拖鞋码数不合适吗?可能只能将就穿一下了。”
孟修榆顿了几秒,对她说:“没事。”
叶曲桐想了想,这双拖鞋的码数她其实也不记得了,这是谢若辞在她搬家第一晚给她点的外卖,跟阿婆说的方式一样,安全起见,独居女性摆一双男士拖鞋或者皮鞋放在门外,方便劝退临时起意的那些歹毒心思。
孟修榆进门后,很轻声地带上,没有听见落锁的声音,他很有意识地往自己怀内使巧劲带了一下。
叶曲桐说:“没事的,这个锁是有点问题,但是能自动关上。”
“安全的事不要马虎。”
“我知道。”叶曲桐摇了摇手机,她毕竟是个法律从业者,安全意识考虑到位,有耐心地解释说,“这个门有带摄像头的,可以在手机上看到,如果没关好或者有人强拆门铃和门锁,都会有危险提示,必要的时候甚至会自动报警。”
“那就好。”
“嗯。”
孟修榆回头又打量了一眼,提醒说:“记得看门锁电量,及时更换。”
“好……”
叶曲桐迟疑了几秒,毕竟刚搬进来,这她倒是没有太注意。
等孟修榆在小沙发坐下,叶曲桐侧过身,目光从他的正面滑到侧颜,从鼻尖到唇形,慢慢到他衬衫内若隐若现的锁骨,肌肤白皙,但是又不似她自己的那般淡白洁净,有光泽感,反而是有一点油画质地,雾蒙蒙的。
在他抬头去看楼上卧室时,叶曲桐做贼心虚的从自制的工作吧台上起身,走到连着客厅开间的简易厨房,伸手将客厅、除非和上楼梯的灯全打开了。
“……你想喝什么吗?”
孟修榆很松弛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依然很端正,但也没有坐得笔挺,随口应声:“我都可以,不用麻烦。”
“那就咖啡?”叶曲桐指了指单人冰箱,“我平时会买可乐、啤酒,没有有营养的那种,咖啡有一些挂耳的,去云南出差带回来,还可以。”
“听你的。”
叶曲桐说不上来这句话有什么好暧昧的,但仍旧被这样静谧的居家气氛吸引得心里有点痒痒的,视线转向厨房,叶曲桐打开水龙头,莫名其妙在烧水之前给自己洗了下手,又有些不确认的问他:“你平时也喝咖啡的吧?不用勉强,热水也有。”
“喝的。”
叶曲桐想了想,语气淡下去, “也是,国外好像喝咖啡比较常态。”
“没有,只是以前读书、实习,经常熬夜,精力有时候跟不上。”孟修榆依然是那样平和甚至温柔的语气。
说话声音贴近,叶曲桐不敢回头,她明知道孟修榆不可能这样紧贴着站在她身后,但仍旧被忽然照在自己背脊上的身影而引发颅内微微的电流穿过。
叶曲桐盯着烧水上涨的电子温度,稍微转移注意力,冷静了几秒,轻笑说道:“可以想象,医疗资源紧张,从学习到从业应该都很艰苦吧……”
“嗯,你们也是。”
叶曲桐认真思索,“我们还好,只是司法考试比较难考,对五院四系毕业有一定的要求优先级,入行门槛高而已,没有到真正跟时间赛跑这么紧迫。”
孟修榆离远了一些,回到她的工作台那边,“你谦虚了。”
在冰箱和沙发之间的空隙,叶曲桐买了个装着滚轮可移动、可升降的小工作台,坐在沙发上也可以使用,在刚开始看房租房时,叶曲桐还幻想过将笔记本电脑架在这个小桌子上,配点也鸭脖和啤酒,多功能使用,幸福独享周末。
但是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回家加班。
叶曲桐手掌撑在台沿上,稍微放松一下腰脊,微微勾起身体。
沉默令人心悸。
叶曲桐随意开启一个话题:“那个桌子很好用……”
“看得出来。”孟修榆很有礼貌的只是伸手小幅度尝试划动了一下轮子。
叶曲桐:“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嗯,你平时加班很多?”
叶曲桐苦笑了一下,“当然了……法律行业没有轻松的。”
“我们也是。”
“今天不用值班?”叶曲桐拉了一下因为撑起手臂而自然抬起的上衣,尽管她的腰身并没有露出来,“你还要兼顾毓笔科技的工作,我都没办法想象两份正职交叠在一起……我现在并线做几个案子都会有时间打架的时候。”
“毓笔是读书那会儿做的项目,主要是导师的认知指导。”
叶曲桐如实说:“哦……我不太懂创业做项目这些。”
“跟律师的工作类似,你们也会有做公司上市、融资的律师?”
“对,IPO律师,资本市场做并购和重组的律师也涉及这块业务。”讲到自己专业领域的内容,叶曲桐稍显自信,眼眸明亮。
在被孟修榆不出声捕捉到笑意以后,她又迅速退回到礼貌叙旧的“老朋友”状态里,回过头去看水烧开了没有,“马上好了。”
“不急。”
叶曲桐“嗯了”一声,没有扭头看他,“你坐吧,休息一会儿。”
不是本来也是说好来休息一会儿?
思绪来不及乱飞,枯燥的手机来电铃声响起,叶曲桐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只有律所的同事和客户习惯性打电话沟通工作,而非用网络不稳定的软件通话,她赶紧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下手,抓起玻璃茶几上平稳着呼吸接通。
孟修榆有些关切的看她一眼,很快挪开目光,让她自在地回到自己常常加班的吧台座椅上,自己起身去了厨房,将热水灌好。
低头看见的是两杯已经拆好挂耳的咖啡,只等他加入热水。
叶曲桐那边的通话速度很快,是常规的修改稿件问题,有几个反馈在飞书上对方见她一直未读,忍不住打来电话催促,这对叶曲桐来说是常有的事情,她在看着孟修榆的背影时,手上动作却没停,熟练高效地掀开了MacBookPro。
“我先忙一下工作,很快。”
孟修榆垂眸,眼神始终停留在那一对情侣水杯上。
一只白色,一直棕色。
一只印着可爱娇羞的兔子,一只是得意微笑的狐狸。
叶曲桐见他没有出声,注意力一下子无法集中在要修改的文档上,担心这样没头没尾先忙工作给人一种赶人走不送客的意味,视线转向冰箱,借故求助孟修榆:“你方便给我开一瓶冰可乐吗?我等下喝咖啡,我想先凉快清醒一点。”
孟修榆转过身说:“好。”
孟修榆递过来的冰可乐已经打开了拉环,甚至拿了叠起的纸巾垫在桌面,仅有的两个杯垫上已经放上了挂耳咖啡。
对于这种专题解析法律法规的文章,叶曲桐很难分神,她找到资深律师评论的几句,迅速翻找北大法宝,对应解析,在工作软件上跟对方battle了几句表述问题,确认对方真心认可而不是想早点解决她这个执拗的麻烦人,叶曲桐才合上电脑。
孟修榆见她忙完,才将咖啡端过来。
大约是之前工作的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因为孟修榆端来咖啡走近时,整个人半俯下腰,单手绕过叶曲桐的身体放在了她空闲的那只手边,这种隔空的环绕和凑在她脸颊边的气息,令她下意识清醒倏地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啊……是不是很烫啊!”
叶曲桐着急道歉,第一眼看到咖啡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碰洒在桌面,孟修榆已经眼疾手快抽出纸巾迅速擦掉MacBookPro的触摸板,旋即低下眼眸打量着叶曲桐,语气微微着急,“你呢?烫着了吗?”
“没。”叶曲桐扭头才发现他身上才是重灾区。
一整片的棕色咖啡渍淋在他的手腕、袖口和胸前下方,好好的一件质感高级的白衬衫就这样在她面前全毁了,叶曲桐不知道手指攥紧着纸巾,眼神抱歉,对于自己的大惊小怪甚至有一丝隐蔽的羞耻,“……真抱歉,你这件衣服能机洗吗?”
“可以,衣服不重要。”
“还是抱歉,你要不要去洗手间清理一下?有洗衣液、洗手液,还有香皂。”叶曲桐眼神闪躲,“不过可能咖啡渍不太好完全清理干净,我可以重新买一件……”
孟修榆如常问:“方便用洗手间吗?”
“当然。”
“别放心上,我去一下洗手间。”
孟修榆进去后,没有关门,只是站在洗脸池前用手沾着水擦了一下袖口,叶曲桐也不方便走进去,想起来什么,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上跑下,拿了件最大的白色棉T恤捧在手里,前倾着身体,凑到他身后问:“要不要换个T恤?”
孟修榆从镜子里直接与叶曲桐对视,神色有一些说不明的冷静,但眼眸深暗,仿佛藏着夜晚偶尔闪烁的浆果,却一直没有出声。
叶曲桐考虑到这是她之前出差忘记带睡衣,临时在超市买的纯棉的超大号T恤,穿过几次,虽然洗净了,但总是不便说出这是她的睡衣,总觉得这样好似在点燃今晚更为暧昧的气氛,纠结了几秒,才问出口:“你介意吗?”
……是我穿过的。
硬生生难捱了三五秒,叶曲桐仍是没好意思将后面这句话说出口。
孟修榆扫了一眼她的臂弯,声音像是砂糖那么颗粒分明,“男士的?”
“对……”叶曲桐没想太多,只考虑到实用性,“是男士的,XXL的,肯定能穿得下……要不然你就还是先凑合下?穿着湿哒哒的衣服也不舒服。”
孟修榆就这样深深看着她,眉眼看不出情绪汹涌的起伏。
但是却有一种危险的预兆。
叶曲桐自觉紧张,脑子已经丧失思考,指了指热水器的阀门:“那个,或者你不介意就直接冲个澡,水阀需要单独开,因为这个设计可能有点问题……如果直接开,很有可能是从头顶的花洒淋下来,劈头盖脸的冷水,会吓死人的……”
“不用了。”
“好,那你先换上?”叶曲桐头也不敢抬,手指关节因为捏紧白T恤而微微发白,她无法想象孟修榆换上有着她体温和气息的睡衣。
“我放这里了……”叶曲桐见他手上都是水,也没有要擦干的意思,可能犹豫着这是她的衣服吧,于是主动放在了平时放干净衣服的架子上,担心有些勉强,又或者是孟修榆的教养不方便拒绝,“不换也没事,你看看怎么样让自己舒服点。”
叶曲桐侧过身,走进狭窄的浴室,无声无息地放轻脚步。
她知道孟修榆站开了一下步,将她隔在洗脸池和浴室玻璃之间。
身侧没有动静,刚伸手打开他可能不会使用的阀门。
人还没有转身的动作,身后洗脸池的水龙头被人关闭,水声立即停止,还沾着水的手穿过她的腰侧,环绕到她身前,紧紧地就这样不让她思考和走动,下一刻,她感觉到孟修榆的下巴抵在了她光洁的脖子和锁骨之间,他的肌肤很凉润,带着夜晚微冷的水汽。
他一言不发,将叶曲桐锁在他和玻璃之间。
叶曲桐的心脏快要跳得受不了了,她连自己微微颤栗的肩膀幅度都能觉察到,片刻,故作轻松却格外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颈肩有温热的呼吸声,她真的快要疯掉了!
明明只是这样温存的动作,叶曲桐却无法禁止自己胡思乱想,但又抓不到思绪的线头,她轻轻挣扎了一下,没有反应,于是想先转过身面朝着孟修榆,至少不要一直被这样抵在玻璃之间,这实在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叶曲桐再次抬起胳膊时,不小心碰到了出水阀门。
“哗啦”一声头顶花洒凉水倾盆。
“啊……”叶曲桐不是第一次在走神洗澡时被淋了个透湿,但是今晚的水格外的冰凉,她吓得肩膀耸起,双臂抱在胸前,“冷……”
孟修榆的手指再次发凉,将叶曲桐转过来,一手关闭了阀门,同时一手覆上她胳膊,将横亘在他和玻璃间的空气再次压缩,腰后几乎有相抵的触感。
叶曲桐的头发跟他的都已经被头顶的花洒打湿,他看起来不似之前那么冷清和倔强,更多了几分可以被驯服的顺毛感觉,靠得这样近时,孟修榆才发觉叶曲桐身上其实有一股雪水新松的清新味道,吸引着他低下头凑得更近。
叶曲桐的呼吸已经彻底大乱,胸口起伏,棉内衬因为被淋湿而显露里面的黑色内衣颜色,孟修榆呼吸散乱了一秒,“你喜欢聂惊羽吗?”
“啊?”叶曲桐吸了吸鼻子,感觉思绪悬空了一秒,“怎么会突然说到聂惊羽……”
孟修榆眼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欲念和危险的情绪,声音却像是给病人在做寻常的诊断:“是他的拖鞋、水杯、T恤?”
叶曲桐露出发懵的神情,微微张口:“怎么可能……”
下一刻,孟修榆已经不顾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地低下头吻向她,他的手掌拖在叶曲桐的后脑勺,垫在浴室玻璃上,他的手指有不同的力度在随着他的心情和眼神往上挪移,叶曲桐从睁圆了眼睛到慢慢失焦,她无法想象……
这个吻竟然真的能跨越千山万水,年年岁岁。
孟修榆低下头,从汹涌激烈的状态有了片刻的抽离,他凑近叶曲桐的脖子和耳后,他曾经亲吻过的地方,轻轻嗅了嗅,不等叶曲桐反应,目光错开的那一瞬,他顿了一下,微哑着声音说:“桐桐,可以拜托你原谅我吗?”
叶曲桐在凝滞的时间里凿冰一样地挖掘着自己的思绪,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你说的是……今晚的事情还是以前的事情?”
孟修榆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呼吸挨近,“还有今晚可能发生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抱歉!隔了几天没更新,要到年底了,确实在吭哧吭哧写各个项目的年终报告哈哈哈XD都市比较日常甜,希望你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