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纵默默别过脸去。
望着明澄有点伤心, 又格外真诚的神情,那颗头一顿。
“阿姨,你有什么伤心的事,可以告诉我喔。”
突然, 那颗头向下滑动, 绕着明澄嗅了嗅, 好似闻到了什么气味。
接着她缓缓离远了, 没有动作,只是视线逐渐下移,紧盯着明澄的口袋。
明明她空洞的眼中无法判断情绪, 可明澄总觉得, 这个阿姨好像有点难过。
明澄伸出小手, 轻轻碰了碰那枯败的眼眶, 问:“阿姨, 你很难受吗?”
那颗头好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猛地退后, 转头。
接着其他人头也齐刷刷离开了。
夜风再次吹来, 将凝固的时间吹动向前。
“她们真的走了吗?”林小楠小心翼翼地问。
邬纵沉默地起身,点了点头。
“咱们,又躲过去了?”他惊喜地问。
说完他赶忙将捂着脸,鲜血淋漓痛得不行的李久扶了起来,“怎么样啊?你还撑得住吗?”
李久忍了忍,也硬气:“还行,至少肉没真咬下来。”
林小楠松了口气,转头便一把抱住了明澄:“刚才我差点坏了事,没想到又被明澄救了一次,小姑奶奶, 你以后真是我小姑奶奶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胆子可够大的,还有那女鬼,也不坏,关键时刻还是放了我们。”
明澄没有回答他的唠叨,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烫的娃娃。
她轻轻摸了摸,然后将其贴到了脸颊上,好像在聆听什么。
娃娃身体的热度逐渐下去了。
这一次,下山的路终于平坦,既没有再遇见鬼打墙,也没有什么拦路虎。
中途休息时,明澄眺望了一下远处,站了起来。
“明澄,怎么了?”
明澄指着远处的一座桥,林小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他们来到村子的时候过的桥。
她有些忧愁:“叔叔,那座桥快要塌了。”
林小楠仔细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哈哈,明澄,你还会看这个呢?我看很结实啊?”
他没放在心上。
在天将将亮的时候,他们终于顺顺利利地回到了住处。
“邬纵!望舒!”陈州一直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立刻喜不自禁迎了上去。
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虽然或多或少身上都受了点伤,但是看上去不太严重,至少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这才放下心来。
“张立新呢?”
“掉下悬崖了。”邬纵简单说。
陈州默然一瞬,“那就好。”
“你的电话很及时。”
他笑了一下,“也可以说是赵明明苏醒得及时。对了,放心吧,他基本已经没什么事了,孙天还在床上躺着。”
说话间,邬纵视线后移,就在陈州身后,李晓阳的那间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双愤怒的眼睛闪过,随后快速关上了门。
“你这整晚一直守在这儿?”
“是啊。”
邬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回到房间里,听他们讲了来龙去脉,玩家们一时都难以相信:“张立新居然在进入游戏前就自杀了?”
“有这种狠劲,明明进了游戏也能活啊!”
“我还记得刚碰面的时候,他看上去挺温柔一人啊,还想主动把房间让给明澄来着,就算被王密呛了声也不生气。”
“废话,他抱着挨个干掉我们的想法,一开始当然得赢取我们的信任,好让我们松懈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如果张立新其实是内鬼的话,我突然有个想法。”章书举起手说。
“什么想法?”
“之前王密不是莫名其妙被吓死了吗?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吓死他的是什么,你们说,这件事会不会就是张立新干的?”
众人思索着,“也有可能,他故意装神弄鬼,吓死了王密,然后再把人搬到李晓阳房间门口,处理好痕迹,倒也合理,毕竟那时候李晓阳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而且张立新的个子也不高,明澄当时不是说看到了一个矮矮的影子吗?就是,张立新临死前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几人停住探讨。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李向生。
他面色有些疲惫,好声好气地问:“怎么样,人都回来了吗?听说你们人丢了,我也几乎是一宿没睡,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今天是晓阳他哥结婚的日子,我想着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山上找你们了。”
“回来了,都平安回来了。”
“哎,那就好。”李向生高兴起来,“那就快出来吃饭吧,饭都已经做好了。今天有席面,我还得去帮忙,吃饭早。”
邬纵他们几个虽然一夜未睡,不过精神一直亢奋着,即使现在平安了,暂时也没有睡意,肚子倒是都饿了。
“明澄,你呢,要先去睡会儿觉吗?”
思及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比较需要睡眠,徐望舒问道。
然而明澄的眼里看不出一丝疲倦,用力摇头:“吃饭!明澄要吃饭!”
众人小小地笑了声,“你就多余问她。”
一行人在饭桌旁坐下。
只是等了会儿,李晓阳都没来。
李向生皱起眉,“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去,这又是怎么了。”
他起身,去了李晓阳的房间。
谁知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了一连串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怒吼咆哮:“说了不吃!别烦了!”
李向生压抑地怒声回:“你哥今天结婚,你甩什么脸,犯什么浑?!”
几个玩家朝那个方向望了眼。
李晓阳的脾气果然是一天比一天大,前几天对他爸还是可以压得住,如今跟他爸说话都吼上了。
陈州想起,“李晓阳昨天晚上估计一宿没睡。我在门口等着你们,就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好像一会儿开一下,一会儿开一下,好像是在看你们有没有回来。”
“那难怪脾气暴了。”
“而且他昨天不是还放狠话说,林小楠他们都会死在山上么,结果呢,人好好地回来了,估计更气了吧?”
又过了几分钟,李向生走出来了,阴沉着脸,不过回到饭桌上的时候,还是勉强笑了笑,“没事儿,他不饿,不想吃,咱们吃吧。”
说着给明澄夹了满满一碗的菜,“来,既然晓阳叔叔不吃饭,咱们就把他的菜都吃完!馋死他!”
邬纵与徐望舒对视了一眼。
平静地动了几筷,徐望舒笑了笑,有些后怕地说起:“大爷,其实我们在山上的时候,遇到了个奇怪的‘人’,他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竟然是狗的模样。”
林小楠补充:“是啊,特别可怕,简直九死一生,他想吃了我们,我们差点儿就没了,幸好明……幸好后来他放了我们一马。”
徐望舒:“您认识那人吗?他说,他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
李向生眉头一紧,抬眸,眼神竟有些犀利。
“他,除了这个,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林小楠一股脑倒出来:“他说啊,当年村里发生了饥荒,粮食分配不均,一些女人想偷粮食,不成后就要放火烧村报复,结果被抓住了,就没命了,而且……您妻子,还是其中领头的那个。”
李向生手里的筷子猝然一松,掉落在地。
他回过神来,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筷子。
“大爷,您跟我们讲饥荒的时候,只说了那棵神奇的槐树,倒是没说这段历史。我们只是好奇,他说的是真的吗?”
徐望舒的目光看起来真像个富有好奇心的游客。
沉默了一下,李向生才沉沉地叹了声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没办法再瞒下去了。”
“我确实愧对李家祖宗,可也对不起我老婆。”
“她当年确实犯了错,可她的心并不坏,做出那样的事,她也是实在被逼无奈。”
李向生望着墙,痴痴地回忆:“她性子淳朴,老实,我当上村长后,她也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
“可那一年,我作为村长,一心想着得顾好大家,看到有实在困难的,就把家里的粮食都送过去,一点一点的,结果没意识到,最后连晓阳和他姐都没得吃了。”
“她跟我也吵了好几回,是我没当回事,这才引起了她的不满,不满一直堆积着,也就突然爆发了。”
“所以,也算是被我逼的,她才……”他痛苦地捂住了脸:“归根究底,是我这个村长、丈夫、父亲无能啊。”
要是按照他的说法,那他老婆心存不满,率先发难,倒是可以说得通。
李向生的手放了下来,脸上已然是老泪纵横。
他抚了抚胸口,大概是想起一直掩埋的往事,有些受不了了。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你们接着吃吧,我先去洗个脸。”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众人仔细回忆着刚才李向生的真情流露,不似作假。
“他好像,确实有对老婆觉得愧疚和痛苦哎。”
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李向生接了几捧水,将脸埋进去,用力搓了几把,翻来覆去。
明澄站在门口时,就看到李向生站在洗手池前正在发呆,似是回忆着什么,两眼发红。
“爷爷。”
听到明澄的叫声,他连忙回头,见是他,和蔼地笑了一下,“是明澄啊,怎么了?来洗手的吗?”
明澄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爷爷,不可以浪费水。”
李向生看了眼一直开着的龙头,连忙关上了,“是爷爷老糊涂了,忘了,明澄可真是乖。”
他脸上还残留着水珠,随便抹了抹,让出了位子,“来,水池给你用吧,够得着吧?”
可明澄却没动。
她微微歪着头,仔细看着眼前刚哭过的老人,冷不丁说:“爷爷,你好像让一个阿姨很伤心喔。”
他愣住了,随后笑了:“明澄,你在说什么呢?爷爷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见过什么阿姨啊?”
明澄蹙着眉,白嫩的脸上却没有往常明媚的笑意:“是一个很久之前的阿姨。”
李向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却还是按捺住,只是眼框更红了:“孩子,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啊?”
明澄望着他,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娃娃,轻柔地捧在手里,“是娃娃。虽然娃娃不会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娃娃很伤心。”
李向生定睛望去,刹那间后退了两步。
饭桌上,林小楠试探着问:“那现在事情应该算是搞清楚了吧?李老头的话跟那狗人对上了。”
蒋明野随意朝后一靠,“林子里听到的话,你都信了?”
“啊?那狗人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邬纵:“漏洞百出。”
众人不解,“可听你们的复述,林子里的那个怪物感觉讲的事儿都挺真的啊。”
徐望舒语气更耐心一些:“有些事,那个坟墓里的怪物明显跳过了,比如为什么要让他来当这个守护神,而不是选别的男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说法。还有,为什么把它的下半身跟狗的腿连在一起,而不是别的动物?”
说到狗这个字,林小楠就立刻想起了:“那群猫!我猜是跟猫有关。”
“但他的话里并没有提到那群黑猫,这里头就有所隐瞒。”
徐望舒接着说:“而他讲述的另外一些东西,是说不太通的,比如——所谓‘处决’,需要把女人的头砍下来,把舌头都切掉吗?”
在山里对上那些人头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这些人头无法说话,因为嘴里是空的。
而赵明明在湖里遇到的、章书在井水里看到的头颅,也都有这样的特征。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
“会不会是为了,杀鸡儆猴之类的,狠一点,以防其他人再做出类似的事?”
“好了,这个话题还是等明澄不在的时候再说吧。”
“咦,对了,明澄呢?”
众人这才发现明澄不在饭桌上。
她不知何时悄悄跳下了椅子,因为身子过小,正在讨论副本的大人们没有发现。
徐望舒即刻起身,“我去看看。”
很快,在卫生间门口,他看到了明澄。
再朝门里看去,第一眼便看到李向生大惊失色的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与此同时明澄的手里则捧着个东西。
他几乎要以为明澄是捧了满手的蟑螂。
结果定睛看去,原来是那个熟悉的娃娃。
他眼一抬,再次看了看李向生的反应。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错觉。
见到徐望舒过来,他招了招手,“望舒啊,你来得刚好,快把这孩子带回去吃饭吧,我看现在这小孩想象力太丰富了,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呢。”
“好,您别介意,明澄今天跟我们出去,受了点刺激。”徐望舒不动声色说,“她在山上的时候,还说桥要塌呢,确实爱胡思乱想,您说是吧?”
“是啊。”李向生点点头,抹了抹眼角,“我哪能跟个孩子计较,快去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了。”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明澄左右看看,看到徐望舒朝她眨了下眼,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便也埋头吃饭,没再说话了。
吃过了饭,李向生去帮忙布置婚宴了,还拉走了骂骂咧咧的李晓阳。
一行人站在屋檐下,听着外头的声响,有人在搬着桌椅,有人在商量什么时候放炮。
来这么久,这个冷清了好几天的村子,第一次热闹起来了。
邬纵抬头望了望天空。
乌云密布,压得沉沉的。
大概马上就要下雨了,对于这场婚礼来说,这雨似乎不那么应景。
章书四下望了望,小声说:“我觉得还有个问题,这场饥荒与李晓阳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都没什么记忆了。”
“系统给的题目是找出他过不好节的原因,现在咱们一直接触的都是村子当年的密辛,根本无法判断让他过不好节的因素是什么啊。”
“尤其是咱们几个一开始是登入在幸福小区的,他开头那么关心他老婆的事,所以我还是觉得,他的烦恼跟他老婆有关。”
蒋明野倚着门框,“我打过他老婆的电话。”
几个普通玩家顿时诧异地看向他。
李晓阳刚开始打电话的时候,蒋明野曾经观察过,无意中看到了号码,也就记住了。
“电话确实无人接听。”
没想到他私下里还去确定了这个。
“我更倾向于,他老婆不是故意不接,而是已经出事了。”他低声说。
徐望舒点头,“同意。”
顿了顿,“对了,刚才明澄当着李向生的面,拿出了那个娃娃,他很明显被吓了一跳。”
几人同时抬头。
“也就是说,他认得那个娃娃?或者说,他认识那个娃娃的主人!”
“首先,娃娃的主人大概率是个女性。”
“其次,他最相熟的女性,应该是他老婆,但根据他的描述,他老婆不太像会喜欢那样的娃娃,那么更有可能就是……”
几道声音异口同声:“李晓阳的姐姐!”
说完他们又觉得不可思议,“李晓阳的姐姐?她可一直没出现在副本里啊,李晓阳不是说他姐姐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吗?”
几人消化了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线索。
不,也不算突然,毕竟娃娃从一开始就出现在了明澄的手里,只是以前李向生一直没注意过,所以谁也没想到,那竟然也有可能跟李晓阳的家人有关。
突然想起娃娃内里藏着的那把钥匙,邬纵道:“那把钥匙对应的锁,应该就在她的房间里。”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下一步计划——“找明澄把娃娃借过来,再去李晓阳姐姐的房间里看看。”
“没错!而且她毕竟是李晓阳的姐姐,说不定还能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什么跟李晓阳相关的线索!”众人立时振奋起来。
“不过……李晓阳姐姐的房间又会在哪里啊?”
蒋明野回头望了眼,很快便有了答案:“在三楼。”
章书忙说:“你们要查什么就去,放心,我们几个可以帮你们打掩护。”
就在这时,李晓阳从外头走了过来。
冷冰冰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随即恶声恶气道:“礼金都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开席了。”
邬纵按下旁边想跟他吵架的玩家,起身:“我们先过去。”
直播间的弹幕里,关于这个副本的猜测也纷纷扬扬。
方闻英看着屏幕,沉声说:“今天过去,还剩下一天。”
“局长,啧,咱们又被举报了。”
“这回举报的还不止一个国家,丽国,利坚国,兰西国……嗬,好几个国家呢。”
而忍国大概是上次吃了亏,这回明面上没有出声,不过来自这个ip浑水摸鱼的言论倒是不少。
“这些举报的都是在说那台挖掘机的事,他们怀疑咱们是抓了什么空子作弊。”
其他几个国家比较隐晦,只说申请复查,丽国的举报帖里甚至直接提到了作弊两个字。
“呵,还真是把我们想得无所不能。”
“可丽国和利坚国怎么好意思的,是忘了半天前还私下里联系我们,要我们分享作弊的手段吗?举报的时候说得冠冕堂皇,说要公平,说相信游戏。要求分享的时候,说的可是如果我们不给就是没有大义,就是对不起全人类。没要到答案,这转头就去举报了,还真是……”说话的人气笑了。
方闻英却毫不意外,连眼都没眨一下。
“也幸好局长都布置好了,咱们已经在他们之前申请了自查,完全光明正大。”
方闻英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她只是直直看着直播屏幕。
“局长,您还在担心游戏吗?这轮游戏已经快要结束了,我看邬纵他们进度挺好的,大boss也见过了,没有杀害他们,后面应该不会有更危险的难关了吧?接下来只要解谜就好了,现在民众情绪也都缓和下来了。”
她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他们。”
直播间里,透过玩家们的目光,到处也都是一派轻松模样,喜气洋洋。
李向生乐呵呵地跟打着领花的族侄们交谈。
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红意了,在年轻一辈面前,他还是那个可靠的长辈,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去接亲的都有谁?”
“我看新房盖得不错,钱都结好了吗?”
“墙边怎么还有这么多砖?赶紧收一收,别叫娘家人看到,觉得乱。”
见本就不多的人手手忙脚乱的,他叹了一声,锤了锤酸痛的腰,干脆亲自去清理那没用完的砖块。
“大伯,还好有你在。”
他随和地笑了笑,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什么,望了眼天空,面上又有些怅惘。
天空开始下雨了,村子里的人接连到来贺喜。
充气门上写着新人的名字,门口收礼的桌上铺着红绸,喜气盈门。
新娘是隔壁村子的,接亲的车已经出发,只等人来了。
李晓阳结了婚,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家,上礼的时候跟李向生是分开的。
李向生在前面,给了礼金,礼金簿上便留下了他的名字。
接着是李晓阳。
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后,李向生却皱起了眉:“晓阳,把你媳妇名字也写上。”
李晓阳默然了一瞬,又不太高兴起来,耷拉着脸:“爸,她人都没来,还写她名字干啥。”
他瞪了眼:“这是规矩!你们是一家人!夫妻一体!不要让人家看了笑话,快写!”
李晓阳看了眼发怒的父亲,又看了看四周,念在这是重要场合,最终还是没有违抗,“行行行,我写就是了。”
接着他拿过礼宾手里的笔,只是在自己的名字底下敷衍地加上两个小小的字:小丽。
林小楠在后头望着,嗤之以鼻,“看吧,快要离婚了,演都不演了,也不装深情了。”
邬纵则盯着李晓阳不耐烦地下笔,眼中闪过什么,思索许久后,敛下眸子。
随后他们作为游客,也合起来上了份礼。
写完名字,外头的雨倏然下大了,很有他们刚来到这里时的架势,瓢泼的雨将湖面打得波涛四起。
气温也因此又降了降。
他们不想坐着,便都抱臂站在门口,望着那像是要在地面砸下一个个坑的大雨。
过了许久,新娘迟迟没到。
“还要多久啊?”
突然,有个村民冒着暴雨跑了过来:“不好了!雨下太大,把进村的桥给冲垮了!”
林小楠几个玩家却骤然望向了正安安静静捧着个大苹果吃的明澄,瞠目结舌。
人群也议论纷纷。
那桥是进村的必经之路,已经横在那儿很多年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垮下来。
“哎呀,前几天那场暴雨下完,我看那座桥就不太稳了。”
“那你不早说?”
“我想着应该没那么巧吧?”
“那接亲的车呢,开到哪了?”
“哎哟就到了桥上就出不去了!一下子跟着桥掉河里了!赶紧派几个人去救人啊!”
听他们混乱之中的意思,这婚礼今天是没法举办了,只能等雨停,把桥修好。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人给捞出来,新郎还在里头呢。
几个玩家听着,虽然没发表什么看法,但眼里全是高兴:“这村子不仅闹鬼,祖上还有人命纠纷,那姑娘不嫁过来最好,能拖一时是一时啊。”
林小楠又稀罕地揉了揉明澄那嫩嘟嘟的脸:“明澄,你这小嘴,跟开了光似的!一说一个准儿!不愧是小尼姑。”
明澄左手护着自己的苹果,右手护着自己的脸蛋,努力躲开他,嘟嘟囔囔:“不是开光的力量!是知识的力量!”
新郎的家人们着急忙慌地去桥那边准备救人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邬纵回头看了眼其他人。
徐望舒开口:“明澄,娃娃可以借给我们一会儿吗?”
明澄拍了拍那个小小的娃娃,没感觉到发烫,便借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几个普通玩家无所事事地站在屋檐下,不时望望四周,或是逗着明澄,剩下的人则回到了李晓阳家。
“分头找。”
三楼的房间很多,不过上锁的房间不多,既然李向生对那个娃娃反应这么大,那个房间大概率是上了锁的。
这便用上了林小楠。
他虽然聒噪又胆小,但在现实里就是干开锁的,有经验。
时间紧急,来不及多说什么,沉默间,一扇扇门被打开,但都不是。
终于,众人排查到了最后一间。
“咔哒”,门锁开了。
邬纵缓缓将门打开。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味,应该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
他们第一眼便看到了床头放着的许多大大小小的娃娃,其中一个款式还与这个钥匙扣上的一样。
“没错了,就是这间!”林小楠兴奋喊道。
徐望舒心里一跳,“明澄第一次住的房间,就在这间房的下一层。”
想到当时屋顶的“漏红雨”,几人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邬纵:“找一找有什么要用到钥匙的锁,小锁。”
几人迅速安静地开始四处寻觅。
抽屉里,衣柜里,书架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但都没有可疑的东西。
“难道是咱们判断错了?”
“不可能。”蒋明野果决说道。
“时间不多了,就怕李向生或者李晓阳随时回来。”
他们焦急地站在窗口向下张望。
邬纵慢慢摩挲着那枚放在娃娃肚子里的钥匙,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拿起了摆在床头最大的那只玩具熊。
他摸了摸,果然,里面有个硬物。
将其翻过身去,打开拉链。
棉花正中心,是一本上了锁的密码本。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隐隐清楚:一定就是这个了。
钥匙伸进锁扣,严丝合缝,转动——锁开了。
这是一本日记本。
扉页记着一个名字:李晓晓。
前面记录的大多是女孩的小快乐和小烦恼,从上学时期开始。
开头大概是因为新奇,日记写得勤快,记得满满当当。
【今天过生日,老爸送了我最想要的大熊,很贵,没想到他会舍得买,我爱我的爸爸!mua!】
【班上的同学又说我没妈,我没妈咋了,我爸对我特别好!比他们的爸爸都好!】
【不过有时候还是挺想妈妈的,但是只能在心里想,今天无意间在老爸面前说起,他就坐在窗边好久没动,很难过的样子。他一定也很想妈妈,不想让爸爸难过。】
后面便懈怠了,有时候隔个几天,有时候隔个一个月。
“这儿有李晓阳的名字!”李久喊道。
【今天又跟李晓阳打架了,别人家的弟弟怎么这么乖,到他这儿性格就这么古怪?从小就偷偷怀疑他是被抱错了。。。跟家里人没一个像的。】
第二页。
【烦死李晓阳了,什么臭毛病啊,吓死人,得好好跟老爸说说,管管他了。】
【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会倒霉到嫁给他,唉,可怜。】
而最后一次日记,是在五年前。看内容,李晓晓应该刚刚大学毕业。
前面还是在发愁找工作的事,到了某一页,突然变了。
黑色笔尖划破了纸张,大量的问号和感叹号,彰示着她巨大的心理波动。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
【好恶心,我吐了一下午,好恶心啊!!!】
【他们不是人!!!好可怕!!!】
【我要去问他。】
这里就是最后一页了。
整个纸张又硬又皱的,像是被泪水浸透,又干了,反复几遍。
“这里,她是不是知道了当年饥荒的事?”
“不过她这个描述……”
窗外,雨势稍微小了些。
明澄的苹果吃完了,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雨水顺着玻璃打下,就像是一道道眼泪,她想到了昨晚那些阿姨们,低下了眼。
“明澄?”
她转过身去,李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其他几个玩家都去了前面守着,李向生却是从后面的小门回来的。
“你望舒叔叔他们几个呢?”
明澄想了想,“叔叔他们去……”
已经有玩家发现了李向生的踪迹,瞳孔一缩:“不好了!他肯定在问明澄邬纵他们去哪儿了,要是明澄说出来就完了!”
几个人飞快朝这边赶来。
凑近时,刚好听到明澄说:“叔叔他们去帮忙了。”
他们霎时松了口气。
藏住了身子,不叫李向生看见他们仓促的模样。
李向生哦了一声,只以为徐望舒他们也去帮忙救人了。
他叹了口气,“他们不在啊。”
“那明澄,你跟爷爷过来。”
明澄跟了上去。
随后他牵着明澄,又穿过了来时的后门。
“爷爷,要去哪里呀?”明澄问。
李向生眉心拧紧了:“爷爷想要明澄帮个忙,好吗?”
“好。”明澄乖乖应下。
“今天这雨啊,下得太大了,爷爷家有个地窖,上回暴雨,不知道是不是塌了,一直也没顾得上管,最近两天,总听到地窖里有些很奇怪的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钻进去什么小动物偷吃了。”
明澄认真听着。
“爷爷今天搬砖搬得腰疼,下不去,本来想叫你望舒叔叔他们帮忙,可惜他们不在,不过明澄在也行,能帮爷爷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想起什么,他眨了眨眼道:“爷爷的地窖里还存了特别多好吃的,等帮了忙,明澄正好带上来。”
明澄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暗了下来,认真地问:“爷爷,你跟那个阿姨道歉了吗?”
李向生长长地叹息一声,擦了擦眼睛,苦笑道:“道啦道啦,爷爷以前对不起她,已经跟她道过歉,她也已经原谅爷爷了。”
明澄这才重新笑了起来。
“其实啊,那个阿姨的事,爷爷也得好好感谢你,让爷爷想通了。你看地窖里想吃什么你就拿什么,千万别客气。”
“真的可以吗?”明澄礼貌地问。
“当然了。”
“等明澄帮完爷爷的忙,只拿一样~”
李向生的心也被她说得软了一下,“明澄怎么这么乖,不,拿多少都行,爷爷就愿意给明澄吃!”
他说完又锤了锤酸痛的腰,“哦,对了,明澄,你那个娃娃带在身上了吗?”
明澄歪了歪头,“没有带,爷爷想看吗?”
“哦,没事儿,爷爷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下去吧,小心点儿啊,梯子陡。”
“好!”
明澄兴冲冲地爬下了梯子,一溜烟的功夫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向生探着脖子看:
“明澄啊,到底了吗?”
“到啦。”清脆的声音在小小的地窖里回荡。
“这地窖是不是太小了?爷爷每回下去都转不开身,下面情况怎么样?”他担心地问。
“爷爷,这里没有小动物偷吃喔,有响声是因为地窖的墙破了。”明澄背着小手,严肃地审视着那面墙壁,“别担心,明澄会修。”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小动物就好。”
李向生说着,等再转过脸时,已经没有了表情。
随后,他推出了一车砖头。
一用力,车被推到了地窖口,然后他松开了车把,车头立即倾斜——转瞬间,砖头便全都掉了下去,速速落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大雨打在头顶的棚子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也掩盖了那阵轰隆声。
他那几乎听不见的絮语也融入了冰冷的雨中:“明澄,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要怪爷爷狠心,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
“其实爷爷也很喜欢你,多热心、多可爱的孩子啊,你要是爷爷的亲孙女,就好喽,唉。”
他将车拉开时,底下已经没有了声响。
他痛惜地闭了闭眼,似悲似喜地喊了声:“明澄啊——”
“哎!爷爷!”
他顿时一震,差点坐到了地上。
“怎么只有砖头呀?还得弄点儿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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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周日11点~