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洒倾泻而下, 打在玻璃上的水珠缓慢地融汇和坠落。
叶曲桐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沐浴露明明没有打开,也并非香甜果味, 但空气里却充斥着她熟悉的味道。
孟修榆将她吻到失控, 在她的脖子和颈肩留下淡淡的吮吸痕迹,他没有尝试过这样,却用了刚刚好不被外人察觉的力道。
叶曲桐身上淋了凉水,有些发冷, 后背和耳后却又因为被人抱在怀中深吻而浮上了一层薄汗, 等人稍微回神,蒸发水分的肌肤最先微微发紧,叶曲桐恨不得此刻再捧起凉水往自己脸上扑腾几下, 好让自己那颗快跳停的心脏缓和一会儿。
人是被工作电话彻底惊醒的,但对方只是主动将叶曲桐临时加急修改好的文档发在工作群以后,见叶曲桐在工作软件一直已读未回,心里隐约觉得有种摘桃子抢功劳的不妥当,于是特意打来电话“解释”了一遍她只是太着急就先发了。
叶曲桐输入密码, 重新打开已经息屏的电脑。
她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得体但也略带不悦地回复说:“没事,如果领导有疑问,我会再在群内和文档中进行补充和修改。”
对方客套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叶曲桐看了眼手机时间,哈欠打到一半,轻叹:“老油条就是这样的。”
孟修榆起身从沙发上走过来, 绕到她身后,依旧是刚刚在浴室里的姿势,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身,将下巴轻力道地搭在叶曲桐的肩上, 他因为淋到水而变得有些刺硬的头发擦在叶曲桐的耳边,惹得她再次脸颊发热。
孟修榆迟疑地问:“电脑内容可以看吗?”
叶曲桐好笑的微微睨他一眼,“我说不可以你会乖乖坐回到沙发上吗?”
“有必要的话,可以。”
叶曲桐没想好回答,硬生生顿住,回归工作,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资深律师对于报告的最终几句反馈上,“没事,这些不是保密信息,不过……”
“不过什么?”
“你这样不累吗?”叶曲桐指的是他就这样勾着腰抱着她,她这间小公寓里没有更多余的椅子,“你这样,我脖子也有点痒痒的……”
“那到沙发上?”
孟修榆说话时,手指已经抚上了桌子一角,好似要连带着叶曲桐一起抱在怀里挪去沙发边,却被叶曲桐推了推胳膊,“好,沙发可以坐两个人。”
“我来。”
孟修榆松开叶曲桐去推小桌板之前,叶曲桐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鼻尖高度刚好落在微微俯身的孟修榆眼前,他下意识地亲了一下。
叶曲桐脸上一热,“你怎么……”
孟修榆有些头疼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淡淡笑了下,“抱歉,忍不住。”
叶曲桐在滚轮滑动细微的声响里,用只有她自己可以听得见的蚊子哼音量抱怨了句:“……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孟修榆将小桌板摆好,等叶曲桐手臂架上去重新准备工作时,他又展开一只手臂将她捞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静音观看着YouTube上一条关于病患术后调研的长视频。
叶曲桐先看了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接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修榆表情十分平静,“会打扰吗?”
叶曲桐:“没……只是觉得时间不早了。”
“再等一等。”
叶曲桐小声:“等什么……”
孟修榆笑说:“等你原谅我。”
叶曲桐也跟着笑了一下,想起刚刚在浴室那些旖旎的场景,转过头视线回到电脑屏幕上,“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孟修榆反而收敛起了笑意,什么都没再多说,只是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
过了大约半小时,楼下门禁申请开门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叶曲桐轻快地站起来:“可能是快递,现在送上门会晚几天。”
大开门冷风灌入,反而让叶曲桐清醒了不少,电梯门打开以后来的是送外卖的小哥,提着两大袋水果蔬菜,还有一些新的……日用品。
在叶曲桐伸手之前,孟修榆已经提前跟外卖小哥道谢,直接将这些看起来很沉的购物袋接过来,“进去吧,有风。”
叶曲桐跟在他身后,走到厨房边,“……这些是什么?”
“蔬果,牛奶,速冻馄饨,桃酥,卤牛肉。”
叶曲桐“啊”了一声,“……我不怎么做饭的。”
“备着,最近连续暴雨,台风还没过去,防止外卖晚上停业。”
叶曲桐:“哦……”
那倒是,尤其是这两天,稍微远一点的外卖都是十点半以后就无法再点。加上叶曲桐忙起来不怎么记得吃水果,经常嘴角起皮,她轻轻舔了舔,又想起刚刚那个深吻,一下子手足无措,觉得狭窄的厨房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立。
门铃又响,正好逃跑。
一分钟后叶曲桐抱着一束纯白的蝴蝶兰进来,包裹着的花纸上还是国风毛笔字,她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口:“都是你买的?”
“聂惊羽也送花吗?”
叶曲桐低声笑了一下,忍不住睨他一眼,“别老拿聂惊羽当假想敌。”
孟修榆侧过身,处理那些食物,一一分装洗净,腾出一只手将一颗还挂着水的青提子递到叶曲桐的嘴边,“尝尝。”
“很甜。”
“对,看得出来。”
叶曲桐没多想,微笑着说:“你又没吃,你对什么……”
孟修榆瞥她一眼,不改神色:“我可以现在尝。”
他手上有水,抬起来转身作势要低下头,叶曲桐后退半步,耐不住羞怯的心理,垂着眼只看他的手指,“洗完快点回家吧……”
这次孟修榆没再推辞,“好。”
等他们在客厅吃着水果又聊了一会儿,叶曲桐的手机先响起,是预约上门安装烘干机的师傅,询问她明天还是什么时间家里有人,他们会派人上门。
叶曲桐挂了电话,疑惑地问:“这个也是你买的?”
“对。”孟修榆说,“直接留了你的电话,怕我在手术中会一直接不到电话。”
叶曲桐对烘干机没有概念,阿婆一直是在院子里晒衣服,她自己住学校宿舍以后也是挂在阳台自然晾干,知道这个家具机器,但是没使用过,也没有计划在刚正式工作的时候就花钱购入这些,对价格更是一无所知。
叶曲桐对此很拘谨,“我平时都是晒干,这里的阳台还算方便。”
纵然婉拒的意思不易察觉,孟修榆也仍旧认真解释:“抱歉,我没有要干涉或者改变你生活习惯的意思,只是从小就觉得慕城雨水天气多,衣服经常潮湿,不方便日常换洗,也对人体不是很健康,就自作主张订了一台。”
叶曲桐原本懒洋洋地歪在沙发上,现在旋即坐正,摆摆手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很谢谢你,有一台肯定是方便一些,但是我必须把钱给你……没有理由让你给我送这些家电设备,这个我还是希望你理解,不然我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
孟修榆说得再自然不过:“喜欢你想让你开心不可以是理由吗?”
“就算是男朋友,我也很难接受他无缘无故送我贵重的礼物。”
孟修榆沉吟:“所以我可以当你的男朋友吗?”
叶曲桐握拳吓唬他,“能不能听一听重点啊……”
孟修榆拧着眉心,一副真的很为难的样子,“面对着你,有点困难。”
叶曲桐仔细端详了一眼此刻的孟修榆,游刃有余的将苹果切块,手腕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青筋,令叶曲桐不难联想起他投入专注做手术的神态。
她忍不住感慨:“你比小时候性格直接了一些……”
孟修榆侧对着她用平静又了然地语气说:“不想再因为误会、别扭……甚至是自卑,浪费余生里面跟你相处的每一分钟了。”
叶曲桐心里说没有触动一定是假的,她走近一步,迫切地想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语气却是放松的,“你还会自卑吗……”
明明那么那么闪耀。
“嗯。”孟修榆平声说,“我从来没觉得我在读书那会儿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叶曲桐惊讶:“真的啊?”
“嗯。”
“成绩顶尖,长得又帅,声音好听,手也好看,这还不值得喜欢?”叶曲桐轻嗤,“你这样评价自己,可就有点对不起我们当年喜欢过你的女同学了哦……”
说完还有点冤枉。
叶曲桐接着说:“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放学一起走在路上,被多少同学看见,明里暗里来打听,不说都是喜欢你的人,至少你一直是八卦的中心。“
孟修榆淡笑:“是吗……”
“当然是啊!学生时代那么贫瘠简单的生活里,我以为每个学生都一样灰头土脸,结果你一直处于我们人生的镁光灯下,闪闪发光……”
孟修榆也放松地笑了下,微微低下头,看见厨房灯光下她素雅的面容,她没有那么多花蕊的气质,更似湖面轻盈低飞的蜻蜓。
她垂下双眼,提到“喜欢”仍会窘迫,她暗自隐藏今晚波涛汹涌的情绪,她自从再次遇见孟修榆,不止睡不好一个完整的觉,还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心情飘忽,她承认这样很没出息,尤其是这些心动飞过了千山万水以后。
孟修榆屏了下呼吸,低下头在叶曲桐愣神时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也许是吧,但是我的整个青春都是因为遇见你才开始有真实感的。”孟修榆睫毛微微颤动,“以前我好像没有太多喜怒哀乐,只有机械地学习、赚钱、照顾家人。”
叶曲桐明白,就如同他的微信昵称那样。
他们都是被银河系抛弃的那颗永远在相对旋转的小行星。
孟修榆在短暂的失落情绪后,若无其事地喊了她一声:“叶曲桐。”
叶曲桐被叫大名,急忙回神,“……什么?”
“其实你才是一直闪闪发光的那个。”
叶曲桐喉咙泛起微微的痒,“只有在你眼里是这样吧……”
刚说完,她站在原地怔了一下,心里似有一处雪山下的火源,是哦,她其实也是这样自卑不自信地度过了很漫长的少女时代。
回想起孟修榆那句话。
叶曲桐心跳忽然又难以平息,故作镇定地硬着头皮小声开口:“……我在你眼里居然是闪闪发光的那个,现在的我听到,也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孟修榆笑笑,不否认他的原话。
不止闪闪发光,还是一直闪闪发光。
手机再次响起打断交谈。
叶曲桐习以为常一般去客厅找自己的手机,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里有一些甜蜜的负担,“好像是你的,我拿给你……你又买什么给我啦?”
孟修榆手上握着切水果的刀柄,见他不方便拿手机,叶曲桐主动抬高手臂,将手机凑到他耳边,礼貌地征求意见:“我帮你现在接通?”
“好,谢谢。”
叶曲桐没有要听通话内容的意图,但是她和孟修榆之间毕竟存在着比较明显的身高差距,加上孟修榆这样朝她弓着腰就电话的动作,视觉上让人觉得怪累的,叶曲桐也没有扭捏,担心这个点的电话是什么工作急事,于是凑近一步。
刹那间,电话里年轻但尖锐的女声扬起:“哥哥!你怎么不回微信啊——”
叶曲桐先是一怔,没有思考的空间,这句“哥哥”始终回旋逗留在她的思潮之上,产生了湿润毛躁的发酵影响,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藤蔓堵死了洞穴一般,她咽了一下口水,都觉得喉咙干涩。
叶曲桐脚步没动,身体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尽可能远地退开。
孟修榆神情陡然严肃,语气却并不冷漠:“嗯,我知道了。”
“好,等我过去,你先顾好自己。”
叶曲桐:“……”
哪怕并不是跟温柔和暧昧沾边的语气,但是叶曲桐难以忽略这其中的“安抚”之意,她很想问是病人吗,或者是病人家属吗。
但是喉咙也被藤蔓尖刺包裹,她觉得成年人需要一些不戳破的默契和秘密。
挂了电话,叶曲桐将手机握紧在手心,有些微微的疼痛感后,才让她重新回神,语气淡淡的:“不早了,我毕竟是单身独居,你也有事,要不就先去忙吧,烘干机的钱我转给你,有劳给我看下发票,我也方便保修和记录……”
孟修榆眼神有些担忧,沉吟了一下,低下头想去拥抱她,却被叶曲桐直接用胳膊挡开,退出到厨房以外,“明天见。”
“明天?”孟修榆很少有这样反应不过来的时刻,几乎有些复杂的眼神,他明明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出声。
叶曲桐说:“哦,我会按时带阿婆去医院的,麻烦了。”
孟修榆深深看了她一眼,缄默着,看她的眉眼有垂下去的失落角度。
他的心脏也跟着往低洼处跌了一下。
“桐桐,明天见,晚上好好休息。”
叶曲桐没有回望他,怅然若失地自嘲:“睡不好的吧……”
整个人的头顶和侧脸轮廓都浸没在灯光和夜色里,大概是刚刚紧张或者苦恼时抓过头发,此刻有点炸毛,也有点可爱。
孟修榆开门,换上自己的鞋子,“明天见。”
“嗯……”叶曲桐神情郑重,“去吧,注意安全,毕竟我是单身独居女性……穿着家居服,大半夜的就不方便下楼送你了。”
孟修榆仍旧想拥抱她,却发觉她站在室内,比在厨房那里时特意隔得更远,他只能抬起手臂,想放下,却又忍不住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声音像是在哄生闷气的小朋友,“这位同学,独居记得把门锁好。”
叶曲桐知道他是故意的,用刚刚好的声量嘟囔:“还有单身呢?”
“没听清。”
叶曲桐表面一点不慌,心里难免有波动,“别耍赖,长大了学坏了啊……”
孟修榆一直盯着叶曲桐看,没有半点转身的意思。
最终手机又响,打断了两个人无声对视的时间,孟修榆还要开口说什么,叶曲桐已经抢先关门,“去吧,明天见,有事微信联系……不对,也没什么事。”
门关上,平时不中用,今天一次性落锁。
咔哒一声盖过孟修榆在门外说的,“好。”
到凌晨两点半,叶曲桐才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她修改文档用了挺长一段时间,一来是当时撰写的时候比较仓促,对报告大纲时对接的资深律师人在出差,隔着网络还是有些不清晰的地方,原本叶曲桐是将这些略写,但是既然睡不着,她就索性将那些模糊解释的地方仔细扩展开来。
她不是很能接纳失眠这种情绪,至少可以做点什么。
叶曲桐真正躺下来那一刻,腰脊松弛下来,让她想起几小时前这些地方还有另一个人手掌的力道和温度,几乎是一秒觉得窘迫。
叶曲桐看了看手机,只有十二点半时,孟修榆发来的消息。
M13434:睡了吗?好好休息。
叶曲桐的手机没连接电脑,她当时正专注删改报告,等到收尾再看时,已经一点多,她怕太晚有些打扰,更多的是想起那句萦绕在颅内,连洗热水澡都冲不走的“哥哥”,她不想反复品鉴,甚至有一种被感情戏弄、无法自控的羞耻感。
好学生大多是这样的。
陈主任也这样跟她分析过,学生思维太重,就总想让每个问题都有充分的解析。实际上,她此刻只有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
叶曲桐关上手机,闭上眼,又一秒钟拿起来,心一横,什么都不想,迅速翻开微信,给孟修榆回了一句:刚忙完,现在睡,你记得给我发一下发票。
本来没指望这么晚他还会回复,孟修榆却是秒回。
M13434:睡吧,明天见。
叶曲桐手指太快,多问一句:你还没睡?
M13434:嗯。
叶曲桐:有事要处理?
屏幕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叶曲桐没刻意越界去打听他刚刚那通电话的私事,打字反而轻易降低了心理防线,就这样问了出来。
见他没回,叶曲桐飞快打字,极速挽救拼凑自尊心。
叶曲桐:先睡了,明天见。
孟修榆却刚好回复过来:对,在医院。
叶曲桐轻轻舒了口气,又发送:那你先忙吧,忙完尽量早点睡。
M13434:好,不过应该挺难睡好。
叶曲桐:病人很棘手?
发完这条,叶曲桐还在想如何安慰他几句,或是展开话题,想问问具体情况,但是又担心孟修榆在医院不方便,正犹豫着。
片刻,孟修榆发来一张带歌词的分享图片。
叶曲桐点开。
光标正好停在:你在想谁,想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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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在想谁,想到睡不着XD突然听到这句,好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