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出院那天, 叶曲桐正好用上之前出差外勤的调休假。
Summer产假临近尾声,在请假OA的备注里看见了独居外婆突发脑淤血的事情,马上联合陈主任做起了员工关怀工作, 硬是要开车陪同叶曲桐去住院部接外婆出院。
叶曲桐很是为难, 目前外婆身体已无大碍,回家静养即可,相比Summer好意提及的有人开车接出院更方便事宜,其实更难立即解决的是住宿问题。
叶曲桐租住在律所附近的公寓楼, 是上下两层的LOFTER, 楼下空间受限,连放一张行军床都有点勉强,哪怕她凑合住楼下沙发, 也不放心让刚出院的外婆爬上爬下,实在太危险了,原本就是脑淤血病危患者,临近出院四肢还未能灵活如常。
叶曲桐也考虑过短租或是暂住酒店,但是刚一提起, 外婆就因为心疼房费而情绪激动,坚决不同意搬进去,甚至流泪说,如果叶曲桐这样做,她就宁可自己打车出院回家休养,好歹还有个院子可以散散步, 随便喊一声,老邻居谁都能随时搭把手。
叶曲桐拗不过老人家,也不愿意再让她动怒,立即安抚答应下来, 确认不住酒店,也不会特意租房,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找谢若辞帮帮忙。
外婆着急着咳嗽起来,赶忙着说:“人家谢若辞也是二十多岁小姑娘了,有自己的生活,别打扰人家!从我住院她前前后后没少跑,多累人啊!”
叶曲桐嘴比脑子更快地反应,握住外婆的手说:“好好好,别激动,阿婆,我不找谢若辞帮忙,我再看看,还是得住得安全放心才行。”
外婆这才稍微平复语气,轻声说:“护工也不许给我请,你别听那些医生胡说,我也不是七老八十,没丧失自理能力,花那钱干嘛?你平时工作多辛苦啊。”
叶曲桐浅浅叹了口气,都先应下:“……阿婆,我也还好,你身体养好最要紧。”
“我知道,我不会有事的,我还得看着你结婚,给你带孩子。”外婆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知道你们年轻人不爱听这些话,但是我这种老人就是靠这个活着了。”
叶曲桐无奈地笑了下,安慰似的摸了摸外婆粗糙干瘪的手背,认真跟她说:“虽然我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为自己活一次,但是如果看着我工作、结婚,能让你开心,我也会觉得幸福的,阿婆,你肯定会看得到那一天的。”
外婆笑着闭了下眼,想说什么,又怕叶曲桐不好意思面子薄,只委婉动了动嘴:“我看也是不远了,我小时候那会儿书里都说女孩儿长情,容易在爱情里迷失自己,我看现在的有些男孩子也挺长情的嘛,兜兜转转还是那个少年。”
叶曲桐推了推她的手背,果然是不让说,“阿婆……快休息了!今天都超时了!”
“好好好,我不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都是好孩子,人生光重逢都不容易。”
良久,待外婆都快迷迷糊糊入睡,叶曲桐才淡淡出声:“……嗯。”
…………
出院这天,果真暴雨如注,手机APP上的他天气预报一贯不准,但在今日刻意难为人,叶曲桐这两天晚上一直自责于逃避学车考驾照,导致连接阿婆出院都处处受阻。
住是问题,接也是大问题。
叶曲桐暗自懊恼的时刻,孟修榆打来电话,问她人在哪里,“在给外婆办出院手续吗?我还有个出院小结要跟你们谈话。”
“哦哦,没呢,护士长说自助机器上就可以打印医疗证明书、出院小结和费用清单,我正等你呢。”
“这样,那快回病房吧,我马上就到。”
“嗯,好。”
孟修榆顿了顿,问说:“怎么了?听声音不开心。”
“没有呀。”叶曲桐故作坚韧,纵然是面对着孟修榆,她也讲不出,暴雨天大包小包的行李都得提着,预约了的出租车还堵在路上,这种抱怨话,她只是如常的语气微微抬了下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下雨天好麻烦。”
孟修榆完全不介意学习着“多给”她一些情绪价值,那些谢若辞总是提醒,社交网络上总是可以强调的那些。
可是动作和神态的轻松在叶曲桐身上习惯性演绎得自如轻易,她直接抢先说:“好啦,是有点丧气,但是不用任何时刻都哄着我、安慰我,这样没缘由的情绪负担会经常放肆,不太好的哦。”
孟修榆想说“这没什么不好的,我愿意时刻哄着你”。
但是他撩起眼皮,更想说:“其实不管是逞强还是真的坚强,我都觉得蛮有魅力的。”
叶曲桐微笑起来:“行,谢谢孟医生,感觉你也蛮适合当心理医生的,你总是把别人的缺点或者弱点,夸赞成闪亮亮的特别之处。”
孟修榆为自己辩解:“那我还是更擅长做手术,经常苦于不善言辞。”
“你还不善言辞啊。”叶曲桐没有轻慢的意味,只是边走边随意聊几句,心情也着实轻松了不少。
孟修榆站在病房门口,他的视线,仿佛小小镜头前光亮的细节,回到她纤细真实的面庞,她走路轻盈的姿态,她总是擦得很干净的平底软皮鞋,总是保持职业习惯很得体地打理着丝滑的长发。
孟修榆闷声说:“如果我擅长言辞,应该直说,我只喜欢跟你说话,我只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希望你不开心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想到我。”
叶曲桐品了品这句话,忙说:“那我不是成了情绪小偷?”
孟修榆的严肃语气也较之前缓和了些:“那我敞开大门,随时欢迎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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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曲桐原本想在送外婆回家后留宿一晚,但是考虑到第二天上班实在太赶,几乎没有可能不迟到,还是决定连夜回家。
毕竟想在律师行业冒尖成为佼佼者,只能凭借过人的意志力,燃尽生命去丈量能力的高度,叶曲桐虽然并非核心业务律师,但是却眼见了至少5位女性合伙人在分娩之前仍在开庭、开电话会议,甚至没有所谓的“坐月子”时间,马不停蹄地奔赴自己热爱的战场,最令她动容的一次,是在她严重向来无坚不摧、适合时刻都保持精致的一位前辈律师,在开庭后请求她的帮助,能否给她临时去买一包纸尿裤。
因为她在开挺紧张的氛围之中,很不幸地产后漏尿了。
她坐在原处保持着平和的面色,叶曲桐却心头泛起酸楚,她一步不敢停歇,很抱歉地穿过人群、挤出电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最近的便利店。
事情解决后,反而还是这位前辈律师习以为常地安慰着她——
这是个人选择,没什么过不去的。
也是入职后就经历了这样的前辈教导,以至于叶曲桐从不轻易将“加班”和“内卷”“奴性”挂钩,仿佛当年明亮灯光下伏案一次又一次熬夜刷题复习的自己,无论遭受了多少困难,她也只会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
包括她已经决定了,既然外婆如此执拗,她就这样每日往返,下了班就花2小时赶到外婆家,帮着她擦洗干净身体、烧好水,准备好明天的早餐,放在持续保温的电饭煲蒸笼上,亲眼看到外婆躺下入睡,再赶回市区自己的公寓。
担心外婆做三餐的不便利,也担心家里没有人会出意外,叶曲桐狠下心不顾外婆反对,私下里在巷子里雇佣了一位认识了十几年的林阿姨,她原本就是给人做家政小时工,看在叶曲桐一片孝心的份上,才愿意挤出2小时给外婆把三餐和卫生都弄好。
外婆一辈子总是担心自己成为孙女的累赘,得知有人上门,生怕是花了钱雇佣来专门照顾她的,大门紧闭,硬是不开。
见来人是老邻居才愿意相信是搭把手,第一天上门就连忙给林阿姨送了2斤枇杷,是院子里自己种的,年年都结一些酸涩的果子,今年反倒是真给种出高品质的水果了。
外婆见了,拍了照,顺便捎上林阿姨做的饭菜,给叶曲桐发过去。
她老人家不会拼音打字,手写也容易笔画错误,于是发语音说:“桐桐,给你看看家里的枇杷,你晚上不要来了,我一个人很好。”
叶曲桐正要去洗手间语音回复,便于阿婆反复去听,她知道阿婆很爱这样,结果阿婆已经不出所料的又赶紧发来一条语音:“不要回复我了,好好上班。”
叶曲桐发了个“好的”的可爱表情,但是仍旧决定下班跨半个城市回家。
只是没想到今天再抬眼看窗外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
她很容易晕车,还没有练出来同事那样在出租车或者地忒上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修改文档的硬核技能,暂时只能在平稳的高铁上办公。
不然她还有更节省时间的选择。
不过叶曲桐这点倒也想得开,她不怕路途辛苦,只要她看到阿婆平安又度过一天,哪怕就是陪她聊半小时的天也很治愈。
反而是工作,更不能因为着急而出错,这也不是外婆愿意看见的。
于是,叶曲桐最后检查了一遍证券诉讼部门传过来的稿件,换了双棕色平底鞋准备出发回家,舒了口气,安抚自己,这会儿路上还不堵车,也挺好。
她一只脚刚踏出旋转电梯门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喊。
“叶律师。”
叶曲桐站定后着急回头,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地用眼神询问——你怎么这个时间点在这里,怎么连外套都不穿,看起来有一大片搓洗后的水迹和褶皱。
以及,好像这是你第一次喊我叶律师。
孟修榆手指上还站着点水珠,他正用纸巾擦拭着,走过旋转门,神情也有一丝无奈:“借用了一下你们的洗手间。”
“处理好了吗?”叶曲桐的眼神扫到他抓紧的灰色衬衫上,“需不需要我带你去所里?我工位有洗衣液和除味剂,我们工作必备的,便携装,很好用。”
孟修榆笑着抬了下手:“不用,拿洗手液先冲了下,回家再洗。”
“什么情况?”叶曲桐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指,将他带离入口处,凑近一步接近孟修榆的下巴小幅度地闻了闻,“这位医生,你不会在在路上杀人了吧?好像有一点点血腥味哦,还着急清理‘证物’……”
“叶律师。”孟修榆伸出食指,指间点在她的眉心,有一丝丝凉意,消失的极快,“想审问什么,吃饭说?我知无不言。”
叶曲桐鼓了下嘴:“陪你吃饭有点难诶,我得赶回家去看看外婆,至少这一个月我都得这样,抱歉啊,都没有办法陪你约会。”
“先上车。”
“那好吧。”叶曲桐心里也愿意跟孟修榆独处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
两个人工作性质和生活突发变故,把同城变成了千里异地一般。
平时视频都得是人声人影当背景,很多次想表达下“我爱你”都只能淹没在另一个人实在熬不住已经熟睡的夜晚,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呓语。
外婆的电话是刚开车门的时候打过来的。
外婆那头有一些水声,听起来很细碎,叶曲桐主动问:“阿婆在泡脚?”
“对,小孟细心,给我带了鸽子汤,还有一大堆补品,临走还给我把热水烧好了,水壶就放我床边,还倒了半杯开水先凉好了,让我晚上兑着热水喝。”
他悉心和细心竟至此。
外婆声音带笑:“你今晚就别回来了,有时间跟小孟去吃吃饭、看看电影,别老围着我打转,人家小孟比你工作还忙,就这么半天假还来照顾我这个老太婆,为了什么呀?啊?就算他真心喜欢你,我也不能白白领着这个孩子的情。”
叶曲桐稍微别过身去:“哪有的事……”
“你这个态度可不对啊,人家小孟坦坦荡荡地说喜欢你,以后会好好照顾你,拜托我健康长寿,多多盯着他,你倒是好,还否认上了?”
叶曲桐看了眼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的孟修榆,他没有看向自己,隔着玻璃可能也听不见她的电话声。
她轻轻解释:“没有否认,我们是在恋爱,我也真的很喜欢他,也拜托您健康长寿,多多盯着我们。”
外婆嘴里嘟囔:“别抄人家的心意,好好吃饭去吧,现在孩子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早上要打卡,一分钟不能迟到,晚上倒是让你们别下班,越晚打卡越好,这是什么道理?什么工作这么着急不让吃不让睡的!”
叶曲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叹口气说:“那没办法呀……”
“算了算了,也没办法,年轻人不容易,只能盼着你们好好照顾自己,至少早睡早起,我这边你就放心吧,我是不会让小孟为难的,肯定听医生的!”
…………
叶曲桐挂了电话,上了车,轻轻带上电吸门,疑惑又感激地看了眼孟修榆,展开食指和大拇指比枪的姿势:“老实交代,下午是不是见别的女人去了!”
孟修榆无语地合了下眼:“外婆电话?”
“嗯,你的夸夸亲友团——我外婆。”叶曲桐假意打量了孟修榆一会儿,“啧啧”两声,“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你很温柔,很招人喜欢,又很周到,但是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情话、表忠心?把我外婆哄得可开心了。”
“那可能要请叶律师多包容,多听一些年了,攒一攒了。”
“以量取胜可不行啊!”
孟修榆很受教地点点头:“那我多学习。”
叶曲桐合上手掌,轻轻拍了下:“开玩笑的,学这个干什么,人可不能沉浸在帅哥的糖衣炮弹里!会精神颓丧的!后果很严重!”
“还好,毕竟我一直沉浸其中。”孟修榆将后座的赛百味三明治拿出来,手先握了握感受下温度,撕开了不太科学的包装纸,替叶曲桐折到合适的位置,拿给她,寻常语气提醒:“还温热的,先好好吃饭。”
“谢谢。”
“将就吃吧,中午看你忙得没时间吃饭,粥我也买了点,怕其他的你吃了胃不舒服。”孟修榆扬了扬另一份打包餐盒,“其实还有烤串,我看你之前家门口老是有这家的外卖盒,可乐也有,但是放一起可能让烤串凉了一点……”
叶曲桐噗嗤笑出声:“社畜下班居然有现成的饭吃,还能挑!”
“我今天有六台手术,来不及做饭,只煲了汤,路上洒了。”
“洒你衣服上了?”
孟修榆否认说:“不是,洒路上了,衬衣上是走廊病人吐的。”
“啊?”叶曲桐惊呼,“这么严重……”
孟修榆忙说:“会不会影响你吃饭?抱歉,我不说比较好。”
“不会,不会,我大学那会儿都是看验尸片下饭的。”
“……真的吗?”
叶曲桐点点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当然是真的!”
“不害怕吗?”
叶曲桐想了想,认真说:“验尸片倒不会觉得让人觉得恶心和害怕,法医是个让死者开口说话的神圣职业,反而是那种神神叨叨的恐怖电影让人受不了,一惊一乍的,不开弹幕我真的会全程看得越来越无语,完全不恐怖……”
孟修榆笑了下,替她打开无糖可乐,没有说话。
叶曲桐问他:“笑什么?想跟我一起看恐怖片呀,那我也是可以装一下害怕的啦,我很随机应变的。”
“没有。”孟修榆不禁逗,纵然亲密至此,他也还是推了下眼镜,正经说,“没有,只是开心你喜欢看,我也喜欢。”
叶曲桐得寸进尺地笑着:“你好像那种高中暗恋隔壁班女生的男同学哦,会因为跟她喜欢着一样的电影类型而偷偷高兴。”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差很多好不好?你才没有偷偷暗恋过我。”叶曲桐眯了下眼睛,“不对,原来我高中那些偶遇,都是有心人的际遇呀!”
孟修榆伸手捂住叶曲桐的嘴,她刚咬了一大口面包,透不过起来只敢伸手去抓住孟修榆的手腕,稍微拿来一点,深呼吸一口气:“杀人灭口啊,孟医生……”
“嗯。”
“嗯?”叶曲桐好笑地咀嚼了一下,停止表情,很是配合,“为什么呀?请孟医生明示,好让我死个明白!”
孟修榆也一本正经地回答:“暗恋的秘密被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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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读者朋友们好久不见!讲3个事情~第一个是之前《无尽夏》上市有不少to签的活动,一直没有收到的朋友们不要着急!实在抱歉,因为我没办法登录微博,导致没办法回复,一直没有寄出,但是名单和to签我都在的,肯定会寄送到,请再等等!具体原因很复杂,涉及到我微博用的是之前国外读书的时候的手机号,现在完全没办法登录……第二事情是!!这次我真的要日更到完结啦!因为我离职啦~~工作了好多年,实在是太累了,做完手术刀口都还没愈合就已经在出差驻场,我要休息一段时间,会多多写文的!读者朋友们还请健健康康!明年多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