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长廊里, 明澄小跑着跟上了邬纵的脚步。
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对不起,叔叔,我在看小蜜蜂。”
邬纵笑着说:“没关系,咱们接着走吧。”
他的腿很长, 走得也快, 明澄跟了两步, 跟不上, 又小跑了起来。
这小院子看上去不大,倒是挺曲折的,明明看着走的都是青砖实路, 但脚下却有些凹凸不平。
不过明澄完全没有注意这些, 因为她快要被甜腻的气味捧着上天了。
一双小短腿在后面跑, 鼻子在前面飞, 一路跑, 一路闻。
明澄有些晕乎乎的:“叔叔,我们还没到吗?”
好远啊。
前面的邬纵走得依旧快, 没有回头, 不过说话的声音也如蜜一般:“快了。”
明澄的脑袋晃悠悠的:“有很多蜂蜜吗?”
“当然,是很多很多。”
“好!”
如蜜的声音接着说:“明澄还可以把蜂蜜打包带回去,每天都有蜂蜜吃。”
她的鼻子飞得更快了,“好!”
“吃不完的蜂蜜还可以……”
“不会吃不完哒!”
明澄的鼻尖满是蜂蜜的香味,随着脚步加快,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终于,就在前方,她看到了一处黄澄澄的流金之地。
那漫天的蜂蜜汇成了一处河流,然后穿过一座由蜂蜜铸就的大坝, 奔流不息向远方。
天啊——明澄小手握成了拳,憧憬得张大了嘴:
“叔叔,原来小蜜蜂也学水利工程吗?”
邬纵:“……”
“总之,到了,我要带你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叔叔没有骗你吧?”
“没有!真的有很多蜂蜜!叔叔真是个大好人!!”
他嘴角扬起:“明澄,想吃吗?想吃就快过去吧。”
“好!”明澄兴高采烈地奔了过去,身后,长长的身影立在原地,望着她,微微笑着。
就在明澄即将碰到蜂蜜的那一秒,又是一道一样声线的喊声响起,只是没那么甜蜜了:“明澄!”
明澄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发现在另一个方向,竟然又跑来了一个邬纵。
“叔叔?”她困惑。
他被先前的那个邬纵拦住了,只得沉声说:“不要过去,都是假的!”
先前的那个扭头,诚恳说道:“明澄,难道你不想吃蜂蜜了吗?”
“想!”
“蜂蜜就在你身后,难道你没有看到吗?”
“看到了!”
明澄真的很馋,她忍不住蹲下来闻了闻。
面前,几只小蜜蜂扇动着翅膀,带来一阵轻轻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想,就舔一下,就一下。
她微微倾下身子。
可随后,后来的那个邬纵手肘一错,将另一个掀翻在地,冲过来,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明澄!醒醒!”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明澄一直沉醉在蜂蜜中的脑子稍稍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晕晕地喃喃:“叔叔,我就只是想舔一下。”
邬纵托着她白白胖胖的脸,转过去。
明澄的嘴被挤成了个圈,眨了眨眼,瞬间睁大了。
刚才的一切都不见了。
那些黄澄澄的蜂蜜瀑布,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山崖。
她此刻正坐在崖边。
刚才那些小蜜蜂在她面前扇动的微风,原来是山风,只差一步,她就要掉下去了。
再看身后,先前领她来的那个“邬纵”也已不见了。
邬纵看了眼,这山崖只是半山腰,不算高,坡度也缓。
这个幻象更像是个恶作剧,只是若是真的掉下去,明澄这么小的孩子,恐怕也得伤筋动骨。
扭过头,看她两眼发直,默不作声,邬纵问:“害怕吗?”
明澄继续两眼发直,“原来,好多好多蜂蜜都是假的。”
原来是为这个而难过。
他手指刮了刮她的脸颊。
“怎么会是假的呢?”明澄有些怅然,“我都闻到了好多好多蜂蜜的味道。”
确实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方才,在邬纵揭破假明澄的面目之后,那张脸几息之间便变得腐败不堪,皮肉脱落,随后迅速风干,成为了一具骸骨。
他明明是前往了后院,可身边的环境也像张被撕下的墙纸,露出了原貌——那是一间储藏室一样的房间,窗户紧闭,还散发着某种臭味。
而那具骸骨看起来很小,就藏在一只蜜桶里。
再看他刚才刮下的那些蜂蜜,都是些蛛网,青苔和各种昆虫尸体的混合物。
如果他刚才没有发现异样,顺势吃下蜂蜜……
他回过神,“那确实是假的。”
“我想,这个虚假的幻境应该是根据你内心的希望……”说到这里,他一顿。
但她已经明白了:“哦~明澄希望有好多好吃的蜂蜜,所以看到了蜂蜜,那叔叔希望有什么?叔叔看到了什么?”
邬纵没有回答,看向了别处,轻咳一声。
手上把一小瓶昨天留下的蜂蜜递给她,“要吃吗?”
明澄眼睛一亮:“要!还有吗?”
【这才是明澄会说出来的话啊哈哈哈。】
【在这个副本居然看到了邬纵的秘密!特殊小队说一不二的队长!队里最成熟稳重的定海神针!内心居然——】
可就在这时,弹幕乱了起来。
【完了完了,全完了。】
【发生什么了?】
【我同学的舅妈的堂妹在医院工作,传出她们院里之前来了一个自杀而死的病人,居然就是游戏里的一个玩家!也就是说,这场游戏里面,有一个玩家是鬼!】
【?那也就是说,刨除这个鬼,只能再死两个人了?而现在赵明明昏迷不醒,孙天重伤……还有个内鬼,随时在等待收割其他人的性命?】
【以前从来没有过自杀了的人还捏出个鬼替换的啊,怎么会这样?系统为什么不换个玩家?游戏已经很艰难了,这是在搞什么?真不让人活了吗?】
【刚才还被明澄逗笑,现在笑不出来了……】
在弹幕闹腾的时候,邬纵已经带着明澄回到了李晓阳家里。
明澄蹦蹦跳跳跑了进去,刚好跟徐望舒撞了个正着:“叔叔,我们又采了一罐蜂蜜,你要尝尝吗?”
“谢谢明澄,不用了。”徐望舒望向邬纵,面色凝重:“回来得正好,正要去找你。林小楠,张立新和李久上山了。”
邬纵边走边说:“他们怎么会突然上山?”
“现在还不清楚,你跟明澄出去后,我们分为了两组,我跟明野带着一队在外头找线索,剩下他们三个留在这里,看着孙天他们。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李晓阳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冷笑。”
他这段时间,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暴躁一点,看向他们的眼神又是古怪,又是莫名的厌恶,根本不可能笑得出来。
那笑里满是幸灾乐祸。
蒋明野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劲,此时正是吃饭的时候,房间里除了不能动弹的孙天和还没苏醒的赵明明,却空无一人。
逼问之下,李晓阳只说了几个字,不自量力上山,估计活不成了。
邬纵当机立断:“得上山找他们。”
第一批同时死亡的四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死在山上,如果不管的话,他们三个生还的机率不大。
徐望舒也是这么想的。
“李大爷呢?”现在最好有人带路。
“李晓阳他爸不在家,李晓阳也出去了。”后者八成就是躲着他们。
陈州忙说:“我去找他们?”
“来不及了,他们三个不能死。”
明澄一直跟在旁边懵懵懂懂地听着,虽然有些话不理解,但她能听出来,他们都很忌惮上山。
可她初初来到这里时就在山上,也是从山上下来的,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她也不害怕山。
于是忙跑到邬纵跟前问:“可以带上明澄一起去吗?明澄给你们帮忙。”
其他人对视了一眼,“明澄,乖,玩儿你的去吧,现在很危急,不要给大人添乱。”
她小声说:“明澄不会添乱的。”
徐望舒拍了拍她,“谢谢你,明澄,不过你太小了,还是跟陈州叔叔好好待在这里,不然我们会担心。”
邬纵从包里拿出一卷绳子,换了件衣服,交待:“陈州,不要让赵明明和孙天出什么意外。”
“好。”陈州习惯了听从指挥。
出去的只有邬纵,徐望舒和蒋明野三人。
明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
其他玩家叹了声气,“也不知道邬队长他们能不能把人给带回来。”
“要是,要是连邬纵他们也那什么了……可怎么办?”
“怎么办?呵,那咱们也算是解脱了。”
陈州蹲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温柔起来,“明澄,先回房间吧,咱们现在就等着他们回来了。”
明澄点了点头,“好吧。”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她有些丧气。
第一次想着,要是她也能像他们一样高一样大就好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明澄路过了孙天的房间。
小耳朵动了动,她好像听到了一阵痛苦的低吟声。
明澄的小眉头皱了起来,推开门:“叔叔?你怎么了?”
随后诧异地看着床上的人影。
为了防止孙天搞破坏,他还健全的手脚都被控制了起来。
孙天原本只是哼哼,见进来的人竟是明澄,霎时气涌上头,“你问我怎么了?你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的胳膊和腿没了!都是你害的!”
明澄被他的怒气震得退了一步,“可是明澄没有拿过你的胳膊和腿。”
明明痛苦至极,可现在,孙天全身又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在束缚之下抬起上半身,恨声控诉:“都怪你不把你的娃娃放好,偏要给人可乘之机!如果不是拿了你的娃娃,我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明澄呆住:“你拿了我的娃娃?”
孙天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随即诡异一笑,“不过没关系,在此之前已经死了五个人了,距离游戏失败不远了,我也能报仇了。”
“游戏失败,又是什么意思?”明澄愈发困惑。
孙天眼神闪烁:“难道你不知道这里的游戏规则?”
“也是,你进入游戏应该只是个意外吧,像你这个年纪,从小被家里人宠着惯着,根本还没有被教会怎么面对这么残酷的世界吧?”
他哈哈笑了起来,牵动着伤口一疼,嘶了一声,“我可以告诉你,意思就是,这个游戏里,我们的队伍最多只能死8个人,超出这个数,你在外面的家就可能没了!也可能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
“而现在,已经死了5个了。”
“你等着看吧,接下来就会再死一个……”
明澄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孙天:“叔叔你要自杀?”
孙天一噎。
他虽然希望游戏失败,毕竟失败了,只是失去一块土地,跟他无关,但他自己可不想死。
望着明澄担忧的目光,他总觉得那清澈的眼神好像能看到他心底,顿时气急败坏:“也可能会再死两个、三个,我是说邬纵他们几个!”
“他们上山了是吧?那山上最危险了,肯定有鬼,他们一定都会死的,我会在这里诅咒你们!诅咒你们全都死掉,诅咒游戏失败!!”他怒吼。
明澄听到了他们都会死这几个字,眼中闪过更浓重的担忧。
孙天发泄完,肾上腺素褪去,牵扯到伤口,疼痛又铺天盖地涌了上来,开始哀嚎:“快,好疼,快叫人来,让他们把我打晕,快……”
明澄转过身,蹬蹬蹬跑下了楼,一直冲出了大门。
邬纵三人大致还记得上回李晓阳他爸带着上山的路。
前行的路上还算正常,几人仔细观察林间,高声呼喊,只是既没有看到林小楠他们的踪迹,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走了没多久,他们周身便逐渐被雾气笼罩。
接着没走几步,眼前已经全是一团迷雾。
不知道是因为走错了路触发了什么东西,还是纯粹天气原因。
越往上走,就越是伸手不见五指。
且这时,岔路口也多了起来,上一回留下的记忆已经不够用了。
三人先停了下来,邬纵拿出根短绳,在树上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随即选了条路,继续上山。
走了一阵,又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不对,刚刚走过这里。”
邬纵指着旁边那棵树上留下的痕迹。
三人沉默一瞬,没说什么,还是先换了条路,继续向上。
然而几分钟后,他们再度看到了同样的标记。
“我们一直在这里打转。”
难怪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觉得一切都还算顺利,那四个没人带路的玩家很有可能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迷失在了林子里。
邬纵想了想,将长绳交给两人,让他们抓好,跟在自己身后,然后半蹲下,闭上眼。
他不再看前方的路,只靠听。
听着风声,辨认风来的方向。
顺着那个方向,邬纵用手触碰着地面,一点一点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几声叫喊,顺着风声送来。
邬纵睁开了眼,身处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岔路口。
不用他说,身后的蒋明野和徐望舒也已经利索地收起了绳子,一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雾气依旧很大,不过这一回,他们没有再陷入鬼打墙中。
叫喊声越来越清晰,他们很快辨认出,那是林小楠的声音,他在呼救。
心里一松,接着又是一紧。
因为与呼救声一同出现的,还有倏然响起的凄厉哭声。
此起彼伏,一声传染了一声似的,几乎漫山遍野都响了起来。
他们飞奔过去,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地上,靠在树边的三个人。
也是这时才明晰了,那漫山遍野的凄声并不是什么女人的哭声,而是猫叫。
林小楠转过头,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邬纵!碰到你们了!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快来救救我们吧!这儿好多猫!”
来不及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猫叫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就像一张网,将他们捕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有散去之意的雾气变得越来越厚重,能见度也逐渐下降。
随后,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逐渐朝他们靠近,显现出身形。
是黑猫,很多很多黑猫。
林小楠:“我们刚刚才被这些猫攻击过!”
他边说边展示伤口,脸上一道清晰的爪印,皮肉已然绽开。
林小楠的伤口已经是最轻的了,旁边,张立新的胳膊和李久的腿都被挠了个透,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这些猫也太凶了吧!之前蒋明野不是说看到野猫叼着一只人的手指头来着?我就说!这些猫肯定是吃着人肉长大的!所以一见我们就咬!”林小楠哭丧着脸说。
“我们可根本没惹他们,就是在雾里迷路了,然后就碰着它们了,张口就咬上来就挠,我还以为我长了个狗样呢!”
“刚才可能是听到你们来的动静,这些猫才退开来,不然我们估计得被活生生挠死吃掉!结果现在又围上来了!”
说话间,猫离他们越来越近,幽幽的目光里透着凶意,成百上千只碧绿幽黄的眼珠子,像是一簇簇鬼火,在山林间忽明忽暗,压迫性十足。
林小楠赶紧扭头,“不行了,不能再看了,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些黑猫,”蒋明野皱眉:“李晓阳他爸喂的那些?”
“难怪看到明澄每天吃这么多都不心疼,家底够厚的。”
“哎哟喂蒋明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呢?”林小楠长叹一声。
张立新推了推他,“你也没见多正经。”
“我,我打小就这样,一紧张话就多。”林小楠小声说。
邬纵几人没有搭话,只是看着逼至跟前的黑猫群。
领头的那只黑猫唇边沾着抹干透了的暗红,接近黑色,而嘴里叼着的,好像是一小节骸骨。
似乎正如林小楠所说,它们在吃人尸。
虽然这些黑猫长得都差不多,但蒋明野就是无端觉得,这只猫好像就是他那天看到叼着手指头跑开,他没追上的那只。
身后,其他黑猫龇着牙,狰狞得像下一秒就要撕碎他们。
林小楠和其他两人赶忙躲到了三人身后。
突然,其中一只黑猫猛然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蒋明野压着眉眼,抬起的两指分开,林小楠这才看到他指尖缠着一截皮筋,还没等他看清,好几块石头就自风中破开,攻势凌厉落在那只猫脚下,地上瞬间多出了一个深坑。
黑猫炸着毛跃起改变了方向,同时忌惮地停了下来。
人和猫再次形成了对峙。
林小楠咋舌地看看蒋明野,再看看猫,“能跟这么多猫对峙,您这才是狗样呢。”
“……”
“可是……”他眼里又开始发愁:“咱这充其量只有三条狗有战斗力,那边的猫,可数不清啊。”
三人:“……”
蒋明野啧了一声,“闭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闭嘴,我闭嘴。”
“嘴碎。”
蒋明野突然觉得明澄也挺可爱的。
都是话多,明澄话多就没让他这么不耐烦。
刚想到明澄,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喊声:
“望舒叔叔!邬纵叔叔!你们在哪里呀!”
“那是,明澄?!”
哽咽着的童声逐渐朝这里靠近了:“还有明野叔叔!有没有死掉啊呜呜呜!”
蒋明野:“……”
一时又觉得还是林小楠的话更动听一点。
听着那道哭唧唧的声音,林小楠不免担忧起来:“这儿有这么多猫,明澄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战斗力恐怕还不如我呢,可别被猫给撕碎了。”
领头那只叼着骨头的黑猫眯着眼,盯着雾气里那道若隐若现靠近的娇小身影,突然扭过头,看了眼身侧的一只猫。
接着,那只猫仰头叫了一声,所有的猫如潮水般褪去。
林小楠瞠目结舌:“走了?这些猫就这么走了?”
他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确定那些猫是真的转瞬间便撤了个空。
话音落下,明澄听到他的声音,跑了过来。
她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看到邬纵三人,抽泣了两下,“太好了,叔叔你们没死。”
“放心吧,你看,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呢。”徐望舒说。
“等会儿。”邬纵开口打断他们。
所有人望向他,只见他正一寸寸仔细打量着明澄,好像在确定真伪似的。
正奇怪,就见邬纵转过身,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明澄,要吃吗?”
明澄抽噎着:“这是什么呀?好吃吗?”说完舔了舔嘴角。
“确实是明澄。”邬纵将石头丢开。
徐望舒和蒋明野:“……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试探她?”
“上午采蜜的时候,遇到了个假明澄。”他不想细说那场幻觉,只是一句带过。
“不过明澄,不是让你在家里待着吗?”徐望舒帮她擦了擦眼泪。
明澄低下头,“对不起,我偷偷跑出来了。孙天叔叔说你们会死,我害怕。”
他眼里既无奈又感动,“你一个人跑来的?”
明澄点了点头:“嗯。”
“那陈州叔叔会着急的。”
陈州是在给孙天换完药之后才发现明澄不见了的。
孙天看着他搜寻的动作,发出了癫狂的笑,让他心头一紧。
“游戏很快就要失败咯,他们一个个,都要死,哈哈哈,那个小崽子,一定死得最惨!”
不过很快,优秀的心理素质让陈州冷静了下来。
既然游戏没有传来玩家死亡的提示,那就说明她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而且只要她身上还带着那个娃娃,应该能起到点作用。
就在这时,赵明明的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响。
他头一抬,立刻朝那边冲了过去。
进了门后发现,赵明明醒了。
刚才的动静是他不小心翻身掉下了床。
见陈州推门进来,他勉强抬起头,挤出几个字:“垃,垃圾桶。”
陈州刚把垃圾桶放到旁边,他就抱着桶,痛苦地干呕了起来。
几息之后,他吐出了些黑色的头发。
长长的,直连到他的喉咙深处,吐不尽,最后他干脆伸手探进喉咙给扯了出来,看得陈州都一阵发酸反胃。
这头发在他的胃里待了这么久,居然完全没被消化。
吐得差不多了,赵明明才在陈州的搀扶下重新回到了床上,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我,我还活着?”
“嗯。”陈州将他身上的头发捻下。
赵明明疲惫地躺着,头脑从一片空白,到逐渐想起了那天在湖里的记忆。
可怖的人头,苍白的脸,漆黑的深口,窒息的头发,还有那个濒死之际朝他游来的身影……
“是明澄!明澄救了我!”他睁开眼,一坐而起。
“我们都知道了。”
赵明明重新躺了回去,摇了摇头。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在此之前,他对于明澄一直是中立态度,虽然不像王密那般排斥,但也不亲近,总觉得她会拖后腿。
可万万没想到,那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他自己都放弃了,打算等死的情况,最后救了他的,居然正是那个他不放在心上的明澄。
赵明明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明澄她人呢?”
他还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救命之恩,谢都谢不过来。
能从那样恐怖的鬼怪手里救下他,他敬明澄是条女子。
说到这个,陈州脸色沉了下来,“林小楠,赵立新和李久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山上,邬纵他们去找人了,后来明澄担心他们,就趁我不注意也偷偷去了。”
赵明明急得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这怎么行啊!那咱们要不也去找找她?”
陈州:“……大娃救爷爷,二娃救大娃,三娃再去救二娃?”
赵明明没忍住笑出了声,一下子咳嗽了起来。
然而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等会儿,你刚才说的那爷爷,不是,去山上的是谁?”
陈州不解他的重点,但还是迅速又报了一遍:“林小楠,张立新和李久。”
赵明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骂了一声:“我都想起来了,我掉下湖,是被人给推下去的啊!”
意识到其中事关重大,陈州的脸色也几度变化:“是谁?!”
林小楠盯着明澄看。
刚才邬纵三人过来,暂时逼退了黑猫,他可以理解,但是明澄过来,那乌泱泱的猫直接全走了,他就无法理解了。
他弯腰嗅了嗅明澄,异想天开想闻闻有没有跟狗相关的东西,“让我闻闻,你身上是不是藏着……”
明澄震撼地看着林小楠:“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偷偷藏了一个苹果?”
她原本给自己定的计划是一天只吃一个苹果,今天已经吃过了,结果没忍住,又拿了一个,她告诉自己,不吃,只是放在身上,想吃的时候摸一摸就好。
没想到林小楠慧眼如炬发现了。
林小楠:“……我是说藏着猫讨厌的东西。”
当然没有,没有狗味,只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邬纵和蒋明野还在观察四周。
虽然那一大群猫走了,看上去危险没了,但雾气却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他们过了很多副本,对危险有种奇准的直觉。
眼下,这种直觉就在发作。
这片林子里应该还藏着什么比那群猫更可怕的东西。
“别聊了,先抓紧离开这里。”邬纵压低声音。
林小楠也知道轻重,不再跟明澄打趣,回头去扶起了张立新和李久。
徐望舒在这儿留下了记号,邬纵在前打头,蒋明野在最末殿后,一行人尝试着穿过迷雾。
“不行,又遇到鬼打墙了。”
十分钟后,一行人再度回到了原点。
刚才恫吓过猫的痕迹还留在树下。
此时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再不出去,只会越来越危险。
林小楠也急了起来,加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更焦虑了:“不是吧,又来,不会还是那群猫在整我们吧?”
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们走的明澄歪了歪头,清脆的童音在风中回响:
“叔叔,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绕着一座坟走呀?”
此话一出,所有人顿时毛骨悚然。
林小楠一个哆嗦,“明,明澄,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管朝哪个方向看,这里头只有几棵树,还有一大片雾气。
他们走了那么久,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一座坟。
明澄认真道:“明澄不开玩笑。”
邬纵突然想起她之前说过自己认路,是从山上下来的。
当时他们只当她是童言童语,并没有当真。
但现在,他隐隐觉得,明澄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明澄,你说的坟,在哪里?”
明澄伸出手,指向一个方向。
就在她指过去的一瞬间,眼前的雾气好像瞬间散了不少。
接着,一座高高的坟墓映入眼帘。
墓上,盖着一座小房子,黑白的色调,死气沉沉。
林小楠“嗷”的一声就跳起来了:“刚才我还靠在那棵树下呢!合着就靠在坟前啊!!”
蒋明野被刺得脑门一跳,“说别人是狗之前先照照镜子吧,哈士奇。”
邬纵几人已是一级戒备,危险的直觉在发出警告。
“走,快走!”他喝了一声,徐望舒和蒋明野一人带起张立新和李久之一,他则牵起明澄,林小楠跟在后头,拼命跑着。
然而不管跑到哪里,尽头都是那座坟。
更可怖的是,每一次看见这座墓,那小房子的门就会打开一点。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林小楠突然指着坟,结巴道:“门,门门!”
那扇小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几人想转身走,可脚却像黏在了地上一样。
林子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鸟兽全都消失了一般,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小门里,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们。
然后,门里伸出了一只死白的手,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往前抓着、爬着,好像有一条柔软的人身要一点点从那拥挤的小门里爬出来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条人朝自己爬来。
接着,某种诡异的笑声几乎是贴着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好像有人在后脑轻轻吹了口气,又犹如一把粗硬的刷子一下一下扫过耳根子,让人全身的汗毛竖起。
接着是男人阴森的声音:“地下好孤单啊,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响起。
“来陪我吧……”
“陪我吧……”
“陪我……”
第一次听还只觉恐怖,等反应过来,林小楠几人的眼睛已经逐渐发直,朝那条人肉走去。
“我。”
“我来陪你。”
“还有我。”
邬纵三人没有动,他们抱着头,皱紧了眉,心智神志全都一阵模糊。
那种饱含诱惑力的声音直直传达至心底,告诉他们:快过去吧,过去吧。
一旦生出想抵抗的心思,那种诱惑就会变成一把凿子,在大脑中挖凿般制造疼痛,但只要有过去的想法,只要主动迈出一步,疼痛就会消失。
可只要主动迈出一步,就停不住了。
他们会走进那扇小门,成为下一条柔软的,爬动的人。
他们竭力抗拒诱惑,忍耐疼痛,然后一人一个,按着那三人的脖领,用力拉住,不让他们过去。
可是在这种超脱自然的诱惑下,那三人竟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直播间外,观众们的心头犹如压上了一块巨石。
只要这几个人在这里折戟,这场游戏就必定失败。
可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
邬纵他们的意志已经足够坚定了,足以抗拒本能,而他们本可以就此保住性命。
却还要为了别人,对抗另一个人的本能。
几根手指已经发白发青,手臂的筋翻滚着,甚至看得见筋骨与皮肉逐渐分离的痕迹。
林小楠死死向前,几乎要拖动身后的蒋明野,每个人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方闻英的视线紧紧盯着屏幕。
游戏失败是不可承受之重,而游戏里的玩家,这几条命变为黑白,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方闻英还稳得住,其他人则咬着牙,不忍再看。
尤其是特殊小队的人。
他们看着邬纵,蒋明野和徐望舒,朝夕相伴的队友,在死亡线上徘徊,将人拼了命地往回拉,全都默不作声。
“明澄还没动,明澄!”
有人突然说起。
众人立时看向明澄。
好似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点微弱萤火,哪怕只是一点点,是否可以——
“好孤单啊……”
明澄听着这声音,目光微微涣散,低语:“叔叔,你很孤单吗?”
那声音忽远忽近:“是啊,叔叔好孤单啊……你帮帮叔叔,好吗?”
“好啊。”明澄目光发直,但还是点了点头,“叔叔孤单,明澄要帮叔叔。”
直播屏幕前的所有人再度陷入了绝望。
方闻英撑着额头:“她只是个孩子。”
林小楠他们几个大人都无法抵抗住蛊惑,更何况是这样小的孩子。
方闻英只觉得痛惜——因为邬纵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拉住明澄了。
邬纵和徐望舒绝望的目光望着明澄,望着她一点点走向坟墓。
超过了林小楠,超过了张立新,超过了李久。
地上那只惨白的手臂朝她扬起了。
直播间前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邬纵他们,也快要撑不住了。
方闻英缓缓站了起来,摘下了帽子。
下一秒,屏幕里好像有什么大型的东西在眼前飞过,接着重重一声落地,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更多人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
“是一台……挖掘机。”
“我知道,我是说,挖掘机里坐着的是什么?”
“好像是……明澄??”
一台挖掘机从他们眼前轰隆隆开过,林小楠几人从那种蛊惑中瞬间清醒了过来。
然后眼睁睁看着挖掘机连坟带鬼地推出了二里地。
终于,挖掘机停了下来。
铲斗里,大半身子埋在土里的男鬼茫然无措:“你,你在干什么?”
“叔叔,你不是说孤单吗?”
明澄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可说出的话却是热心的:
“我认识一个王密叔叔,就埋在这底下,你俩一块儿住,就不孤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