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送走两个劝阻她下乡的人, 黎月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同时大脑像塞进了一团糨糊,让她无法思考。
在家休息片刻,虽然下乡注定艰辛, 但表妹已经打鸡血般开始准备收拾行囊了, 正在衣柜前翻找衣物。
黎月不由抚额:“你是不是太积极了些?这么迫不及待去开荒?”
表妹继续翻找衣物, 头也不抬地说:“大家一起去,还挺有意思的, 据我了解, 我们班就有一半的人去呢。”
“对了, 姐, 你的毛衣是今天寄过去?”
黎月顿了顿:“明天寄, 我还得写封信。”
表妹说:“你要下乡的事, 有没有跟凌副营长说?你有他的电话吗?”
“有电话, 但我没打过。”黎月想了想,“写信告诉他就行了,打电话的话……长途电话费好贵。”
不光是电话费贵的事,她更担心在电话里他会极力阻止。就像邵嘉树说的那样, 他现在就在那儿急得团团转,但也只能干着急,在电话里又能说什么呢?
她坐在桌前, 拿出信纸, 提起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到晚上, 她才简短直白地写了一行字:
凌见微,我送你的毛衣织好了。另外,我下乡了, 去北大荒,有空我给你写信。
搁下笔,黎月坐在桌前读了一遍,不知道他收到信会是什么心情。
他让她缓一缓,不要急着做决定。可是,能发生什么改变吗?
翌日,知青下乡开始正式报名。
表妹问黎月要不要去街道办那边报名?
黎月思考一夜也没有头绪,直到表妹问的时候,她才最终摇了摇头。
他说让她缓一缓,那她便缓缓。
报名又不是只有这一天。
但黎月陪表妹去了一趟报名点,发现年轻人十分踊跃,当然,有人斗志昂扬,也有人忧心忡忡。看得她颇有感慨。她原本打算今天寄毛衣,但实在没心情。离开报名点,她像一只孤魂野鬼般在大街上游荡。此时建筑物的外墙已经刷上了新的标语,横幅也拉了起来,处处都在宣传知识青年下乡的事。
黎月无处可去,灰溜溜回了家。下午四点多,又来了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街道办副主任,还有一个是工作人员谢红萍。”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来做她思想工作的。
黎月喃喃唤了声:“刘副主任。”
家里还有别的人,刘副主任一副班主任抓学生的表情,看着她,说道:“小黎,跟我出来,跟你讲点事。”
黎月忐忑地随她走到空场地,副主任这才发问:“小黎,怎么今天没有去报名?听你表妹说,你想缓缓?”
黎月回道:“嗯,是想缓两天,报名时间不是没有设限吗?”
“虽然没有设限,但是越快报名,越表明你的积极性。你是街道里重点关注的对象,现在国家出了政策,号召知识青年下乡接受改造,你的家庭出身……”副主任停顿半秒,“你也清楚,你们家属院的工作人员反馈你是同意下乡的,怎么现在还想再缓缓?”
黎月声音低沉:“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缓缓。”
副主任叹了口气:“缓两天,会有什么改变吗?何况你的情况很特殊,虽然说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抛在了国内,也是可怜的姑娘,但是街道登记的档案,切实记录着你家的情况,说句不好听的,你父亲相当于畏罪潜逃。”
黎月否认:“不是畏罪潜逃,他有赔偿的,也把工厂什么的都捐给国家了,国家放行他了。”
副主任神色无奈道:“话虽如此,和逃也没两样,何况他身上到底背了人命。”
黎月用力地咬了唇,反驳:“那是意外失的火,谁也没想到会烧死一个救火的员工。”
“但那究竟是条鲜活的生命,发生了这么重大的生产安全事故,你父亲作为工厂所有人,当然要负全责,一走了之是下下策。他们走了,留下你,成为群众非议的对象,我们劝你去下乡,也是为了你好,改造好了,群众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他们家的事,黎月一直知道,这也是她一直隐隐担忧的点。
建国后,黎家的工厂只剩下一间毛巾被服厂,有天早上,车间里突然起了火,还有一个工人在救火时不幸遇难。
当时本来就处在敏感的时期,黎家也被称为资本家,因为这件事,黎父隐隐觉得是有人要搞他,留在这里,只怕会有更大的灾难,所以萌生了去美国与父亲、弟弟会合的想法。
只是小月儿刚出生半年,各方面抵抗力很弱,又正好在生病,如果跟着奔波,只怕半路上就夭折了。因此他们把黎月留在了国内,托表叔表婶照顾。当时表叔表婶只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表哥杜青云,又把她养了两年才生下次女杜青兰……
正因为知道黎父背了人命,自己的身份尴尬,黎月才不想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考虑个人问题,觉得麻烦。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再挣扎的,奈何遇到了凌见微。
面对副主任的诘问,黎月只能说:“我知道这些。”
副主任亦很无奈,最后说:“我还有事,让小谢开导开导你。”
她说着径直离开,黎月与谢红萍对视一眼。
这一次,谢红萍跟过来找黎月,一半是为了公事,一半是出于私心。
她不想否认这点。
起初得知有人撮合自己与凌见微,谢红萍是满心欢喜的。她见过凌见微一次,对他的印象颇好,可是相亲那天他却爽约了,没有来。
后来见面,他是被他父亲骗过去的,他直白地说自己并不考虑个人问题,过来当见见朋友。
尽管如此,谢红萍还是很欣赏他,想再努力一下。结果偶然一次回大院,听闻他已经带了个女孩回来过,那女孩叫黎月,在机床厂家属院居住。恰好她刚分到这个街道办工作,便打听到了黎月的身世背景。
现在,谢红萍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笑笑,不想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其实早就见过你,我跟见微相亲那天,发现他一直在看你。”
黎月惊讶不堪,原来谢红萍也有注意到她。
“我也听大院的人说你俩关系要好,不过我觉得,要是你认为凌见微可以帮你免去下乡,那么这个想法未免太自私。”
黎月脸一沉:“什么意思?”
“凌家叔叔阿姨并不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他们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帮你吗?”谢红萍本想凌厉强势、颐指气使一些,但是看着她,又忍不住缓了缓,感叹道,“何况现在是什么时期?大家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掉以轻心,稍稍动用一点点特权,可能他父亲也要受到处罚。”
“你不在大院,也许觉得里面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并不是的,现在就连大院里的一些子弟,也免不了要下乡。”她语气沉重地说,“所以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因为个人的事,去连累别人。”
黎月咬了咬唇,她当然知道这些利害关系,正因知道,才不想影响连累别人。
见她无话可说,谢红萍乘胜追击:“还有,前段时间他回来探亲,一直开他父亲的车去找你,虽然打着帮他父亲办事,或者接送他父亲的名号,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公器私用,幸好他很快就回了营,要不然日子久了,也会被别人抓住把柄。”
黎月彻底沉默下来。
谢红萍道:“我跟你说的这些,并不是要对你加以指责,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凌家叔叔阿姨很善良,凌见微更是年轻有为,晋升的机会很大,万一在你这儿出了纰漏……我反正不想看到不好的局面发生。”
“……”
黎月都不知道谢红萍是怎么结束话语离开的,她就这么站在冷冽的风里,吸着鼻子,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她没报名带来的影响还不算完,等到了晚上,表叔回来得有些晚,坐下来也不吃饭,而是一脸凝重地对黎月说:“厂里的领导把我叫过去,让我动员你下乡。说你的出身摆在那里,要是你不下乡,可能连我的工作也保不住。”
接二连三的刺激,黎月已经没有情绪起伏,望着表叔,不由问:“是有人去厂里说了什么了吗?”
表叔道:“不清楚,总之厂里的领导这么说,你今天是不是有反抗?”
“没有,”黎月平静地道,“我没反抗,我只是还没有报名。”
表叔叹了口气:“去下乡也没什么,青青也下乡。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不下乡,其他那些不愿意下乡的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更有情绪。”
“我明天,会报名的。”黎月的声音很低。
一整个晚上,家中的气氛都很压抑,黎月也一声不吭。
晚上睡觉时,表妹说:“等分配、安排车次什么的,还要一个礼拜,差不多元旦左右就可以出发了。”
黎月问表妹:“青青,你真的很想下乡吗?”
“当然,去锻炼锻炼自己,再说也是有工资拿的,一分劳动一分收获,总比天天呆在家里强。”
她的心态很不错,人也很勤快,黎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去锻炼自己也好。”
“那你要报名吗?”
“不报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爸丢了饭碗?”
表妹:“嗯,有道理。”
“那凌副营长那边呢,你不是说他让你缓缓?”
人在无奈的情况下,只剩下了没有知觉的笑,黎月很平静地说:“凌副营长远在千里之外,他想管也管不了吧。”
说完话,自己先沉默下来。
也没什么好遗憾,她不过是万千知青中的一员。
只是在听到凌见微的消息时,心里还是抱了那么一丝希冀与期待。虽然这丝希冀像风中微弱的烛火,风稍大一些就吹灭了。但她不会因为自己的事去影响任何人,更何况是凌见微。
次日,黎月在报名表上写上了自己的姓名等资料。谢红萍也在报名点,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公事公办地说等出发的通知。
吃过午饭后,黎月拿着毛衣装在布袋子中,同时还在衣服里夹了一封简单的信,打算去邮局寄给凌见微。
然而刚走在家属院的主路上,却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迈着大长腿,匆匆朝她这边走过来。
黎月瞬间傻愣住,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一下眼睛,可眼前的人面容越来越清晰,她不由脱口而出:“凌见微。”
那是她第一次直呼他全名,声音明显夹杂了几分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凌见微却神色疲惫地看着她,嗓音低哑:“你要去哪儿?”
黎月把布袋子打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正好要去给你寄毛衣,这件毛衣织好了,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
“寄完了呢?”男人声线冷冽,看向她的眼眸愈加幽深。
黎月愣愣地道:“寄完了……就回来。”
男人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显冷峻:“然后就去下乡?”
他的质问让她身体发虚、嗓子发干,黎月垂了眼眸僵站在原地,她先咽了咽,再点头:“差不多,我报好了名,在等安排。”“
果然……男人眸光幽暗,声音更冷了:“我不是让你等等?”
“可是……”黎月嗫嚅,她深吸口气,抬起眼睛,面对着这个显然已经在生气的男人,直直对上他疲乏困顿的眼神。
黎月抿紧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