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修榆的表述能力从未像今晚这样流畅,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除了博士答辩外,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令叶曲桐小心翼翼地提问, 又再次惋惜。
没想到这个故事里最不重要的就是陈郁芸。
孟修榆的父亲和母亲都在部队做文职工作, 他母亲是舞蹈生出身,纵然不在文工团工作,也是远近驰名的高挑美人。
她与谢叔叔曾是彼此的初恋情人,谢叔叔会调钢琴的音准, 这在九十年代初是少有的人才, 尤其是在当时的工作环境里。
孟修榆的母亲经常去舞蹈练习室,那里留有一架年底汇报演出用的旧钢琴,还有几把老旧的木吉他道具, 谢叔叔偶尔也去练琴,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便相知相爱了,还经常一起作曲,只差结婚这一件事。
后来谢叔叔因工作原因被调离本地, 去了广州那边,那会儿不像现在交通发达,坐火车出省出市不知道要批复多少道文件,想溜出去那更是违反纪律,不但工作不保,两个人甚至连工作都难以找到。
于是只能打打电话, 三年里只有一次出差才能远远在食堂见了一面。
而也是那时,孟修榆的母亲才在招待所里听其他同事说,谢叔叔攀上了高枝,跟本地红红火火做着药材生意的那家人结了亲, 结婚不方便大操大办,不然按这家人在广州一带的影响力,非得流水席吃他个十天八天不可。
孟修榆的母亲自那以后,便再也不接谢叔叔的电话,最后一通电话打通时,两个人沉默无言,谢叔叔劝说,别听同事们外人胡说,他并没有结婚,不信可以去领导那边问问清楚,只是他确实犹豫着要不要留下来发展。
孟修榆的母亲自尊心不容,一气之下便在当天晚上就答应了领导介绍的相亲,跟孟修榆的父亲只见了一面,便在第二天毅然决然地打了报告想要抓紧时间结婚,领导和家属觉得甚是般配,当天就给了批复,一点余地都没再给他们留,甚至还答应争取给他们分一套家属房。
孟修榆的父亲本就是他们俩的朋友,但关系不近,只觉得各自嫁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便也欣然成婚育儿,一心一意照顾着家庭。
很快孟修榆和妹妹孟修枫就出生了。
原本一家子在慕城下的一个地级县也算是过得温馨舒适,谁知孟修榆的父亲因车祸意外去世,母亲也身受重伤。
对方家庭穷困,肇事者也在救治了一周后离世,加上这次出行在非公务期间,便几乎没有了任何赔偿。
孟修榆的母亲原本就工资不高,在车祸后需要不断就医康复,养两个孩子实属雪上加霜,战友们纷纷主动搭把手。
谢叔叔也是那会儿才知道的孟修榆父亲的死讯。
而那会儿,陈郁芸虽说没有跟谢叔叔领证,却也是光明正大在一起。如果按谢叔叔带去牌局、饭局介绍为准的话。
谢叔叔得知后,他便马上联系上孟修榆的母亲,表示愿意资助孟修榆兄妹俩。
孟修榆如愿考上慕城一中,所需生活费和学费在学校和县区政府的救助下,几乎可以囊括,孟修枫仍在县里读初中,开销更小,但是母亲的医药费不容忽略,权衡之下一家人才愿意接受谢叔叔的安排。
原本想着只要熬到孟修榆上大学,做一些兼职开始,就可以补贴家用,让一家人的生活慢慢有好转,却在孟修枫考上慕城一中后被打破。
她的分数受到县区名额的限制,并不足够上慕城一中,但是恰好碰到慕城一中首开国际班招生,除了费用高和不能像给孟修榆一样提供学校住宿,其他一切都跟本部一样。
孟修榆的母亲不忍心见女儿失望,便主动请求谢叔叔的资助,希望可以给两个孩子在慕城租一个小房子,哪怕只有一间房也可以。
但谢叔叔当然不会同意如此简陋,主动将他们俩兄妹俩接回家里的别墅住,甚至让他母亲也赶紧搬过来。
孟修榆自幼懂事敏感,明确拒绝了他的好意,并且做好了如果学校宿舍不让他住,他就跟学校附近的馄饨店老板协商,晚上给他的孩子免费补课,只求住在店里打地铺就行。
而孟修枫是个女孩子,母亲担心安全,坚决不让她一个人租房住,便只好让她住进了谢叔叔的家里。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
孟修枫总是有意无意地给陈郁芸找麻烦。
因为她深知,她母亲与谢叔叔的过往,以及父亲死后他们俩没少眉来眼去,她并不介意,她只希望陈郁芸消失,这样或许他们就可以在谢叔叔的别墅里一家团圆,她再也不要见到陈郁芸摸她哥哥脸,夸赞他长得
有时候她会不知道从哪里挨了一身伤回家,在谢叔叔的面前不经意的露出,一副可怜兮兮不敢出声的模样,好让谢叔叔认为是陈郁芸蛇蝎心肠。
甚至会在学校老师面前假装晕倒,暗含家里没有人给她吃饭,经常将她关在衣柜里的意思,这也导致了连戚将官都要上门质询调查。
最严重的一次是差点从别墅的二楼跳下来,她哭着对谢叔叔和戚警官说,是陈郁芸将她“禁闭”在家,不允许她回家看望哥哥和母亲,并且选在了孟修榆到家里看望她刚刚离开那一天。
陈郁芸为此没少跟谢叔叔争吵,甚至是扭打,这也是住家阿姨老是听见他们为这个孩子争吵的原因。
但考虑到孟修枫是个未成年人,加之背井离乡出来读书的特殊性,所以调查也进行的格外仔细,甚至连家里的洗手间都安装了监控,虽然这个做法非常不妥当,却实打实证明了陈郁芸的清白。
她思来想去,段位更高,刻意忽略了孟修榆母亲和谢叔叔这两年不清不楚的关系,还主动跟戚警官和校方说明情况,给孟修枫做好辩解,力求息事宁人,不再影响孩子学习和高考。
也是这样受了大委屈的情况下,陈郁芸借机跟谢叔叔领了证。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笔录中,陈郁芸都没有控诉、反驳孟修枫的原因,反倒是自己承担不少可以承担的“罪名”。
至于叶曲桐听说的,陈郁芸疑似包-养甚至是猥-亵孟修榆,更是无稽之谈,他极少去谢叔叔的别墅,大多为探望妹妹,从未留宿,而陈郁芸也只是嘴上爱说,不止没有欺辱过这对兄妹,甚至经常让聂惊羽去照看孟修榆。
包括继续出资送他出国读书。
她时常念叨,她太年轻就当了母亲,太穷困了,也太多愿望没有实现了,靠近女儿时只知道破口大骂,可是一旦远离又始终担心她过得不好,好在她很争气,她的学业很好,不像她,也不像她没出息的亲生爸爸。
每次陈郁芸自说自话时,都有无限的惆怅和心酸,孟修榆见过几次,所以对她只有一些疏远,并没有真正的冲突和厌恶。
少年的他更在意,如何有尊严地离开这里,不再回来这里。
…………
“但我其实也是在那栋别墅里第一次遇见你。”孟修榆说得云淡风轻,他好像已经治愈了曾经乱七八糟狼狈的自己,“我那时候很敏感,也很胆小,我不知道你和你母亲的关系,我面对你时,会有些自卑。”
“真的吗?”叶曲桐有点惊讶地反问,“可是我过得并不比你好诶。”
“后来我去给一中的学生补课,才知道你的情况。”
“也是哦,你就会发现,我跟你一样敏感,一样自卑,是不是?”
孟修榆笑着抚摸了下她的脸颊:“不是的,你不敏感,你只是能关注到别人的情绪,你也不自卑,你只是很沉静,只想好好读书,好好高考,你心里有一个更宏大的世界,想照顾好外婆,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孟修榆声音里有骄傲,也有发苦的意味,“不像我……”
“哪有,明明我眼中看见的你都是闪耀着光芒的,简直是慕城一中人群中的焦点,不知道多少人只是想靠近你才去花钱上课。”
“不是的,我当时很多杂念,会想如果我不是你妈妈资助的贫困生就好了,如果我当时选择的是你们学校,跟你是同学就好了,如果我能光明正大跟你一起放学回家、讨论题目就好了。”
“不用如果,你有这样做啊。”
“有吗……”
叶曲桐笑说:“当然有,就像我很喜欢拍静态定格后的照片,我手机里几乎没有livephoto,因为我能回忆起的绝大部分难忘的事情,都无始无终,只有那么一瞬间。就像我想到你,你所说的所有画面,我都记得。”
孟修榆想说什么,又只是笑了下,又看向她,“我发现,我会一次又一次的被你鼓舞、救赎,一次又一次的爱上你和你的每个瞬间。”
叶曲桐把脑袋埋进他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在心结解开的晚上,随意指了指巷子外不远处的一个方向,闪烁着劣质的霓虹招牌灯,还灭了一个,以至于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只有“宾馆”清晰可见。
叶曲桐壮着胆子说出:“要不要去?”
“……”孟修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可以跳转到这里,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在预设飙车回家的时间。
叶曲桐眨巴着眼睛很期待地问道:“可以吗?可以吗?”
“……会不会比较简陋,不太干净,对你的身体不好。”
“不会!我家亲戚来我送他们住过一次,里面很干净的,老板娘超级爱干净,开了几十年了,可有口碑了!”
“……真的吗?”孟修榆很难相信,因为他因为省钱住过太多环境恶劣的地方。
“真的!”叶曲桐几乎是呢喃的声量,“那个……告诉你个秘密啊,我在喜欢你的那一年,我们走过这家宾馆时,我就曾经幻想过如果我们……”
孟修榆喉结一动:“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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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开心!真正的收尾撒糖啦!今天是跨年夜,早早更新~~~希望所有的读者朋友们都幸福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